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548章

作者:远瞳

在兩支龍羣的見證下,卡拉多爾率先向前一步打破沉默:“你好,我是濱海郡現時的管理者,卡拉多爾。”

“阿莎蕾娜,龍印女巫,代表聖龍公國,”身材高挑的紅髮女士筆直地站在那裏,在北極大陸的寒風中揚起頭注視着眼前的純血紅龍,“我們是來幫忙的。”

“非常……非常感謝!”卡拉多爾深吸了一口氣,“我代表塔爾隆德臨時評議團,感謝並歡迎你們的到來——請隨我來,我爲你們安排落腳的地方。另外鎮子裏已經在準備食物……”

“有落腳的地方就行,我們自己帶了糧食,還有藥品。”阿莎蕾娜擺了擺手,在她身後,覆蓋着機械鎧甲的巨龍們正在相互合作着將背上固定的大型貨櫃倉卸到地上,那些貨櫃的四周均設有調控重力的符文以及能源接口,其正面則噴塗着醒目的人類通用語單詞:葛蘭重工。

它們顯然是來自塞西爾帝國的設備。

“就像我說的,我們是來幫忙的——糧食我們自己解決,住的地方也只需要個落腳處,”阿莎蕾娜看到卡拉多爾有些發愣,微微提高了聲音說道,“我們人數不少,而且你看到的這只是第一批——第二批剛剛從龍躍崖起飛,到時候你們這個鎮子怕是住不下,所以準備一片開闊地就好,我們自己建營地。”

卡拉多爾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然一時間組織不出任何語言來。

龍裔們……他們來了,在被塔爾隆德“放逐”了這麼多年之後,毫無怨言地帶來了這片土地急需的支援,他們是抱着怎樣的心情從龍躍崖起飛的?他們爲何可以做到這一步?他們此刻在想什麼?他們又是如何看到如今的塔爾隆德?

已經活過了漫長歲月的卡拉多爾此刻卻得不到一個答案,但他知道,此刻絕不是探究答案的時候。

“我們會盡最大努力爲你們提供支持,”年邁的純血紅龍對眼前這位來自聖龍公國的年輕“龍裔”點頭說道,“阿貢多爾方面也會很快派人過來接觸……我們現在確實非常非常需要支援,你們的到來將極大緩解開拓據點遇上的困難。”

“那就好,我們就是來解決困難的,”阿莎蕾娜隨口說道,並回頭看了海岸線方向的那座臨時港口一眼,“怎麼,從北港出發的那支船隊還沒到麼?”

卡拉多爾一怔,立刻反應過來:“我們今天正午才接到消息,他們剛剛越過永恆風暴海域,最快應該也要到明天才會抵達……”

“是麼?啊哈,我們晚出發許多天,到頭來還是比他們先到了,”阿莎蕾娜笑了起來,語氣中帶着對某人的調侃,“虧那傢伙上次寫信的時候還吹噓自己駕馭着這個世界上最快的戰艦——我差一點就信了。”

卡拉多爾聽得一頭霧水,他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後果,這時候當然也不好開口,但他也大概猜到了這位年輕的龍裔女士是在調侃那支聯合艦隊中的某人,這讓他有點哭笑不得——

女士,你們可是飛過來的啊……

第1148章 龍裔眼中的塔爾隆德

龍裔的到來終將改變塔爾隆德、聖龍公國以及整個龍類族羣的未來,但在此時此刻,對於這次事件的親歷者而言,他們更先關注到的顯然不是什麼“長遠的歷史意義”,而是放在眼前的、觸目驚心的一切。

