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孵化間中不可避免地再次陷入了安靜,高文表情嚴肅地坐在靠背椅中,陷入了長久的思考,通風系統細微的嗡嗡聲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微涼的風驅散了這個夏日午後的燥熱,卻無法驅散來自世界真相的壓力和陰影,這樣的思考持續了不知道多久,他聽到恩雅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正是因爲世界的自然規律從一開始便如此冷酷,向神明尋求庇護才成爲了所有凡人最終不得不選擇的一條路……然而即便是神明的庇護,也只不過是這些冷酷規則的一部分罷了——世間生靈在自然偉力面前的弱小正在於此,他們只能選擇直面慘淡的未來,抑或一瓶醉生夢死的毒藥。
“我曾見證過許多輝煌的文明,他們也曾在探求真理的道路上孜孜前行,抑或勇敢地面對他們的神靈,他們有很多偉大的個體做出過英明的決定,讓整個族羣繁盛到可以觸及天空,甚至可以前來叩響塔爾隆德的大門,而那些最傑出的,最終知曉了真相。
“遺憾的是,我看到他們在真相面前瑟瑟發抖,其中一些低下頭來,再度回到了神明的懷抱中,自剪羽翼,希冀着能在這顆星球上長久地蝸居下去……沒有哪個種族膽敢冒着失去庇護的風險去叩響宇宙的大門,一個也沒有。”
高文盯着恩雅蛋殼上游走的符文:“如今在洛倫大陸佔統治地位的是我們,那些在歷史上輝煌過的文明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事實證明了他們的希冀並未實現——猩裣到y是一個不斷膨脹的定時炸彈,如魔潮般最終吞噬了他們。”
“但至少他們活過了比其他種族更長久的時光。”恩雅淡淡說道。
“可塔爾隆德的龍卻不願意接受這種‘安寧’,他們選了一條最艱難的道路,”高文說道,“他們主動打碎了你提供的保護,並選擇相信凡人自身的力量與智慧可以對抗這個冰冷的宇宙——世間生靈的弱小或許是個事實,但現在終究是有了一個敢抬頭的種族。”
恩雅沉默了片刻,突然帶着一聲輕笑說道:“在親眼見證過起航者的星艦劃破長空,躍遷引擎的光芒照亮夜幕,見證過龐大的遠征船團駛向宇宙,移民母艦投下的陰影覆蓋小半個大陸的景象之後,誰還願意永遠低着頭生活在宇宙中的一粒微塵上呢?或許自起航者降臨這顆星球的那天起,龍族的命弑阋呀洷桓淖兞恕m然他們沒有帶走我們,但他們確實向我們展現了一條道路……一條可以在羣星間生存下去的路。
“龍是不服輸的種族,作爲他們曾經的神明,我對此十分清楚——從起航者離開的那天起,龍族的頭就從來沒低下去過。”
高文心中發出一聲感嘆:不論起航者如今身在何方,不論他們那場漫長的大遠征是否已經抵達了目標,他們在這片星空間的旅程確實改變了太多太多的東西,他們所展現給這個世界的、最寶貴的“遺產”或許並非那些先進的衛星和空間站,也非上古時代對這顆星球土著文明的一次“鬆綁”,而是一種可能性,一種在看似毫無出路的黑暗中仍然可以前進的可能性。
“我想知道,你的神性力量在魔潮中保護塔爾隆德的原理是什麼?”他突然問道,“雖然我們並不打算選擇‘神明庇護’這條路,但我相信一件事,既然神明也是這個世界自然規律的一部分,那與之相關的‘奇蹟’和‘庇護’就一定是有規律可循的,只要這規律可認知可解析,那我們就一定有辦法安全地掌握它。”
“這確實是你會說出來的話,”恩雅的語氣中彷彿帶上了一絲笑意,但很快這笑意便化爲一聲嘆息,“可惜,我也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你不知道?”高文立刻瞪大了眼睛,“你用自己的力量保護了龍族一百多萬年,你卻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做到的?”
