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突然間,莫迪爾感覺周圍環境一陣晃動,下一秒錯亂的光影便充斥了他的視線,之前那些消失的聲音一下子全都回到了感知中,冒險者們的交談,船艙深處的機械咿D聲,海浪與風的聲音,還有女獵手羅拉小姐略顯緊張的呼喊:“莫迪爾先生?莫迪爾先生您還好吧?!”
老法師終於徹底從那種靈魂分離般的恍惚感中掙脫出來,眼前晃動錯亂的光影迅速重組成正常的畫面,他看到自己又回到了那個擠滿冒險者的海員餐廳中——燈火明亮,色彩鮮明,許多張還帶着緊張感的面孔顯示着無序湍流所帶來的緊張感還未從這個地方散去,而舷窗外的海面卻已經漸漸恢復了平靜,那場恐怖的風暴結束了,海面上空躁動的魔力亂流也漸漸恢復了平靜,只餘下高空還有一些色彩斑斕的光幕,在消散前提示着莫迪爾之前那場風暴並非他凌亂破碎的記憶所拼湊出的另一幕幻影。
他又用力晃了晃頭,視線才最終集中在面前的女獵手身上:“我……我剛纔好像產生了一些幻覺……”
“僅僅是幻覺?”女獵手看到老法師回過神來,明顯地鬆了口氣,卻又緊接着瞪大了眼睛,“您真不記得剛纔發生什麼事了麼?!”
“剛纔?”莫迪爾用力揉着額頭,“我只記得風暴襲來,魔力亂流……啊,我還記得自己在跟你討論關於無序湍流背後的原理問題,以及如果去驗證高空中的環境變化……之後就不記得了,我只覺得自己好像做了個……光怪陸離的夢。”
羅拉飛快地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人注意這邊才壓低聲音湊過來迅速說道:“剛纔您的半個身體都突然變得透明瞭!!就靠近窗戶的這邊——我甚至可以透過您的身體看到對面那根柱子!您真的不記得了?”
“我?身體變得透明?”莫迪爾驚愕地指着自己,但眼前的女獵手顯然沒必要在這種事情上跟自己開玩笑,“抱歉,我完全不記得了……還有別人看到麼?”
“只有我看到了,”羅拉稍作回憶便很肯定地說道——作爲一名有着敏銳感知的魔物獵人,她對自己的觀察能力一向很有自信,“剛纔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外面的風暴上——而且您透明化的那部分身體正好在大部分的視覺死角。”
“那就好。”莫迪爾露出鬆一口氣的模樣,緊接着便陷入了思考,開始仔細梳理過去那一小段時間裏自己所經歷的不可思議的異象。不管那異象背後的祕密是什麼,這一切都是在他靠近塔爾隆德之後發生的,這似乎正印證着他長久以來對這片極北大陸的、莫名其妙的追尋衝動,這讓他隱約意識到自己正走在正確的方向上。
“老先生,您以前有過這種經歷麼?”羅拉則忍不住心中好奇問道,她的語氣中已經帶上了一絲額外的恭敬,“這種現象到底是……”
“抱歉,姑娘,我恐怕沒辦法回答你,因爲我自己現在也一頭霧水,”莫迪爾不等對方說完便擺了擺手,同時隨手一招,他隨身攜帶的那本羊皮紙大書便從旁邊的口袋裏飄了起來,書頁在空中嘩啦啦自行翻動,來到空白的一頁,“所以現在我需要更多的情報來協助自己破解這個祕密——請儘量回憶,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表現不正常的?整個過程大概持續了多久?除了軀體的透明化之外我身上還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當時外面的環境怎樣?魔力亂流離我們的船大概有多遠?”
