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在這個世界,文明的演進速度和理論上的分佈密度爲何會遠遠高於他曾經生活的那個世界。
第1155章 舉世加速
在這個世界,文明更迭繁衍,智慧生物層出不窮,而且會有大量從進化源頭上便明顯截然不同的智慧種族比鄰而居,僅僅洛倫大陸一處,便有諸如人類、精靈、矮人、妖精、靈族等將近十個智慧物種以及數量更多的“亞種”,刨除精靈的亞種可能與上古時期的某次分裂事件有關之外,其他的智慧種族顯然都是獨立進化的產物。
而若放眼到遙遠的星空,根據恩雅所提供的情報,羣星之間所孕育出來的文明數量更是遠遠超過了高文的想象——一百餘個信號其實並不意味着準確的數字,那僅僅意味着在過去的百萬年間有至少一百多個文明掌握了在星際間進行超遠程信號廣播的技術,而根據高文的想法,或許還有更多的、未能發展到如此高度的文明生存在那浩瀚的羣星之間。
他們在自己的母星上誕生,繁衍,發展,廣闊的天文尺度遮蔽了弱小文明的燈火,他們的目光無法看向遠處,聲音也無法傳向遠方,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存在,這些文明或許從誕生到消亡都不曾在宇宙中留下一丁點的痕跡,就如同高文腳下這顆星球上已經誕生和已經消亡的那一季又一季文明過客。
這些“燈火”顯然是被排除在恩雅的統計之外的。
如此之高的文明密度背後必然有其原因,高文一度沒有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即便心中冒出了過許疑惑,他也沒有在這方面考慮太多,但今天他來到了卡邁爾的實驗室,看到了這裏湧動的奧術能量以及卡邁爾本人……一個大膽的,且可能接近真相的想法便從他心中冒了出來:
如果魔潮在宇宙中無處不在,那麼魔力顯然也無處不在,如果魔力無處不在……那麼它或許就是這個世界大部分文明演化的“催化要素”之一。
高文突然陷入了思索,卡邁爾在一旁看在眼中,這位古代奧術師忍不住出聲詢問道:“您想到什麼了麼?”
“我聽到你提起數量卸嗟奈拿髟诹t星間生死明滅,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高文從思索中醒來,並未隱瞞自己心中的想法,“或許是魔力的存在,催生出了數量如此多的文明。”
卡邁爾一時間沒搞明白高文這跳躍的思路:“您的意思是……?”
“你是否聽過這樣一個理論——文明的發展進程,伴隨着對能量的汲取和利用,”高文耐心地講解着自己的思路,“對能量的利用效率越高,一個文明的發展層次也就越高,而與之相對應的,如果一個世界的能量越是活躍,越是容易被汲取和轉化,那麼這個世界的文明發展起來也就會更迅速,或者說更容易產生技術上的進步,甚至跨步。
“魔力無處不在,根據我們已知的種種線索,這個世界的規則應當是平均一致的,那麼其他星球上也應當存在魔力。我們都知道這是一種很容易提取和轉化的力量,甚至在文明等級還非常原始的時期,富有天賦的智慧種族就能憑藉自身直接驅使魔力來實現諸如取火、搬摺⑺茉斓雀鞣N效果。當然,這在某些情況下反而會導致技術進步的過程被過於便利的生產活動所抑制,但只要時機合適,它就會讓一個智慧族羣迅速發展起來……”
“文明的發達程度與能量利用率息息相關,而能量的利用難度決定了文明的發展速度麼……”卡邁爾迅速理解了高文的意思,若有所思地說着,“很有道理的理論,不過……魔力原來是非常容易提取和轉化的力量麼?”