“我知道很多東西,但這是我唯一無法探尋的領域——因爲神不能解析思潮本身,”恩雅遺憾地說道,“我也曾試圖查明自己能在魔潮中庇護龍族‘認知體系’的原理,以期如果有朝一日我消亡了,這份技術資料還可以讓他們製造出新的防禦體系,但在幾次魔潮中,我發現這個過程超過了我的……‘觀測’。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解釋這種事情,因爲我有着和凡人不同的‘視角’和‘自我邊際’,非要舉個例子的話……就好像人在不借助工具的情況下無法看到自己身後的東西。”
高文認真聽着恩雅的解釋,之後他皺眉思考了片刻纔打破沉默:“其實我們還是有個線索的……神不能解析思潮本身,這就說明在魔潮中保護觀察者的關鍵因素正是‘思潮’?”
“我認爲可以這麼猜測,”恩雅贊同地說道,“這也是我的思路——只可惜我自己沒辦法驗證它。”
“那這恰好是我們如今正在研究的方向,”高文吐出胸中濁氣,眉頭稍微舒展開來,“可控思潮,基於思潮的心智防護,對神性的屏蔽技術,心智校準……或許,我們正走在一條正確的道路上?”
金色巨蛋中的聲音一時沒有作答,但那淡金色蛋殼表面的符文遊走卻變得略微輕快起來,幾秒種後,恩雅才帶着一種混雜着寬慰和謹慎的語氣慢慢說道:“或許……在過了這麼多年之後,這個冷酷的世界終於決定對世間的生靈展露出那麼一點點善意了。”
“比起世界展露出來的善意,我更願意相信任何生存機會都要依靠凡人自己去爭取,”高文笑着搖了搖頭,“但我仍然希望你說的是對的,並對未來報以樂觀和期待。”
恩雅輕輕笑了一下,接着問道:“你還希望知道些什麼?”
高文仔細想了想,確認着自己的提問是否還有遺漏的地方,同時也梳理着已經得到的那些情報,在一番整理之後,他認爲自己今天已經有了足夠的收穫,但就在準備起身道謝之前,一個此前他從未想過的問題突然從心頭浮現,讓他的舉動停了下來。
“有一個問題,”他坐直了身體,眉毛再次皺起,“關於聖龍公國……塔爾隆德是依靠大護盾以及你的庇護才一次次從魔潮中存活下來,但聖龍公國呢?他們在你的視線之外,也在塔爾隆德大護盾的保護之外,他們是怎麼……”
恩雅的聲音沉默了片刻,之後才低沉地傳入高文耳中:“你認爲,如今的‘聖龍公國’是第幾個聖龍公國?”
高文:“……”
“高文,我的朋友,在這個世界尋求一條生存之路從來都不是溫情脈脈的童話,也不是隻需英雄振臂一呼便可以迎來光明的騎士遊戲,”金色巨蛋中傳來低沉柔和的聲音,“雖然我知道你很清楚這一點,但很多時候,我們還是不得不時刻提醒自己。”
高文沒有說話,只是無意識地緩慢敲擊着座椅的扶手,臉色變得有些森然和肅穆,恩雅的聲音則在片刻後再次響起,傳入他的耳中:“我們今天已經談了許多,在最後的最後,我有一些小小的建議。”
高文抬起眼睛,看着恩雅的方向:“建議?”
“這顆星球雖然只是宇宙中的一粒塵埃,但即便是在這粒塵埃上,如今的凡人也還有許多不曾探索過的領域。你們現在已經在遠航領域有了很大的進展,又有算得上盟友的海妖相助……所以如果有餘力的話,就去探索一下那些遙遠的陌生大陸吧。在過去的文明更替中,也曾有智慧生物在別的大陸上崛起,他們雖已消亡,但或許仍留下了一些有用的文明痕跡,也有一些大陸上還能找到起航者留下的遺產,那裏面說不定埋藏着珍貴的祕密。
“在神話時代,龍族和我都受限於‘雙向枷鎖’的束縛,我們沒辦法去探索那些過於遠離塔爾隆德或者和起航者有深厚聯繫的事物……但現在,枷鎖已除。”
高文沒有想到對方的建議竟然是如此具體且方向明確的東西,他的神情變得鄭重起來,十分認真地點了點頭:“非常感謝你的建議——放心,我理解遠洋探索的價值,事實上對其他大陸以及遠海地區的探索早已在我的未來規劃裏面,這將是聯盟下一階段的目標之一。”
“這樣就好,”恩雅的聲音中帶着鬆了一口氣的感覺,語氣中重新流露出笑意,“那麼還有別的問題麼?”