羅拉被老法師的一連串發問所震懾,表情頓時遲疑起來,但在注意到對方那格外認真嚴肅的表情之後,她還是嘆了口氣,遲疑的表情也變成了無奈的笑容。
怎麼說呢……真不愧是自稱偉大的冒險家,這份在任何情況下都格外旺盛的研究心態就不是一般人能企及的。
……
拜倫站在高高的艦長席上,目光緊盯着不遠處的魔力水晶所投影出的全息影像,來自外部監視裝置的畫面正呈現出海面上的實時情況,同時又有一個帶有“偵測歪曲”濾鏡效果的畫面平行展示在另一臺投影裝置上空,在那幅畫面上,整個區域的魔力流動正漸漸趨於平靜。
直到這時,他才輕輕舒了口氣:“無序湍流消失了,海域正在平靜下來——我們從它的極限邊緣擦過,真是有驚無險。”
“我說過了,肯定不會撞上,”卡珊德拉蜿蜒爬行到了艦長席旁邊,用尾巴纏着一根柱子,上半身在空中晃來晃去地說道,“你得相信一個專業領航員的判斷……”
“說真的我有時候還真不太敢相信你帶的路,”拜倫頓時看了這個海妖一眼,隨口唸叨起來,“別忘了你當初是怎麼游到塔爾隆德的……”
卡珊德拉立刻瞪起眼睛:“起碼我當時方向沒錯啊——你換提爾來,我們這時候恐怕已經在北港了。”
拜倫表情僵了一下,稍微聯想起自己這些日子跟這幫深海鹹魚打交道的經歷便感覺從腦門到腳指頭都隱隱作痛起來,他趕緊搖搖頭把思緒往回收攏,而幾乎與此同時,一名海軍軍官的喊聲突然從下方傳來,打斷了他和卡珊德拉之間的交談:“塔爾隆德!我們看到海岸線了!”
巨日凌空,有輝煌的天光從稀薄的雲層上空灑落,前不久那場無序湍流所引發的風暴如同從未出現般消弭了蹤影,只留下無盡開闊的海洋以及遠處那道被陽光鍍上了一層輝光的海岸,大大小小的浮冰和壯觀的冰山從航線的邊緣緩緩向後移動着,寒冬號所率領的船隊迎着細碎的白浪,九艘機械艦船高昂的艦首遙遙指向遠方那座在千百年中一直被視爲傳說的巨龍國度。
之前因風暴而躲在船內的人們聽到了抵近陸地的消息,紛紛從艙室和甲板下面鑽了出來,來到開闊的甲板上眺望着遠方。這一刻不管是灑脫不羈的冒險者還是訓練有素的帝國海員,在面對遠方那片完全陌生的土地時都難免會激動起來,甚至迸發出許多感慨——
那是一片新大陸,人類(以及其他居住在洛倫大陸上的智慧生物們)在困守於陸地如此漫長的歲月之後,終於第一次抵達了新大陸……它就在眼前!
拜倫來到了甲板上,極地的寒風對於他這樣的超凡者或者裝備齊全的海員和冒險者們並不算什麼,迎面而來的風反而會激發出海上開拓者們心中的豪邁——這位傭兵出身,半輩子經歷了不知多少風風雨雨的帝國軍官注視着遠方那片起伏的海岸,突然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氣:“塔爾隆德啊——”
半分鐘後,一名身穿筆挺軍服、留着褐色短髮的副官忍不住在他旁邊乾咳了兩聲:“長官,實在編不出來就別吟詩了……”
“誰說我要吟詩?”拜倫臉皮抖了一下,立刻扭頭盯着副官,“我只不過感嘆一下——我們在海上漂多少日子了,這時候感嘆一下不行麼?”
