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540章

作者:远瞳

高文注視着房間中央的全息投影,就在這時,那些連續輸出的幾何圖形和點陣、曲線似乎終於到了盡頭,又有一些東西從上面浮現出來,但那卻不再是現場腥怂熘摹皵祵W”內容了。

那是一堆奇形怪狀的、像是符號一樣的東西。

第1129章 自另一岸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些後續浮現出來的怪異圖案上,直到它們佔據了整整一行,直到符號後面出現一連串均勻分佈的圓點,直到監聽頻道中傳來一片虛無的白噪聲,代表“信號丟失”的提示音從附近的一臺魔網終端中響起,許多人才彷彿終於記起該如何呼吸一般深深地吸了口氣。

“信號消失了……”一名監聽人員從椅子上站起來,臉上帶着一絲茫然說道,並緊跟着又重複了一遍,“信號消失了……”

房間中央的全息投影仍然處於激活狀態,清晰的圖像呈現在半空中,高文的目光緊盯着那些在最後浮現出來的“符號”,久久沒有移開——它們看上去由圓弧和筆直的線組成,每四至六個符號爲一組,中間以圓點或短促的線爲分隔,讓人不由得產生某些聯想。

“陛下,您認爲這些東西……”巴德忍不住出聲打破沉默,“看上去像是……”

“文字,”高文低聲說道,“它們看上去像是某種文字。”

“我們從未見過這種文字,”一位頭髮花白的魔導技師在不遠處輕聲嘀咕着,“我打賭這裏沒人認識這東西……它看上去太古怪了。”

貝爾塞提婭在高文身旁保持着安靜,她仍然不是很肯定具體發生了什麼,但根據路上高文對她的解釋以及剛剛自己所看到的事情,她心中已經有了隱隱的猜測,此刻她的目光從現場每一個人臉上掃過,在這些面孔中,她看到了緊張,興奮,疑惑,猜測,以及每一個人都有的思索——她最終看向了高文,只看到那雙眼睛如水一般深邃平靜,但其深處卻彷彿醞釀着什麼。

又過了幾秒鐘,高文才終於再度開口,他的聲音比貝爾塞提婭想象中的平靜:“把這些符號抄錄下來,召集語言和文字專家,還有密碼學者,盡最大努力破解……”

說到一半他突然停了下來,彷彿在認真權衡着什麼,認真思索之後才繼續說道:“另外,將部分符號打亂之後發佈出去,全國徵集線索,有任何人通過任何途徑見過類似的東西都可以上報——哪怕他們是在自家孩子的塗鴉上或者在自家農場的麥田裏看到與之類似的東西的。”

站在一旁的貝爾提拉立刻點頭:“明白,我已經在通知瑪格麗塔將軍了。”

“把天線組的工作狀態全部參數分發至全國所有監聽站,”高文又說道,“另外,信號出現的時候主天線正指向什麼方向?”

巴德在旁邊提醒着:“陛下,如今的主天線換成了晶格陣列,陣列水晶的接收並沒有指向性……”

“但它底座的機械結構有,這個陣列的機械結構決定了即便晶格的接收是全向性的,它在特定方向的接收效率也會超過其他方向,”高文看着巴德,顯然雖然他已經不再親自參與到這種技術領域,但在某些基礎知識上,他並非一無所知,“當時主天線的機械盤指向哪裏?”

一名年輕的女性魔導技師立刻跑到了自己的工位上,她找到了主天線的方位數據,在心中快速做着對比,隨後抬起頭來:“陛下,當時主天線應該正指向霜天座附近……”

“從今天開始,索林監聽站的天線組專門負責追蹤來自霜天座方向的信號,”高文看向一旁的貝爾提拉,“其他地區的站點則繼續維持原有的全向監聽。”

貝爾提拉已經意識到了高文的想法,她提醒着:“帕拉梅爾天文臺和索林監聽站在同一緯度,而且那裏有着更高等級的‘窗口’,我認爲最好讓那邊也和這裏同步。”

