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巴洛格爾走下高臺,尤金和戈洛什兩位爵士則立刻上前來到他的左右,三人沒有交談,只是神色肅穆地相互交換了眼神,隨後便走向那道階梯,走向地下深處。
通往無名龍冢的路上沒有升降機,只有這道長長的階梯,漫長的彷彿巴洛格爾久遠的記憶,亦或凡人從地表爬向星空的漫漫長路,周圍的牆壁材質從聚合物變成了金屬,又從金屬變成了附魔的石頭,古樸肅穆的浮雕出現在階梯的兩側,並逐漸覆滿了前方的屋頂。
最終,巴洛格爾在一扇大門前停下了腳步,那扇門莊嚴地佇立在地下深處開鑿出來的寬闊空間中,光禿禿的表面卻看不到任何裝飾性的紋路,唯有大門前的地面上,水晶散發出的光輝照亮了一行彷彿用利爪刻出來的文字:“致已死者,亦致赴死者。”
沉重的石質大門在魔力機關的推動下緩緩打開了,一處寬廣到可以令人類目瞪口呆的地下空間出現在尤金與戈洛什面前,他們跟在巴洛格爾身後踏入其中,踏入了這聖龍公國最莊嚴肅穆,卻只有龍血大公本人和極少數龍裔才知曉的地方——無名龍冢。
巨大無匹的立柱支撐着這座幾乎可以放進去一整座城堡的空間,歷經無數歲月的石板地面在視野中延伸向遠處,高高的穹頂上,原始的岩層之間探出了許多刻滿符文的金屬柱,微微的電光和發光雲霧在金屬柱之間無聲遊走,維持着洞窟內的環境穩定,也通過元素祝福的方式讓這裏的一切都足以抵禦漫長時光的侵蝕,甚至讓整座山體都能免於地質活動的破壞。
而在這些巨大的立柱之間,一座又一座以巨龍體型爲參考的“墓碑”在昏暗中沉默佇立,它們傾斜着嵌入巨石製成的底座中,在每一座底座後面,則是同樣用巨石雕刻而成的龍族雕塑——然而和真正的巨龍比起來,這些石雕中的巨龍卻顯得格外瘦小、虛弱,並且多半都有着肉眼可見的身體殘缺,就彷彿是特意爲了和真正的巨龍做出“區別”一般,他們的形態皆被調整的像是某種……亞種。
戈洛什的目光掃過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座“墓碑”,在那傾斜的巨石表面上,並沒有正常墓碑應有的墓誌銘,甚至沒有一個確切的名字,唯有幾個冰冷的字母和數字數字深深地刻在其表面:第一世代,120千年-180千年。
在緊鄰着的另外一塊墓碑上,戈洛什爵士的眼中映出了另外一行冰冷的字母和數字:第二世代,182千年-246千年。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巴洛格爾卻已經邁步向前走去,戈洛什便將想說的話暫且壓下,跟在龍血大公的身後向着大廳的更深處前行。在沉默無言中,他們越過了早期的幾個世代,彷彿在越過那些早已消失在記憶中的古老歷史,歲月凝結成腳下堅硬粗糙的磚石,一個又一個千年在他們的腳步下向後退去。
在第1820個千年,巴洛格爾終於停下了腳步,他抬起頭,最後一座還未完工的墓碑映入他的眼簾,墓碑上深深地刻着字母:第三十世代,1820千年——。
在這塊墓碑後方,一座尚未完成的巨龍雕塑沐浴在穹頂水晶灑下的暗淡光輝中,它俯臥在大地上,昂首注視着封閉的穹頂,在嶙峋崎嶇的脊背兩側,是一雙畸形萎縮的翅膀。
巴洛格爾在這座無名的墳冢前站定,注視着尚未刻完的石碑和欠缺細節的巨龍雕塑,戈洛什爵士的聲音則從他身後傳來:“上次來這裏……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畢竟我們不該隨意打擾這些墳墓的安寧……儘管它們背後空無一物,”巴洛格爾輕聲說道,“但如今總算有了些好事發生,好消息也該送到這裏。”
“我還記得第一次被你帶到這裏的時候,”滿頭白髮的尤金·那託許爵士輕輕嘆了口氣,“真實的歷史……當時我真心覺得,真實的歷史還不如一個醒不來的夢。”
巴洛格爾大公沒有說話,只是沉默佇立在第三十世代的墓碑前,一旁的戈洛什則看向墓碑上那空白的部分,突然沉聲說道:“塔爾隆德大護盾已經熄滅,用於重啓聖龍公國的基因庫也毀於戰火,無論今後這個世界的前路如何,第三十世代恐怕都要成爲‘龍裔’這一族羣的最後一個世代了……您覺得未來的某一天還會有人在這墓碑上刻下屬於我們的最後一個數字麼?”