四分五裂的大地,錯亂歪曲的重力,隨處可見的空間裂隙與能量湧流,以及在這片廢土上四處遊蕩的、滿懷惡意的元素和靈體生物。

若非居住在這裏的是巨龍,這片土地對大部分凡人物種而言早已是不再適宜生存的禁區。

在紅龍卡拉多爾的陪同下,阿莎蕾娜登上了濱海郡旁邊最高的瞭望塔,她在這裏可以直接俯瞰整個濱海郡以及城鎮周圍的一大片荒涼曠野,入目之處的景象讓這位龍印女巫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不論是在她以往的龍生記憶裏,還是在她出發前對塔爾隆德最糟糕的想象中,她都不曾想象過一片土地會被破壞到這種程度,這片廢土的現狀完全超過了她的預期。

到這時候,她才真正意識到昔日梅麗塔·珀尼亞帶到112號會議現場的那份“實況影像”根本不是爲了求取援助而誇張加工出來的東西——因爲和真實的情況比起來,那份影像反而顯得過於溫和,顯然,在經歷了漫長的封鎖和社會停滯之後,塔爾隆德的龍族們在“對外宣傳”這方面毫無經驗。

而更讓這位龍印女巫感到驚愕的,是在這樣一片廢土上,塔爾隆德的巨龍們竟然還打算治癒並重建家園,繼續在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

“恕我直言,這片土地在我看來已經完全不宜生存,”阿莎蕾娜輕輕吸了口氣,對身旁的老年紅龍鄭重其事地說道,“治癒這片土地所要付出的代價十分驚人,對你們而言,更划算的選擇應該是離開這裏,去某個適合生存的地方重新開始。”

“從理性角度,你說的確實不錯,”卡拉多爾笑着搖了搖頭,“但我們不可能這麼一走了之……這片土地是我們生存了一百多萬年的家園,我們的一切都深埋在了大地深處,遠非‘重新開始’就可以將其割捨,而且……我們尚有責任未付,不管是這裏遊蕩的怪物還是西北方的那座巨塔,都是龍族必須承擔的東西。”

“責任感麼?”阿莎蕾娜輕聲說道,目光卻落在城鎮外一座呈現出半熔融狀態的巨塔建築上,那座建築曾經可能是某個大型工廠的一部分,然而如今曾依附在其周圍的構件和管道系統已經化爲凝固在大地上的板層,只剩下歪曲破爛的塔身,如某種嶙峋的骸骨般佇立在寒風中,“……其實在來到這裏之前,我就猜測過塔爾隆德會是什麼模樣,而在更早一些的年月裏,我也和其他龍裔一樣對這片‘龍之故土’心存許多幻想……但到了這裏之後,我才意識到自己所有的想象都是錯誤的。”

卡拉多爾沉吟片刻,終於問出了自己一直想問的問題:“龍裔……是怎麼看待塔爾隆德的?”

“如果你指的是這片土地,那麼塔爾隆德對我們而言就如同一個真實卻遙遠的‘故事’,我們知道它的存在,但從無人知道它是什麼模樣,我們與它唯一的聯繫,便是那些從古流傳下來的傳說,在那個傳說裏,我們有一個故鄉——它在我們永遠無法觸及的地方。

“而如果你指的是像你這樣的‘塔爾隆德純血巨龍’,那麼我只能說,許多龍裔在得知真相之前對你們憎惡卻又嚮往,得知真相之後卻感動而又牴觸。

“龍裔們憎恨你們的‘流放’與隱瞞,不滿被安排的命撸约澳銈兩米髦鲝埖摹姑鼈鞒小谶@些衝動的感情之餘,其實絕大多數龍裔都很清楚自己是如何活至今天的,不管願不願意承認,我們的生命源自塔爾隆德,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聽着如此矛盾又糾結的答案,卡拉多爾卻無絲毫意外,他只是低聲說道:“看樣子我們的擅自決定對你們造成了過於深遠的影響……那你呢?阿莎蕾娜小姐,你又是如何看待我們?”

