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544章

作者:远瞳

“我還去參觀了位於夢境之城中心的那座‘金字塔’,一個名叫賽琳娜·格爾分的網絡永生者接待了我,但她似乎對我的出現感到十分緊張……我猜,她可能就是你這個‘項目’背後的‘知情者’之一?啊,不,我並沒有不滿,這是正常應有的安排。

“除此之外如果還要講什麼有趣的經歷……”

恩雅說到這裏停頓下來,彷彿是在思索,隨後才帶着笑意再次開口:“在一篇有關塔爾隆德的新聞報道中,我竟然看到了一條隱約和我有關的留言,留言者似乎知曉塔爾隆德那場戰爭背後的祕密,也對我的存在有一定程度的瞭解……我猜那是神權理事會的某個成員?某個研究者?還是檔案的管理人員?”

“還有這樣的事?”高文本來正一臉淡然地聽着,這時候眉頭突然忍不住一皺,“留言者叫什麼名字?”

“高速公鹿,”恩雅隨口說道,“一個很奇特的名字,我印象很深。”

高文:“……”

“怎麼了?你知道那是誰?”

“不,我不確定,”高文嘴角抖了一下,腦海裏已經七八十個念頭呼嘯而過,他很快便從這個名字背後推測出了一些東西——畢竟放眼整個世界,能跟這名號聯繫起來的存在也就那一個,“但我大概猜到了他是誰,如果一切無誤的話,過一陣子我甚至可以介紹你們認識認識,他倒確實算是神權理事會的成員之一。不過話又說回來,原來那老鹿內心是如此跳躍的麼……”

恩雅沒聽明白高文最後一句的自言自語是什麼意思,但她從對方的態度中隱約猜到了什麼,畢竟雖然阿莫恩和彌爾米娜的存在對外界公卸赃�算機密,但在神權理事會內部,相關資料早已公開傳播,而作爲神權理事會新的技術顧問之一(主要負責充當研究對象),她也是有一定權限去了解那些資料的。

或許是被這個話題引發了興趣,高文這時候又突然很好奇地看着恩雅多問了一句:“對了,你在神經網絡裏給自己起了什麼名字?”

金色巨蛋中隨即傳來聲音:“茶葉蛋。”

孵化間中瞬間安靜下來,良久,高文的聲音纔打破沉默:“……啊?”

“茶葉蛋,”恩雅很認真地又重複了一遍,“我記得聽你提起過一次這個名字,應該沒拼錯吧?”

“你是認真的?”高文瞬間瞪大了眼睛,麪皮上的肌肉都忍不住抖了兩下——他萬沒想到自己當日的一句玩笑之語如今會以這種形式從龍神的嘴裏一本正經地說出來,這讓他這個造梗的人一時間都不知道該如何往下接,“我是說……你還真拿這個名字當成自己的……”

“這個名字不妥麼?”恩雅卻對高文的反應感到了困惑,“我在創建的時候並沒有收到系統警報,它應該不涉及屏蔽詞彙吧?”

“倒不是屏蔽詞彙的問題,”高文尷尬地摸了摸下巴,“主要是這名號跟你的氣質不太搭,我以爲你會選擇更加優雅高貴的風格……畢竟你看,你曾經是龍族猩瘛�

“我參考了龍族們在歐米伽網絡中起名字的習慣,這種自由的起名方式更適合匿名網絡的氛圍,”恩雅格外嚴肅地說着,“而且我希望用這種方式讓自己的性格更活潑一點——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想這麼嘗試了。”

高文眨了眨眼,感覺自己終於摸索到了這位龍神性格中不爲人知的一面——比較真實的一面,但這尷尬的氣氛還是讓他忍不住輕咳兩聲,摸了摸鼻尖說道:“如果你想變得不那麼嚴肅,首先就是在談論這種話題的時候不要讓自己的語氣這麼一本正經的。”

“我很一本正經麼?抱歉,我沒有注意過,”恩雅聽着,立刻十分認真地說道,“明白了,之後我嘗試調整——很好,我又有了努力的方向。”

你最近努力的方向是不是有點多?

高文心中忍不住唸叨了一句,但這次他可沒敢把心中所想的話都說出來——他算是大致摸索到這位龍神的性格了,這時候生怕自己隨口的一句話就會讓對方認真起來,然後她就又會給自己未來的生活找一個“努力的方向”……這些方向已經夠多了。

“咳咳,”他乾咳兩聲,終於決定讓眼下的話題不要繼續向着詭異的方向發展下去,“閒聊的已經差不多了,其實今天我是有正事來找你的。”

“正事?”恩雅語氣中帶着好奇,“你指什麼?”