“這裏的每一個數字都是我親手刻下,若終結之日真的到來,我們的努力最終宣告失敗,我也一定會在這裏刻下最後一筆之後再告別這個世界……但比起那毫無希望的結局,我更希望第三十世代的墓碑上永遠留空。”巴洛格爾慢慢搖了搖頭,隨後緩緩轉過身,注視着自己一路走來的方向,他看到那些巨大而沉默的墳冢在自己視線中延伸,二十九個已經徹底消失在真實宇宙中的龍裔世代化爲沒有生命的石雕,彷彿在黑暗中靜靜地注視着自己。
那些都是他曾精心培育、潛心照料過的“後裔”們。
“我時常感覺自己肩負罪惡,尤其是在注視着這些無名之碑的時候,”龍血大公嗓音低緩地說道,“我拋棄了他們二十九次……當魔潮到來的時候,我任由他們在末日中消散,自己卻像個落荒而逃的懦夫,而在下一次重啓之後,我卻還要坐上高位,做一個高高在上的君主,這是不是很諷刺?”
“……作爲第三十世代的一員,我恐怕無法回答您的問題,”戈洛什爵士看着自己身旁這位太古巨龍,在短暫遲疑之後說道,“但我知道一個道理……世間沒有毫無代價之物。
“在神話時代,龍神與塔爾隆德共同竭盡全力維繫着艱難的平衡,聖龍公國的存在則是一個長期、公開卻從不被承認的祕密,我相信神明從一開始就知道龍裔的存在,甚至從一開始就知道歐米伽系統的使命,然而在長達一百八十七萬年的時間裏,這一切都被謹慎地隱藏在平衡點的一側,從未逾越半步。
“在這種情況下,讓‘龍裔’進入塔爾隆德的視線,甚至接受神明的庇護,這並非拯救,而是徹底的葬送,對所有同胞的葬送。
“我沒有資格代替之前的二十九個世代來評判您或者塔爾隆德的選擇,更沒有資格替他們原諒或譴責任何事情,但我必須反駁您對自己的判斷——真正的懦夫,是沒有膽量在重啓聖龍公國二十九次之後,仍然有勇氣回到這裏的。
“注視他們消亡,比帶他們前往塔爾隆德尋求保護需要更多的勇氣,陛下。”
“有人也曾說過和你同樣的話,”巴洛格爾大公突然笑了一下,“也是在這個地方。”
“是麼?可惜我無緣與之相見。”戈洛什搖了搖頭說道。
巴洛格爾大公沒有回應,他只是靜靜地思索了片刻,才彷彿自言自語般說道:“你們說的都對……我是不該執着於此,尤其是在已經經歷了這麼漫長的歲月之後更是如此。或許任何一個世代都可以選擇憎恨或原諒,任何個體也都能選擇寬恕或憤怒,但在自然偉力面前,這一切最終還是要讓步於唯一的問題……讓文明得以延續。”
他終於收回瞭望向那些墳冢的目光,並掃視着這整個廣闊的地底大廳,在那些昏暗古舊的牆壁和立柱之間,隱藏的其實不僅僅是幾十座無名龍冢。
“一百八十七萬年……我們對魔潮的觀測記錄以及在魔潮中保護心智的各種失敗嘗試都埋藏在下層的檔案館中,而且其中幾乎所有資料都是在塔爾隆德的環境之外收集彙總,雖然那是一份失敗的答卷,但仍然是一份彌足珍貴的參考資料,”龍血大公沉聲說道,“現在的關鍵是……我們的新盟友們,聯盟中的凡人諸國,是否能夠做好準備面對這份‘禮物’。”
“龍血議會已經無法評估新生的‘聯盟’,也無法評估高文·塞西爾的一系列行動將爲這個世界帶來怎樣的變化,這一紀元,我們或許該試着自己做些決定了,”尤金·那託許爵士慢慢說道,“在我看來,既然我們已經決定加入了這個‘聯盟’,就應該做些與成員國身份對等的事情。”
……
遼闊無垠的海洋上,一支規模龐大的艦隊正在乘風破浪,航行在人類從未造訪過的陌生大海上。