“當然行,這事兒您說了算,”副官幾乎使出全身力氣維持住了認真的模樣,與此同時,幾個突然出現在遠方的黑影也吸引了他和拜倫的視線,“等等,長官,好像有什麼東西從陸地的方向飛過來了……”
拜倫立刻抬頭看向遠方那片海岸的方向,微微眯起眼睛之後稍作判斷便露出笑容來:“看上去是來迎接我們的——離這麼遠就派出迎接隊伍,那幫龍族還挺熱情的嘛。”
龍的飛行速度極快,拜倫的話音沒落下多久,那些從塔爾隆德方向起飛的黑影便已經飛抵了普通人都可以清晰目視的距離,船隊的海員和乘客們開始興奮地對着那些龐大的生物揮舞手臂,在冰上瑪麗號上,甚至有冒險者攀上了近處的高臺和桅杆——這些興高采烈的傢伙向着遠方的陸地和天空的巨龍高聲喊叫,呼喊着“新大陸”或者“新見證”之類在他們看來足以作爲一場偉大冒險起始標記的口號,發泄興奮的情緒,也發泄着連續多日在海上漂泊、與風暴伴行所帶來的壓力。
然後,這些人便會被反應過來的船員們挨個趕下來。
一道道光華從寒冬號側後方的兩艘護衛艦上升起,擔任護航任務的隨行龍族們紛紛轉化成了巨龍形態,升上天空去和那些前來迎接船隊的同胞們匯合以及交流情況,高空中迴盪着巨龍們威嚴的低吼聲,那吼聲甚至震懾着高空的薄雲,撫平了起伏的大海。
聽着那些低沉的龍吼,拜倫頓時忍不住看向身旁——並非所有護航巨龍都飛上了天空,黑龍摩柯魯爾此刻仍然留在寒冬號上,拜倫向這位經過多日相處已經略微熟識的黑龍諮詢起來:“他們交流什麼呢?聽着還挺嚴肅。”
摩柯魯爾抬頭看了看高空,一邊聽着一邊隨口翻譯:“怎麼來這麼慢,路上耽擱了?”“洛倫那邊喫的東西多麼?人類的飯菜能不能喫慣?”“你領養的龍蛋今天早上裂了條縫,回去之後趕緊去看看,還能趕上破殼……”
拜倫一愣一愣地聽着,終於忍不住打斷了摩柯魯爾的翻譯:“就這?”
“啊,就這,不然呢?”黑龍看了拜倫一眼,“這不是很正常的打招呼麼?”
“我以爲應該更嚴肅一點,更……那什麼一點,”拜倫張開手,似乎想比劃出“更那什麼一點”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卻顯然未能成功,“我沒想到……”
“這又不是很嚴肅的外交場合,”摩柯魯爾反而對拜倫的反應感到奇怪,“大家只是打個招呼——其實我們從前並不習慣做這種事情,但在戰爭之後,每一個倖存下來的同胞都形成了比以往更緊密的關係,大家又都是來自濱海郡的龍,彼此之間也都認識……說起來,你們人類打招呼不是這樣的麼?”
拜倫一時間無言以對:“……”
而就在這時,又有一陣奇特的振翅聲從高空傳來,引起了拜倫等人的注意。
那聲音似乎是徑直朝着寒冬號飛來,且破空聲中還帶着某種機械裝置咝袝r的鳴響,這明顯有異的聲音讓拜倫下意識抬頭——一頭比正常巨龍要明顯小一圈的紅龍進入了他的視線,並朝着甲板的方向飛來。
那紅龍的身上披掛着閃耀的鋼鐵鎧甲,龍翼兩側的機械結構正張開散熱柵格,又有一個特徵鮮明的鐵下巴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瞬間便讓有經驗的人判斷出了這並非塔爾隆德的巨龍,而是來自聖龍公國的“龍裔”。
怎麼這裏還出現了一名龍裔?
拜倫心中剛冒出這麼個疑問,便看到那熠熠生輝的鐵下巴已經來到了距甲板只有數百米的距離,附近的水手們頓時免不了有些緊張起來,但就在拜倫自己都開始懷疑那鐵下巴是不是打算來戳死自己的時候,一道光華突然徽至四俏患t龍的全身,覆蓋着鋼鐵鎧甲的軀體在光華中迅速縮小,一個高挑的人影則瀟灑利落地從高空直接跳上了寒冬號的甲板。
“砰”的一聲,紅髮身影單膝支撐落在拜倫眼前——這是個對普通人類而言足夠摔死的高度,但她卻毫髮無損地慢慢站了起來,目光隨之落在拜倫身上。
拜倫驚訝地看着這位從天而降的女士,半晌纔開口:“阿……阿蘇娜?”
剛剛邁出步子向前走去的阿莎蕾娜頓時腳下一個踉蹌,她嘴角明顯抖了一下,站在那盯着拜倫的眼睛:“要不……你再想想?”
第1151章 來自洛倫的援助
寒冬號的甲板上瞬間安靜了那麼幾秒鐘,阿莎蕾娜站在那裏盯着拜倫的眼睛,臉上掛着平靜祥和的微笑——直到拜倫突然也笑了起來,兩手攤開:“我跟你開玩笑的——阿莎蕾娜,你怎麼來了?”