“我?”龍印女巫輕輕笑了一下,“我對你們沒有任何看法,我在這裏只代表我的祖國,來援助另外一個需要幫助的國家,這是聯盟‘內部互助法案’的一部分,就這樣。”

卡拉多爾有些意外地看着這位紅髮的年輕龍族,良久才露出笑容:“我想我明白巴洛格爾首領派你來帶領這支隊伍的原因了。”

……

經歷了一段漫長的航行之後,寒冬號及其所帶領的艦隊終於越過了昔日永恆風暴盤踞的海域,塔爾隆德已經不再遙遠,而一些在洛倫大陸周邊難以看到的景象也越來越多地出現在物資艦隊的航線上——漂浮在遠處的小型浮冰,在浮冰之間跳躍捕獵的海豹,天空中出現的魔力幻光,以及永遠在白晝和黃昏之間輪迴的極晝現象,這一切都令船員們大開眼界,甚至讓拜倫本人都開始感嘆起大自然的不可思議來。

寒冬號的艦橋外,拜倫來到了開放式連接廊的護欄旁邊,他眺望着遠處一片正緩緩從艦隊附近飄過的冰川,看到又有辨認不出名字的海鳥落在上面,便立刻拿起了從艙室裏帶出來的小型魔網終端,用終端上的留影水晶記錄着海面上的景象。

蛇尾在地上滑行的輕微沙沙聲傳入耳中,一個略有點懶洋洋的磁性嗓音從旁傳來:“您又在記錄海上的風景麼?”

拜倫回頭看去,看到一位留着黑色長髮,眼角帶有淚痣的海妖正沿着連接廊向自己爬來,長長的尾巴末端還卷着一個正在張牙舞爪使勁掙扎的小型水元素,他扯扯嘴角笑了起來:“準備帶回去給女兒當禮物的,卡珊德拉女士——我出發前答應過要給她記錄這些東西。”

“聽得出來,您對自己的女兒十分寵愛,”海妖卡珊德拉如蛇般搖晃着身體,她似乎剛從海中返回艦船,還在適應脫離水體之後的行走姿態,隨後她突然將自己尾巴末端卷着的小型水元素往前一送,並順手在那水元素的腦袋上插了個吸管,“來一口麼?剛從海底抓上來的,混着一點清涼的凍水和極地特有的魔力凝核,非常帶勁。”

那張牙舞爪的小型水元素頓時更加用力地掙紮起來,湧動的水體中傳出尖利惱怒的聲音:“你還換着人嘬!你還換着人嘬!”

拜倫頓時往後撤了半步,嘴角抽了一下連連擺手:“不了,我實在消受不了這東西……而且我建議你也不要隨便給別的人類嘗試這玩意兒,它和我們的消化系統不匹配。”

“那就太遺憾了,”卡珊德拉聳聳肩,隨手(尾巴)將水元素遞到嘴邊,深深吸了一口之後發出滿意的讚歎,“還是北極地區刷出來的水元素口感好啊……能量充沛,冰涼提神,不愧是被神明從元素界深處直接炸出來的……溫帶和赤道附近的水元素就差多了——而且在簽訂和平協議之後大部分水元素都不再主動找我們麻煩,無趣得很。”

那小型水元素頓時再次尖叫起來:“厚顏無恥!厚顏無恥!我今天出門就不該加冰!”

饒是拜倫這樣在軍中屬於奇行種的人這時候都不免有點呆滯,他反應了一下才表情有些怪異地看着被卡珊德拉卷在尾巴上的元素生物,看着它已經縮小了一半的體積,忍不住唸叨了一句:“差不多就放了吧,看着也怪可憐的……”

“只要不摧毀它的湧動核心,一個元素生物即便在主物質世界被吸乾也不會真正死去,”卡珊德拉看了拜倫一眼,“而且如果這傢伙再長大個幾百倍你就不一定還覺得它可憐了……不過也無所謂,反正這種小型裂生體在塔爾隆德附近的元素裂隙中一冒就是一大堆,隨時能抓新鮮的。”

一邊說着,這位海妖小姐一邊將尾巴朝旁邊一甩,用力將那小型水元素甩向了不遠處的大海,半空中頓時傳來尖利的叫聲:“我感謝你全家!我感謝你全家!”