高文定了定神,迅速在心中組織着語言,同時儘量把自己的情緒調整回到嚴肅認真的狀態裏,隨後才一臉鄭重地打破沉默:“有件事你應該已經知道,我們有一個長期的‘監聽’項目,這個項目的目的是追蹤一個來源不明的神祕信號……”

“我知道,”恩雅立刻說道,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的語氣中帶着某種感慨,彷彿這個話題她已經等待了很長時間似的,“早在塔爾隆德那場大戰爆發之前我便知道了——最早是梅麗塔把這個消息帶回了塔爾隆德。”

“梅麗塔?”高文一愣,但很快便回憶起來,“啊,對,在最早確認到信號的存在之後,我曾向各方確認信號來源,其中也包括塔爾隆德……但當時龍族並未給出任何回應。”

“他們曾想給你回應,”恩雅淡淡地說道,“但被我阻止了。”

“被你阻止了?”高文眼神立刻嚴肅起來,他的目光落在恩雅的蛋殼上,“爲什麼?”

“因爲當時的龍族仍然處於危險的封鎖狀態,且即將迎來命叩年P鍵時刻,我必須避免他們對星空產生過多的關注,也避免他們將有關星空的知識告知外族——否則在當時的情況下,我很有可能會提前失去控制。”

“有關星空……”高文眨了眨眼,一種異樣卻又意料之內的感覺不由得從內心深處湧了出來,他慢慢吸了口氣,“所以那個信號果然是來自星空?它到底是誰發射出來的?它離我們這顆星球有多遠?你對它的發送者有多少了解?”

“你一次性的問題太多了,”恩雅平靜地說着,她那溫和淡然的聲音也讓高文略有些激動的心情迅速平復下來,“我對星空的瞭解或許比你們多一些,但還沒有到無所不知的程度,所以你最好先把自己的期待值調低一些,我們纔好繼續下去。

“首先關於你的第一個問題,那信號的來源……沒錯,正如你已經想到的,那信號來自星空,來自一顆對現在的凡人而言無比遙遠,但在宇宙的尺度上並不那麼遙遠的星球。

“但具體涉及到那顆星球的信息以及信號發射者的信息,我知道的並不比你多。”

“你不知道?”高文下意識皺了皺眉,“作爲這顆星球上最強大的神明,你也看不到麼?”

“正因爲我是這顆星球上的神明,所以註定了我的目光無法離開這顆星球太遠,”恩雅帶着笑意說道,“這正是你們必須瞭解的、關於神明最大的限制,我相信你們其實已經研究到了這一步,但你們總是會下意識地忽略它——神雖然很強大,但祂只能在祂的領域中強大,凡人對神明的想象越是具體、越是強烈,神明的領域便越是具體、越是禁錮。

“直到我隕落之前,龍族從未踏出過這顆星球,所以我的目光也永遠只能落在這顆星球上,哪怕我可以做到對這顆星球上的一切都瞭如指掌,我也無法去窺視這顆星球之外的任何事物……在這一點上,我和那株巨大的‘索林巨樹’很相似,我們的視野都被束縛在了特定的領域內。

“也正是因此,凡人‘踏出星球的一步’對神明的衝擊纔會那麼強烈,你們必須從基本原理上明白這一切是爲什麼。”

“神只能在自己的領域內強大……”高文若有所思地說着,“這是一條很重要的信息,我記下了。那麼回到那個信號上,你對那個信號的來源以及發信者一無所知……那除此之外你還知道些什麼?還有什麼是你可以告訴我們的?”

