作者:远瞳
《索林監聽站接收到來源不明的神祕信號》、《面向全國徵集對以下符號的解析方案》。
他看到了那些隨文章一同附上的圖案,那些看上去完全不像是通用字母,也不像南方象形文字的符號,那些連續的圓弧以及和圓弧相連的短線段看上去神祕而又難以理解,而在符號的旁邊,羅恩已經用筆勾畫了許多看上去毫無思路的字母串。
“別告訴我你這是打算破解這些符號——這些連專家學者們都一籌莫展的符號。”葛林忍不住抬頭看了年輕的羅恩一眼。
“爲什麼不呢?”金髮年輕人立刻說道,“你不覺得這是一件非常有挑戰性和自豪感,彷彿在參與歷史一般的事情麼?而且還有高額的懸賞——只要能把它們的含義破解出來,賞金甚至足夠我們在盧安城買下一整座莊園了!”
葛林並沒有被年輕人這不夠成熟的喜悅和熱情感染,他只是有點擔心地看着那些報道和全然不像這個世界任何一種已知文字的符號,不安在他心頭泛起,卻又很快被壓了下去,轉而化爲一聲詢問:“那你研究了這麼多,看出什麼規律了麼?”
“完全沒看出來——這些符號簡直像是某種加密塗鴉一般,遠非進行簡單的字母代換或結構重組就能破解出來,”羅恩有些遺憾地搖了搖頭,“事實上我已經準備把這當成工作之餘的某種消遣……一朝暴富或許沒那麼容易實現,但破解這些符號的過程本身還是有些樂趣的。而且我相信絕大部分對這些符號產生興趣的人最終也會有和我差不多的心態,畢竟就像你說的那樣,這些東西讓帝都的專家學者們都一籌莫展……”
葛林聳了聳肩,卻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他看了一眼附近牆上掛着的機械鐘,隨口對羅恩說道:“換班的時間到了。”
……
難得的晴空降臨奧爾德南,臨近正午的陽光驅散了這座“陰雨與霧氣之都”上空時常盤踞的陰霾,在燦爛的日光下,那些鱗次櫛比的黑色屋頂和尖塔泛起奕奕光彩,某些陰溝陋巷裏已經發了黴的石板和牆面也彷彿在被一點點去除掉暮氣,變得生機勃勃起來。
然而和去年比起來,奧爾德南貴族區的街巷此刻卻明顯冷清了不少。
往日裏晝夜宴飲不斷的大廳緊閉了門窗,日日車馬不斷的寬闊道路上也只剩下了幾輛行色匆匆的車子快速駛過那一扇扇緊閉的門前,一些房屋前後的花園顯然已經多日疏於打理,因天氣轉暖而滋生的雜草正在逐漸佔據曾經被精心照料的花壇苗圃,擠壓着那些名貴嬌弱花朵的生存空間,又有一些房屋掛上了白色和黑色的厚重窗簾、布幔,已經乾枯的告死菊花束懸掛在門口的鐵藝掛燈下面,淒涼地隨風搖擺。
這些宅邸中的大多數其實並沒有徹底荒廢,此時仍有零星低沉的聲音從裏面傳來,那些仍然居住於此的聲音彷彿是在刻意壓低自己,以儘可能減輕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存在感,如同恐懼着這個世界的受驚野獸般在自己華麗的巢穴中蜷成了一團,生怕因高調而引起某些“致命的關注”。
而在少數那些徹底失去了聲息的宅邸內,昔日輝煌的家族已經失去了他們最後的有效繼承人,僕役被遣散,財產被收歸皇室,房屋成爲了暫時無法處理的“待估資產”,這些房屋的主人在離開這個世界時通常有着截然不同的兩種命撸河械氖チ艘磺凶鸪纾谇逅阒械袅四X袋,有的卻光輝榮耀,在皇室的追封中入土爲安。
但不論他們的命呷绾危罱K結果倒是沒什麼兩樣。
