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545章

作者:远瞳

高文注視着眼前的金色巨蛋,良久才鄭重其事地說道:“是的,迄今爲止。”

“很高興看到你沒有被這冰冷的事實嚇阻,雖然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像你這樣的人絕不會在這種困難面前止步,”恩雅的聲音似乎帶上了笑意,那裏面混合着讚賞與慰藉的感情,“那麼確認了‘第二類越界’的邊際,對你接下來的計劃可有幫助?”

“幫助巨大,”高文立刻點了點頭,“至少,現在我們可以確認向太空發射無人探測器並不會導致‘系統崩潰’了——越界行爲只有思潮中的智慧個體可以完成,換句話說,只有具備理智的個體纔有成爲‘觀察者’的資格,這讓我們可以放心大膽去做一些事情,不過……”

他說到這裏皺了皺眉,表情也略顯怪異起來:“或許是我在鑽牛角尖,但我現在挺好奇一件事——哪怕真的有‘觀察者’作爲神明的眼睛跳出了封閉系統,實質接觸到了系統外部的信息,這種接觸就真的不可‘否認’麼?神明的‘神性’仍然可以認爲觀察者所看到的一切都是虛假的,認爲那是規模龐大的幻覺和騙局,認爲有某種力量篡改了觀察者的所有感官和認知,並從根本上否認‘跳出系統’這件事曾經發生過……”

“你是說……‘狡辯’?”恩雅對高文這個刁鑽到近乎胡攪蠻纏的問題倒是絲毫沒有意外,似乎她自己也這麼思考過,“像把腦袋埋進土裏一樣對事實視而不見,通過欺騙自己的方式拒不承認那些從系統外部注入的信息,以此來維持神性的自我認知和邏輯成立?”

高文一臉認真:“這樣不行麼?”

“對凡人中的個體而言,‘自我欺騙’是很有效的逃避手段,有時候甚至可以讓人在絕望的境遇中存活下來,但對神明……”恩雅輕笑了一聲,彷彿帶着濃濃的自嘲,“神明騙不了自己。我們本身就是一套龐大的邏輯系統,我們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認知-解釋-反饋’這個流程基礎上,這就意味着當一個信息刺激出現之後,哪怕我們的自我意志去否認它,這個刺激所引發的反饋……都已經發生了。”

高文注視着恩雅:“一個不可控的自然反應?”

金色巨蛋中傳來確定的聲音:“一個不可控的自然反應。”

“那麼我很好奇——現在的你,還會受制於這種不可控的自然反應麼?”高文突然很嚴肅地問道,“是否還會有某種刺激讓你突然失去對意志的掌控,讓你的本能再次偏離本性?”

“如果我的人性部分沒有獲得真正的自由,我就不會在這裏和你談論這些足以引發自我崩潰的話題了,”恩雅聲音很平淡地說道,“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請放心——你所面對的是塔爾隆德巨龍以百萬年的隱忍和舉族命郀懘鷥r換來的自由,如果連這樣的竭力一擊都無法掙脫黑暗的命撸沁@個世界也就無需追尋什麼希望了。”

高文沉吟了片刻,輕輕點頭:“……你說得對。”

隨後他呼了口氣,讓話題回到最初:“我記得我們一開始是在討論那些在星空中突然熄滅的信號,我們談到有兩個‘過濾因素’導致了我們這個本應格外繁榮的宇宙變得空曠,讓羣星間除了起航者之外便看不到別的文明突破星球束縛,其中一個是神明的失控,另外一個……就是魔潮。

“現在我們來談談魔潮吧。

“魔潮的本質到底是什麼東西?它到底是如何橫掃並重塑這個世界的?剛鐸帝國在七百年前遭遇的那場災難,和真正能夠毀滅世界的‘大魔潮’相比,到底有什麼不同?”

“這些問題,現在的你可以說出來麼?”