“你確定是開玩笑的?”龍印女巫卻還是非常不信任地上下打量了拜倫好幾遍,滿臉狐疑,“真不是剛纔那幾秒鐘裏使勁回憶起來的?”
“我還沒記憶力衰退到那種程度,”拜倫擺了擺手,“你還沒說呢,爲什麼是你來了?”
“我帶領龍裔隊伍從龍躍崖出發,比你們早一天抵達塔爾隆德,”阿莎蕾娜向前走去,一邊隨口說着,“我們昨天就已經在濱海郡紮營下來,你這個自稱駕馭着世界上最快戰艦的傢伙卻還在冰海上飄着。剛纔我聽到濱海郡的哨兵提起你們在海上遭遇了無序湍流,所以和龍族們一起飛過來看看情況……沒想到你們都好好的。”
拜倫雙手抱胸,臉上帶着自豪的笑:“不是遭遇,是擦身而過,這區別可大了——而且我們有世界上優秀的領航員和護航隊伍,以及足夠抵禦海上風暴的現代化艦船,哪怕真的一頭扎進無序湍流裏也能平安衝出來,你的擔心是多餘的。另外我還必須強調一下,寒冬號絕對是這個世界上最快速的戰艦,但你要是用你的翅膀來和它比速度那就有點不講道理了,更何況寒冬號還要帶着這麼多貨艦一起航行——我總不能把動力脊的出力開到最大之後甩掉整個艦隊衝向塔爾隆德吧?”
說到這裏,他忍不住停了下來,目光在阿莎蕾娜身上停留了幾秒鐘,剛纔紅龍降落時的一幕在心中浮現,化爲了一聲感嘆:“剛纔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你的……另一副姿態。”
阿莎蕾娜投來疑惑的目光:“所以呢?”
“沒什麼,只是感覺很不可思議,”拜倫撓了撓頭髮,“我已經和別的龍裔,甚至和別的巨龍打過交道,但我對他們的‘另一副姿態’只感覺理所當然,然而你……我們曾經在同一個傭兵隊伍裏,那時候還有很多夥伴……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會看到你如同龍一般在天空飛翔,你知道這種感覺麼?那些鱗片,利爪……當然,我的意思是它們都很威風,只是很不可思議……”
“沒讀過多少書就不要壓榨自己那僅有的單詞儲備了,”阿莎蕾娜盯着拜倫,突然笑了起來,“我知道這種感覺,我們都和對方記憶中的不一樣了——相信我,當我知道你成爲人類帝國的將軍時,絕對比你看到我張開翅膀飛在天上還要驚訝。”
龍印女巫話音落下,拜倫便不由自主地摸着下巴思索起來,開始推理對方這句話到底是在誇自己還是在罵自己,而這時黑龍摩柯魯爾才終於有機會在旁邊開口:“拜倫將軍,還有這位……阿莎蕾娜女士,你們認識?”
“一些許多年前的交情,”拜倫扭頭隨口說道,“我們曾在一起冒險,但之後便斷了聯繫,直到前不久纔在意外中重逢。”
阿莎蕾娜也看向這位年輕的黑龍,臉上展露出禮貌平和的微笑:“你好,我是此次聖龍公國援助塔爾隆德的援建部隊的領隊,我們是第一批隊伍——希望我們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相處愉快,如你所知,龍裔和純血巨龍都需要一些時間來……增進相互的瞭解。”
隨後她便收回了視線,對拜倫微微點頭:“我只是下來跟你打個招呼,現在要回天上去了。對了,你有沒有興趣體驗一下飛行的感覺?我可以捎你一程。”
拜倫想了想,頓時連連擺手:“我還是算了……我對飛行沒多大興趣……而且我是艦隊指揮官,肯定不可能擅離職守。”
“好吧,至少是個靠譜的理由,”阿莎蕾娜對這樣的回應似乎並不意外,她只是一邊轉身向着甲板邊緣走去一邊擺了擺手,話語聲隨風飄來,“那麼我們在塔爾隆德再見——”
話音落下,高挑的紅髮身影已經被徽衷谝粚咏k爛的光幕中,她從甲板邊緣一躍而下,墜向微微起伏的大海,並在下一秒化爲巨龍,以一副頗具氣勢的姿態從寒冬號的船舷下方向上躍升,在機械巨翼和助推裝置所發出的嗡鳴聲中,披覆着鋼鐵鎧甲的紅色巨龍已然衝上天空。
拜倫抬着頭,目光隨着阿莎蕾娜的身影一直望向了在高空盤旋的龍羣,良久才輕聲嘀嘀咕咕起來:“……果然還是挺不可思議的……”
黑龍摩柯魯爾的目光不由得在這位人類海軍元帥的身上掃視了好幾遍,又抬頭看了看天空正在盤旋的紅龍,一直這麼來回看了好幾遍之後才忍不住問道:“我突然有點好奇……你們兩個的關係真的只是昔日冒險夥伴那麼簡單?”