“貴族時代名存實亡了,經過了這麼多年的拉鋸僵持,如今終於到了徹底退出的時候……某些頭銜還在,但看上去是永遠不會再有輝煌的機會了,”赫米爾子爵從凸肚窗前退開一步,同時收回瞭望向外面街道的視線,他回到自己平日裏最鍾愛的那把高背座椅旁,卻一時間沒有落座,只是帶着滿眼的感慨發出一聲長嘆,“唉……我還真不曾想象過,自己竟會在有生之年便看到這一天的出現,更不曾想象過它會以這種方式到來……”
他抬起頭,又朝着那條寬闊筆直大道的對面看了一眼,只看到兩個行色匆匆,簡直如同受驚野獸般的僕役飛快地從街道上走過——走得像跑一樣。
“以前的日子裏何曾有過這樣冷清的光景?哪怕是新皇二十二條法案頒佈的那天,甚至於我父親提到的黑曜石宮中燃起大火的那天……這條街都沒這麼冷清淒涼過,更不曾出現過如此之多的告死菊……那些白色的小花,幾乎快把冥界的氣息都引到陽光下面了。”
“往好的方向考慮,赫米爾子爵,”一個蒼老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坐在沙發上的黑袍老法師看着這位年輕貴族,臉上露出一絲微笑說道,“你現在還站在這裏,子爵頭銜仍然在你的身上,你的家族徽記和私產分毫未損,這每一條都足以讓許多人羨慕了——不管是那些死掉的還是目前仍然活着的,他們都該羨慕你。
“你站了個好隊,子爵先生。”
“啊,是啊,這倒確實如您所說,丹尼爾大師,”赫米爾子爵苦笑着坐在椅子上,隨手從旁邊拿過了酒杯,不那麼優雅地將杯中液體灌入喉嚨,接着說道,“在任何時候都無條件地支持皇室決定,在教堂出現問題的時候立刻斷絕和所有神官的往來,盡最大可能支援冬堡前線,並積極配合哈迪倫殿下的所有審查……坦白說,這中間但凡有一步走錯,此刻我便有可能無法站在這裏與您交談,您或許也只能在我的墓碑前敬我一杯了。”
“但你都走對了,”丹尼爾微笑着,舉杯向眼前的子爵示意,“我還是更喜歡向活人敬酒一點。”
第1153章 延伸的軌跡
在丹尼爾眼中,這位年輕的奧爾德南貴族如今已經有了太多的改變——
曾經的赫米爾子爵意氣風發,年輕而驕傲,在憑藉銳利的眼光和靈活的思維把握住魔導工業的第一縷風之後,他迅速崛起成爲帝都炙手可熱的人物,名下的工廠和投資實體遍佈奧爾德南,甚至延伸到了中部地區的數座城市,那時候的他就彷彿一顆充能的奧術水晶,時刻散發出強烈的光芒,內裏還有釋放不盡的能量,對外部世界毫無畏懼和退縮。
然而現在,這位子爵先生所有的光芒似乎都內斂了起來,他藏起全部的鋒芒,如同在暗夜中躲藏着一個看不見的獵手,他蜷縮在自己這座已經冷清了許多的“堡壘”中,警惕地觀察着這個對他而言已經不再安全的世界——還稱不上頹廢,但也相距不遠了。
而這一切的改變,僅僅是去年一個冬天的結果。
丹尼爾心中有些嘆息,他當然知道這些改變的原因是什麼,也知道赫米爾子爵如今的表現完全符合正常的邏輯,但這種結果卻不是他樂見的——這和“私人交情”並無聯繫,最重要的原因在於他已經在這位子爵先生身上傾注了太多的心血。將一個原本在奧爾德南隨處可見,除了擅長社交和宴飲之外便沒有任何名氣的小貴族一步步引導、啓迪成爲投資巨頭並不容易,從其起步之初便建立起來的信賴更是一筆無法複製的資本,如果這位子爵先生就這麼倒下去了……那損失可就太令人遺憾了。
“子爵先生,或許我這麼說在你看來有些‘局外人不知冷暖’,”老法師看着赫米爾,短暫斟酌之後開口說道,“但我認爲你現在最應該做的就是走出去,重新回到你擅長且活躍的領域,去擴大工廠的產能,去擴大自己的影響,去投資那些在戰後亟需的東西,與皇室一同振興經濟……讓我們樂觀一些,你會發現如今反而是千載難逢的良機,子爵先生。”