堅守高昂的寒冬號上,身披大氅的海軍總指揮官拜倫踏上甲板,在迎面而來的寒風中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極目看向遠方,看到艦首前部的海平面上正泛起細碎的浪花,海水如有生命般在那裏升騰起來,形成了醒目的移動水柱,擔任領航員的海妖卡珊德拉穩穩當當地“坐”在那水柱的頂端,一邊統御着周圍的海水,一邊回頭對總旗艦的方向揮手打了個招呼。
拜倫朝着那位海妖女士的方向揮手以作回應,又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在高遠的藍天上,數個龐大的身影正鼓動巨翼,保持着與艦隊同樣的方向和航速向前飛行,又有兩架龍騎兵飛行器盤旋在那些龐大的身影周圍,龍翼一般的推進翼板高高揚起,反射着明亮的天光。
那些是擔任空中護航編隊的巨龍,以及寒冬號上所搭載的兩架偵查型龍騎兵。
“塔爾隆德啊……”拜倫臉上露出笑容,口中發出了自言自語的輕聲咕噥。
第1146章 前往北方的船隊
有史以來從未有過的人類艦隊在遠海中航向古老未知的國度,魔能機械帶來的澎湃動力劈開波浪,來自深海的遠古種族與傳說中的巨龍一同引領着航線,庇護着艦隊的安全——這樣的景象,幾乎所有人都以爲只會在吟遊詩人的故事裏出現。
拜倫在寒冬號的甲板上眺望着遠方,迎面而來的冷風中裹挾着源自海洋的腥味,不知何時,他已經徹底習慣了這種味道,習慣了直面無垠大海時所產生的壯闊與震撼之感。
一陣振翅聲突然從高空傳來,拜倫下意識抬頭,便看到一頭黑色的巨龍正如從天空墜下的烏雲般靠近寒冬號的甲板——在完全降落之前,這龐大的身影便已經在錯亂的光影中迅速化爲了人形,一位有着黑色短髮、褐色皮膚、黑色眼珠以及愉快笑容的青年男子。
這是塔爾隆德派來保護艦隊、指引航線的“護航員”之一,名叫摩柯魯爾。
化爲人形的黑龍落在甲板上,邁着輕快的步子來到了拜倫身旁,同時語氣輕鬆地說道:“我們正在越過永恆風暴海域,邭獠诲e,這一路的天氣都非常好……海況也好。”
“這就是永恆風暴海域?當初那個大的嚇死人的風暴?”拜倫頓時露出驚愕的模樣,抬起頭環視着這片在微風中緩緩起伏的大海,除了極遠極遠的地方能看到一些島礁的影子之外,這片海域上什麼都沒有,“我什麼都沒看到……”
“因爲曾盤踞在這片海域上的古老力量已經徹底消散了,而曾佇立在這裏的事物也已經不復存在,”黑龍青年輕輕搖了搖頭,原本始終輕鬆愉快的模樣此刻也不免有些肅穆,“我們現在的位置是古老的發射場,曾有一場命甙愕膽鹨鄹淖兞诉@裏的一切……但現在,一切都過去了。”
一邊說着,他一邊低下頭來,目光彷彿要透過層層的甲板和艙室,看到遙遠深海中的景象:“不過在海底,還有一些東西殘留着,那是未被戰爭摧毀的古老遺蹟,代表着塔爾隆德昔日的輝煌……或許總有一天,我們會把那些遠古的技術重現出來吧。”
“對壽命短暫的人類而言,那可真是非常遙遠的歷史了,”拜倫聳聳肩,“如果不是親眼得見,恐怕我永遠都不會想到這個世界上還隱藏着如此多已經被人遺忘的祕密。”
“我聽說您曾是一位冒險家,”黑龍青年笑了起來,有些好奇地看着拜倫,“我還聽說您年輕的時候也曾探索古老的遺蹟,在被人遺忘的密林中尋找失落的歷史,這都是真的麼?”