卡珊德拉眺望着那水元素墜下船舷,直到後者的聲音和身影都消失在視線中,她才微微回頭,若有所思地說道:“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龍神殘餘力量的影響,從塔爾隆德附近的裂隙中湧出來的元素生物或靈體生物都呈現出過於活躍的狀態……正常情況下這種等級的水元素不該有這麼強烈的活化反應的。”

拜倫聞言皺了皺眉,有點嚴肅起來:“我不太懂元素生物背後的學問,但做冒險者的時候我沒少和遊蕩的敵意元素或靈體怪物打交道,這種主動進入主物質世界的傢伙在落單的時候其實並不怎麼強,但如果有穩定的裂隙讓它們能源源不斷地冒出來……危險程度便直線上升。我聽你的說法,現在塔爾隆德區域有很多這種裂隙?”

“豈止是很多,簡直到處都是,”卡珊德拉搖了搖頭,“天上有,地上有,海底也有,大大小小的裂隙就像晶體聚合物內部瀰漫開的裂痕一樣,徽肿耪麄�塔爾隆德。從裏面跑出來的主要是水元素和火元素,也有一些受激產生的法力靈體或陰影生物出現。”

拜倫的眉頭更加深深皺起:“對那羣冒險者而言,這大概幾乎算是地上天國,只要實力夠,在這裏幾個月的收穫就足夠他們回到洛倫大陸之後過一輩子的富足生活,但如果這些裂隙不受控制地發展下去……”

“不穩定的元素裂隙有幾率自行消失,也有幾率融合成更大的通道,而那些從通道里擠出來的活性元素受到物質世界的環境影響,大多都會陷入兇暴狀態,很少會保持平和善意的心態……放着不管的話確實會變成很大的威脅,尤其是那些水元素……它們是有可能順着洋流移動,侵擾洛倫大陸沿海的,”卡珊德拉將尾巴捲起,讓身體被抬得更高——這似乎會讓她說話時顯得更有氣勢一點,“但就現在塔爾隆德的反應來看,龍族們似乎並不會在這個爛攤子上一走了之,他們選擇留在這裏,自然也會想辦法彌合那些裂隙。”

“那就但願他們一切順利吧,”拜倫想了想,嘆息道,“那些從洛倫大陸報名過來的冒險者都是一幫只認錢財的雜牌軍,頂多能對付對付曠野上游蕩的小羣魔物,指望他們冒着生命危險去關閉裂隙可不太現實。”

卡珊德拉一時間沒有說話,只是用螺旋盤起的尾巴撐着自己,眺望着遠方的海面,過了很長時間她纔打破沉默:“別忘了小心那些浮冰,它們有一些足以撞沉你們的鋼鐵艦船——雖然我們已經在儘可能挑選比較‘清靜’的海域,但只要是想前往塔爾隆德,就繞不開這些極地浮冰——越往前越多。”

“放心,我們會打起十二萬分精神來應對最後這段航行,”拜倫立刻說道,同時有些好奇地看了卡珊德拉一眼,“說到這裏,你還不回到領航位置麼?”

“看到那些龍了麼?”卡珊德拉笑了一下,抬頭的同時抬起尾巴尖指了指天上盤旋的小型龍羣,“塔爾隆德是他們的家,再往前的海況他們比海妖和娜迦都要熟悉。畢竟上次我們是從海底游過去的,可沒走海面這條線。”

說到這她突然停了下來,隨後一邊感知着什麼一邊隨口說道:“啊,好像又有值得一看的東西要出現了。”

“值得一看的東西?”拜倫好奇地看向海面,“什麼意思?”