赫米爾看向這位似乎總是充滿智慧的老人,良久,他才輕聲自言自語般說道:“樂觀一些啊……可對我而言,樂觀還真不容易……”
他轉過身,俯瞰向陽臺外面那條有些冷清的街道,手中的紅酒杯向前傾斜,指向那些如今已經易主,或者快要易主的宅邸:“丹尼爾大師,您看那座房子……一個曾經顯赫的家族,數百年傳承的歷史,但他們站錯了隊,在最不應該與皇室對抗的時候選擇了堅守他們愚蠢的‘原則’,黑曜石禁軍帶走了他們。
“而僅僅一牆之隔,另一座宅邸,一個同樣顯赫的家族,忠心耿耿的騎士與將軍,他們站對了隊,但他們去了冬堡的前線——瘋狂的神明帶走了他們中的大多數家族成員,如今只剩下一個孤苦無依的老婦人帶着一個纔剛剛十歲的姑娘。我去看望過那孩子,她還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家族爲何會遭遇這樣的命摺�
“大師,讓我承認自己是個懦夫吧——我當然明白您的好意,更明白您所說的‘千載難逢的良機’是什麼意思,但我這次是真的被嚇到了。或許我們本就不該過於張揚地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尤其是當我頭上還頂着一個傳承自祖先,且還會繼續傳承下去的頭銜時更是如此。
“當然,我仍然會好好經營自己目前位於帝都的產業,我的紡織工廠,符文鑄造廠,印刷廠還有城外的種植園……它們如今已經是我和我的家族安身立命的根本,但剩下的部分,我打算轉讓出去。我已經物色好了買家,他們對那些位於中部地區的工廠很有興趣,而將這些產業出手之後,我大概也能睡得安穩一些。”
丹尼爾平靜地注視着赫米爾的眼睛,過了很長時間,他才輕輕嘆了口氣,並舉起酒杯向這位子爵示意:“好吧,這是你的決定,子爵先生——人各有志。但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在如今這個局勢下,在經濟亟需振興,陛下亟需貴族們表明態度,帝國亟需更多投資者和新興實業的局面下,像你這樣已經在新興魔導工業領域舉足輕重的人突然選擇拋售產業退居二線……真的是一件好事麼?”
赫米爾子爵怔了一下,表情突然微微變化:“……您這是什麼意思?”
“在投資工廠這件事上,我不如你,但在人生閱歷上,我多少還是有些自信的,”丹尼爾平靜地說着,“在我看來,皇室如今正需要像你這樣‘明智’的貴族表現出自己的態度,子爵先生——不要以爲‘考驗’已經結束了,它還在,而且永遠都在。”
年輕的子爵愣在那裏,臉上的表情終於漸漸複雜起來,他的聲音中甚至有點苦澀:“所以,我連當個懦夫都是有罪的?”
“你不是懦夫,你只是在自暴自棄,而遺憾的是,身居高位的人並沒有自暴自棄的資格,”丹尼爾搖搖頭,“另外從陛下的角度出發,他所厭惡的本就不是能力卓絕耀眼奪目的強勢人物,因爲這個國度沒有人比他更加奪目,也非平庸無能不堪大用的蠢材,因爲他根本無需在蠢材身上浪費一點時間,統治者所厭惡的,永遠只是失去控制的事物。
“自恃功勞而逾越界限的人當然是失去控制的——可臨陣逃脫的人同樣也失去了控制。”
赫米爾子爵的臉色變得格外難看:“我……”
“我只是做個提醒,”丹尼爾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從沙發上站起身子,“請慎重考慮你的決定,子爵先生。”
……
導師的身影出現在車門外,年輕的女法師瑪麗趕快伸手打開了一側的車門,讓老法師鑽進車裏,她注意到導師臉上的表情有點嚴肅,不由得隨口問了一句:“發生什麼了麼?”