“雖然我看不到其他星球上的情況,但我至少見證過起航者的遠征,也經歷過那個‘天空敞開大門’的年代,”恩雅說道,“至於你,域外遊蕩者,你本身便自星空而來,所以我們都很清楚一件事:這個宇宙並非死寂無聲,我們這顆星球上的猩步^非星空中的唯一,所以宇宙中出現除我們之外的智慧聲音實在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

“而如此正常的事情,當然也不會僅僅發生這麼一次。

“在你們所接收到的這個信號出現之前,僅僅我記憶中的,這顆星球所捕捉到的來自宇宙中的‘聲音’便不下百次,這些在黑暗中穿梭往來的信號如混沌無邊的夜幕中驟然亮起的漁燈,它們說明了這片星空遠非表面看上去的那般清冷,諸多星辰的庇護下,是諸多和你們一樣會思考,會觀察,而且會注視星空的智慧生物,並且其中相當大一部分已經發展到了極高的水平,至少……他們已經懂得如何讓自己的‘問候’離開腳下的大地,並跨越如此漫長的星空。”

“不下……百次?!”高文終於驚愕地瞪大了眼睛,“這顆星球接收到過如此多的外星信號?”

“並非是刻意接收——這些信號大多是無目的的擴散釋放,如漣漪般在宇宙中起伏,其中有一些會從這裏‘路過’罷了,而我的記憶跨越百萬年的時光,如此漫長的歲月中,聽到一些問候聲也不奇怪。”

高文不禁輕輕吸了口氣,猶豫着問道:“那……這些信號後來呢?”

“絕大多數熄滅了,如螢火起伏。”

第1139章 最終臨界點的產生

絕大多數熄滅了。

恩雅的一句話如同冷冽寒風,讓正要激動起來的高文瞬間從裏到外冷靜下來,他的臉色變得沉靜,並細細品味着這“熄滅”背後所透露出來的信息,良久纔打破沉默:“熄滅了……是怎樣的熄滅?你的意思是他們都因各種各樣的原因滅絕了麼?”

“那些信號如夜幕中的燈光在遠方閃爍,或許是技術所限,那閃爍的燈光中只能透露過來極爲有限的信息,有時候信息甚至簡單到了僅能傳達‘我在這裏’這麼一個含義,然後在某一個時刻,一些信號會突然消失,再也沒有新的消息傳來——過於廣袤的宇宙空間埋藏了太多的祕密和真相,在一片黑暗中,我什麼都看不到。”

恩雅慢慢說着,彷彿在久遠模糊的記憶中撿拾着那些泛黃的書頁。

“我不知道他們具體遭遇了什麼,就像其他被困在這顆星球上的心智一樣,我也只能通過對已知現象的推測來猜測那些文明的末路,不過其中一部分……我成功破譯過他們發來的信息,基本可以確定他們要麼毀於天災,要麼亡於神靈。”

高文下意識地重複着對方最後的幾個字眼:“亡於神靈?”

恩雅輕聲說道:“亡於神靈——他們自己的猩瘛T跇O少數被成功破譯的信號中,我確實曾聽到他們在猩竦呐鹬邪l出最後的呼號,那聲音即便跨越了遙遠的羣星,卻仍然淒厲絕望到令人不忍聽聞。”

“所以就像我們之前猜測的那樣,如果其他星球上也存在智慧生物,如果他們的世界也遵循我們所理解的自然法則,那麼他們也將面對我們所面對的一切……”高文輕輕吸了口氣,“他們在發展到一定程度之後也觸發了‘最終忤逆’的儀式,導致了猩竦氖Э睾蜏缡馈�

恩雅沒有開口,高文則在頓了頓之後接着問道:“那毀於天災又是什麼情況?都是什麼樣的天災?”

“那些僥倖能夠跨越星河傳達過來的信號大多都模糊不清,甚少能夠傳輸明確細緻的情報,尤其是當‘天災’爆發之後,發送信息的文明往往陷入一片混亂,這種混亂比神明降世更加嚴重,導致他們無法再組織人力向外太空發射有序的‘臨終呼喊’,”恩雅靜靜地說着,彷彿在用冷靜的語氣分析一具屍體般向高文講述着她在過去一百多萬年中所接觸過的那些殘酷線索,“所以,關於‘天災’的描述非常凌亂破碎,但正是這種凌亂破碎的狀態,讓我幾乎可以確定,他們遭遇的正是‘魔潮’。”

魔潮。

這一刻,高文的表情反而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儘管他心中已經激起了強烈的漣漪,然而這強烈的漣漪卻只是印證了他很早以前便已有了的猜測。