高文仔細想了想,終於慢慢搖頭:“暫時沒有了——我今天已經收穫了足夠多的情報,這些東西夠我和學者們消化一陣子的。當然,如果之後我再想到什麼肯定還會來找你詢問。”
“隨時歡迎,當然前提是那些問題我能回答,”恩雅輕笑着,她看到高文已經起身,突然說道,“先別忙着離開,談了這麼久的事情,你想不想喝點東西?”
高文怔了一下,緊接着臉上便不由得露出了驚喜的笑容,他看向恩雅身後的一張長桌,帶着期待的語氣:“你成功了?”
“還不確定,畢竟作爲神明奇蹟的‘倒影’已經無法重現,我只能根據你的描述來嘗試調配出一種可以用世俗材料混合出的‘凡間飲品’,”恩雅一邊說着,無形的魔力一邊咿D起來,她身後飄來了一個圓筒狀的容器以及一個瓷質的水杯,容器在漂浮過程中響起微微的聲音,那裏面顯然儲滿了液體,或許還有冰塊,“它大概仍然和你記憶中的那個味道相去甚遠,但希望它至少可口一些,能緩解你的疲憊和壓力。”
“我已經開始期待了,”高文忍不住笑着說道,他看着那容器在半空中被無形的力量牽引,向瓷杯裏倒入了一些深褐色的液體,還有氣泡破裂的聲響從中傳來,“對了,現在有人嘗過它的味道了麼?”
“沒有,畢竟這是爲你特製的,”恩雅一邊說着一邊將杯子送到高文手上,“我自己倒是嘗試了一點,但我現在的味覺和普通人似乎不太一樣……甚至有沒有味覺都還是個問題。”
說話間,高文已經接過了杯子,他低頭看了一眼杯中那些晃動的深褐色液體,恩雅的話讓他猶豫了一下,但在確認那液體裏沒有傳來什麼古怪的氣味之後他便端起杯子,一大口就灌了下去。
一股難以言喻,極端嗆人——高文覺得那甚至都有點“不可名狀”的味道瞬間衝了上來,期間還夾雜着刺骨的寒意和巨量釋放出來的壓縮氣體,說不清多少重刺激猛烈衝擊着他的感官,傳奇強者的意志力在這股力量面前也只堅持了兩秒不到。
“噗——”
平心而論,近距離把水噴了一位女士一身是不太禮貌的,尤其這位女士嚴格來講還是個女神(雖然現在她的形態是個蛋)——但高文實在沒忍住。
深褐色的液體順着恩雅的蛋殼流淌下來,孵化間中氣氛變得有點尷尬,高文手裏抓着大半杯“不可名狀的混合特飲”,表情僵硬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良久才憋出一句:“額,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看來我的第一次嘗試並不成功,”恩雅的聲音從蛋殼中傳來,竟然仍十分冷靜而且一本正經,“我需要調整一下各種材料的比例……你有什麼建議麼?根據你剛纔品嚐到的味道來看的話。”
“……我感覺自己已經失去剛纔的記憶了,”高文嘴角抖了一下,“反正我唯一的建議就是你千萬不要把這東西給別人嘗試,他們不一定有傳奇級別的體質。”
“好吧,我完全理解了,看來失敗的程度有些嚴重——有必要進行更徹底的改進,”恩雅的聲音仍舊一本正經,“抱歉,你情況還好吧?”
“還好,至少我剛纔沒嚥下去,”高文有些哭笑不得地說着,他覺得自己這時候應該安慰一下“實驗”失敗的恩雅,話到嘴邊卻還是嚥了回去,這位女神的聲音聽上去一點都沒有挫敗感,反而似乎充盈着某種鬥志,這讓他覺得這時候不安慰可能反而是種好事——而且比起安慰,恩雅現在更需要的明顯是擦拭,“我還是先給你擦擦吧……”
“一會讓貝蒂幫忙擦掉就好,差不多也到她來幫我擦拭蛋殼的時候了,”恩雅倒是很看得開,“比起我這邊,你需不需要去換身衣服?”