這位奧術大師的語氣中帶着一絲困惑,如果他還有眉毛的話這時候一定已經皺起了眉頭。他抬起手臂,控制着空氣中游離的魔力產生共鳴,在附近的兩根能量導管中製造出了噼裏啪啦的火花:“對我而言倒是不難,但對大部分人而言,要控制魔力應該還是挺困難的。”
高文聽這話先是一愣,緊接着便反應過來:在他自己眼中,這個世界的魔力實在是一種便利到難以置信的能源,無處不在還取之不盡,但對於生活在這個世界的種族而言,他們早已對自然界中的魔力習以爲常了,自然不會特別感覺到自己生活在一個多麼得天獨厚的環境中——至少對於文明的發展而言,這是得天獨厚的優渥條件。
但好在這並不是什麼關鍵問題,他很快略過了這點“認知上的偏差”:“至少在我看來,魔力是一種十分便利的能量,而世界上無處不在的魔力顯然催化了文明的發展。”
卡邁爾低頭沉吟着,片刻後突然說道:“或許它不只是催化了文明的發展——它還有可能也催化了智慧生物的誕生,甚至加快了生命的誕生速度。”
他攤開充盈着奧術光輝的手臂,雙手間浮現出了淡藍色的投影,影像上呈現出的是各種生物的樣貌,以及它們的解剖結構:“剛鐸時代的德魯伊們有一個理論,他們認爲自然界中豐沛的魔法力量是啓迪智慧生物心智的重要因素之一,星火年代的大德魯伊普瑞曼大師甚至據此進行過大量的組織培養和催化實驗,證明了人類、精靈和靈族的神經系統雖然結構上存在區別,但同樣會對魔力產生反應,即便是無法感知魔力的普通人,他們的神經系統其實也是會時刻被動接受自然界中的魔力刺激並作出反饋的——事實上這種反饋正是許多心智類法術的實現基礎。
“另一方面,更早期的精靈學者們則提出過‘魔力即是生命之源’的猜測,他們認爲活躍的能量環境是將自然物質轉化爲‘生命要素’的前提條件,雖然這一理論未經證實,但在許多年裏,它的支持者一直卸唷�
“魔力,這種活躍且豐沛的能量是宇宙中的一股催化力量,它讓生命現象在卸嘈乔蛏系靡哉Q生,且大大加快了智慧物種演化的速度,並最終孕育出了數量卸嗟奈拿鳎备呶纳裆珖烂C,嗓音低沉地總結着自己與卡邁爾共同的猜測,“而考慮到魔潮的本質是‘摧毀觀察者’,它並不會導致觀察者之外的整個生態系統洗牌,所以新的文明只需要很短的時間就可以在魔潮之後的生態環境中重新崛起並發展到一定高度……就此循環往復,世代不絕。”
“魔潮的出現也和魔力有關,”卡邁爾在一旁說道,“至少‘深藍之井爆炸可以阻遏小魔潮’以及龍族共享給我們的部分情報都可以佐證這一點。”
古代奧術師的話音落下,高文卻一時間沒有開口,他面沉似水,所有的答案和線索都在他心中匯聚成了不斷旋轉的旋渦,而這個宇宙的某種“真相”,也更加清晰地呈現在他眼中:
魔力加速了一切,既包括文明的誕生,也包括文明的毀滅,它是一股“推着走”的力量,這個宇宙中誕生的所有智慧族羣都被裹挾在這股力量中,以極高的速度繁衍發展,並以極高的速度一輪又一輪地消亡——曾經,高文對宇宙的印象是冰冷遲緩的,這種印象源自於他的故鄉,在天文尺度面前,萬事萬物的變化都動輒以萬年甚至億年計算,而偶然在冰冷宇宙中誕生的文明燈火,也如此遲緩地出現並慢吞吞地前行,甚至直到消亡,茫茫羣星中也可能只有他們一簇微弱渺小的火光。
然而現在,他意識到自己如今所生存的這個世界與那截然不同——這個世界是一鍋酷烈的熱湯,萬事萬物都在魔力的炙烤下被加速了,在這裏,一個智慧族羣要發展起來很容易,只要技術出現突破,凡人們從在地上愚昧前行到駕馭機械觸摸天空甚至只需要一步跨越,但與此同時……文明的終末也容易的多。
而許多智慧種族的悲哀便在於此:他們跟不上這趟快節奏的列車,也避不開這場加速跑中數不清的陷阱,他們在一條看不到重點的路上狂奔,一步踏錯或原地駐足都將萬劫不復。
於是,星空中遍佈着閃爍的文明微光,卻幾乎無一能化爲明亮的燈火,在那繁盛密集、迅速更迭的微光之間,其實遍佈着文明衰亡之後的墓碑。
“您在想什麼?”卡邁爾看到高文久久沒有開口,終於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高文輕輕搖了搖頭,嗓音低緩地說着:“我只是在想,我們是否算是被魔力裹挾着向前狂奔……”
“……星火年代的哲人格拉莫斯曾經說過,世間猩急貙⒈蛔约赫Q生所處的環境所裹挾,不是我們選擇了這個世界,而是這個世界孕育出了我們,”卡邁爾沉默片刻,突然如此說道,他抬起一隻手臂,明亮的奧術火花在他的符文護甲片表現跳躍,“魔力……您應該知道,它無處不在,我們也不可能脫離它而發展。”
魚生活在水中,脫水即死,或許終有一天它將進化到用肺呼吸,但那顯然不是如今的凡人們可以考慮的。
“你說的有道理,”高文微微點頭,目光卻隨之落在卡邁爾身後的能量導管以及元素池上,“所以我現在便尤爲好奇……魔力的本質到底是什麼?”