“不然呢?”拜倫疑惑地看了這黑龍一眼,“難不成你還覺得我欠她錢不成?”
摩柯魯爾:“……”
被噎了一下之後,這位年輕的黑龍才幹笑着重新組織起了語言:“拜倫將軍,據我所知……您的女兒其實是養女,您本人並未結過婚對吧?”
“當然,”拜倫渾不在意地點了點頭,“這事情不是祕密——雖然我並不介意在某天和某位志趣相投的女士組成家庭,但遺憾的是許多年來並未遇上合適的感情,而在我看來,如若缺乏命呱系摹鹾稀S意湊合的伴侶只會影響到自己揮劍的速度……”
摩柯魯爾一愣一愣地聽着拜倫這認真嚴肅的發言,心中下意識冒出的念頭就是“你這單身漢理論知識還挺豐富”——但雖然他曾是一個從未離開過塔爾隆德、每日只依靠增效劑和沉浸式娛樂渾噩度日的“下層龍族”,這時候也懂得起碼的相處規矩,硬生生把心裏的話咽回去之後,黑龍臉上露出了有點僵硬的笑容:“您說的……倒是很有道理。”
“這就對了,我這人一向懂得很多道理,今後如果你遇上感情上的麻煩,隨時可以找我詢問。”拜倫毫無自知之明地笑着拍了拍這位青年黑龍的胳膊,不等對方回應,目光便重新落在了遠方那片已經漸漸靠近的陸地上,此刻那段原本很遙遠的海岸線已經漸漸進入普通人都可清晰目視的距離,而在一片明亮的天光以及今日相對還算清晰的天空背景中,那破碎海岸細節處的景象也終於落在了寒冬號諸多水兵的眼中。
遠方四分五裂的峭壁,近處呈現出水晶狀的灘塗,近海區域半空中肉眼可見的能量裂隙和不穩定魔力渦流,還有懸浮在空中的……明顯有着重力異常現象的浮空島嶼和到處飄蕩的石頭,這是在正常的自然環境中絕不會出現的景象——甚至連酒館裏口若懸河的吟遊詩人和近兩年在帝都聲名大噪的菲爾姆先生都不敢輕易採用這種設定。
“我的天……”拜倫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正在不斷靠近的異常海岸,良久纔對身旁的摩柯魯爾說道,“雖然我不想對別人故鄉遭遇的事情評頭論足,但你們現在住的地方也太邪門了……你真的確認那些肉眼都能看到的魔力渦流以及空間裂隙不會要命?”
“坦白說……不久前它們還都足以致命,”摩柯魯爾猶豫了一下,還是嘆息着說道,“但現在我們已經成功關閉或平復掉了大部分過於危險的魔力渦流以及裂隙,並將暫時無法關閉的那些劃爲危險區域,海岸上有明顯的標記,平常也有龍在巡邏看守。但我們畢竟人手有限,不保證曠野中會不會突然出現未經確認的裂隙或能量湧流,所以我們才需要建立一個冒險者管理中心,並用嚴格的‘分級准入’制度來約束冒險者們的活動範圍……這都是爲了減少意外傷亡的發生。”
“是麼?我還以爲這個制度只是爲了多收一遍手續費和管理費用,”拜倫隨口說道,接着又抬頭看了一眼冰上瑪麗號的方向,“不過我們都不必太過擔心,雖然許多人都認爲冒險者和傭兵都屬於‘要錢不要命’的生物,但實際上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這種雜牌軍比誰都要愛惜自己的生命,畢竟長久地活着才能長久地賺金鎊和費納爾……只要知道隨意亂跑會有什麼後果,我相信大部分冒險者都會嚴格遵守管理中心的規定。”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摸着鬍子拉碴的下巴繼續說道:“除非是遇上那種既不要錢又不要命的冒險家,他們倒是會把自己豁出去……但是怎麼可能呢?”