高文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這才發現自己的衣服也溼了一片,他哭笑不得地嘆口氣:“好吧,沒想到這場深談會以這樣的方式收場……從某種意義上這倒確實緩解了我不少壓力。那麼我就先走一步了。”
“慢走,恕我無法遠送,另外請期待我下一次的成品——我剛纔有了個改進方案,這次我很有自信。”
高文:“……”
第1144章 龍血大廳
從孵化間出來的時候,穿過走廊上的寬大落地窗照射進來的陽光已經變成了橘紅,高文來到一扇窗前,看到臨近黃昏的天光正漸漸瀰漫在城市的街頭巷尾,遠方高聳的魔能廣播塔沐浴着天光,塔尖上的魔能方尖碑在反重力裝置的作用下漂浮旋轉着,經過精確切割的晶體表面不斷折射着瑰麗的夕陽,而在高塔之下,是依舊繁榮,且每天都變得更加繁榮的城市。
這是他親手打造起來的城市,也是成千上萬的建設者打造起來的城市,它傲然挺立在黑暗山脈的腳下,一磚一石都堅實穩重,承載着聚居於此的人們所有的希望和生活。
但從某種意義上,這座城市其實僅僅佇立在人們的“觀察世界”內,它能被觸碰,能被抵達,有着獨屬於自己的色彩、質感甚至氣味,但這一切都只是覆蓋在真實宇宙上的一層“映像”……而在這層映像之下的真實宇宙,對這個世界的凡人而言至今仍無法觸及。
高文輕輕呼了口氣,將心中瀰漫起的那種毫無意義的虛幻感和疏離感慢慢排解出去,並略有些自嘲地笑着搖了搖頭。
這種近乎哲學領域的問題……思考多了果然是會讓人心理出狀況的。
熟悉的氣息出現在感知中,高文轉頭望向氣息傳來的方向,在落地窗旁的光影交錯間,他看到一個嬌小的身影輕靈地從空氣中跳了出來,同時一邊落地還一邊用眼睛上下打量自己。
“一過來就看到你在走廊上思考人生啊?”琥珀看着高文的眼神中充滿狐疑,並且熟練地用着高文教給她的古怪詞語,“怎麼着?和龍神談了半天,感覺你整個三觀都好像重組了一遍似的……我還是頭一次看到你露出這種模樣。”
高文回憶了一下自己從恩雅口中聽到的那些東西,臉上露出一絲複雜莫名的笑容:“三觀重組麼……這麼說倒也沒錯。”
“……哇,”琥珀瞪大眼睛誇張地驚呼起來,“這……能讓你都感覺三觀重組?!那看來龍神果然不是一般的蛋,我跟你身邊這麼久了,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在三觀上戰勝你的。”
“你這算是誇獎麼?”高文拿眼角餘光瞟了這個精靈之恥一眼,“而且不是一般的蛋是個什麼形容方式……你要不試着在恩雅面前這麼說說看?”
琥珀認真想了想,衡量着自己和一顆蛋之間的戰鬥力,臉上竟然露出有點躍躍欲試的表情,但好在最後理智還是戰勝了她的行動力——她懷疑那個曾經是神的龍蛋哪怕只能在地上杵着,也能通過“不可名狀的神力”把自己拍在各個地方,於是只好悻悻然地擺擺手:“別在意這些細節問題……話說你們到底談什麼了?竟能讓你露出這種表情?”
高文略有些戲謔的表情重新變得嚴肅深沉起來,他看着眼前的“半精靈”少女,對方那大大的琥珀色眼眸中充滿了好奇以及一點擔心,在幾秒鐘的沉吟之後,他輕輕嘆了口氣,抬頭看向遠方正在漸漸墜向地平線的輝煌巨日。
(快快快,祝我生日快樂!)
“看到太陽了麼?”他隨口問道,“它現在看上去是什麼模樣的?”
“太陽?”琥珀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理解高文爲何突然問這麼個問題,“還能是什麼模樣……一個橘紅色的大火球?或者一個纏繞着雲霧而且會發光的大氣球?反正學者們是這麼說的……話說這個問題跟你今天與龍神討論的事情有關係麼?”
高文沒有回答琥珀的問題,只是彷彿自言自語般輕聲說道:“是啊,橘紅色的大火球……但或許在某些時候,在某些個體的眼中,它便不再是這副模樣……”
“不明白你在說什麼,”琥珀撓了撓頭髮,“不過我倒是聽桑提斯講課的時候提起過類似的知識,他說許多鳥類的眼睛和人類或者精靈的眼睛結構不同,它們所看到的事物顏色也不一樣,甚至還能看到許多人類無法用肉眼看到的東西——它們眼中的太陽可能是綠色或者紫色,而在我們眼中晴朗空曠的天空在它們眼中可能遍佈着大大小小的魔力漩渦,有些鳥甚至會因爲神經疾病而被旋渦迷惑,在空蕩蕩的天空不斷盤旋,直到累死……”
“哦?”高文頗感興趣地揚了揚眉毛,“是這樣麼?”