卡邁爾轉過身,能量導管中的純淨焰流升騰起來,散發出的光輝明亮卻又清冷:“我和薇蘭妮亞大師都認爲它是一種波,一種瀰漫在整個宇宙中,穿透星體,跨越時空的波動,目前爲止我們所觀察到的種種間接現象也都支持這種猜測,包括我們的通訊技術,也包括魔能方尖碑的‘魔力場’,但至今爲止,我們都未能找到那個關鍵證據……
“我一直在不斷測試更高純度的奧術能量源,以儘可能減少它和空間中雜波的交互概率,白銀帝國的學者們則在想辦法制造某種‘暗室’效果,通過反魔法材料和具備阻隔作用的能量場來屏蔽掉環境中的魔力噪波,我們的努力不能說沒有效果,但距離看到成效還遙遙無期。”
“環境中的魔力噪波仍然是個無解的難題麼?”高文皺起眉頭,他在幾年前便知道這個難題,而且他還知道,事實上在將近半個世紀之前白銀精靈們就已經在嘗試攻破這個難關了,“這個世界上難道就不存在沒有魔力噪波的‘天然環境’麼?”
“遺憾的是,我們到現在也沒找到這方面的線索,”卡邁爾的聲音中帶着不加掩飾的失落,“魔力無處不在,噪波也無處不在,原本我們還想象過如果離開這顆星球,太空中是否存在‘純淨’的魔力真空,但現在我們知道了,哪怕進入宇宙,羣星之間也是充斥着魔力的……我想,它恐怕就如我們這個世界的‘底色’一般,或者是我們這個世界某種最底層結構在宏觀上的映射——只要我們還生存在這個世界上,就繞不開它。”
世界最底層的結構在宏觀上的映射?
這似乎是個頗具深意的猜測,高文皺眉思索了一會,卻沒什麼收穫,他搖搖頭:“你認爲龍族那邊會有答案麼?他們曾經掌握的技術比我們先進得多,而且積累了百萬年的知識——如今許多知識都‘解封’了。”
“事實上我已經詢問過了,在上次龍族的使者們造訪塞西爾城的時候,我拜訪過他們中的一位成員,”卡邁爾說着,搖了搖頭,“讓人意外的是他們在這方面的進展竟然也和我們差不多……他們認爲魔力的本質確實是一種波,也從各種間接證據中確認了這個猜測,他們掌握的證據確實遠比我們多得多,但距離最終的結論……始終差那麼一環。”
在普通人看來,“魔力到底是不是波”的問題恐怕並不那麼重要,他們甚至會覺得既然龍族都掌握了那麼多的間接證據,其許多技術成果也差不多是支持這個猜測的,那這個問題“差不多也就可以了”,根本沒必要如此苛刻地求索,甚至吹毛求疵般地去反覆驗證,但卡邁爾知道,他和薇蘭妮亞大師都不能這麼做。
學術是嚴謹的——尤其當它可能涉及到這個世界的最深層祕密時更是如此。
“連龍族都未曾找到完成這個實驗的辦法?”高文則因卡邁爾的話而感到萬分驚愕,“這……看來魔力噪波這個難題比我們想象的要棘手得多……”
……
同一時間,塞西爾城北方的天空中,一支小規模的龍羣正鼓動巨翼,編隊從雲層深處穿過。
位於龍羣最前方的,是白龍諾蕾塔和藍龍梅麗塔。