拜倫略微怔了一下,表情有些古怪地扯扯嘴角:“這個嘛……我當初是個冒險者,在我們人類社會,冒險者和冒險家是不一樣的,你明白麼?”
“是這樣麼?”黑龍青年頓時有些驚訝,“我還以爲這兩個詞是一個意思……抱歉,我此前從未離開過塔爾隆德,對人類世界的詞彙並不是很瞭解。這兩個職業有什麼區別麼?”
拜倫認真想了想,開始爲眼前的護航員解釋他這輩子總結的寶貴經驗:“簡單來講,冒險者要錢不要命,冒險家既不要錢也不要命……”
護航員摩柯魯爾頓時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同時隨口問了一句:“那又要錢又要命的呢?”
“又要錢又要命的是聰明人,”拜倫立刻整理了一下自己那土匪頭子一樣的海軍大氅以及亂糟糟的頭髮,一本正經地說道,“這樣的人後來當了海軍元帥。”
……
冰上瑪麗號的艦首劈開了北方海域寒冷的碎浪,輪機艙中機器咿D所發出的低沉轟鳴經過數層隔倉以及消音符文的過濾變成了一種若有若無的嗡嗡聲,從甲板深處傳來,身穿黑色短法袍、頭戴黑色軟帽的老人倚靠着船舷邊上的護欄,帶着興奮期待的眼神眺望着遠方,一本厚重的羊皮紙大書漂浮在他的身旁,一支無人握持的羽毛筆則在飛快地刷刷寫寫,在羊皮紙大書的空白書頁上不斷留下一行行文字和符號。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一名冒險者打扮的年輕女子從旁路過,在看到倚靠着欄杆的老人之後,這位身穿獵裝、腰佩武器的女士有些好奇地停了下來:“莫迪爾老爺子……您這是在幹什麼呢?”
“看不出來麼?觀察和記錄,”莫迪爾頭也不回地說着,“留意自己旅途中所見到的一切有趣細節,將其準確及時地記錄下來,這可是冒險家的基本素養。”
“是麼……可惜我只是個冒險者,不太能理解您這樣的‘冒險家’所追求的事情,”年輕女士擺了擺手,“反正只要您別再做出突然跳進海中追捕鯊魚或者突然飛到天上和巨龍競速這樣的事情就好……雖然船上的大夥如今已經確定了您是一位強大的施法者,但還請多爲那些擔任船員的、神經脆弱的普通人們多想想,他們可不是寒冬號上那種訓練有素的帝國士兵。”
“啊……哦,哦是的,你說得對,羅拉小姐,”莫迪爾終於從船舷外的景色中回過頭來,後知後覺地拍了拍腦袋,“請放心,現在我做這種事的時候都提前隱身了。”
名叫羅拉的年輕女性冒險者嘴角頓時抽了一下——經過一段海上旅程的相處,搭乘“冰上瑪麗號”的冒險者們彼此之間已經熟悉,雖達不到那種共同經歷生死的戰場情誼,但按照“行業上的習慣”,大家姑且也算是大型冒險團隊中的隊友了,而她對眼前這位名叫莫迪爾的強大法師也從一開始的敬畏警惕漸漸變得熟絡起來。平心而論,這位似乎有點記憶問題的老法師其實是個非常易於相處的人,他很強大,卻沒有一丁點舊派法師的傲慢和冷酷,但在有些時候……這位老爺子的行事風格也着實有點讓周圍的人神經緊張。
作爲一名偉大的冒險家(起碼他是這麼自稱的),莫迪爾這一路上隨心所欲的事情做的可不少,諸如感知到深海中有什麼氣息就突然從船上跳下去、看到巨龍在天空護航就突然飛上去和龍肩並肩之類的舉動已經發生了不止一次,說真的,如果不是親自確認過,羅拉簡直要懷疑這位老人蔘加冒險團的主要目的是要死在半道上……
心中轉過了一些對長者不太尊敬的念頭,羅拉趕快收斂起飄散的思緒,隨後有些好奇地看向了那本飄在老法師身旁的羊皮紙大書。作爲一名生活條件還算不錯的資深獵手,她在帝國推廣通識教育之前便讀過些書,也自認爲自己在那幫五大三粗的冒險者中間算是“有學問”的一個,然而當她的目光掃過那書頁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符號時,一股油然而生的疑惑卻從其心底升騰起來——自己前二十年讀的書怕都是假的?