摩柯魯爾看着拜倫,突然也笑了起來:“是啊,怎麼可能呢?”
一人一龍站在寒冬號高昂的艦首甲板上,相視而笑,於是這艘新銳戰艦上便充滿了快活的空氣,一如此刻塔爾隆德正在沐浴的燦爛陽光。
而在同一時間,冰上瑪麗號的甲板上也聚集起了規模不小的人羣,早已在船艙裏憋悶太多日子的冒險者們在新大陸和龍羣這兩大元素的刺激下興奮起來,他們紛紛聚集在甲板上,一邊眺望着遠方的大陸一邊討論着那些漂浮的島嶼和半空中的能量亂流,這些平日裏總喜歡將自己吹噓的彷彿可以拯救世界的“勇士”們在看到那些比城堡還大的反重力巨石以及電光亂冒的不穩定裂隙之後一致表現出了值得誇耀的理智和冷靜,他們的看法非常同步:
但凡喝酒的時候能有粒花生米,都絕對不要頭腦發熱地去靠近那些石頭和電弧——這片未知大地上的寶藏是挖不完的,但喝高之後的命卻不一定夠用。
此刻已經完全從之前的幻象中恢復過來的莫迪爾也混在人羣中,他盡己所能地(主要是憑藉老年人的外表以及實際上比盜龠�要敏捷的身手)擠到了最靠前的位置,此刻正兩眼放光地看着海岸上的那些離奇光景,那些在洛倫大陸絕難看見的超自然現象讓這位老法師喜上眉梢——
“羅拉小姐,你看到那些能量亂流和空間裂隙了麼?”他興奮不已地對和自己一同擠到前面的年輕獵手說道,“我打算有機會了去研究研究它們是怎麼形成的……”
女獵手瞬間瞪大了眼睛,扭頭看着這位又冒出驚人之語的“冒險家老先生”,一臉驚悚。
……
來自洛倫大陸的遠洋船隊終於完成了它們意義非凡的初次航行,在巨日的光輝漸漸開始傾斜着照向海岸之際,這些鋼鐵打造的機械巨獸也完成了進入港口區之後的最後一次減速,在位於水下的娜迦技師、操控海浪的海妖領航員以及艦船機械師們的共同努力下,總計九艘鉅艦終於平安無事地靠上了濱海郡外的臨時碼頭。
這處海港是濱海郡的龍族們最近一段時間來最大的建設成就之一——在勞動力嚴重短缺的情況下,卡拉多爾幾乎派出了整個城鎮三分之一的建築力量來完成這座規模龐大的港口,缺乏經驗,缺乏技術指導,缺乏工程裝備,龍族們差不多完全是依靠自己強橫的軀體蠻力和尖牙利爪纔給那些軍艦和貨輪準備出了符合停靠條件的碼頭,而事實證明,他們這段時間加班加點的勞動是值得的。
當第一艘大型貨船“灰山騎士”號平穩停靠,在船員以及岸旁巨龍的歡呼聲中打開了其一號隔水儲藏庫的蓋板之後,堆積如山的脫水谷物映入了卡拉多爾眼中。
那是對巨龍而言都稱得上“大量”的糧食。
在海港附近的一處高地上,梅麗塔·珀尼亞與諾蕾塔並肩站着,眺望着碼頭上熱鬧的景象,過了一會,梅麗塔才輕聲嘀咕起來:“塞西爾的大米可是好東西啊……”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你對塞西爾的大米那麼情有獨鍾,但我還是得說一句,”諾蕾塔在一旁搖了搖頭,“這些船邅淼臇|西確實不少,但實際上如果要用來緩解如今阿貢多爾的食物短缺還是不太夠……大概只能緩解一陣子,但肯定不足以讓我們支撐到附近幾座海島上的溫室農場獲取收成。畢竟……龍族本體消耗的食物可不是個小數目,而現在除了少數嚴重殘缺的龍之外,大多數龍都是在以本體的形態進行高強度的體力勞動。