“這是我自從那場戰役之後第一次離開塔爾隆德,”在穿過雲層間一道縫隙的時候,諾蕾塔忍不住說道,她的目光掃向下方極遠處的大地,一些寬闊筆直的道路和沿着道路分佈的魔力輸送設施進入了她的眼簾,“又有了很大的變化啊……人類世界的變化還真是一刻都不會休止。”
“如今的塔爾隆德也是如此,”梅麗塔鼓動着空氣中的魔力,聲音直接傳入諾蕾塔耳中,“而且在未來,我們也必然不會再陷入曾經那樣的停滯中。”
“這是個很好的祝願,”諾蕾塔彎下脖子,用下巴輕輕觸碰着一個被鎖釦牢牢固定在自己胸前的卵形容器,那容器中的龍蛋浸潤在魔力場中,表面泛着微微的光澤,“我同樣相信,這孩子出生之後的未來,一定會生活在一個更好的世界。”
第1156章 氣氛就這麼沒了
塞西爾宮。
盛夏的燦爛陽光透過寬大的水晶玻璃窗灑進長長的走廊,庭院方向傳來的夏蟲鳴叫此起彼伏,陽光傾斜着灑在了高文的肩膀上,當走過一扇敞開的窗戶時,他不禁停下了腳步,有些出神地望向了夏蟲鳴響的方向。
盛夏……在這個生息繁茂的季節,庭院中迎來了一年中最熱鬧的日子,那連綿不絕的蟲鳴聲昭示着一個生機勃勃的小世界,那個小世界隱藏在灌木、樹叢、苗圃以及噴水池旁,無數蟲蟻小獸在期間滋生,在食物豐足、雨水豐沛的時節抓緊時間繁衍生息,匆匆忙忙。
天空那一輪輝煌燦爛的巨日給那些小生靈帶來了充沛的能量。
然而夏蟲的一生輝煌卻短暫,尤其是在這北方國度,巨日帶來的能量將在接下來的一個月內逐漸消退,氣溫降低,降水減少,草木蟄伏……在那些灌木樹叢和花園苗圃之間的“小世界”也很快會迎來自己的消亡,並在接下來的嚴冬中失去全部生息——直到來年初夏,一切週而復始。
高文在窗前佇立良久,想象着在那由蟲蟻所構建的小小王國中正在發生着怎樣的變化,想象着若是它們之間也有一位會思考的智者,僥倖間得知了陽光、季節、降水與“末日”之間的奧祕,那麼這位蟲蟻中的智者將會如何看待它們所生存的世界,又將會如何嘗試挽救自己族羣的命撸嗷蛘摺谷幻鎸@季節的更替,垂首接受這盛夏的終結?
這個問題顯然不會有答案,所以高文最終只是輕輕嘆息——這個宇宙,正處盛夏,然而自詡爲高等智慧生物的凡人文明卻面臨着比蟲蟻們更嚴酷的命摺_@個宇宙的盛夏永遠不會結束,取而代之的“終末”也不是寒冬,而是遠比寒冬更迅猛、更難以抵擋的“潮水”,蟲蟻或許可以躲在洞穴中依靠冬眠來等待春天,然而這個宇宙中的盛夏背後卻是無處不在的魔力,魔力無處不在,因此自然不會存在什麼安全的“洞穴”。
生存下去的唯一辦法,或許就是不要再做“蟲子”。
熟悉的氣息突然從空氣中浮現,琥珀的身影隨之在陽光下逐漸清晰起來,她敏捷地跳到地上,抬頭看了高文一眼:“你又站在一個地方發呆啊?”
高文終於從沉思中驚醒,他收回瞭望向窗外的視線,目光掃了琥珀一眼:“你又跑去偷懶了?”