恩雅的結論在他預料之中——魔潮並不侷限於這顆星球,而是這個宇宙中的一種普遍現象,它們會公平且週期性地橫掃整個星空,一次次抹平文明在羣星中留下的記錄。

房間中的金色巨蛋保持着安靜,恩雅似乎正在認真觀察着高文的表情,片刻沉默之後她纔再度開口:“這一切,都只是我根據觀察到的現象推測出的結論,我不敢保證它們都準確無誤,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這個宇宙比我們想象的更加繁榮,卻也更加死寂,黑暗深邃的星空中遍佈着無數閃爍的文明燭火,但在那些燭火之下,是數量更多的、早已熄滅冷卻的墳墓。”

“這些事情……龍族也知道麼?”高文突然有些好奇地問道。

“他們只知道一小部分,但沒有龍敢繼續深入,”恩雅平靜說道,“在一百八十七萬年的漫長時光裏,其實一直有龍在危險的臨界點上關注着星空中的動靜,但我屏蔽了所有來自外界的信號,也干擾了他們對星空的感知,就像你知道的,在昔日的塔爾隆德,仰望星空是一件禁忌的事情。”

“可他們的猩裰駞s一直在關注羣星之間的聲音,甚至做了這麼多研究,”高文表情有些怪異地看着眼前的金色巨蛋,“如果任何一名龍族都不能仰望星空,那你是如何……”

“閉上眼睛,仔細聽,”恩雅說道,語氣中帶着笑意,“還記着麼?在塔爾隆德大神殿的頂部,有一座最高的觀星臺,我時常站在那裏聆聽宇宙中傳來的聲音——主動邁向星空是一件危險的事情,但如果那些信號已經傳到了這顆星球,被動的聆聽也就沒那麼容易失控了。

“不過即便如此,這麼做還是不太容易……每次站在觀星臺上我都必須同時對抗兩種力量,一種是我自身對未知深空的牴觸和恐懼,一種則是我作爲神明對凡人世界的毀滅衝動,所以我會非常謹慎地控制自己前往觀星臺的頻率,讓自己維持在失控的臨界點上。”

高文聽着恩雅講述這些從無第二個人知曉的祕密,忍不住好奇地問道:“你爲什麼要做到這一步?既然這樣做會對你造成那麼大的壓力……”

“好奇,”恩雅說道,“你沒有好奇心麼?”

“……本性和本能並不一致,是吧?”高文在短暫錯愕之後苦笑着搖了搖頭,“你知道麼,你所講述的這些事情倒是讓我想到了一個……流傳在‘我的故鄉’的理論。”

“你的故鄉……域外遊蕩者的故鄉?”恩雅的語氣發生了變化,“是什麼樣的理論?”

“大過濾器,”高文輕輕嘆了口氣,耐心地解釋起來,“一種橫亙在所有文明面前的,決定它們是否能有幸邁出星空的過濾機制——我們相信生命從無到有並漸漸發展至高等星際文明的過程可以被劃分爲若干個階段,而其中的至少一個階段是極其危險且生存幾率渺茫的,某種危機會導致幾乎所有的物種在這個階段滅絕消失,從而使他們最終無法踏出自己的星球,而這個嚴酷的篩選淘汰機制,便是‘大過濾器’。

“我們無法確定大過濾器會在什麼時候以什麼形式出現,在真正踏入星空之前,我們也無法確定一個文明是否已經僥倖通過了大過濾器的考驗,亦或者考驗還在明天……不過在這個世界,這個困擾學者的難題倒好像已經有了答案。”

“魔潮與神災便是我們要面臨的‘大過濾器’麼?”金色巨蛋中傳來了溫和平靜的聲音,“啊,這真是個新奇有趣的理論……域外遊蕩者,看樣子在你的世界,也有許多目光卓然的學者們在關注着世界深處的奧祕……真希望能和他們認識認識。”

這個問題已經涉及到了難以回答的複雜領域,高文很謹慎地在話題繼續深入之前停了下來——其實他已經說了很多平日裏絕不會對旁人說的事情,但他從未想過可以在這個世界與人談論這些涉及到星空、未來以及地外文明的話題,某種知己難求的感覺讓他忍不住想和龍神繼續探討更多東西。

“你剛纔提到你至少‘聽’見過上百次穿梭在宇宙中的聲音,”他想到了新的問題,“而那些信號的發送者至少在發出呼叫的時候是沒有遭遇神災的,這是否說明構建星際通訊這一行爲本身並不會引發神明失控?”