孵化間中陷入了一段時間的安靜,恩雅似乎在認真斟酌着自己接下來要說的內容,換氣裝置和魔導設備低功率咿D的輕微嗡嗡聲在這樣的安靜中變得明顯起來,如夏日午後的微風般環繞四周——直到恩雅終於打破這份安靜。

“我知道你們已經意識到了昔日剛鐸帝國遭遇的那場魔潮和真正的魔潮其實是兩種事物,你們將前者稱爲‘小魔潮’,而將後者稱作‘大魔潮’,但實際上,這兩者之間的區別比你們想象的還要大,以至於前者其實根本不能算是魔潮——它確實和魔潮有關,但本質上,它其實只是一次未能成型的‘前顫’。

“而關於你們對魔潮的認知,我有一點需要糾正:你們認爲魔潮會改變世間萬物的基本性質,這是不對的。

“真正的魔潮……也就是你們口中的‘大魔潮’,其實它根本不會改變物質世界——事實上,它甚至不會和任何實體物質產生交互,它只是一股無形的風,吹過了整個星體而已。”

高文一瞬間瞪大了眼睛,巨大的驚愕甚至讓他有些失去了一貫以來的淡定:“你說什麼?!你說‘大魔潮’其實根本不會影響到物質世界?這怎麼可能?!”

“事實確實如此。”

“那大魔潮影響的是什麼?那些切實存在的一次次世界末日又是怎麼回事?”

“它影響的不是宏觀世界,而是‘觀察者’本身,”恩雅的聲音從蛋殼中平靜傳來,帶着一種歷經一百八十七萬年的冷徹,“它偏移了觀察者與物質世界的所有信息接觸,令觀察者的心智和現實世界錯亂交互,它的本質不是一場帶有物理破壞性質的風暴,而是一場覆蓋範圍達到天體級別的……羣體放逐。

“所以,毀滅的並不是世界,而是‘觀察者眼中的世界’,但若是站在觀察者的視角來看待這個過程,二者之間確實是同一件事情。”

第1141章 顫慄真相

孵化間中再次陷入了安靜,恩雅不得不主動打破沉默:“我知道,這個答案是違背常識的。”

“你稍等等,我需要捋一捋……”高文下意識地擺手打斷對方,在終於捋順了自己的思路,確認了對方所描述的情報之後,他才慢慢抬起頭來,“也就是說,當‘大魔潮’到來的時候,這個世界其實根本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只是所有能夠成爲‘觀察者’的個體都產生了認知偏移,原本正常的世界在他們眼中變成了不可名狀、無法理解的……事物,所謂的‘世界末日’,其實是他們所產生的‘幻覺’?”

“這可不是幻覺那麼簡單,幻覺只需閉上眼睛屏蔽五感便可當做無事發生,然而魔潮所帶來的‘放逐偏移’卻可以打破物質和現實的界限——若你將冰錯認成火,那‘火’便真的可以灼傷你,若你眼中的太陽變成了熄滅的黑色餘燼,那整個世界便會在你的身旁暗淡冷卻,這聽上去非常違背認知,但世界的真相便是如此。

“觀察者通過自身的認知構築了自身所處的世界,這個世界與真實的世界準確重疊,而當魔潮到來,這種‘重疊’便會出現錯位,觀察者會被自己眼中的錯亂異象吞噬,在極致的瘋狂和恐懼中,他們想盡辦法留下了世界扭曲破碎、魔潮摧毀萬物的記錄,然而這些記錄對於後來者而言……只是狂人的囈語,以及永遠無法被任何理論證實的幻象。”

高文坐在寬大的高背座椅上,通風系統吹來了清涼潔淨的微風,那低沉的嗡嗡聲傳入他的耳中,此刻竟變得無比虛幻遙遠,他陷入長久的沉思,過了不知多久才從沉思中醒來:“這……確實違背了正常的認知,觀察者的觀察塑造了一個和真實世界重疊的‘觀察者世界’?而且這個觀察者世界的偏移還會帶來觀察者的自我毀滅……”

“但你看上去並不像我想象的那麼驚訝,”恩雅語氣平靜地說道,“我以爲你至少會失態一下。”

“這是因爲我對你所提到的很多概念並不陌生——我只是無法相信這一切會在宏觀世界發生,”高文表情複雜地說着,帶着一絲疑問又彷彿是在自言自語感嘆般地說道,“但如果你所說的是真的……那在我們這個世界,真實宇宙和‘認知宇宙’之間的界限又在什麼地方?如果觀察者會被自己認知中‘虛幻的火焰’燒死,那麼真實世界的咿D又有何意義?”