“再者說……現在連安達爾議長都不敢確定我們在附近那些海島上開闢的農場是否能有足夠的收穫,畢竟基於龍語符文的生命穹頂已經是太多年前的技術了,大部分的年輕龍們更是沒多少照料農作物的經驗基礎。”
“當然,不過這些船隻是第一批,各國籌備的物資還會陸陸續續匯聚到北港,數量會比第一批更多,”梅麗塔說道,“這支船隊最主要的意義是驗證這條航線是否可行,驗證現有的魔導機械船是否足以承擔將大量物資送往塔爾隆德的任務……它們只要能平安抵達濱海郡的港口,這任務就算成功了。”
“倒也是……”諾蕾塔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接着又不由得嘆了口氣,“幾十個國家的傾力相助啊……這份人情要還起來可不容易。”
“生存下去纔是第一要務,餘下的事情可以在確保生存之後慢慢考慮,”梅麗塔淡淡地笑了一下,輕聲說道,“好了,我們已經看到龍裔和人類船隊抵達塔爾隆德大陸,接下來……咱們兩個也該出發前往人類國度了。”
第1152章 又一股風向
清晨,守塔人葛林在一陣機械裝置低沉鳴響的聲音中醒來,陽光正透過高塔休息室一側的水晶玻璃窗灑進房間,窗框上裝飾性的鐵藝花邊在地板上投下了一道道明暗相間的紋路,遠方晴朗的天空中遼闊無雲,而盧安樞紐頂層的機械天線盤正轉過一個角度,那嶙峋高揚的合金骨架從窗外緩緩移過,將天空切割出了幾個巧妙的幾何圖案。
“還不錯,是個好天氣……法師們的氣象預報是越來越準了。”
守塔人眯着眼睛看着外面的天色,輕聲嘀咕之後才深深舒了口氣,隨後他套上一件寬鬆涼快的薄襯衫,大概打理了一下個人形象便轉身離開了房間——上層區域的機械轉盤和聯動機構共同發出令人安心的低沉聲音,他在這個已經聽習慣的聲音陪伴下穿過短短的走廊和一小段階梯,來到了附近的設備房間,而一個穿着棕色襯衣的金髮年輕人正坐在魔網終端前,全神貫注地關注着全息投影上那些跳動的數字,旁邊的打印裝置前則堆疊着已經裁切整齊的最新報刊。
年輕人名叫羅恩,是葛林的同事,這座高塔的另外一位守塔人,他剛被調來還沒多長時間,但踏實勤懇又討人喜歡的性格已經給這座塔裏的“老員工”們留下了深刻且良好的印象。
“啊,葛林先生,”魔網終端前的金髮小夥子聽到了門口傳來的動靜,看清來人是誰之後頓時露出笑容,“換班時間還沒到呢,你這麼早就起牀了?”
“規律的作息對身體有好處——尤其是對我這樣已經不再年輕的中年人,”葛林笑着對年輕人打了打招呼,“維克森還沒回來呢?”
“他剛纔回來一趟,但很快便帶着兩個技術員又出門了——科森鎮那邊的二級樞紐讀數有些不正常,附近的一座工廠報告說他們從昨天開始便收不到從盧安傳過去的信號了,維克森認爲有可能是昨天那場雷雨搞壞了二級樞紐,他要親自去看看情況。對了,他開走了那輛灰色的魔導車。”
“看樣子昨天那場雷雨的威力比我們想象的大啊,”葛林隨口說着,來到了魔網終端旁邊,並一眼發現了那些通過聯網打印機打印出來的、裁切整齊的報刊已經被人翻看過,而且其中一個版面上還被人用紅色的筆做了些記號,“報紙上有什麼有趣的東西麼,羅恩?”