這非常關鍵,因爲一直以來,“神明失控的最終臨界點到底在哪”都是神權理事會以及過去的忤逆者們最爲關注的問題。

目前學者們已經將“世間所有神明的集體失控現象”從單一神明失控所對應的“神災”中獨立出來,並將其命名爲“終極神災”,所以可以這麼說:在徹底解決所有的神明失控危機之前,“終極神災臨界點”就意味着這個世界的凡人文明發展極限所在,越是能夠精確地掌握這個臨界點以及與之相關的所有技術極限,諸國就越是可以在終極神災真正降臨之前做好儘可能的準備,讓凡人文明在未來獲得更大的生存幾率。

迄今爲止,神權理事會所推定的“終極神災臨界點”是根據塔爾隆德的成年禮儀式所確定的“最終忤逆”,即“凡人文明憑藉自身技術積累,讓探索者實質性地、物理性地脫離母星,踏入文明從未探索過的太空環境”,學者們已經可以確定這種行爲會導致象徵性的“最終忤逆”,如果挺過去了,就是人神自由,挺不過去,就是文明殉爆。

但這個臨界點仍有許多不確定之處,最大的問題就是——“終極神災”真的要到“最終忤逆”的階段纔會爆發麼?龍族這個個例所實踐出來的結論是否就是神明咝幸幝傻摹皹藴蚀鸢浮保吭谧罱K忤逆之前的某個階段,終極神災是否也有爆發的可能?

如果探索者實質性地、物理性地脫離母星就會導致終極神災,那麼在飛船發射之前的準備階段呢?全球大範圍對星空的觀測階段呢?如果凡人們發射了一架無人探測器呢?如果……有別的星際文明向這顆星球發來了問候,而地表上的凡人們回應了這個聲音,又會導致什麼?

這每一個問題都不是杞人憂天——這每一個問題都是在標定世界末日的臨界點,在標註整個凡人文明的生存區間。

恩雅顯然也知道高文在擔憂什麼,所以她在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顯得非常謹慎,思慮良久之後,這位昔日神明纔打破沉默:“我認爲,真正決定了猩袷欠駮䦶氐资Э氐膩K不完全是一個象徵性的‘最終忤逆’儀式,你們更應該考慮到這個儀式背後所代表的含義。”

高文皺起眉:“最終忤逆儀式背後所代表的含義?”

“凡人接觸到了認知領域之外的真相,且這個‘真相’是無可辯駁,無可動搖的,”恩雅說道,“作爲一個神明,我不知道該怎麼以凡人的視角來看待這個過程所產生的……意義,但你可以想象,假如有一個人,他堅定地相信我們生活在一個平坦的世界而非一顆星球上,他堅定地相信太陽是一個從大地邊緣起落循環的光球,而非是我們腳下這顆星球在圍繞太陽邉樱屈N他這種認知要如何才能打破?

“外來的聲音不行,因爲那些聲音可能是謊言;世人公認的知識不行,因爲世人都有可能受到了矇騙;甚至來自太空的影像都不行,因爲那影像可以是僞造的……

“無論這些解釋有多麼離奇,只要它們能解釋得通,那麼那個相信大地平坦的人就可以繼續把自己置身於一個閉環且‘自洽’的模型裏,他無需關注世界真實的形態到底如何,他只要自己的邏輯壁壘不被攻破即可。

“除非,讓他親眼去看看。”

高文認真聽着恩雅說到這裏,不由得皺起眉頭:“我明白你的意思,但這也正是我們始終沒搞懂的一點——即使凡人中有這麼幾個觀察者,千辛萬苦地上了太空,用自己的眼睛和經歷親身證實了已知世界之外的模樣,這也僅僅是改變了他們的‘親身認知’罷了,這種個體上的行爲是如何產生了儀式性的效果,影響到了整個思潮的變化?作爲思潮產物的神明,爲什麼會因爲少數幾個人類突然看到世界之外的景象,就直接失控了?”