“您記錄的這些東西……”年輕的女獵手揉了揉眼睛,“我怎麼一個字都看不懂的?”
“啊哈,這確實不太好理解……我在整理整個航行過程中海上魔力環境的變化以及無序湍流和高層大氣之間的擾動規律,”莫迪爾頓時笑了起來,眼角間神采飛揚,“我這可不只是隨便記錄的,你知道船上還有一隊隨航的學者麼?他們肩負着記錄遠海氣象和魔力數據,爲帝國海洋探索項目積累資料的責任,我前些天和他們中的一位學者談過,他們很需要我的這些記錄——所以我這時候本質上甚至是在爲帝國服務的……”
羅拉有些意外地打量了老法師一眼:“看不出來,您還很有……那句很時髦的話怎麼說來着?哦,很有帝國公民的責任感嘛。”
“是這樣麼?大概算是吧,”老法師抓了抓白蒼蒼的頭髮,有些不太確定地說道,“我是覺得自己該爲這個國家做點什麼……某種……義務感?我似乎是有義務做些什麼的……”
老人的眼神突然有點迷惑起來,彷彿他那脆弱的記憶系統一下子又陷入了死循環中,某種已經徹底忘卻,卻在本能中殘留着細微印記的東西讓他陷入了困擾,羅拉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到這位老法師陷入這種古怪的狀態,她立刻開口,聲音刻意提高了一些:“老爺子,您每天記錄這麼多東西,還堅持記錄了這麼多年,這些東西哪怕不做整理修訂彙總起來恐怕也已經是一部驚人的著作了吧?”
被女獵手一打岔,莫迪爾彷彿瞬間驚醒過來,他立刻笑着搖搖頭:“說是著作大概有點誇張了,我可不是什麼擅長著書立傳的人物……不過我這輩子倒確實是記錄了不少東西。你看到這本厚厚的書了麼?我已經寫滿……”
他的聲音說到一半突然卡殼,那種記憶缺失導致的恍惚狀態似乎再次出現了,老法師眉頭一點點皺起,彷彿自言自語般低聲咕噥着:“我記錄了很多東西,我記得……有一本記錄,被我給弄丟了,似乎很多很多年前就丟了……那上面記着許多次堪稱偉大的冒險,我好像把它們給弄丟了……”
看着莫迪爾再次陷入恍惚,羅拉忍不住又一次大聲說道:“老爺子,您……”
“啊,不用這麼大聲,姑娘,”莫迪爾突然轉過頭來,臉上帶着淡淡的笑意,他的眼神已經恢復清澈,並輕輕擺了擺手,“謝謝你的關心,其實我沒事。這麼多年我都是這麼過來的……或許是活了太長時間,我的記憶出了一些問題,甚至靈魂……好像也有一點點毛病,但總體上一切都好,至少還沒有淪落到要被你這樣的晚輩關心的地步。”
老法師輕輕舒了口氣,彷彿是在平復着躁動而空洞的記憶,羅拉則看着這位老人的眼睛,良久纔有些猶豫地說道:“我聽說……您前往塔爾隆德是爲了找回什麼東西?”