“你看我像是平常會偷懶的人麼!?”琥珀一聽這個頓時瞪起眼睛,雙手叉腰理直氣壯,“我剛從政務廳回來,順便捎個口信——塔爾隆德的大使已經越過北側識別線了,很快就會在帝都着陸,白水河邊上的降落場已經準備出來,赫蒂也帶着負責接待的官員過去了。來的怎麼說也是熟人,等會你不把人家接到這邊招待招待?”
“這倒還真是件正事,”高文有點意外地看了琥珀一眼,接着點點頭,“我知道了,這件事讓貝蒂去安排就行——她在這方面已經挺熟練了。”
“行吧,”琥珀很隨意地擺了擺手,接着又忍不住多看了高文兩眼,“不過話說回來,你剛纔在想什麼啊?表情嚴肅的好像準備把當年碎石嶺上那幫貴族拼起來再打一遍似的……”
“你這都什麼見鬼的比喻?”高文頓時被琥珀這奇妙比喻弄的哭笑不得,以至於從剛纔便開始醞釀了半天的嚴肅情緒一下子都消散了大半,他笑着搖了搖頭,“倒也沒什麼,只是剛剛跟卡邁爾討論了一些事情,讓我突然覺得咱們所生存的這個世界……還真是個不講情面的地方。”
“世界?不講情面?”琥珀聽得一頭霧水,忍不住撓着自己的腦殼,並很快露出了警惕的模樣,“怎麼你現在講的騷話連我都聽不懂了?!”
高文心中最後一點嚴肅情緒終於被這個跳脫的暗影突擊鵝給弄的煙消雲散,他眼角跳了一下,斜眼看向正杵在自己旁邊的琥珀:“……說得好像你以前就能正確理解我說的東西似的——行了行了,有在這兒搗亂的功夫還是去忙點正事吧,比如去找找貝蒂在哪。”
他話音剛落,琥珀的身影便已經在空氣中漸漸變淡,只餘下聲音從空蕩蕩的走廊上傳來:“不用你說……”
高文看着琥珀身影消失的方向笑着搖了搖頭,隨後略作思考,轉身向着孵化間的方向走去。
剛走到孵化間附近,一個意料之外的身影便映入了他的視線——前方不遠處的走廊上,通體銀白的金屬球正漂浮在空中向着這邊飛來,那醒目的滑稽笑容讓這一幕極具視覺衝擊效果,而從對方剛纔出現的方位判斷,這位鐵球星人應該是剛好從孵化間離開。
“啊哦——是陛下!”不遠處的銀白色金屬球也正好看到高文出現在走廊的拐角上,他立刻加速飛了過來,球體內發出愉快的聲音,“能在這兒看到你真好,你怎麼來了?”
高文走到一半正想開口打招呼,聽到這話頓時腳底一晃差點沒站穩,等對方飄到眼前之後他才表情古怪地攤開手:“這是我家。”
“……好像也是,”尼古拉斯·蛋總在空中靜止了一下,有點尷尬地說道,“抱歉,我剛纔一直在調試恩雅女士上網用的那套系統,忙的有點暈頭轉向了……”
“我看到你從孵化間的方向出來,”高文點點頭,緊接着有點好奇,“發生什麼情況?恩雅聯網過程中出問題了?”