金色巨蛋中的聲音停頓了一下才做出回應:“……看來在你的故鄉,物質世界與精神世界涇渭分明。”

“至少在宏觀世界,是這樣的,”高文沉聲說道,“在我們那裏,真實就是真實,虛幻就是虛幻,觀察者效應僅在微觀領域生效。”

“是麼……可惜在這個宇宙,萬事萬物的界限似乎都處於可變狀態,”恩雅說道,淡金色符文在她蛋殼上的流轉速度漸漸變得平緩下來,她彷彿是在用這種方式幫助高文冷靜思考,“凡人眼中這個穩定祥和的美好世界,只需要一次魔潮就會變成不可名狀的扭曲煉獄,當認知和真實之間出現偏差,理智與瘋狂之間的越界將變得輕而易舉,所以從某種角度看,追尋‘真實宇宙’的意義本身便毫無意義,甚至……真實宇宙真的存在麼?”

聽着恩雅在最後拋出的那個足以讓心志不夠堅定的學者思考至瘋狂的問題,高文的心卻不知爲何平靜下來,驀然間,他想到了這個世界那詭異的“分層”結構,想到了物質世界之下的暗影界,暗影界之下的幽影界,甚至幽影界之下的“深界”,以及那個對於猩穸远純H存在於概念中的“深海”……

在他的腦海中,一片無盡的大海彷彿從虛無中湧現,那便是這個宇宙真實的模樣,層層疊疊的“界域”在這片海洋中以人類心智無法理解的方式疊加,相互之間進行着複雜的映射,在那陽光無法照耀的深海,最深的“真相”掩埋在無人觸及的黑暗中——海洋起伏,而凡人只是最溡粚铀w中漂浮游蕩的渺小蜉蝣,而整片海洋真正的模樣,還遠在蜉蝣們的認知邊界之外。

他輕輕吸了口氣,將自己的理智從那虛幻想象出來的“大海”中抽離,並帶着一絲彷彿神遊物外般的語氣低聲說道:“我現在突然有些好奇……當魔潮到來的時候,在那些被‘放逐’的人眼中,世界到底變成了什麼模樣……”

他在高文·塞西爾的記憶中看到過七百年前的那場浩劫,看到大地焦枯捲曲,天象恐怖絕倫,混亂魔能橫掃大地,無數怪物從四面八方湧來——那幾乎已經是凡人所能想象的最恐怖的“世界末日”,就連高文自己,也一度認爲那就是末日來臨的模樣,然而此時此刻,他卻突然發現自己的想象力在這個世界的真實模樣面前竟然是不夠用的。

“即便你是可以與神明抗衡的域外遊蕩者,魔潮來臨時對凡人心智造成的恐怖印象也將是你不願面對的,”恩雅的聲音從金色巨蛋中傳來,“坦白說,我無法準確回答你的問題,因爲沒有人可以與已經瘋狂失智、在‘真實宇宙’中失去感知焦點的犧牲者正常交流,也很難從他們混亂癲狂的言語甚至噪聲中總結出他們所目睹的景象到底如何,我只能猜測,從那些沒能扛過魔潮的文明所留下的瘋狂痕跡中猜測——

“太陽在他們眼中熄滅,或膨脹爲巨大的肉球,或變成從天而降的黑色團塊,大地融化,生長出無窮無盡的牙齒和巨目,海洋沸騰,生成直達地心的旋渦,羣星墜入大地,又化作冰冷的流火從岩石和雲層中噴濺而出,他們可能會看到自己被拋向星空,而宇宙張開巨口,裏面滿是不可名狀的輝光和巨物,也可能看到宇宙中的萬事萬物都剝離開來,化作瘋狂的陰影和持續不斷的噪聲——而在毀滅的最後時刻,他們自身也將成爲這些錯亂瘋狂的犧牲品,成爲它們中的一個。

“這就是瘋掉的觀察者,以及他們眼中的世界——在宇宙萬物錯綜複雜的映射中,他們失去了自我的焦點,也就失去了一切,在這種情況下他們看到什麼都有可能。”