“沒什麼,只是有一個年輕人將從今天開始成熟起來了,”老法師搖着頭說道,同時隨口吩咐着前排駕駛車輛的另一名學徒,“去皇家法師協會。”
瑪麗聽得一頭霧水,但導師偶爾便會說一些聽上去莫名其妙的話而且從不對學徒們解釋,她對此倒也早就習慣,所以在點了點頭之後,她便把注意力重新放在了自己之前正沉浸其中的事情上——有一本筆記正攤開在她的膝蓋上,雪白的紙張上已經記滿了各式各樣的記號,看着既不像是數學公式,更不像是魔法術式。
“這是什麼東西?”丹尼爾注意到了學徒腿上的東西,忍不住皺眉問了一句,“從哪抄來的塗鴉麼?”
“這是工造協會那邊最近很熱門的文字謎題——實際上已經傳開有一陣子了,但我們最近太忙,都沒關注這些潮流,”瑪麗立刻把筆記本推到導師面前,一臉認真地說道,“您知道塞西爾的‘聆聽計劃’麼?他們的天線接收到了一個神祕的信號,這些東西就是信號裏傳輸過來的未知符號。那邊的學者們認爲這種符號是某種文字,現在塞西爾帝國已經將它們公佈出來,希望聯盟成員國中有誰能破解這些文字背後的祕密,黑曜石宮那邊也向外發出了對應的懸賞……”
“徵求能夠破解這些文字的人麼……”
丹尼爾瞭然地點了點頭——他當然知道這件事情,作爲實質上的塞西爾技術人員之一,早在索林樞紐那邊收到神祕信號之後沒多久他就從內部網絡中得到了消息,只不過瑪麗在神經網絡中的權限不高,所以她並不知道這件事情而已。唯一讓老法師意外的是,主人在決定公佈這些神祕“符號”的時候竟然會如此毫不猶豫……這纔多長時間,相關資料就已經通過提豐和塞西爾之間的官方途徑完成了共享麼?
但這倒是一件好事——既然資料已經通過官方渠道傳過來,這就意味着今後他也可以光明正大地研究這些彷彿塗鴉一樣的“神祕文字”了。坦白說,這些來源不明的神祕符號對於一個學者而言還是很有吸引力的,哪怕丹尼爾平常對密碼學和文字學並不怎麼精通也同樣如此。
腦海中迅速轉過了一些念頭,老法師的目光則再次落在了瑪麗的筆記本上,在看到學徒留下的那些密密麻麻的記號之後,他還是不由得皺了皺眉:“你寫下這麼多記號……是研究出什麼了麼?”
瑪麗頓時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髮,原本就有點凌亂的黑髮頓時變得更加雜亂起來:“很抱歉,導師,我……在文字和密碼領域不夠了解,所謂的研究也只是頭腦一熱就隨便寫寫畫畫而已,到現在也沒有任何進展。”
“這很正常,如果你這樣的外行都能在一上午的研究中得到什麼成果,那上面投資培養的專家學者們恐怕都可以集體從城牆上跳下去了。”丹尼爾隨口挖苦了一句,視線便恰好掃過了學徒此刻的模樣——穿着一身已經挺長時間沒換過的法袍,還是那種並不怎麼美觀的舊式法袍,頭髮被樸素的頭繩隨意綁起,鬆脫下來的頭髮恐怕比綁起來的頭髮還多幾絲,沒有化妝,也完全不懂得化妝,而且因爲經常熬夜看書,眼睛隱隱帶着血絲。
這就是他最有天分的學徒,也是跟隨自己時間最長的學徒……然而彷彿直到這一刻,他才真的認真關注到了這個年輕姑娘在生活中的樣子。
“導師?”瑪麗注意到了老法師的目光,頓時有點緊張起來,“我……身上有哪不對麼?”
“與其把這麼多精力都消耗在自己壓根不擅長的領域上,你倒不如像個正常的女性那樣關注一下自己的形象吧,”丹尼爾隨口說着,同時卻又有點懷疑這是不是自己能說出來的話語,而主人平日裏經常對旁人說的某句話則自然而然地浮現在他心底,“你都老大不小了……”
瑪麗頓時被嚇了一跳:“導……導師?”