“啊,我剛要說呢,”名叫羅恩的年輕人頓時露出夾雜着愉快和神祕的笑容來,“你還記得維克森一直挺關注的那個‘監聽項目’麼?就是各地總樞紐都有一個監聽站的那個項目,最近好像突然有了了不得的進展,說是收到了神祕的信號,學者們還用了很大的篇幅在討論這件事吶!這邊不光一期報紙……”
葛林其實並沒怎麼關注那個監聽項目,但他此刻已經被羅恩興奮的語調引起了足夠的興趣,不等年輕人說完,他已經拿起了那一疊還隱約有些油墨氣息的打印紙來。
最先映入眼簾的,便是一行極爲醒目的加粗標題:《在廣袤的羣星之間,是否有可能存在和我們一樣能夠進行理智思考的生物?》
這是個……什麼樣的問題?
守塔人的目光瞬間便被這個奇妙的標題所吸引,他從年輕時擔任貴族的抄寫員,到踏入中年成爲魔網樞紐的守塔人,半輩子見識過經歷過的事情也不算太少,但他從未聽到過這樣的事情,從未聽到過有人提出這樣的問題……羣星之間……爲什麼會有人如此看待羣星間發生的事情?甚至還正兒八經地把這件事探討了起來?
如果按照神官們的說法……羣星之間,羣星之間那不應該是天國的方位麼?
葛林下意識地皺了皺眉,帶着困惑又向下看去,結果發現這整版報紙幾乎都在探討這方面的問題,而在後續版面上,甚至還有更醒目,更令人困惑好奇的又一個標題:《從洞穴到平原,從腳下到遠方——皇家占星師摩爾根·雨果先生帶您瞭解世界的“廣度”》
羅恩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這些非常有趣——雖然它們看上去好像是枯燥的學術討論文章,但竟然意外地容易理解。我從未在任何一期報紙或雜誌上看到過與之類似的、關於頭頂上那片星空的理論,不過我倒是從自己的老師那裏聽說過,我們腳下這片土地其實是一顆星球,我們圍繞着太陽旋轉,太陽圍繞着‘奧’旋轉,而宇宙中每一個閃爍的光點,都有可能是與之類似的天體系統……”
葛林聽着羅恩興高采烈的講述,卻只能簡單地敷衍幾句——年輕人所關注和接受的東西看起來和他這個中年人果然有些不同,他自己雖然也接受過完整的通識和掃盲課程,但對於這些聽上去便“遠離生活”的知識,他的關注度顯然比不過剛二十出頭的羅恩,這時候跟上話題自然顯得無比困難。
而與此同時,他的目光也快速掃過了這份報紙後續的一些無關報道和廣告、瑣事,一份被壓在下面的“塞西爾週報”進入了他的視線,意料之內的,他又看到了和前面兩篇文章類似的標題:《卡邁爾大師眼中的天體尺度——源自剛鐸年代的知識和智慧》。而在這篇文章後續的部分,他還看到了一份宣傳,上面提到爲了進一步提高全民知識素養,豐富公民們的閱讀享受,帝國最高政務廳已授意發行一個新的期刊,其主要內容爲星相學領域的知識普及……
看着那些清晰銳利的字母,葛林心中突然一動,立刻將幾份報紙分別攤開放在桌上,飛快地翻閱着它們主要的版面和加粗強調的標題,於是一大堆看上去各不相同,實質內容卻有着極高一致性的學術性、趣味普及性或討論性的文章便進入了他的眼簾。
守塔人看着這些報紙,笑了一下,經驗已經做出判斷——看樣子最高政務廳又有了什麼“大計劃”,這些報紙應該只是第一步的鋪墊,不久之後,魔網廣播裏大概也會有相關的新節目被推出來吧?
普通人大概很難從日常接觸的有限媒介中感覺到這種“風向”的出現,但一個坐鎮地區信息樞紐的守塔人卻可以很敏銳地提前感覺到某些信號的釋放,當然,這樣的前提是要有足夠的工作經驗,葛林自己就是一個很有經驗的守塔人,而年輕的羅恩……顯然並沒想這麼多。
“葛林先生,”羅恩也注意到了前輩突然的舉動,他稍微嚇了一跳,忍不住問道,“發生什麼事了麼?”
“沒什麼,反正不是壞事,在這裏多幹兩年你就懂了,”葛林笑了起來,一邊隨口說着一邊把目光又放在了那一頁被做上記號的報紙上,這時候他才注意到這一版的內容並非學術或知識普及方面的文章,而是一份特殊的新聞,以及一份帶有“民間招募”性質的宣傳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