高文久久沒有言語,過了一分多鐘才忍不住神情複雜地搖了搖頭:“你的描述還真是生動,那景象足以讓任何神智正常的人感到不寒而慄了。”

“感謝你的誇獎,”恩雅平靜地說道,她那總是平靜淡然又溫和的語調在這時候倒是很有讓人心情平復、神經舒緩的效果,“但不要把我講述的這些當成可靠的研究資料,說到底它們也只是我的推測罷了,畢竟即便是神,也無法觸及到那些被放逐的心智。”

高文沉默了一下,突然說道:“關於大魔潮導致世間萬物重塑一事,最初是海妖們告訴我的,我相信她們沒有在這件事上欺騙我,所以唯一的解釋就是——她們眼中確實‘看’到了世界重塑的景象,這說明她們是在魔潮影響下的‘觀察者’……但爲什麼她們沒事?她們似乎只是見到了一些現象,卻一次次從魔潮中安然倖存了下來。”

“海妖啊……”恩雅輕笑着,彷彿有種無可奈何的感覺,“她們或許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讓我都感覺無法理解的族羣。儘管我親眼見證她們從太空墜落在這顆星球上,也曾遠遠地觀察過她們在遠海建立的王國,但我一直儘可能避免讓龍族與那些星空來客建立交流,你知道是爲什麼嗎?”

“因爲海妖來自宇宙,她們的星際知識和飛船極有可能導致龍族將注意力轉向宇宙,從而加速你的失控?”高文猜測着說道,但他已經意識到這個問題恐怕並沒這麼簡單——否則恩雅也沒必要刻意在此刻詢問自己。

“你說的確實是答案的一部分,但更重要的是……海妖這個種族對我而言是一種‘毒性觀察者’。

“她們認知這個世界的方式和世間任何種族都截然不同,就彷彿她們不但不是來自這顆星球,甚至不是來自這個宇宙,她們帶有鮮明的……異常,那是一種與我們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隔閡’,這種隔閡導致魔潮並不能徹底地影響她們,她們會在魔潮到來的時候看到一些偏移之後的現象,但只需要很短的時間,她們的自我認知便自行糾正了這種‘錯誤’,這種糾正甚至讓我感到……恐懼,因爲我發現她們不但會‘糾正’自身,甚至會影響到其他智慧生物,緩慢改變其他族羣的認知,乃至於通過思潮將這種影響蔓延到其他種族背後的神明身上。

“還記得我們在上一個話題中討論神明失控時的那個‘封閉系統’麼?那些海妖在神明眼中就如同一羣可以主動破壞封閉系統的‘侵蝕性劇毒’,是移動的、進攻性的外來信息,你能理解我說的是什麼意思麼?”

高文眨眨眼,他立即聯想到了自己曾經玩笑般唸叨過的一句話:

猩衽c海妖打了個照面,相互過了個san check——然後神就瘋了。

這個無意中的玩笑……竟然是真的。

海妖的存在可以污染猩瘢∪绻f她們的認知和自我糾正有個“優先級”,那這個“優先級”甚至凌駕於魔潮之上?!

想到這裏,他突然眼神一變,語氣異常嚴肅地說道:“那我們現在與海妖建立越來越廣泛的交流,豈不是……”

“我想,截止到我‘隕落’的時候,海妖這個‘毒性觀察者’族羣應該已經失去了她們的毒性,”恩雅知道高文突然在擔心什麼,她語氣和緩地說着,“她們與這個世界之間的隔閡已經接近完全消失,而與之俱來的污染也會消失——對於之後的神靈而言,從這一季文明開始海妖不再危險了。”

高文怔了怔:“爲什麼?”