高文略一思索,立刻點了點頭:“你說的有道理,讓帕拉梅爾天文臺也把天線調整到霜天座附近,開啓二十四小時接收模式。我之後再派一隊技術人員過去,那裏人手可能不夠。”

一系列的安排和短時間的討論之後,高文離開了位於樹冠層底的監聽設施,他們沒有返回貝爾提拉的“休息處”,而是直接乘坐樹幹內部的升降機回到了樹冠層頂——此時時間已經臨近傍晚,夏日燦爛的陽光漸漸化爲一片金紅色的餘暉,有輝煌的天光從遠方灑下,掠過那些綿延又稀薄的雲層,潑在巨樹頂部廣闊的木質平臺和層層疊疊的葉海上面。

這個時節的夕陽,凝光如水。

那座主天線佇立在平臺的頂部,結構複雜精妙的機械框架支撐着數百片晶瑩剔透的六邊形水晶薄板,符文在晶片和導魔金屬間閃爍着,與天光遙相呼應,高空的風吹過天線陣列,在水晶和金屬的縫隙間帶來一陣嗚嗚的鳴響,彷彿是這臺凝結着帝國各方學者智慧結晶的工業產物正在低聲言語着什麼。

高文站在天線下面,收回了仰頭注視水晶陣列的目光,看向它那結構精妙的機械底座:爲了在魔力場中得到最優的共鳴效果並減輕干擾,它的機械盤會自動追蹤大氣中的“高淨度窗口”而自我調整,或許就是因爲這個小小的變量,在今天帶來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但變數也可能是來自主天線的材質:據他所知,這裏的晶體在前不久剛剛更新過,由於舊的監聽裝置在一次強風之後發生故障,機械學者和魔導技師們重新設計了整個系統,並採用了新的高品質水晶來取代舊的破損晶體。這些水晶由龐貝晶體熔鑄廠鑄造,其原料則是來自奧古雷先祖之峯的高純度原晶塵,新舊水晶在性能上有着顯著的區別……這會是原因麼?

或許等到下一次有別的監聽站捕捉到信號,大家就能得到答案了。

“看來機械學者們最近要加班工作了,”貝爾提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打斷了高文的思索,這位“巨樹化身”站在天線的底座旁邊,同樣仰頭注視着那些水晶,木質擬態出的面孔上帶着一點笑容,“要在水晶陣列鎖定特定方向的前提下繼續維持天線本身的共鳴強度和干擾抗性,這有可能需要將整個機械盤的結構推倒重做……不過好在這並非無法解決的技術難題,最初的改造方案裏好像就有對應的設計思路,只不過……成本大概會高一點點。”

高文沒有回應,只是注視着天線陣列指向的方向,那裏現在只有一片金紅色的霞光以及一片正在緩緩向北方移動的雲彩,天空中看不到任何一顆星星,但他知道,白天的時候羣星依舊閃爍,霜天座此刻就在那個方向,而他面前的這臺龐大監聽裝置,正在以肉眼難以察覺的幅度緩慢追蹤着那個古老的星座。

“現在的追蹤精度不夠吧?”他突然低聲說道。

“當然不夠,這個機械結構本來就不是用於追蹤天體的,我現在用一顆伺服腦接管了這座天線的機械盤控制,伺服腦的計算精度足夠,但機械盤的機械精度是硬傷,”貝爾提拉說道,“這個問題在重建機械盤之後應該就能解決,不過我們這裏仍然需要一些星相學方面的專家——帕拉梅爾天文臺那種級別的星術大師我是不考慮了,帝國學院那邊來幾個畢業生就行,至少他們懂得該怎麼根據天球咝幸幝蓙順嫼B天線的追蹤軌跡。”

“我會給你安排最好的占星師的,以及充足的經費,”高文看了貝爾提拉一眼,“你這種裝可憐騙經費的說話方式跟誰學的?”