“沒什麼,我隨口一提,”丹尼爾立刻擺了擺手,卻還是忍不住又多說了一句,“我只是想起溫莎來……你不要和她一樣。”
皇家法師協會的會長,溫莎·瑪佩爾女士?
瑪麗呆了一下,突然記起那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其實也是導師的學徒之一,而且作爲一個如此年輕的傳奇超凡者,她的天賦顯然遠遠超過了自己,雖然導師明面上已經不再承認對方的學徒身份,但在外人眼裏,這份師徒關係終究是無法否認的東西。
一個那麼優秀的人……爲什麼導師會突然說自己不要和她一樣?
年輕的女法師再次一頭霧水,而隱約間,她彷彿聽到了導師的自言自語:“都四十了,竟然還沒嫁出去……”
……
整潔明亮且極爲寬敞的魔法實驗場內,正在指揮現場的溫莎·瑪佩爾突然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噴嚏。
揮手讓一旁的助手繼續工作,她又隨手給自己釋放了十幾個瞬發的祛病、強體、祝福、解咒、抗性類法術,確認身體沒有任何問題之後,她的注意力便再度回到了這處室內試驗場中心的那座圓臺上面。
在燈光聚焦中,那刻滿玄奧符文的圓臺表面正散發着微微光輝,一道具備強大保護力量的能量護盾內部,有不規則的鐵灰色金屬碎片正憑空漂浮在那裏,那鐵灰色碎片明顯是某種更大規模金屬結構的一部分,其邊緣有着被暴力撕扯粉碎過的痕跡,而在幾個主要的斷口上,一些暗淡的輝光仍然在自發從碎片內部逸散出來,彷彿有着生命般在那些斷口附近遊走、明滅。
這醒目的特徵說明了一件事情:這看似平平無奇的金屬碎片絕非一般事物。
事實上它確實不一般——這東西是戰神隕落之後散落在大地上的鎧甲碎片之一,而考慮到戰神的本體便只是一副空洞的鎧甲,這塊碎片本質上甚至可以認爲是神明的“軀體殘骸”。
此刻,十幾名身穿法袍的皇家法師正在那碎片周圍忙忙碌碌,結構複雜的魔法陣漂浮在平臺周圍的空氣中,又有許多鑲嵌着水晶、魔石和珍貴導魔金屬的祭臺樣裝置圍繞在平臺周圍,各自監控、鎮壓着碎片所散發出來的各種力量。
“溫莎會長,”一名身穿深藍色金紋法袍的法師從平臺旁飛了過來,在溫莎·瑪佩爾面前落地,“已經可以確認了,這塊碎片應該來自戰神的頭盔位置,而且從碎片中釋放出來的能量波動平穩,確實可以作爲某種引導介質。”
溫莎·瑪佩爾點點頭,神色肅然:“引導……它的指向性共鳴情況如何?”