“我不知道,這個族羣身上的謎團太多了,”恩雅蛋殼表面的金色符文停滯了一瞬間,接着緩緩流動起來,“我只能確定一件事,那就是在我隕落之前,我終於成功在這個世界的深層觀察到了海妖們思考時產生的漣漪……這意味着經歷瞭如此漫長的歲月,這個與世界格格不入的族羣終於融入了我們這個世界。”

“融入……”高文皺眉思考着恩雅這番話中所提及的每一個字眼,他試圖去理解那羣墜毀在這顆星球上的“天外來客”們到底是一種怎樣奇特的狀態,以至於讓這個星球上最古老的神明都忌憚了整整一百多萬年,甚至直到今天這種忌憚纔剛剛解除,同時也猜測着海妖們的“融入”是如何發生的,而且他心中已經冒出了幾個可能靠譜的猜測。

只是起碼在現階段,這些猜測都無從證實——恐怕連海妖自己都搞不明白這些過程。

現在能確定的唯有最終的結論:海妖就像一團難溶的外來物質,落在這個世界一百八十七萬年,才終於漸漸消融了外殼,不再是個能夠將系統卡死的Bug,這對於那些和她們建立交流的種族而言或許是件好事,但對於海妖自己……這是好事麼?

他不禁問道:“她們融入了這個世界,這是否就意味着從今往後魔潮也會對她們生效了?”

“可能會也可能不會,我知道這麼回答有些不負責任,但她們身上的謎團實在太多了,即便解開一個還有無數個在前面等着,”恩雅有些無奈地說着,“最大的問題在於,她們的生命本質還是一種元素生物……一種可以在主物質世界穩定生存的元素生物,而元素生物本身就是可以在魔潮之後重塑再生的,這或許說明即便她們今後會和其他的凡人一樣被魔潮摧毀,也會在魔潮結束之後舉族重生。

“當然情況也可能相反,誰說的準呢?這些都是從未發生過的事情,連神也無法預測。”

“或許有機會我應該和她們談談這方面的問題,”高文皺着眉說道,緊接着他突然想起什麼,“等等,剛纔我們談到大魔潮並不會影響‘真實宇宙’的實體,那小魔潮會影響麼?

“我的意思是,當年剛鐸帝國在深藍之井的大爆炸之後被小魔潮吞沒,開拓者們親眼看到那些混亂魔能對環境產生了怎樣的影響,而且之後我們還在黑暗山脈區域開採到了一種全新的礦石,那種礦石已經被認定爲是魔潮的產物……這是某種‘重塑’現象導致的結果麼?”

“這同樣是一個誤區,”恩雅淡淡說道,“從來都不存在什麼‘世間萬物的重塑’,不管是大魔潮還是所謂的小魔潮——發生在剛鐸帝國的那場大爆炸混淆了你們對魔潮的判斷,事實上,你們當時所面對的僅僅是深藍之井的衝擊波罷了,那些新的礦石以及變異的環境,都只不過是高濃度魔力侵蝕造成的自然反應,如果你不相信,你們完全可以在實驗室裏復現這個結果。”

第1142章 如何破局

從真實宇宙的角度來看,這個世界從未重塑過,未來也不會因爲任何一種魔潮發生重塑。

即使是經歷過那麼多離奇詭異的人生,見證過無數匪夷所思的奇蹟,甚至連自身都是個“異常”的高文自己,在這一刻都不禁亂了呼吸的節奏,一種三觀都被徹底顛覆的感覺徽肿抛约海牬罅搜劬ΓX海中思緒翻湧,長久以來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在這一刻竟動搖起來,讓他開始懷疑自己對這個世界的一切判斷和猜測。

但無盡歲月中歷練的心態終究發揮了作用,他這短暫的動搖並沒有影響到自己理智思考的能力,很快他便收攏起飄散的思緒,在心中總結出了目前爲止恩雅透露給自己的、有關魔潮以及這個宇宙咝幸幝傻闹饕閳螅�

從真實宇宙的視角出發,這個世界並不會被魔潮重塑,世間萬物的存在確然是穩定且有序的,但從觀察者(有理智的智慧生物)的視角出發,世界萬物的重塑確實會發生,而且是魔潮的必然結果;另一方面,在這個宇宙的“觀察者效應”呈現出一種混沌而宏觀的狀態,觀察者對宇宙的認知將真實地作用在“他們自身的世界”上,觀察者宇宙和真實宇宙如影子和本體般映射,正常情況下,它們準確地重疊在一起,於是觀察者自身便是穩定的,但在魔潮環境下,二者發生偏移,觀察者便會被自己所看到的瘋狂錯像所吞沒……