貝爾提拉面不改色,毫無反應。

隨後整個平臺上便安靜下來,高文、貝爾提拉以及貝爾塞提婭三人在天線下面各自沉默着,這種心照不宣的安靜持續了整整一分鐘,他們才突然異口同聲地說道:“它真的來自星空麼?”

話音落下,三人面面相覷,又是短暫的安靜之後,他們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隨後貝爾塞提婭彷彿緊繃的神經突然放鬆般深呼吸了一下:“可我仍然不敢相信……雖然我確實冒出了這個想法,但這真的有可能麼?你們說的這個神祕的信號,它……”

“這不是異想天開的想法,雖然很多人確實都沒有往這個方向想過,”高文打斷了貝爾塞提婭,他的神色嚴肅起來,“在這個信號剛出現的時候,我就這麼猜測過,但我從未告訴任何人,因爲這個想法過於超前,且不符合很多人的思考習慣,你們應該知道,我……對於星空有着和你們不同的見解。”

貝爾提拉和貝爾塞提婭同時想到了高文“域外遊蕩者”的身份,她們對視了一眼,輕輕點頭,卻並未挑破什麼。

“過去兩年多來,我們對這個信號做了很多研究,”高文接着說道,“貝爾提拉對此應該很清楚——我們在全國各處設置了監聽站,甚至在奧古雷部族國也設置了一個境外站點,我們用各種方法嘗試鎖定這個信號的來源,但大地之上一無所獲,當然,我們也嘗試將天線指向天空,但或許是邭獠缓茫部赡苁桥f的水晶靈敏度不夠,之前指向天空的天線都沒有收到任何有用的信息……除了這一次。

“當然,也不能排除這信號來自別的地方,比如與現實世界重疊的暗影界或者某個元素世界,甚至……神界。但我們目前沒有能力在上述這些地方建立大規模的據點,所以這方面的猜測只能是個猜測。迄今爲止唯一有可能靠譜的線索……就是這一次。”

貝爾塞提婭沒有吭聲,只是有些出神地抬起頭,她仰望着天空,當霞光隨着時間推移愈發暗淡,一抹淡淡的暮色從遠方蔓延過來的時候,她那雙敏銳的眼睛捕捉到了幾點星光——在過去的十幾個世紀裏,她彷彿都不曾注意過這些星星竟是如此的吸引着自己的目光。

在出神中,她聽到高文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其實我們早應該知道,我們並非這個宇宙唯一的智慧個體——在這個世界上,‘外來者’並非稀客。”

“是的,我知道遙遠的東部深海中有一個海妖王國,她們自稱乘坐能夠在星間飛行的鉅艦來到這顆星球上,有一些海妖盟友甚至就在帝國境內活動,”貝爾提拉輕輕點了點頭,“我在報紙上和廣播節目上看到過關於這些海妖的故事。”

“但這是我們第一次用自己的‘耳朵’聽到了來自星球之外的聲音……雖然僅僅是可能,”貝爾塞提婭收回看向天空的目光,看向貝爾提拉和高文,“一個遙遠未知的世界,向我們發來了神祕未知的聲音……這和聽故事的感覺是不一樣的。我從未想過自己竟然會經歷這樣的事情。”

“我也沒想過,”高文笑了一下,笑容中帶着複雜的情緒,“這……甚至讓我都有點手足無措。”

“看上去您並不是那麼開心?”貝爾塞提婭敏銳地注意到了高文的情緒,“我還以爲您對此會更高興一點——這可是激動人心的發現,而且它還和‘星空’有關。”

“但這不一定就是好事,”高文心中確實一度十分興奮,但現在興奮正在漸漸消退,更多的思緒從他心底蔓延了上來,“不要忘記,在我們這個世界,‘向前邁步’總是伴隨着很大的風險的。”

聽到這句話,貝爾塞提婭也瞬間冷靜下來,她一下子想到了那些來自神權理事會的文件,來自龍族透露的隻言片語,凝重的神色出現在她眼中:“您是說……神明會因我們仰望星空的行爲而失去控制……”

“倒還沒有這麼糟,”高文搖了搖頭,“根據可靠情報,僅僅‘仰望星空’本身還不至於導致神明失控,只有踏向星空的行爲纔會將祂們逼瘋,所以至少現階段,這個發現是不會有引發神災的風險的。”

“可靠情報?”貝爾提拉忍不住皺了皺眉,“這條信息確實可信麼?”