“確實觀察到了指向性共鳴——在將其置於一個純度極高的奧術環流中之後,該碎片便會嘗試將能量約束並傳輸至某個我們尚無法觀測到的維度,理論上,如果這個奧術環流的強度夠高,我們就可以利用這個過程打開一道裂隙……甚至是一扇穩定的門。”
第1154章 思考
試驗場中分佈各處的玄奧複雜符文共同咿D着,魔力在開闊的空間中震盪,所發出的低沉共鳴聲彷彿帶着某種風鈴般的悅耳感——至少對於完全沉浸在魔法與知識中的溫莎·瑪佩爾而言,這種魔力與空氣之間的共鳴聲絕對是世界上最悅耳動聽的旋律。
一邊聽着助手的彙報,她一邊看向那些正在穩定咿D的石碑、水晶和金屬符文節點,這些東西匯聚了提豐帝國最頂尖的魔法技藝,甚至可以說是整個洛倫大陸所有凡人族羣在魔法領域的頂點,理所當然的,維持這些東西咿D的耗資也異常驚人,而這些耗費巨大人力物力建造起來的裝置在這裏只有一個作用:揭開神明力量的面紗。
“指向性共鳴確實存在……而且會在高強度的奧術迴流中表現出一定程度的可控性……”這位史上最年輕的傳奇法師輕聲打破了沉默,彷彿是在自言自語,“所以,陛下從神之眼那裏推測出的理論是正確的……神明和神國本質上是同一種東西,它們都是凡人思潮塑造的結果,從某種角度看,它們呈現出‘連續性’……”
“凡人在思潮中描述了神,所以神誕生了,凡人又根據最原始的神明概念創造出了‘神國’或‘天國’,於是對應的神國和天國也就誕生了,這種創造具備一致性、連續性,而根據我們最新的理論,思潮在創造過程中的一致性,就會演變爲神明的一致性,這是符合邏輯的,”身穿深藍色金紋法袍的法師助手點點頭,語氣嚴肅地說道,“將這個理論進一步擴展,我們可以認爲神明身上脫落的碎片其實就是神國的碎片,而這些碎片在某個超出常識的‘維度上’……會長久地保持聯繫。”
“我想我們已經通過實驗確認了這種‘聯繫’,”溫莎·瑪佩爾沉聲說道,“現在的關鍵是,這種聯繫有什麼用。”
“……近期的研究顯示,在戰神隕落之後,戰神的神國並沒有直接消失,”助手一臉肅然,“但我們觀察到那些碎片之間的聯繫有呈現出衰退的跡象,這或許說明它們所指向的‘神國’正處於某種緩慢、持續的崩潰狀態。這個過程大概還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
溫莎看了這名助手一眼,語氣平靜地說道:“所以,如果我們想做點什麼大膽的事情,現在還有時間,是這個意思麼?”
“這個問題應該由您來判斷,”助手低下頭,“我只是提出意見。”
“不,這個問題應該由更高一層的人去判斷,由聯盟的領袖們,”溫莎慢慢搖了搖頭,“把這裏的情況彙總報告給我們的陛下吧,他想必會做出最恰當的決定的。”
……
黑曜石宮,位於頂層的華麗書房內,正在批閱文件的羅塞塔·奧古斯都突然嘆了口氣,露出有些無奈的表情,正坐在一旁幫忙處理公文的瑪蒂爾達公主立刻抬起頭,有些好奇地看着自己的父親:“您遇上什麼煩心事了麼?”
“倒也算不上什麼煩心事……只是讓我有點哭笑不得,”這位提豐的統治者扯了扯嘴角,有些無奈地搖着頭,“塞西爾發給我們的那些‘神祕文字’,現在已經逐步向外公開,響應‘招募’的人非常非常多,但結果可不怎麼讓人滿意。根據主管大臣的彙報,目前收集到的第一批反饋簡直五花八門,太多報名者已經不只是‘業餘愛好者’能形容的了……從讀了半本書就敢應招的‘酒館學者’,到拿着毫無魔力的水晶球在街頭招搖撞騙的‘神祕學家’,甚至還有做了個怪夢就宣佈自己受到神啓,非要跑來湊熱鬧的村漢……”
說到這裏,羅塞塔再次嘆了口氣,哭笑不得地搖着頭:“主管大臣富爾頓先生盡最大可能委婉、謹慎地說明了他那邊遇到的情況,但我完全能想象到這有多混亂。或許我們從一開始就該預料到這種局面,在篩選的時候多設置一些門檻,或者再多安排幾級負責處理此事的官員……”
瑪蒂爾達聽着自己父親所描述的情況,表情呆滯了一下,很快便跟着抽了一下嘴角:“這……倒有點在我們意料之外了。”
“塞西爾那邊恐怕也是差不多的情況——我們都低估了那些‘民間專業人士’在面對一個他們所不瞭解的問題時所爆發出的熱情,”羅塞塔搖了搖頭,“我們本希望通過集思廣益的辦法來尋找破解這些符號的線索,現在卻要花出好幾倍的精力來面對那些騙子、神棍、懶漢以及精神病人了……”
瑪蒂爾達聽着,卻在短暫思索之後慢慢搖了搖頭:“我倒是有和您不一樣的看法——這些神祕的符號是一個非常特殊的難題,您口中那些‘民間專業人士’或許確實不瞭解它們,但實際上皇家法師協會和工造協會里那些真正的學者們對那些符號也是一頭霧水。我們目前已知的所有文字或密碼規律對那些符號都不適用,所以從某種意義上……大家都站在同一起跑線。
“‘民間專業人士’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看上去很不靠譜,但萬一……邭庹娴呐錾狭四兀俊�
羅塞塔的目光落在瑪蒂爾達身上,看了好幾秒鐘之後才嘆了口氣:“你倒是比我想象的樂觀,孩子,但我可不認爲這種學術性的東西會像你說的那樣發展。”
瑪蒂爾達笑了笑,並沒有立刻回答什麼,她只是突然很專注地看着羅塞塔的面孔,就彷彿突然發現了什麼一般看得十分認真,有一絲溫暖的笑意從她眼底浮現出來,這讓羅塞塔不由得皺了下眉毛:“爲何突然這樣看着你的父親?”