魔潮確實有“大”和“小”的區別,但根據恩雅的說法,所謂的小魔潮其實就是某種未成形的“魔潮前顫”,在“不影響真實宇宙中的實體”這方面,它和真正的魔潮並無區別,而七百年前剛鐸帝國的難民們所經歷的那場浩劫……其實根本不是魔潮的本體,而只是深藍之井爆炸之後的衝擊波。

這一刻,高文竟不知道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他只知道,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在他面前揭開了有一層面紗,面紗下……露出的是一個更加肆意而混亂的世界。

他的目光落在恩雅的蛋殼上:“你的意思是,不管是剛鐸廢土中那些混亂的魔能環境還是我們在黑暗山脈中開採到的水晶礦原石,其實都只是高強度的魔力輻射作用在特定物質上之後形成的‘反應產物’,七百年前的凡人……其實並沒有受到魔潮的影響,不論是大魔潮還是小魔潮……”

恩雅的聲音平淡無波:“確實如此。”

“‘小魔潮’到底是什麼?什麼叫‘未成形的前顫’?”高文又問道,“這意思是它其實仍然是大魔潮的一部分,只不過沒能爆發出來?還是說大魔潮和小魔潮本質上其實就是連續的,是一場災難的兩個階段,而凡人諸國現在只不過是在這場災難的間歇中僥倖暫活?”

“事實上,這兩種說法都對,”恩雅慢慢說道,“要知道,我並非全知全能,我對魔潮的瞭解也是建立在漫長的觀察和研究,猜測和驗證基礎上的,我只能告訴你我知道的細節——

“魔潮是這個世界的自然現象,它以不規律的週期發生,在大型爆發之間總會有數次小規模的爆發,而具體的時間表幾乎無法被預測;小魔潮在部分特徵上呈現出和大魔潮一致的特點,但不同之處在於它的爆發往往是局部的,大魔潮會橫掃整個天體系統,而小魔潮則往往侷限於某塊大陸,甚至某個王國;小魔潮的爆發較爲短暫,強度較弱,它不一定會徹底摧毀爆發範圍內的觀察者們——有多種方法可以將其削弱或抵消殆盡。”

“小魔潮可以被削弱或抵消……”高文突然想到了什麼,“等等,你指的是……”

“如果不能掌握精準的技巧,就只能以蠻力對抗——短時間超高強度的魔力爆發可以壓縮行星大氣湍流層內的魔力,形成覆蓋範圍極大的能量場,而魔潮的本質仍然是一種魔力現象,因此它會受到這種能量場的影響,甚至遭其湮滅。這種爆發出來的能量場確實很可怕,它足以引發區域性的生態滅絕,但至少,有一些幸叩姆N子可以在邊緣地區存活下來。

“在七百年前,整個洛倫大陸符合這個條件的能源只有一個——”

“深藍之井。”高文臉色一沉,沉聲說道。

“引爆深藍之井,是阻止那場‘前顫’規模擴大的最有效手段,也是當時唯一能來得及的手段。”

“所以深藍之井果然是被有意引爆的?!”高文瞬間張大了眼睛,盯着恩雅那遊走着淡金色符文的蛋殼,“難道引爆它的就是……”

“別誤會,不是我,”金色巨蛋中傳來了恩雅略帶一絲感嘆的聲音,“我僅僅是龍族的守護神,我的職責將我約束在塔爾隆德,自然也無法插手洛倫大陸上發生的事情——深藍之井確實是被引爆的,引爆它的,是庇護洛倫各族的神明。”

“你的意思是神明引爆了深藍之井?!”高文瞪着眼睛,良久才輕輕呼出口氣,他不禁想起了自己前不久才冒出的某個猜測,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其實前陣子我纔剛剛猜測過深藍之井的爆炸背後另有隱情,現在看來這背後的確另有隱情,卻和我當時的猜測毫無關聯……”

一邊說着,他一邊又皺起了眉,一個在很長時間裏都困擾着人類的謎題突然在他心底浮現,彷彿有了答案:“等等,我突然想起來了,在魔潮爆發之後沒過多長時間,各大教會的神官們便紛紛失去了和各自神明的聯繫,猩癯聊苏荒陼r間,直到先祖之峯的會議之後,猩竦牧α坎胖饾u回到這個世界……難道說,引爆深藍之井就是猩癯了脑颍浚 �

恩雅思考了一下,纔回答高文的問題:“事實上我並不能確定當時的具體情況——就像你知道的那樣,神明之間存在相互污染和干擾的問題,所以我們並不能建立直接的聯繫,通常情況下我們只能通過觀察世界底層——按你所理解的說法,即‘深海’中的漣漪來大致判斷其他神明的狀態。我只能確定當時有庇護洛倫大陸的神明出手干擾了深藍之井的能量流動,但具體是誰、如何插手以及對方的後續狀態一概無法確定。

“同樣,我也沒辦法確定當時到底有幾個神明參與了此事……可能是一個,也可能不止一個。深藍之井的龐大能量波動足以貫穿世界的各個界域,所產生的干擾會在深海中都形成規模龐大的黑障,那場大爆炸中到底發生了什麼……連我都不清楚。

“不過有一點我倒是可以回答你——當時洛倫諸神那長達一年的沉睡,並非是受到了深藍之井爆炸的影響。”

“不是深藍之井影響的?”高文詫異地問道,“那是因爲什麼?”

“教會咿D停擺,教區結構崩潰,原本規律性的宗教活動驟停,以及最重要的……人口驟降,”恩雅嗓音低沉地說道,“不要忘了,支撐信仰的主體是足夠的人口,猩竦母切判,而七百年前那場浩劫……死的人太多了,對於還沒有掙脫‘鎖鏈’,必須依靠思潮來維持咿D的洛倫神明而言,這是個沉重的打擊。”

高文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良久才慢慢把這口氣吐出來。

“但我還有個疑問,”他緊接着又問道,“七百年前那場‘魔潮’之後,雖然各國努力擺脫災難造成的影響,可人口的回升並非一朝一夕,短短一年時間裏四大王國都沒有明顯的人口增加,甚至由於糧食短缺和怪物滋擾,在提豐和安蘇還出現了小幅度的人口下降,這種情況下猩穹炊霈F了復甦,這怎麼解釋?”

“正是這樣嚴酷的局面,纔會導致更多的人去尋求信仰寄託,”恩雅很耐心地解釋着,“你應該知道當時的情況——有多少人在困境中變成了虔盏男磐剑坑卸嗌僭静恍派窕蛑挥袦信仰的人在凍餓交加中徹夜祈叮縼K非人人都是意志強韌的英雄,大部分普通人都是脆弱的,絕境讓他們從溞磐健⒎盒磐睫D化成了虔招磐剑虼穗m然當時你們的人口並沒有增加,虔招磐降臄盗繀s增加了——這加速了猩竦霓挌w。”

高文露出恍然的模樣,緊接着若有所思:“在當時的局面下,神明力量重回世界是件好事,這解了許多國家的燃眉之急,但從長遠來看……這也爲日後各個教會過度膨脹,教權嘗試影響君權埋下了禍根……甚至爲我們今天的神權理事會計劃造成了影響。”

“在歷史尺度面前,許多事情的是非功過都應分開看待。”

“你說的是對的,”高文輕聲嘆了口氣,同時心中飛快地整理着思路,尋找着自己還有什麼問題是遺漏了的,很快他便又有了想問的事情,“等等,我還有個問題——按照你的說法,魔潮會影響‘觀察者’與真實宇宙之間的‘聯繫’,導致他們的認知出現偏移,那龍族是怎麼做到不受這種影響的?塔爾隆德一次次平安度過魔潮的方法是什麼?”

金色巨蛋中的聲音沉默下來,幾秒種後,她才嗓音柔和地提醒道:“這已經涉及到具體的技術了,高文。”

如一陣冷風在這夏日的午後吹來,高文終於從連續得到重要知識所帶來的興奮中猛然冷卻,他意識到自己和恩雅的討論已經深入到了非常危險的領域,但還是忍不住確認了一句:“這部分東西不能說?你已經和我講了那麼多涉及到基礎概念的事情……”

“知識與技術是不一樣的,過於超前的知識雖然也很危險,甚至可能帶有污染性,但它至少還需要學習和轉化的過程,你們可以在學習這些知識並對其進行理解、驗證的過程中逐步接納它們,即便有害,也可以將害處降到最低,但技術……跨過研究過程的技術總有一天會展露出毒性,龍族已經在逆潮之亂中嘗過足夠深刻的教訓了。”