“啊,是的,我曾對船上的阿茲卡爾先生提起過這件事,”莫迪爾溫和地笑着,“我要去塔爾隆德找一樣東西……一樣對我而言很重要的東西。”
“您怎麼會有東西遺失在巨龍的國度?”羅拉難以置信地說道,“那可是昔日被永恆風暴阻隔在海洋另一側的國度,除了巨龍,沒有任何凡俗生物可以自由往來……”
“我不知道,我全都不記得了,”莫迪爾搖了搖頭,慢慢說道,“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找什麼,也不知道那‘東西’到底丟在什麼地方,我只是有一種感覺,自己把非常重要的事物遺失在了塔爾隆德……我必須去把它找回來。”
他的聲音緩慢而堅定,彷彿帶着一種源自靈魂的執着,巨日的光輝從天空灑下,明亮的陽光在這一刻彷彿穿透了這位老法師的身軀,讓他的整個軀體都變得朦朧透明起來,甚至能依稀看到他背後廣袤的海上景色——
羅拉心中突然跳了一下,慌忙眨眨眼,卻發現剛纔那一幕已經如同幻覺般消失,老法師站在那裏,身影真真切切,沒有變得朦朧虛幻,更沒有什麼陽光透過他半透明的軀體。
……
塔爾隆德大陸,東南沿海的破碎海岸線上,新建成的濱海郡正沐浴在極晝的光輝中。
紅龍卡拉多爾站在城外一處漂浮於空中的小型浮島上,眯起眼睛關注着海上以及海岸的動靜。
一圈新築起的圍牆保護着位於海岸線安全地帶的居住區域,那圍牆用巨石和熔融的金屬混合建造,雖然遠不如曾經的宮牆樓閣那般精美奢華,卻在陽光下顯露出一種粗獷的美感,而且和之前那些完全用廢墟和垃圾匆忙堆砌起來的“避風巢穴”比起來,這些圍牆起碼經過了比較認真的規劃設計和比較規矩的施工,近期較爲充足的勞動力以及來自附近海島上新開採回來的建築材料讓圍牆至少可以做到整齊堅固——它們至少是真正的城牆,而不是用垃圾堆起來的擋風坡了。
此時,負責捕獵的隊伍已經出海,負責清理城鎮周圍野外區域的戰士們還未歸來,負責建設房屋、平整土地的龍們則在濱海郡外緣的大片空地上忙忙碌碌,沒有任何一個成員的時間在虛度中消耗,沒有任何精力被浪費在無關緊要的地方。
卡拉多爾收回瞭望向城鎮的目光,心中突然對“活着”一詞有了更爲真切的體會。
這是巨龍們從未經歷過的體驗,是“搖籃時期”難以想象的光景,它艱難,困厄,充滿着挑戰和困窘,然而……
勞動可以使環境發生改變,努力可以讓自己的生存得以保障,濱海郡的建立和維持都需要每一個族羣成員的付出,所有個體皆有價值,所有辛勤皆有意義。
這確實是“活着”的感覺,並不那麼美好,也不那麼容易,不像想象中的浪漫,甚至有些痛苦,但……活着真好。
第1147章 血親
在注視破碎海岸的情況許久之後,紅龍卡拉多爾才收回了視線,隨後他仰起頭來,巨大的龍翼高高張開,從小型浮島上騰空而起,飛向了一座位於城鎮南部近海上空的、規模龐大到足以支撐一座城鎮的大型浮空島嶼。
在那場毀滅性的弒神戰役中,龍神所釋放出來的龐大能量近乎永久地改變了這片古老大陸的面貌,而作爲受到衝擊最嚴重的東南海岸,這裏的改變尤爲驚人——支離破碎的海岸線以及崩塌消失的山崖峭壁只是其中一部分,那些漂浮於空中的、大大小小的島嶼要遠比地表上的變化匪夷所思……也更有開發和探索的潛力。
根據三位太古龍領袖的判斷,破碎海岸上空錯亂的魔力環境以及浮島本身的充能狀態將導致這些從塔爾隆德大陸撕裂出去的土地在未來的數千年甚至上萬年內漂浮在海面上方,而在這些充斥着龍神力量的島嶼之間,活躍的能量湧流和不穩定的空間結構催生出了許多有待研究的自然現象。
在濱海郡設立的早期,開拓隊伍缺乏足夠的戰力和補給,因而只能遠遠地觀望着這些飄在他們頭頂附近的島嶼,但隨着開拓活動漸漸走入正軌以及連通濱海郡-新阿貢多爾之間的物資通道被打通,濱海郡的龍們如今已經成功驅逐了幾座主要浮空島上盤踞的元素生物以及敵對靈體,並在其中一些島嶼上設立了諸如觀察哨、研究所、能源站之類的設施——卡拉多爾所飛向的,便是最早得到清理,如今已經成爲一處常駐據點的島嶼。
伴隨着沉重的振翅聲,體型巨大的紅龍在浮空島邊緣的一處岩石平臺上平穩着陸,這座充斥着能量的空島漂浮極其穩定,即便是巨龍在其上起降也完全感受不到絲毫晃動,只覺如在大地上一般穩固。
在岩石平臺前方,一座顯然是用廢墟中的回收材料臨時拼湊起來的金屬塔正在寒風中咿D,它由若干圓柱體以及裸露在外的管道、線纜構成,明滅不定的符文和鑲嵌在圓柱頂端的結晶體之間偶爾可見細微的火花跳躍,有數名維持着人類形態的龍族正在這座設施周圍忙碌着,對卡拉多爾這位“管理者”的到來,他們只是匆忙點頭示意了一下,便很快回到了工作狀態。
這在如今的塔爾隆德是非常自然的現象——戰爭之後,舊時代那些因社會長期封閉固化而逐漸變得繁雜無用的繁文縟節已經如同那些全無意義的奢靡浮雕般灰飛煙滅,在惡劣曠野中的求生過程讓龍族們迅速意識到了如今唯有效率和勤勞纔是維持族羣生存的關鍵,尤其是在像通訊、能源這樣的關鍵設施附近,臨時拼湊起來的設備往往很容易出現狀況,所以技術人員們哪怕遇上三位太古龍親臨,也只會點頭致意一下。
卡拉多爾轉化爲人類形態,來到那座塔狀設施旁邊,對一名正在監控數據的機械師點點頭:“通訊塔的情況怎樣?有出現上次那樣的突然中斷麼?”