“一場無序湍流,將在距離艦隊極近的地方生成。放心,我已經進行過精確計算,它不會衝擊到我們接下來的航線——但恐怕會衝擊到許多人的精神。”

這位海妖一邊說着一邊看了拜倫一眼:“您最好現在就下令發出警報,讓船員們做好準備——主要是心理層面的。同時也讓那些隨船學者們做好準備,他們期待已久的近距離觀察……這就要來了。”

拜倫的臉色頓時一變,扭頭便向着艦橋的方向跑去,卡珊德拉則回過頭看向了此刻仍然平靜空曠的海面,在極遠的海天連接線上,塔爾隆德的海岸線已經隱約可見。

越過這場無序湍流之後,艦隊便將抵達塔爾隆德了。

片刻之後,刺耳的警報聲先後在艦隊內所有的艦船上鳴響,拜倫那極具特色的粗獷嗓門從艦船廣播中傳來:

“注意!無序湍流正在航線附近形成——本次湍流不會危及本艦隊,但所有人仍需做好安全準備!

“無關人員立即回艙,所有艦船收縮隊列,千萬不要偏離安全航線!”

第1149章 越過邊界

在遠離陸地的海洋上航行,致命的無序湍流是旅行者們不得不面對的最大風險——這些突然出現的強烈魔力紊亂現象來無影去無蹤,會在極短的時間內讓一片海域從平靜轉入極端環境,而且每次都會覆蓋相當廣闊的一片空間。

對於缺乏有效預警手段以及防護手段的遠洋艦船而言,無序湍流的這些特性毫無疑問均是致命威脅,缺乏有效預警,就意味着艦船無法提前規避,惡化速度極快以及覆蓋範圍廣闊,就意味着艦船來不及在遭受致命損傷之前逃離風暴區,而一旦落入無序湍流引發的極端氣象內,一艘舊時代的艦船可能在十幾分鍾內就會被拆解成碎片。

爲了挑戰海洋,兩大人類帝國各自發展出了基於其技術路線的先進艦船——提豐人通過還原古代的風暴聖物製造出了能夠在一定程度內感知無序湍流規模和位置的氣象預警儀器,且開發出了足以在極端氣象環境下長時間保護艦船的防護系統,塞西爾人則以強韌的合金建造大型戰艦,且以能量護盾增強船隻的防護,同時引入了海妖和娜迦的導航技術,以最大程度規避無序湍流帶來的風險。

兩種路線孰優孰劣尚未可知,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那就是它們都還很新,還在非常不成熟的階段。

因此寒冬號所帶領的這支船隊在執行咚椭г镔Y的任務之餘還肩負着一個重要的使命,那就是儘可能收集遠海區域的氣象數據,收集和無序湍流有關的一切資料,待他們平安返航,這些資料便會成爲塞西爾,乃至洛倫大陸上所有凡人文明的寶貴財富。

警報聲在每一艘艦船上響起,聽到警報的船員和乘客們瞬間反應過來,並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各自的崗位或者較爲安全的船內空間。

拜倫回到了寒冬號的艦橋上,在高處俯視着訓練有素的士兵們迅速進入工作崗位並做好應對無序湍流的準備:在操控員的控制下,艦船的護盾在最短的時間內轉入增強模式,動力脊開始二級充能,大量海水被泵入元素轉化池,並以極高的效率被轉化爲冰冷的純水,隨時準備在動力脊過熱的情況下充當額外的冷卻介質。

這一切都有條不紊,操作者們雖然緊張繁忙,卻絲毫沒有風暴將臨時的恐慌忙亂之感,而且拜倫知道,在另外幾艘船上的情況哪怕比寒冬號差一些,也不會差的太遠。

訓練有素是一回事,另一個原因是這已經不是船隊在這次航行中遇上的第一次“魔力風暴”——自從在北港起航以來,艦隊在廣袤的遠海區域已經遇上過三次距離較遠的無序湍流以及一次較近的無序湍流,就如兴苤哪菢樱涸陝拥哪Яy流是遠海中非常常見的現象,而考慮到任務的優先性以及航行中的損耗,即便有海妖和娜迦作爲領航員,船隊也不能偏離預定航路太遠,而是在儘可能繞開風暴區域的前提下貼着安全航線的邊緣前進,這就導致了船上的人員隔三岔五便會看到遠方出現那種“嚇死人的自然奇觀”。