“……這說明你們還是陷入了誤區,”恩雅突然輕聲笑了起來,“我剛纔所說的那個需要‘親眼去看看’的頑固又可憐的傢伙,不是任何一個發射升空的凡人,而是神明自己。”

高文:“你是說……”

“你們對思潮的理解有些片面,”恩雅說道,“神明確實是從大量凡人的思潮中誕生,這是一個宏觀過程,但這並不意味着想要讓神明失控的唯一手段就是讓思潮產生宏觀變化——有時候微觀上的一股支流產生漣漪,也足以摧毀整個系統。

“如果將神明看做是一個龐大的‘糾纏體’,那麼這個糾纏體中便包括了世間猩鷮δ骋惶囟ㄋ季S傾向上的全部認知,以我舉例,我是龍族猩瘢屈N我的本質中便包括了龍族在神話時代中對世界的所有認知邏輯,這些邏輯如一個線團般緊密地纏繞着,縱使千條萬緒,所有的線頭也都被包括在這個線團的內部,換句話說——它是閉環的,極端排外,拒絕外界信息介入。

“那麼只需要有一個線頭脫離了線團的秩序,探頭跳出這個閉環系統之外,就等於打破了這個線團成立的基本規則。

“正常情況下,在這個閉環系統內部,要想出現這樣一個‘跳出去的線頭’是幾乎不可能的,因爲所有線頭的軌跡都已被決定,線團本身也在阻止着越界行爲的產生,閉環系統自身無法產生讓其某個成員脫離系統的‘窗口’,所以在文明發展的絕大部分階段,要想讓線團崩潰的唯一辦法只能是整個系統的逐漸過載混亂,換成你們已經理解的理論,就是‘羣體思潮在宏觀上的劇烈變化導致了神明失控’,即大量凡人在這個閉環系統內部所產生的思潮變化量變引起質變,最終摧毀了整個系統。

“離你最近的例子,是戰神。

“而在另一個情況下,閉環系統外部的信息介入了這個系統,這個信息完全超出‘線團’的控制,只需要一點點,就能讓某個線頭跳出閉環,這會讓原本能夠自我解釋的系統突然變得無法自洽,它——也就是神明——原本完美的咝羞壿嬛谐霈F了一個違背規則的‘因素’,哪怕這個因素規模再小,也會污染整個系統。

“離你最近的例子,是我。”

第1140章 第二類越界和觀察者放逐

恩雅所講的內容對高文而言理解起來並不困難,但他仍然在聽完之後陷入了長時間的思索,思索過程中,一些長久以來懸而未決的理論得到了證實,一些他原先想不明白的關鍵節點得到了補充,而最爲重要的是——他終於確認了一個很早以前就有,但始終不敢確定的猜測。

神明是某種“封閉系統”,或者說,神明在某個文明體系內成立的前提,是這個文明體系在對應知識領域的“閉鎖”——當一個系統中不再產生新的認知,當這個系統的成員不再嘗試從外部尋找某些問題的答案,而是將問題的解釋全部指向系統內部,神明誕生的基礎就會成型。

因此,一旦這個系統轉爲開放,當外部信息可以成爲系統內某些問題的“解”,依託這個系統而生的神明便會立刻遭到衝擊,在致命的矛盾中迅速瘋狂。

這是某種類似Bug卡死進程,或外部污染注入系統導致崩潰的過程。

“所以,當最終忤逆發生時,羣體的思潮其實並沒有劇烈變化——因爲跳出系統外的只有少數幾個‘觀察者’個體,他們所見的信息並不能立刻作用在整個族羣身上,”高文慢慢結束了沉思,看着眼前的金色巨蛋說道,“‘思潮變化’在最終忤逆的過程中並不是個主要原因,甚至不是個有效原因,真正有效的原因……是神明自己遭到了否定。”

“以我的親身經歷來看,是這樣的,”恩雅嗓音柔和地說道,彷彿談論之事與己無關,“思潮與神間的關係極爲緊密,二者之間絕不只是‘溫牀’與‘產物’的關係那麼簡單,甚至從某種意義上,神明本身就是思潮的具現化、統合化——神即思潮,因此只要思潮中的某股支流接觸到了系統外部的特定信息,就相當於神明接觸到了這個信息,而如果這個信息無法被系統自身的邏輯所否定,那麼……系統的崩潰就必然發生。”

說到這裏,金色巨蛋中傳來的聲音突然停頓下來,她似乎是在整理自己那些支離破碎的記憶,高文耐心等待了幾秒鐘,才聽到恩雅的聲音再度響起:“……我還記得那最後一刻發生的事情,當龍族的飛船突破大氣層,踏入在神話時代無人接觸過的那片區域之後……儘管當時我已經完全無法再控制任何事情,連思考都已經徹底停滯,但那種感覺仍然透過神性和人性之間的鏈接,深深烙印在我的記憶中。