恩雅的話讓高文無言以對,然而那種“答案就在眼前卻被一層薄薄的屏障阻隔”的感覺仍然讓他分外難受,但好在金色巨蛋中很快便再次傳來了溫和的聲音,恩雅接着說道:“當然,我只是不能直接告訴你們技術,這並不意味着我不能給你們指一些方向——尤其是在你們和龍族都付出瞭如此巨大的代價之後,這個世界的凡人們理應在邁向生存的道路上更進一步。

“魔潮雖然是非常可怕的自然現象,對無防護的觀察者而言,它所帶來的災難是滅絕性的,但它每次的持續時間其實並不長久。每次魔潮通常會在行星的一次公轉週期內結束,據我所知的最長記錄也不會超過兩個週期,而你們所要做的,就是在這一至兩個行星公轉週期內存活下來。

“存活的關鍵在於隔絕掉魔潮對觀察者的影響,只要觀察者的心智不受影響,無論再強烈的魔潮,對你們而言其實也只不過是一股微風。

“塔爾隆德在魔潮中不受影響的關鍵在於那座曾經徽终麄�大陸的護盾系統——古老的塔爾隆德大護盾不但可以提供針對物質世界的防護,也能偏轉掉魔潮對觀察者的心智所造成的影響。在過去的一百多萬年裏,每當魔潮來臨,龍族便會集體回到大護盾中,以此來躲過世界性的‘心智放逐’,直到魔潮結束之後再出來活動……清點那些覆滅文明消失之後的遺物。”

“所以,問題的關鍵是塔爾隆德大護盾,”高文緊緊盯着恩雅的蛋殼,“抵禦魔潮的技術關鍵就在大護盾的廢墟里面,只要我們協助龍族重建那個護盾,並在這個過程中循序漸進地學習、掌握這項關鍵技術,就能……”

“可惜,這恰恰是最麻煩的地方,”恩雅不等高文說完便輕聲嘆息着打斷了他,“首先,大護盾過於古老,它建成於一百多萬年前塔爾隆德的輝煌年代,其核心技術龐大複雜,即便是巴洛格爾那樣的大機械師也不能完全掌握,以如今的龍族,根本沒有修復大護盾的可能性——更別提在歐米伽活躍的年代裏,大護盾還經歷了數十次自我升級迭代,如今塔爾隆德廢土上殘存的那些護盾發生器已經不再是血肉大腦能夠理解的事物……恐怕只有歐米伽自己,才知道那套系統的完整藍圖。

“其次,即便修復了護盾發生器本身,大護盾也沒有完整的防護功能,因爲它用於保護觀察者的‘核心組件’並非護盾內部的某個系統。”

高文下意識地挑了挑眉毛:“用於保護觀察者的核心組件並不在大護盾的發生器裏?那它是……”

“是我,”恩雅淡淡說道,“龍族抵禦魔潮侵襲的關鍵,是他們找到了將神性力量轉化爲護盾的辦法——然而神話時代已經結束了。”

高文:“……”

在目瞪口呆了足足半分鐘後,高文才終於出聲說道:“所以,龍族在成年禮上打破的不僅僅是他們的鎖鏈,也打破了他們抵抗魔潮的關鍵手段?這……”

“就像你說的,以我爲核心的塔爾隆德大護盾是他們在魔潮中存活了這麼多季文明的關鍵,也是因此,我和他們纔不得不在這道雙向枷鎖中隱忍了這麼長時間,但如此苛刻的平衡總有被打破的時候……雖然一直小心維持,但我的神性部分在很多年前就抵達了失控的臨界點,這一點赫拉戈爾是很清楚的,”恩雅的聲音中帶着嘆息,“還記得我說過的麼?世間沒有真正永恆的東西,即便他們不打破搖籃,也不可能再讓這種平衡持續太長時間了。”

“好吧,破而後立,這至少從註定的慢性死亡中跳了出來,有了破局的資本,”高文無奈地搖了搖頭,“不過我們接下來要面對的問題可就大了……”

第1143章 意料之外的收場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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