幾次和無序湍流的擦身而過,已經讓各艘艦船上的水手們脫離了一開始的恐慌心態,雖然還談不上遊刃有餘,但至少能做到在崗位上正常發揮了。

不過從海妖卡珊德拉的話來看,這一次似乎將是寒冬號從北港起航以來距離無序湍流最近的一次……在如此近距離的情況下“擦”過風暴區,景象或許會比之前更刺激一點。

就在這時,一道自高空傳來的轟鳴聲驟然炸裂,打斷了拜倫在艦橋上的胡思亂想,與此同時又有一片明亮的藍光從一側的水晶玻璃窗中照射進來,瞬間將整個艦橋映成了海藍色的一片,寒冬號上的所有人都瞬間精神緊繃——無序湍流開始了。

以毫無預兆的方式,正在航行中的船隊附近海域上空猛然升騰起了大片大片絢麗的光芒帷幔,那一幕就如同天穹驟然炸裂,亙古的星輝從天空裂開的口子裏潑灑下來,綺麗飄動的光芒帷幕在高空連綿成片,然而這美麗的景象並不會帶來任何美好的後續,緊隨光幕出現的,便是驟然貫通天空與海面的巨型閃電,無數大大小小的高能火花也順着這些閃電從空氣中滋生出來!

狂暴的能量釋放過程開始了,整片海域開始進入充能狀態,充盈的水元素在魔力的影響下快速“沸騰”,海面升起巨浪,狂風呼嘯而至,前一秒還廣闊平靜的海面此刻正升騰起一道毀滅性的高牆巨幕,以極具威勢的姿態在寒冬號以及其它所有艦船的船員面前壓下來——在距離最近的位置,這道“幕牆”離船隊甚至只有幾千米遠,這使它望上去更加可怖。

這一刻,哪怕再心如鋼鐵的勇士,也不得不在這恐怖的自然偉力面前感到由衷的顫慄。

……

冰上瑪麗號內,冒險者們正依照指示聚集在甲板下面的內部餐廳中,餐廳側面的強化舷窗外不斷亮起魔力釋放時的刺眼藍光或閃電帶來的慘白光芒,這艘在一般人看來已經如同海上山嶽般的鋼鐵機械船正在左搖右晃,並且不斷從某些角落裏傳來令人不安的吱嘎聲響。往日裏個個神氣十足、好勇鬥狠的冒險者們此刻全都一臉緊張,麪皮緊繃,藏在桌子底下的拳頭攥的發了白——再沒有人高聲談笑或對船上嚴格的規矩發表意見,反而一個個安靜的像學院裏等着老師發考卷的學生一樣。

年輕的女獵手羅拉臉色有點發白地坐在一個靠近舷窗的位置——她其實並不太想看到外面風暴肆虐的模樣,但如果躲在遠離舷窗的地方只聽着聲音反而更令人不安,所以她只好硬着頭皮坐在這裏,一邊關注那道涇渭分明的風暴分界線離船多遠一邊忍不住嘀咕起來:“我不喜歡這種感覺……有天大的本事也被困在一個鐵罐頭裏,像待宰的羔羊一樣……”

“這有助於你產生對自然力量的敬畏,”一名身穿德魯伊短袍的中年人坐在附近的位置上,努力維持着鎮定的表情以及長者般冷靜智慧的語氣對羅拉說道,“在強大的自然力量面前,個人的勇猛善戰終究是要低下頭的,在這場風暴中,我參悟到了一些在陸地上難以觸及的真理……”