“沒有,它看上去已經可以平穩咦髁耍睓C械師頭也不回地說道,“目前我們可以穩定聯繫上阿貢多爾以及裂巖山上的那處據點,但更遠一些便超出了信號覆蓋的範圍……繼續增強天線功率已經無濟於事,反而會影響這些零件的壽命。”
“……沒辦法,從廢墟里挖出來翻新的設備只能做到這種程度,而且地表的能量干擾太強烈了。”卡拉多爾無奈地搖了搖頭,他看向遠處,另外幾座較爲靠近的小型浮島出現在他視野中,在其中一座島嶼上,還可以看到另外一座規模較小的天線裝置——那座裝置其實是與他面前的這座通訊塔連接在一起的,兩組天線共同咦鳎梢栽鰪娺@處通訊站的通訊功率,但很顯然,即便這麼做的效果也很有限。
“把天線設置在這些漂浮於高空的島嶼上已經可以最大限度減輕地表能量渦流的干擾,”機械師聞言隨口回應着,語氣中帶着一絲遺憾,“哎……主要還是設備狀況太糟。如果能得到阿貢多爾那座剛重啓的工廠中生產出來的增益單元,我們就能聯絡上渦流島的據點了。”
卡拉多爾嘆了口氣:“沒辦法,現在還能咝械墓S只有那麼幾座,我們要把產能用在更要緊的地方——首先必須保證和西海岸警戒哨之間的穩定通訊,在那條線上的設備全部更換成新零件之前,是輪不到我們這處通訊塔的。”
“西海岸警戒哨……”機械師的視線終於稍稍從眼前的設備上轉移開來,這位中年龍族皺了皺眉,有些擔憂地說道,“您指的是監控那座高塔的警戒哨麼?”
“只能是他們,”卡拉多爾點點頭,“目前西海岸唯一的據點就是那座警戒哨。”
機械師沉默了兩秒鐘,輕輕搖着頭嘆了口氣:“唉,那他們那邊確實比我們這裏重要……說真的,我很佩服那些報名前往西海岸的龍,在這種局勢下繞過漫長的海岸線飛到塔爾隆德的另一邊,去監控那座可怕的高塔,而且還要自己想辦法解決半數的物資補給……只希望他們一切平安。”
“這是我們必須承擔的責任,”卡拉多爾沉聲說道,“我們給這個世界留下的爛攤子已經夠多了。”
“責任……”機械師低聲重複着卡拉多爾提到的這個字眼,他沒有再說什麼,將注意力重新放在了眼前的工作上,而幾乎與此同時,與通訊塔相連的一片水晶帷幕突然明亮起來,代表通訊接入的聲光效果引起了卡拉多爾的注意。
“接通。”卡拉多爾幾乎是下意識地說道,然而毫無反應的水晶帷幕讓他很快反應過來——歐米伽系統已經不在了,這些簡陋原始的設備並不會響應他的“指示”。
他搖搖頭,上前一步手動激活了帷幕上那個閃爍的符號,伴隨着一陣輕微的雜音爆鳴聲,帷幕上出現了一名年輕龍族的面孔——是濱海郡的通訊員。
“卡拉多爾議員,”年輕龍族開口道,“南部觀察哨剛纔派信使回報,他們看到一大羣陌生的……龍族出現在外海上空,正以高速向破碎海岸的方向飛來,我們的設備未能和他們建立通訊,需要派城鎮衛隊起飛攔截一下麼?”