“當然啊,”琥珀說着,攤了攤手,“不但有,而且還有一些比較迷信的獵人會把這種在天空盤旋至死的發瘋的鳥叫做‘厄啉B’,他們將那當做不吉利的兆頭,如果進山前看到厄啉B的話他們甚至會乾脆放棄掉一天的捕獵,以防和那些鳥一樣‘被看不見的妖靈迷惑而困死山中’,不過現在許多人都知道了,那只不過是因爲天上的鳥看到了人類看不到的東西而已……”
琥珀興致盎然地講述着她學來的新知識,高文的心緒卻在這個半精靈絮絮叨叨的講述中莫名平靜下來,他微笑着,輕輕搖了搖頭——從本質上,“厄啉B”和恩雅所透露的“陷入錯亂的宏觀觀察者”現象並不是同一種東西,但這二者卻又有微妙的相似之處,讓他感覺到了一絲奇妙和巧合。
等到琥珀終於叨叨的差不多,高文才出聲打破沉默:“你來找我有什麼事麼?”
“啊,光顧着閒談,正事都給忘了!”琥珀頓時一拍腦門,趕緊回過神來,“我們收到了北港傳來的聯絡,塔爾隆德將派出一名常駐大使以及若干外交官員留在塞西爾,名單和對應的申請公函已經送來——大使是我們的老熟人,那位梅麗塔·珀尼亞小姐。”
“常駐大使……看樣子塔爾隆德那邊終於漸漸走上正軌了,”聽到琥珀帶來的消息,高文反而沒有絲毫意外,只是若有所思地輕聲說着,“梅麗塔麼?倒是和我預料的差不多。”
“根據‘軌跡’情報線那邊傳來的消息,提豐方面也收到了塔爾隆德的正式建交公函,另一批常駐大使也將於近期抵達奧爾德南,不過日期上比我們晚一些,”琥珀又接着說道,“此外,我們派往大陸北方的情報幹員傳來消息,聖龍公國當局正在採取一系列涉及到塔爾隆德的輿論引導,其國內風向正逐漸發生變化,龍裔們正在重新審視自身與純血巨龍的關係,原先的‘放逐’說法正在逐漸被官方淡化。按我這邊的判斷,這應該是塔爾隆德與聖龍公國關係正常化的‘預備’。”
一邊說着,這個日漸成熟的情報頭子一邊忍不住嘆了口氣:“唉,上次見到瑪姬的時候就看見她在花園裏發呆,看上去龍裔們對塔爾隆德的感情確實挺複雜的……”
聽着琥珀發出的感慨,高文的心思卻飄向了另一個方向,他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了恩雅與自己說的那句話:
“你認爲,如今的‘聖龍公國’是第幾個聖龍公國?”