羅拉低頭看了那位德魯伊先生的桌子下面一眼,頓時感到由衷的欽佩——平心而論,她自己是沒辦法在一雙腿幾乎抖出殘影的情況下還能把牛皮吹的如此圓潤自然的。

她收回視線,下意識看了坐在自己對面的那位“冒險家”老先生一眼,結果驚愕地看到了一雙充斥着興奮的眼睛,那雙眼睛正緊緊盯着窗外的海面。

“你剛纔看到了麼?!”莫迪爾興高采烈地說着,彷彿看到一座金山正杵在眼前,“無序湍流剛剛產生的那個瞬間,你看到了麼?源點的能量釋放是從高空開始的,而且我打賭至少在靜態界層的頂部……甚至可能在湍流層!所以海面上的無序湍流其實應該是某種高層大氣現象的‘副產物’——人類無法預測它的出現簡直再正常不過!我們眼界太低了!”

羅拉臉色越發古怪,但心態好歹是在這位老爺子的帶動下穩定了不少,她嚥了口口水,有些艱難地問道:“都這種情況了,您還有心思做您的‘研究’麼?”

“這種情況?當然是這種情況!你知道這種情況有多難得麼?”莫迪爾頓時瞪起眼睛,“如果不是有經驗豐富的領航員和這些先進的機械船,我們這輩子恐怕也沒辦法在這麼近的安全距離上觀察魔力湍流的形成過程,有些祕密也就永遠都無法解開了——我猜寒冬號上的聰明人們肯定也已經觀察到了剛纔的現象,但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和我的想法一樣……哎,可惜我剛纔說的都只是推測,真要驗證高空發生了什麼,必須親自飛上去看看……”

“您還打算飛上去看看!?”羅拉頓時大驚失色,“您千萬要想清楚!這可不只是去和巨龍肩並肩的問題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這麼一說,”莫迪爾不等羅拉說完便連連擺手,“這樣的行動需要非常周密的計劃和準備工作,至少應包括全套的魔力增幅裝備以及防護裝備,還有一個勇敢的副手、一個可靠的遺囑公證人以及一份沒有錯別字的遺囑,現在這些條件都沒有,我會老老實實待在船艙裏的。”

羅拉:“……”

莫迪爾則沒有在意獵手小姐臉色有多麼精彩,他只是又看了窗外的風暴一眼,突然眼神恍惚了一下,語氣有些猶豫起來:“話說回來……我總覺得這樣的景象不陌生。我不是說之前幾次在船上看到的風暴,我是說……我總覺得自己好像在很久以前的時候也親身經歷過這東西,也是這麼近……甚至更近一點……”

羅拉早已習慣了這位記性不好的老人突然回憶往昔時冒出的這種驚人之語,反正這時候閒着也是閒着,她便順着對方的話說了下去:“還要更近一點?怎麼可能!那恐怕就要直接被那種可怕的風暴給吞沒了!我們現在簡直是在擦着它的邊在航行……”

“你說得對,那就該被風暴吞沒了,”莫迪爾一臉嚴肅地看着羅拉,“所以我肯定是被風暴吞沒了,但在某種奇蹟般的邭庵校铱隙]死,然後還有了一番偉大到足夠給子孫後代吹噓好幾個世紀的冒險經歷——然而糟糕的是,我把那些偉大的冒險經歷全給忘掉了!我失去了向子孫後代吹噓的機會……等等,我有子孫後代麼?”