“那是一種冰冷而痛苦的撕裂感,帶着從一個溫暖舒適的環境突然被拋入冰冷陌生的環境之後的巨大惶恐,如同嬰兒降生,猝不及防脫離了母體,面對着險惡的外部環境——我的神性部分不得不承認星空的存在,承認羣星之上沒有天國,承認星球之外是廣袤無垠的‘治外之地’,承認自己的偉力只不過是宇宙中一粒塵埃上的渺小閃光,承認自身在浩渺的太空中毫無意義……在非常短暫的時間內,凡人們千百萬年所構築起來的神話體系便被冰冷的現實規律擊穿,神話無法成立,神便也無法成立。”

恩雅的聲音停下了,高文坐在她的對面,以手撐着下巴,在一段長時間的思考之後,他才慢慢說道:“所以,如果將文明視作一個不斷演進的系統,那麼只要這個系統發展到一定階段,‘神性’就一定要消亡——因爲神性是註定閉環的,祂與整個系統的演進方向不符,我們最多也只能保留下像你這樣的人性部分罷了。”

“這是顯而易見的結論。”

“這對神明而言過於殘酷了,”高文輕輕嘆了口氣,“似乎誰都有資格活下來,唯有神必須死——你不認爲這不公平麼?就像你,哪怕你的人性部分還‘活着’,作爲神明的你也死去了……”

恩雅沉默了幾秒鐘,輕聲說道:“神也可以死,這纔是最大的公平。”

高文心有觸動,不由得說道:“雖然現在說這個可能有點跑題,但我們的許多技術卻在追求讓凡人也獲得永生……”

“我知道,只不過即便是以如今洛倫大陸最古老的白銀帝國來算,這一季的文明歷史也不過才走了幾萬年左右,而對於凡人的時間尺度,這幾萬年便可以稱得上是永恆——凡人所追求的永生在天文尺度面前是沒有意義的,世間並不存在真正的永恆不朽,”恩雅沉聲說道,“但從另一方面,在天文尺度面前沒有意義的事情,在凡人個體面前仍有意義,所以這就是文明前進的理由……抬頭看看天空,低頭看看腳下,永遠不忘其一,文明纔有機會走向更遠的地方。”

“天文尺度與凡人尺度之間的關係麼……”高文沉吟片刻,突然笑了起來,“我們明明是在討論終極神災和最終忤逆這樣實際的問題,到最後卻好像研究起哲學來了。”

一邊說着他一邊搖了搖頭,在略微整理思緒之後說道:“那麼我們可以得出結論,是文明這個原本閉環的系統突然向外開放,導致了‘終極神災’的發生,而這個‘開放’只需要一個很小但很‘確切’的口子,哪怕只是文明羣體中的一兩個個體突破了系統封鎖都有可能達成條件……這個過程的本質並不是‘人向外看了一眼’,而是‘神向外看了一眼’?”

“可以這麼理解。這就像用針去扎破一個氣囊,針尖或許渺小,但對於瀕臨極限的氣囊而言,整體的崩潰只需要那麼一點小小的破口。”

“那麼神權理事會的研究院終於可以做出定性了,”高文輕輕舒了口氣,“我們一直在思考單一神明失控所致的‘神災’和導致文明滅絕的‘終極神災’之間的劃分,現在看來……這一切的關鍵在於導致神明這一‘閉環系統’崩潰的原因具體是什麼。

“在封閉系統不被破壞的前提下,構成文明的大量個體產生連續的、廣泛的思潮變化並逐漸越過系統能承受的臨界點,因而導致該思潮所對應的神明失控,這樣所產生的便是‘神災’,我們或許可將其稱爲‘第一類越界’。

“在封閉系統被破壞的前提下,構成文明的任意個體——只要是‘思潮’內的個體,對系統外的信息進行直接且無法否認的接觸,同時系統內的邏輯又無法否認這次接觸,那麼這種接觸就會導致那些建立在閉環前提下的系統崩潰,而由於所有神明都是建立在閉環前提下的,所以猩窦墑e的失控必然會在這個階段發生,我們應將其稱作……‘第二類越界’。”

“很好的總結,”金色巨蛋中傳來恩雅溫和的聲音,“迄今爲止,除了上古時代起航者強行破局所帶走的那些幸邇褐猓谶@個世界所有的已知歷史中,曾有不止一個文明經歷過第一類越界而倖存下來,但在第二類越界發生之後仍然挺過來的文明……唯有塔爾隆德。”

上一篇:码农修真

下一篇:唯我正邪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