“您現在經常會笑了,”瑪蒂爾達的語氣中有一些開心,“不但會笑,也會很直接地表達出無奈和氣惱——雖然您在正式場合的時候還是總板着臉。”
羅塞塔沒想到瑪蒂爾達在想的是這個,他怔了一下,隨後表情漸漸放鬆下來——那張在二十餘年時光中一度變得堅硬、冰冷的面孔如今重新帶上了血肉的溫暖,儘管他本身的氣質仍然讓這幅面孔看上去有些嚴肅嚇人,但他知道,敏銳的女兒可以從這幅面孔的細節中看出自己的一切變化。
他在瑪蒂爾達面前終於更像個父親,而不是一個正逐漸走向末路的象徵符號了。
羅塞塔笑了笑,並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下去,而是重新談論起那些符號,以及塞西爾正在進行的那個“聆聽計劃”:“現在有很多學者被塞西爾人的發現所震動,思路較爲靈活的人如今都有差不多的想法:我們這顆星球之外另有猩@也和高文·塞西爾在上次內線聯絡中與我們透露的情報相一致。在這件事上,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你如何看待那個發出信號的文明?你認爲他們是出於什麼目的才發送這些東西的?你認爲他們友善麼?”
瑪蒂爾達垂下眼皮,在思索中慢慢說道:“他們發來的東西都是極其基礎的‘數學語言’,這些數學語言並非高深艱澀的知識,而是只要能發展出一定文明的族羣就能看懂的東西,所以我和高文·塞西爾陛下的看法一致:這些資料唯一的目的就是‘自我介紹’,是爲了說明自己是一個智慧族羣,且有着一套數學認知——而只要我們所生存的這個世界在基礎法則上是一致且均勻的,那麼這套‘數學認知’就是個永遠通用的標尺和名片。
“至於這個發出信號的文明到底友善不友善……其實我認爲這個問題反而不重要。在我們甚至無法觸碰到對方,對方底細又完全未知的情況下,我們就得從‘極惡’到‘極善’都做好心理準備。比起這個問題,其實我更希望能儘快確認那個文明離我們到底有多遠。”
羅塞塔沉吟片刻,輕聲說道:“多遠啊……用星相學家們的術語來說,不論多遠,那可都是一個‘天文距離’……”
……
塞西爾帝國,魔能技術研究所,一處大型奧術洪流實驗室中,卡邁爾正靜靜地漂浮在一個人工元素池的正上方。
那大型元素池周圍的金屬約束環上閃爍着淡藍色的符文光芒,又有兩根由水晶鑄造而成的、直徑一米左右的魔力導管佇立在元素池的兩邊,導管中有刺眼的純淨奧術能量噴薄而出,如一道筆直的焰流般連接着地板和屋頂——這些強大的能量共同作用着,最終在元素池上方的空氣中形成了一個強大的能量場,卡邁爾便漂浮在這個能量場的正中央,他身上的符文護甲片熠熠生輝,構成其軀體的奧術能量緩緩流淌,一道道細碎的閃電不斷從他體表迸發出來,和空氣中的奧術能量進行着溝通和交換。
這位奧術大師其實並沒有在進行什麼精密的魔法實驗,他只是在思考,藉助奧術共鳴的力量讓自己“活躍起來”,好進入某種“思維超載”的狀態。
按照陛下所發明出來的古怪詞彙來講,這叫“超頻”。