“可信,”高文點點頭,“龍神瘋掉之前跟我說的。”

貝爾塞提婭&貝爾提拉:“……那這確實可信。”

“但風險不僅僅來自於仰望星空,”高文搖了搖頭,目光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天空,“這個信號的來源本身……也有可能是危險的。”

白銀女皇突然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與此同時,遠方那些逐漸開始閃爍的羣星在她眼中也彷彿多了一些不同的意味。

或許……羣星之間真的存在那麼一羣假定中的“發信者”,或許今天索林監聽站所聽到的信號真的來自那個遙遠的方向,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麼現在“他們”應該就在那裏,遠隔着人類和精靈都難以想象的距離,眺望着星空另一岸的這裏。

這個距離,遠遠超過了如今凡人諸國和剛鐸廢土的阻隔。

一道宏偉之牆,就已經讓牆外的凡人和牆內的邪教徒變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族羣”,那遠在星空另一端的那些“發信者”們……他們友善麼?

第1130章 關於星空的討論

暮色漸臨,遠方的一片霞光已經漸漸退入羣山,只餘下些許暗紅色的餘暉在巨日落下的方向照耀着一小片天空,而更加廣闊的墨藍色夜幕則從另一個方向瀰漫過來,在那夜幕深沉處,有星光漸漸顯現,凡人們千百年來仰望的羣星在那片墨藍色中正變得愈發明顯。

那些在夜空中閃爍的亮點承載着凡人們多少瑰麗的想象和田園牧歌般的童話?或許哪怕是白銀帝國最淵博的學者也無法一一記述。羣星高懸於天空,高懸在凡人無法觸摸的領域,遙遠的距離和亙古不變的清輝對於被重力束縛在大地上的族羣而言本身便帶着一種近乎神性的意味,所以自古以來便有無數神性般的故事圍繞着羣星展開,並在凡人心中紮下根來。

而這些描述星空的故事,其實和真實的、浩渺的宇宙羣星沒有一點點關係。

阿莫恩和恩雅都已經親口證實——羣星之上並無猩竦膰龋駠皇怯煞踩怂汲苯⑵饋淼漠愑蚩臻g罷了,而世間無數指向星空的故事都只不過是一層瑰麗的空殼,對於這層殼子外面的宇宙,凡人從未真正接觸,也從未做好準備去接觸它。

但浩渺的宇宙羣星不會因凡人的漠視而停止閃爍——它終究在那裏,星海深處的萬物咝胁幌ⅲF在終於有一個聲音跨越了漫漫羣星的距離,不管這片大地上的各個種族是否做好了準備,這個聲音已經到了。

當然,這一切仍然無法證實,但至少就高文自己而言……他認爲這個聲音極有可能指向星空。

畢竟,這顆星球上已經有了像海妖那樣的星空來客,龍族的記載中甚至還出現過上古的起航者艦隊以及隨着艦隊共同踏上遠征之旅的異星聯軍們——所以他願意相信遙遠的羣星間還有別的智慧生物,他們或許也纔剛剛睜開眼睛仰望天空,並且此刻正在與洛倫的凡人們共同分享着這個世界。

傍晚的風吹過索林樹頂,從監聽天線上方呼嘯而過,遠方的巨型魔網樞紐和近處的監聽天線一同發出了低沉的嗡嗡聲,貝爾塞提婭彷彿突然從沉思中驚醒,開口說道:“關於羣星,占星師們一向有着超出常人的視野,自剛鐸時代起,人類的魔導師們便成功測出了我們這顆星球與太陽以及‘奧’之間的距離,並確定了宇宙中閃爍的羣星都是和‘奧’類似的高能量星體,而差不多在同一時期,白銀精靈的學者們提出了猜測,認爲我們的‘太陽’其實也是一顆近似於‘奧’的高能星體,只不過它更加溫和,沒有進行劇烈的燃燒……”