“陌生的……龍?從南邊來的?”卡拉多爾怔了一下,緊接着似乎想到什麼,神色瞬間變得十分鄭重,“不要攔截,直接派龍引導他們在濱海郡登陸場降落,我很快就趕過去。”
“是,卡拉多爾議員。”通訊員立刻點頭,隨之結束了通訊,站在卡拉多爾身旁的機械師則忍不住問了一句:“議員,那些陌生的龍是……”
卡拉多爾神色複雜而嚴肅,他看着機械師的眼睛許久,才嗓音低沉地打破沉默:“那是我們的……血親。”
片刻之後,體型龐大的紅龍已經從浮空島嶼上騰空而起,筆直地向着濱海郡登陸場的方向飛去,而在他飛抵地面之前,其眼角的餘光便已經看到了那支正從南方海域飛來的、沐浴在極晝光輝下的龍羣。
隨着龍羣不斷靠近,濱海郡的居民們也很快注意到了那些從外界飛來的陌生龍類,不管是正在近海捕獵還是在城鎮外驅逐魔物,亦或者在城鎮內建設勞作,這些塔爾隆德巨龍們紛紛驚愕地將目光投向了鎮外的天空——
他們看到那些與自己截然不同的龍羣從雲層中穿出,向着塔爾隆德支離破碎的海岸降下,巨日灑下的輝光照耀在這些巨龍身上,在其雙翼邊緣以及寬闊的脊背上泛起如鋼鐵般的光華,在這個寒風料峭的午後,在這片飽經戰火創傷的土地上,這一幕竟如某種命叩恼咽景銖娏业乩佑≡诹藥缀趺恳幻繐粽叩男闹校蛟S直到千百年後,這些在新家園中勤懇勞作的開拓者與重建者們都會牢牢地記着這一幕:
有陌生的龍羣自南方飛來,以外來者的姿態造訪這片古老的巨龍國度,隨後,打破了一道持續一百八十七萬年的藩籬。
在引導者的帶領下,由總計達到數百的巨龍形成的龍羣降落在濱海郡外面的登陸場上,而居住在這處開拓據點的本地巨龍們這時候已經從各處趕來,並帶着好奇與驚愕皆有的表情聚集在登陸場外。
他們看着那些外來的龍——後者的體型明顯要比塔爾隆德本地的龍類小了一圈不止,卻同樣有着英武威嚴的頭顱以及鱗片和雙翼,他們的翅膀結構似乎怪異而萎縮,卻有鋼鐵打造的巨翼覆蓋在他們的雙翼外緣,而且不只是翅膀,那種如同甲冑一般的機械裝甲實際上覆蓋着他們體表將近一半的面積,從合金鑄造的面甲,到帶有大量符文裝置和掛載結構的背甲、胸甲,從鋼鐵打造的雙翼,到尾部延伸出去的、如同脊椎骨一般的覆甲板,這些外來的龍可以說是全副武裝,如同移動的鋼鐵堡壘一般。
對於已經習慣了精巧先進的植入體的塔爾隆德巨龍而言,這些外來者身上的機械鎧甲是與他們的技術路線截然不同的產物,它們所帶來的新奇感……甚至不亞於“外來者”本身。
提前着陸在登陸場上的卡拉多爾已經向前走去,並在邁步的同時轉化成了人類形態——絕大部分出身自下層塔爾隆德的巨龍從未親眼見過“龍裔”,即便他們知道聖龍公國的存在,也對其細節一知半解,因此他選擇由自己親自第一時間接觸這些來自聖龍公國的“同胞”,這是爲了儘可能規避不受控的情況發生。
這場“團聚”已經遲到了太多太多年,他不希望出現任何意外。
當卡拉多爾向前走去,在那羣全副武裝的外來龍羣之間,一位有着火紅色鱗片的巨龍也隨之邁步而出,她身上的機械結構咔咔作響,散熱和釋能柵格之間釋放出熱氣與光霧,隨後一道光幕垂下,這具屬於龍類的軀體被摺疊收縮至元素領域,一位留着火紅色披肩長髮、身材高挑的女性從光幕中走了出來,來到卡拉多爾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