他的語氣有點嚴肅——因爲這件事本質上可不只是“讓一位退休人士上網解悶”那麼簡單,它背後是一整個複雜且大膽的實驗項目,是爲了驗證神明與思潮之間的映射關係是否可控,爲了驗證神經網絡底層的“混沌區域”是否能轉化爲有效的反神性防護,在恩雅所使用的那套定製版聯網裝置中隱藏着目前爲止帝國最先進的種種技術,還有數個實驗小組二十四小時三班倒地監控着這套系統——它出現任何毛病,都直接揪動着高文的神經。
也是因此,這套系統出現問題之後纔會需要尼古拉斯·蛋總這位“大工匠”親自出手。
“放心吧,不是大毛病,”尼古拉斯當然也知道這件事的嚴肅性,立刻上下晃了晃身體說道,“只是模擬腦波轉換器負載太大燒掉了,導致神經索無法定位——換個配件就行,並沒有精神污染泄露或者反向滲透之類的情況。”
“模擬腦波轉換器負載太大燒掉了?”聽到沒有大礙,高文心中鬆了口氣,但還是忍不住皺起眉來——畢竟這同樣是個不大不小的隱患,“怎麼會突然燒掉?那東西的功率應該並不大,而且娜瑞提爾都親自測試過,神性力量無法穿過保護牆……”
“連續開機時間太長,”不等高文說完,尼古拉斯便左右晃了晃身體說道,“我覺得你們當初應該提醒她一下,不要二十四小時不停地掛在網絡上——機器也是需要休息的,尤其是一臺還需要承受神明精神衝擊的機器。我剛纔檢查了一下,那套連接設備從安裝上就沒停過……”
高文:“……”
愣了兩秒鐘後,他才表情怪異地開口:“所以恩雅平常不管幹什麼的時候其實都一直在網上掛着,就沒下線過?”
“肯定的,要不能燒了麼?”尼古拉斯語氣無奈地說着,隨後還十分人性化地發出一聲嘆息的聲音,“唉,別說了,等會我還要去忤逆堡壘一趟,那邊兩套設備也燒了。”
高文:“……?”
所以這幫退休的神明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已經高強度在神經網絡裏泡了將近半個月?!甚至連上網用的設備都給燒壞了?!這仨平常就不能幹點別的麼?!
但不管心中如何萬馬奔騰,高文臉上還是隻能露出略帶無奈的笑容,他笑着搖了搖頭,語氣盡量保持平靜:“好吧,我倒也能理解他們平日裏的無聊以及……終於能夠如此近距離接觸凡人世界所帶來的新奇感覺。放心吧,回頭我會提醒他們的。”
“那就好,”尼古拉斯搖搖球說道,“但願這些強大的‘神明’能收斂一點吧,畢竟給他們的設備都是用特殊工藝特製的,哪怕最基礎的零件也成本驚人——我可不想這個季度的財政結算之後去面對赫蒂女士那簡直要殺球一般的臉色。”
一邊說着他一邊轉身向旁邊飄去:“好了,如果您沒有別的安排,我得繼續工作去了,還有兩套燒燬的神經接駁裝置等着我去修呢。”
高文點了點頭,看着這個閃爍銀光的金屬球向着走廊的另一頭飄去,但突然間,一個怪異的想法從心頭浮現,他甚至說不清這個想法是大膽還是異想天開——他在這個想法的驅使下開口叫住了蛋總:“尼古拉斯,等一下。”
“啊?”金屬圓球困惑地停了下來,“怎麼了?”
高文張了張嘴,還是感覺自己的念頭過於怪異,但在已經把球叫住的情況下,他還是不得不開口:“你這陣子應該經常和恩雅打交道吧?”
“確實,”尼古拉斯上下浮動了一下,“恩雅女士的設備是新安裝的,而且是由我親自安裝,自然少不了許多調試工作。請問有什麼問題麼?”
高文:“我就是好奇,你對恩雅的……印象怎麼樣?”
這一刻他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讓自己的表情能維持的正常一點,一邊說話心中一邊不斷地強調着:這倆都是圓的,這倆都是圓的,反正問問也不算錯,閒着也是閒着……
尼古拉斯卻不知道高文何出此言,他倒是認真思索了一下,才慢慢開口說道:“恩雅女士……是一位值得欣賞的女性。她有着淵博的學識和無可挑剔的禮貌,待人接物都很溫和,從氣質到涵養,我認爲她都趨於完美……”
高文本只是隨口一問,這時候卻忍不住慢慢睜大了眼睛:“所以你覺得她……”
“可惜,就一點挺遺憾的,”不等高文說完,尼古拉斯·蛋總便嘆息着接上了後半段話,“不夠圓。”
高文:“……不夠圓?”