他輕輕嘆了口氣,將思緒重新收攏,出聲打斷了琥珀:“別忘了知會赫蒂一聲,讓她爲迎接常駐大使做好準備工作——不光是塔爾隆德的大使,今後很快我們還會迎來更多國家的使者,看樣子使館街那邊很快就需要再次擴建了。
“另外,去通知瑞貝卡,準備召集研究魔潮與神明領域的大師級學者,我們要進行一次會議,我有些事情要公佈。”
琥珀從他的語氣中感受到了什麼,她抬起頭,目光在探尋中與高文的視線相交,兩秒鐘後她便鄭重其事地低下頭來:“我明白了。”
“我還以爲你一定會追着問些什麼,”高文忍不住看了這個半精靈一眼,“這麼痛快可靠的樣子可不像是你平常的行事風格。”
琥珀頓時翻了個白眼,與此同時身影已經漸漸在空氣中變淡,唯有越來越縹緲的聲音傳入高文耳朵:“我也是會成長的好麼……”
……
當流火座漸漸上升至天空的高點,寒意終於從整個大陸的所有角落退卻,即便是在極北方的羣山之巔,冰雪覆蓋的區域也收縮到了一年中最小的階段——龍臨堡仍舊驕傲地挺立在最高的山上,圍繞堡壘周圍的積雪卻已經退至山峯的最高點,從城堡高高的露臺看下去,覆蓋着岩石與泥土的山體表面正在泛起綠意,順着山勢向下延伸,綠意愈發濃郁,一路蔓延到了遠方的城市、鄉村和曠野。
龍血大公巴洛格爾轉身離開了露臺,穿過連接着露臺和主城堡的小廊道和石拱門,越過那些熊熊燃燒的魔法火盆和古樸莊嚴的龍印石柱之後,他來到了龍臨堡的最深處,安置御座的大廳中。
他最信賴的廷臣,戈洛什·希克爾與尤金·那託許正站立在御座兩旁,而除了這兩位深得信賴的廷臣外,整個御座大廳中此刻空無一人,原本應在此地侍候的衛士和僕從們皆已被屏退。
“陛下,”鬚髮皆白、身穿斜紋白袍的尤金·那託許上前一步——儘管巴洛格爾名爲“龍血大公”,但在他所統御的公國中,他的稱號便是“陛下”,“通往下層的道路已經激活,龍血議會正在等待您的到訪。”
“知道了,”巴洛格爾輕輕點了點頭,隨後目光掃過兩位廷臣,“這次,你們跟我一起去吧。”
“陛下?”戈洛什·希克爾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但今天並不是……”
“我要去無名龍冢,看望那裏的老朋友們,”巴洛格爾輕聲說道,“你們和我一起來吧。”
兩位廷臣下意識地對望了一眼,隨後眼神沉靜下來,慢慢點了點頭。
巴洛格爾不再言語,只是邁步走向御座後方——在這座看上去由巨石整體打造的、極爲古樸威嚴的巨大座椅後方,立着一尊規模龐大的龍首雕像,它是這大廳中最莊嚴且有氣勢的“裝飾物”,而在龍首像與御座之間的空地上,一片圓形的石板地面微微突出地表,其邊緣裝飾着淡金色的線條紋路。
在沉默中,龍血大公和兩位廷臣站在了這圓形地面的中央,片刻的等待之後,一個聲音從後方的龍首像內傳出:“升降梯……下行,目的地,龍血議會。”
一陣輕微的震顫隨之從腳下傳來,裝飾着淡金色鑲邊的圓形地面震動了一下,便開始平穩地向下沉去。
巴洛格爾心中不禁有些感慨:在歐米伽離開之後,太多先進的自動系統都因網絡中斷而變成了廢銅爛鐵,唯有這些“老東西”,因爲使用了過時的技術反而顯得無比可靠。
戈洛什·希克爾和尤金·那託許兩位龍裔廷臣則沒有那麼多感慨,他們只是帶着莊重的表情,在沉默中隨着平臺一同下降。整個升降梯沉入了一座極深的豎井,它很快便越過了龍臨堡的主建築、一層地板甚至下方的地基,但整個下降過程仍未停止,而是向着這座古老高山的山體深處繼續前行。
豎井中,自動感應的燈光逐一亮了起來,光芒照亮了圓形內壁上那些古老的、經歷了不知多少次翻新維護的結構。豎井的最上層材質還呈現出石頭般的質感,但隨着高度不斷降低,井壁已經開始呈現出明顯的合金結構,那些與井壁融爲一體的導向凹槽、能量導管以及咿D中的鋼纜、軸承在燈光中一閃而過,在升降機咿D的機械摩擦聲中,一種來自地下深處的嗡鳴聲漸漸變得明顯起來。
終於,伴隨着一陣晃動和一聲閉鎖裝置激活的咔咔聲,升降梯在某一層停了下來,那個生硬死板的合成音則傳入三位乘客耳中:“升降梯……停止,已抵達,龍血議會。”
幾聲機械鎖咿D的響動之後,豎井側壁打開了一道開口,昏暗的燈光映入了巴洛格爾大公眼中。