在“超頻”狀態下,卡邁爾的思維效率大大提高,一個個想法的閃現和連接也變得迅速、敏銳起來,然而即便如此,他仍然感覺自己的思維速度不夠快,或者說……無法處理那些過於龐大和具備刺激性的“震撼消息”。
他在回憶前不久高文所舉辦的那場會議,那場召集了所有大師級學者,在短短半天的議程中便顛覆了所有人三觀的會議,他在回憶那場會議上公佈的東西,那些關於魔潮,關於神明的“閉環系統”,以及關於羣星中那些生死明滅的文明燈火的信息。
據說,那些信息來自龍神古老的記憶,一個知曉世間最多祕密,而且如今已經徹底擺脫了束縛的神明,因此有着極高的可信度——卡邁爾絲毫不懷疑陛下對此的判斷,而正是因爲如此深信不疑,他才被那些信息搞的心緒不寧,甚至感覺自己的奧術之軀都因過於活躍的思考過程而沸騰起來。
“思維超載”的狀態又持續了一會,元素池中湧動的火花漸漸平息下去,兩側能量導管中明亮的焰流也終於逐漸迴歸暗淡,卡邁爾慢慢從活躍的能量場中脫離,看着自己身上那些跳躍的細碎電光逐一和空氣中跳躍的火花斷開連接,這位古代奧術大師輕輕舒了口氣。
這時候,他才突然感知到附近的氣息,並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少看到你會發呆這麼長時間啊。”
“陛下?”卡邁爾有些驚愕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到高文正站在實驗室的門口笑着看向自己,他頓時有點慌亂,“啊,抱歉,我剛纔太過沉浸,沒有注意到您……”
“不礙事,我只是過來看看,”高文無所謂地擺了擺手,向着卡邁爾走去,“倒是你,看上去還沒從前些日子得知的那些情報中緩過來呢?”
“……抱歉,”卡邁爾有些慚愧地嘆了口氣,“或許是生命形態的限制,思維和情緒層面的波動對我的影響要遠遠大於那些擁有血肉之軀的普通人。我花了更多的時間來調整自己的狀態,但現在看來我的狀態還是沒完全回來。”
“我能理解,並不是所有人都能輕易接受‘世界真相’所帶來的巨大沖擊,尤其是當這些真相和我們的習慣認知背道而馳的時候更是如此,”高文本想拍拍卡邁爾的肩膀,但在發現對方沒有肩膀只有一堆閃爍的火花之後,他只是拍了拍對方胳膊位置的符文護甲片,“當我知道魔潮的本質是什麼的時候,我也感覺自己的認知都整個被重建了一次。”
“錯位的觀察者……魔潮的本質確實令人震驚,也讓我們此前的許多研究不得不從頭開始,”卡邁爾體內發出嗡嗡的聲音,嗓音顯得十分低沉,“但比起魔潮的本質,真正讓我難以平靜的其實還是那些曾在星空間迴響,如今卻一個個熄滅了的信號……”
“那些信號……”高文捏着下巴,不禁重複了一句。
“每一個信號背後,都是一個和我們一樣發達,甚至更加發達的文明,而信號的每一次熄滅,都意味着一個和我們一樣存在智慧的族羣最終倒在了‘晉升’的道路上。您所提及的那個‘大過濾器’是真實存在的,它就如一道天塹般橫亙在星空中,想到這一點,誰又能平靜下來呢?”
高文沒有回答,因爲在這一刻,他發現自己突然想明白了一件此前並未想通,甚至下意識忽略了許久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