老法師突然捂着額頭,在巨大的困擾中嘀嘀咕咕着,然而這一次他卻沒有聽到眼前的獵手小姐用言語引導或開解自己——事實上,在這一瞬間,他感到周圍突然變得極端安靜下來。

頭腦中的混亂漸漸消退了,莫迪爾慢慢鬆開手抬起頭,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圍的一切。

整個餐廳中空無一人,之前擠滿餐廳的冒險者們彷彿瞬間蒸發在了這個世界上,一種古怪的、褪了色的黑白質感覆蓋着他視野中的一切,在這黑白色覆蓋之下,所有的餐桌、牆壁、地板和屋頂都呈現出一種些微扭曲的狀態,就彷彿一層怪異的濾鏡正覆蓋着視線,他視線中的萬物都呈現出了在另一個世界纔有的投影姿態。

暗影界……很像是暗影界,但又不完全一致。

莫迪爾腦海中本能地做着判斷,然而他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自己可以如此迅速自然地判斷出這種事情,他不記得自己和暗影界打過什麼交道,更不清楚腦海中對應的知識是從哪冒出來的。

在謹慎中,老法師探頭看向舷窗外面。

一道龐大的、遍佈大大小小灰白裂隙的身影毫無預兆地映入了他的眼簾。

舷窗外廣袤的大海此刻變成了一片“沙漠”,灰白色的沙粒充斥在天地間,那個身影便坐在這個荒蕪無盡的世界中央,倚靠着一個已經坍塌歪曲的王座,亦或是一座祭臺。那身影披着漆黑的衣物,看上去像是一位女性,然而卻由於其本體過於龐大而無法窺見其全貌,數不清的灰白色裂隙覆蓋在她身上,以某種不符合光學規律的狀態和她的身影疊加在一起,看上去詭異卻又透露着神聖,威嚴又令人感到恐懼。

這是莫迪爾從未見到過的景象,甚至是凡人永遠都不該窺見的景象。

然而他卻感到心中一陣反常的平靜,就彷彿他不但見過這個身影,甚至見過她無數面……

就在此時,他聽到了一個聲音,那是一個慵懶的女聲,它直接在整個天地間響起,彷彿無處不在:“……還有新的故事麼?”

莫迪爾一愣,他不知道這個聲音是否指向自己,也不知道是否該做出回應,而就在他短暫錯愕的這片刻功夫裏,另外一個聲音突然出現了,回應着天地間那一聲詢問:“……我所有的故事都給你講過不止一遍了,當然,我們可以再講一遍。

“只不過在我開始講故事之前,輪到你講你的故事了。”

莫迪爾瞬間瞪大了眼睛。

他認得那個做出回應的聲音。

那是他自己的聲音!!

老法師感覺到自己的心臟突然開始加速跳動,他感覺自己似乎終於靠近了某個已經追尋了數個世紀的答案,然而他卻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經做好了對應的準備,與此同時,那個在天地間迴響的慵懶女聲也再一次響了起來:“確實,輪到我了——但我沒有故事可講……我只有最近新做的夢。”

下一秒,莫迪爾聽到那個和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聲音再次響起:“夢可算不上什麼故事……不過也罷,你的夢有時候比故事還有趣多了。”

第1150章 迴歸與抵達

褪色,荒蕪,廣袤無邊,處處充斥着扭曲異常的視覺錯位感。

莫迪爾坐在空無一人的海員餐廳內,感覺自己正深陷在一個古怪失常的時空中,他在這裏所見所聞的一切信息都彷彿隔了一層厚厚的帷幕,而他眼前這層加厚的強化窗就是這層帷幕的具現化——窗外那片廣闊卻又荒涼的“沙漠”是帷幕的另一側,在那一側,隱藏着他追尋了很長時間的真相。

然而他卻有一種感覺……對現在的自己而言,那裏卻也是他絕對不應踏足的地方。

那兩個聲音不知何時已經遠去,整個世界陷入了靜默,他看向窗外那片荒漠,看到那個倚靠在王座或祭壇上的龐大身影彷彿陷入了絕對的靜止,遍佈其全身的灰白色裂隙卻突然彷彿活了過來一樣開始漸漸向四周蔓延,而在那個無比巨大的黑色身影背後,極遠的沙漠深處,他模模糊糊看到了一些彷彿海市蜃樓般的景象,隱約間似乎有一片黑色的城市出現在那裏,但轉瞬間便隨着蒼白的風沙捲過而消失在天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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