他率先邁步走出升降梯,在豎井之外,是另一座大廳。
一座位於山體深處的、外表看起來與地表上的那座“御座大廳”幾乎一模一樣的大廳,其結構彷彿就是地表那座大廳的翻版,甚至連每一座立柱、每一面牆壁和穹頂上的紋路都完全相同,而不同之處則在於,這座大廳中並沒有那張巨大的石質御座以及龍首像,取而代之的則是一座圓形的高臺,高臺與地面之間以陡峭的石梯連接。
這座幾乎和地表的御座大廳完全一樣的“鏡像廳”中燈光昏暗,但隨着巴洛格爾登上那座圓形高臺,設置在此處的照明裝置立刻自行啓動了,明亮的燈光沿着大廳中軸線一路向盡頭延伸,在陡然降下的明亮光輝中,排列在大廳兩側的一個個龐大陰影隨之清晰起來。
那是二十二個由機械、管道、人工神經束和少量生物組織交纏而成的龍首,大量從穹頂垂下的機械臂和管道線纜將他們固定在距離地面大約一米高度的半空,每一座龍首下方又有圓形的平臺,那平臺的外壁是某種來自古代的金屬,其頂面則是透明的水晶,有彷彿血液般粘稠的液體在平臺內部緩緩流動,在那粘稠的液體深處,只隱約可以看到結構複雜的機械泵和管道系統——正如心臟般持續跳動。
第1145章 三十世代
巴洛格爾站在龍血大廳的高臺上,神色肅穆地注視着那些排列在大廳兩側的二十二座龍首——那些幾乎完全由機械結構組成的頭顱似乎還沒有結束上一個流程的思考,他們垂首沉默,僅有微弱而閃爍的燈光在其管道深處遊走,循環泵和氣體管道咿D時發出的“嘶嘶”聲偶爾從某處傳來,是整個大廳中爲數不多的聲音。
終於,其中一座龍首後方的燈光明亮起來,這顆頭顱也隨之微微抬起,在機械臂的牽引下,他轉向巴洛格爾的方向,講話器中傳來一個缺乏感情波動的合成聲:“巴洛格爾,避難所管理員,歡迎來到龍血議會。”
一個個龍首相繼從沉思中醒來,伴隨着一連串的燈光信號和機械聲響,他們紛紛轉向巴洛格爾的方向,點頭致意。
“日安,議員們,”巴洛格爾打破沉默,神色嚴肅地說道,“關於上次請你們推演的那個問題,可有結論?”
“非常遺憾,該思維流程已被龍血議會提前終止,”龍首之一說道,“本紀元的文明發展軌跡已經完全超出歷史資料的參照庫,不可預測的因素超過了閾值,我們認爲即便強行進行推演,也無法準確預判‘聯盟’以及龍族未來的走向。”
“不僅如此,”另一名“議員”接着說道,“我們認爲今後已無必要繼續利用龍血議會來推演此類議題——神話時代結束了,管理員,我們舊有的推演模組已不再適應新的局面。”
“……我明白了,我會慎重考慮你們的意見,”巴洛格爾沉默了兩秒鐘,微微點頭說道,“那麼另一件事……關於我們的神明。現已證實,龍神隕落之後殘留下來的人性部分已經自行重組再生,現滯留於人類國度塞西爾。”
“此事我們已經知悉,並於12小時前完成了評估,”距離巴洛格爾最近的龍首做出回應,“這是超出我們所有預案的情況,但從結果來看,它並不具備威脅性。唯一可能的變數在於,人類將有機會接觸到大量涉及到神明和魔潮的知識……此事將具有正面傾向。是否在此思維流程上繼續進行推演?”
“繼續推演,”巴洛格爾立刻說道,“我們需要判斷和其他國度建立進一步交流的可能性,尤其是塞西爾……這一紀元的所有變數,幾乎都是從那片土地上展開的。”
“明白,該流程已加入任務計劃。”
龍血大廳中一時間安靜下來,巴洛格爾站在高臺上彷彿陷入思索,那些“議員”則充滿耐心地等待着來自管理員的下一個交互指令,半分鐘的沉默之後,巴洛格爾才突然打破這份安靜:“我沒有更多問題了——打開通往無名龍冢的通道吧。”
“明白,通道已開啓。十秒鐘後議會將轉入工作模式,期待你的下次造訪,管理員。”
單調的機械合成音在大廳中響起,輕微的震顫從平臺下方傳來,二十二座龍首上方的燈光逐一熄滅,這些已經完全機械化的古老思考者逐一低下了頭顱,大廳中重新歸於暗淡,只剩下位於穹頂中軸線的一道燈帶灑下清冷的輝光,照亮了高臺前方一道傾斜向下的階梯——那階梯一路向下延伸,其深處可看到昏黃的光芒,不知一路延伸到了多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