“是啊,只可惜她不夠圓,”尼古拉斯的語氣頗爲認真,“當然,我不是一個過於關注外貌的球——尤其是落在這個世界之後,我見到的都是像你們一樣奇形怪狀的生物,所以早已不關注旁人的外貌了,但恩雅女士……還是過於不夠圓了。啊,我不該背後評價一位女士,但是……但是……”
尼古拉斯但是了好幾次,最後還是匯爲一聲嘆息:“唉,可惜,一頭大一頭小的……”
高文:“……”
走廊上陷入了短時間尷尬的沉默,唯有盛夏時節不知疲憊的蟲鳴聲透過了附近一扇敞開的窗戶,在走廊中肆意迴響着,燦爛的陽光傾斜着透過窗戶灑進室內,照耀在尼古拉斯·蛋總澄明瓦亮的外殼上,泛起了明晃晃的光澤。
簡直像是在展示自己的圓潤。
“陛下,還有什麼問題麼?”尼古拉斯終於感覺氣氛有點不對,出聲打破了沉默。
“不,沒事了,”高文突然感覺自己剛纔的行爲有點犯傻,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你去忙自己的事吧。”
“好吧,那我飄了……”
……
孵化間的大門被人推開,高文邁步走入了這間在整棟建築物中最爲特殊的“客房”。
此刻時間已經臨近下午,陽光正透過窗戶灑在屋子正中央的底座上,淡金色的巨蛋一如既往安靜地豎立在那裏,表面浮動着細密玄奧的符文,遊走着如夢似幻般的光澤,房間中的通風設備低緩地咿D着,設置在巨蛋旁邊的神經接駁裝置表面則閃爍着有規律的燈光,幾個盛有液體的容器在金色巨蛋周圍上下飛舞,不斷調和着其內部深色的溶液,又有一份報紙漂浮在巨蛋前方,上面正翻到討論“宇宙尺度”的一頁。
現在高文知道了,這位退休的龍神完全可以分心做到所有這些事情——而且還不耽誤她上網。
“高文,歡迎,”不等高文開口,金色巨蛋中已經傳來了溫和且略帶愉快的聲音,“今天天氣不錯。”
高文看着恩雅,張了張嘴,卻突然發現自己竟然不知該說些什麼了。原本他從卡邁爾那裏離開之後已經醞釀了無數的話語和嚴肅的問題,但等走到這裏的時候醞釀起來的情緒卻已經被消耗一空了——現在看着眼前的昔日神明,他腦海裏甚至只剩下一句話:
你剛纔被一個鐵球嫌棄了你知道麼?因爲你一頭大一頭小……
第1157章 起航者的“忤逆”
陽光很明媚,蟲鳴很喧囂,然而盛夏的氣氛被隔音隔熱良好的窗扇所阻隔,孵化間中只餘下一些似乎來自很遙遠之處的聲響,更顯得房間裏格外安靜。
氣氛有點尷尬,但高文總算沒有讓這份尷尬持續太久,他輕輕咳嗽兩聲打破沉默,表情平靜地說道:“剛纔我在外面遇上了尼古拉斯。”
“蛋先生麼?是的,他剛從我這裏離開,”恩雅的語氣一如既往溫和淡然,“他幫我修好了這套神經接駁器……應該是叫這個名字吧?抱歉,我的使用方法似乎有點問題,不小心損壞了一個關鍵零件。”
“我聽說了,”高文呼了口氣,總算感覺氣氛漸漸恢復正常,他決定把尼古拉斯·蛋總在走廊上對恩雅的那番評價永遠埋在心底,如果可以的話最好是現在就全部忘掉,“不必在意,機器這東西出現損耗也很正常——只不過你平常還是稍微控制一下接入神經網絡的時長比較好,哪怕不爲設備考慮,太過沉迷網絡世界對自身健康……額,大概還是有影響的?”
說到最後,高文的語氣便明顯慎重起來,看着眼前這個以龍蛋形態杵在基座裏的“退休神明”,他突然開始懷疑對方到底會不會跟凡人一樣出現“健康問題”——現在的恩雅再不健康還能差到哪去呢?上網到散黃麼?
好在恩雅倒是並未在意高文這短暫的停頓中都想了些什麼失禮的事情,她從蛋殼內發出溫和的笑聲:“我接受你的建議,就當是……爲了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