“我記得這個,當我還是騎士學徒的時候,我的導師從城裏帶來一本書,上面記載着人類魔導師和精靈魔導師舉行的一場會議,以及在會議上進行的關於恆星的辯論,”高文點了點頭,“學者們認爲正是由於太陽的溫和,我們才得以在這顆星球上生存,而‘奧’的過強能量輻射則會摧毀任何靠近它的生態系統……在這個基礎上,有一位剛鐸魔導師曾提出假設,如果宇宙中也存在和我們的太陽一樣的、沒有劇烈燃燒且放能強度適宜的星體,且其適宜的軌道上也有和我們類似的固態衛星,那麼這樣的環境就有可能孕育出異星生命。”

“那個年代還沒人知道海妖的來歷,沒人知道那些生存在深海中的神祕生物竟來自宇宙——甚至直到今天全世界都只有很少的人知道這一點,這還是因爲塞西爾方面的某些科普宣傳在發揮作用,”貝爾提拉有些感嘆地說道,“但就是在那樣的年代裏,凡人諸國中最頂級的學者們便已經將目光投向了星空,甚至開始猜測那些遙遠的世界是什麼模樣了。”

“但在他們有進一步發現之前,魔潮便摧毀了強盛的剛鐸帝國,而爲了補上魔潮之後留給這個世界的巨大傷痕,連白銀帝國都被拖入了長達幾個世紀的旋渦,所有的發展都停滯甚至倒退了好幾百年,”貝爾塞提婭輕聲說道,遠方傳來葉海在風中翻動的聲響,“現在想想,那真是個輝煌卻又無知的年代,我們的頂層已經向着世界深處的真相探索了那麼遠,社會的主體卻一直停滯着,一場魔潮到來,剛鐸帝國從最頂層的魔導師到最下層的民卸嫁D瞬間灰飛煙滅——我們對這個世界的危險根本一無所知。”

“我記得您準確描述過這種局面,”貝爾提拉突然看向高文,“頂層和底層在知識領域嚴重脫節,尖端技術和社會生產力之間無法形成什麼什麼聯繫……怎麼說的來着?”

“頂層和底層的知識結構徹底失去連續性,尖端技術無法轉化爲整個社會的生產力,最終導致嚴重的發展不平衡,文明的抗災性和可恢復性極大削弱,當世界級災害爆發之後,僅有的少數上層精英無法保護整個文明主體,甚至無力自保,偶有幸存下來的社會個體也因知識斷裂而無法重建社會,於是最終導致整個文明迅速覆滅——當初的剛鐸帝國就是這麼落幕的,”高文隨口說着自己當初總結過的理論,緊接着有些意外地看了貝爾提拉一眼,“你也看過我寫的那些東西?”

“……偶爾會看一看,”貝爾提拉似乎有些不自然地說着,“至少那有助於我總結萬物終亡會是怎麼亡的。”

“……不管怎麼說,多看看書總是有好處的,”高文摸了摸鼻尖,緊接着一聲嘆息,“唉,可惜的是到現在還有很多國家在走這樣的老路……”

“畢竟對於超凡者打造的秩序而言,將所有知識和財富集中於一點是最簡單穩妥的選擇,”貝爾塞提婭輕笑着搖了搖頭,“好在安蘇已經浴火重生,提豐則更早進行了改革,而白銀帝國……那羣議員們這些年也清醒很多了。”

高文一時間沒有回應,只是有些出神地看着遠方,看着索林巨樹的樹冠邊緣漸漸被星光染上銀輝,片刻之後他突然說道:“從某個方面來看,當年剛鐸的那場魔潮……說不定反而救了整個世界所有凡人一命。”

貝爾提拉怔了一下,下意識問道:“爲什麼這麼說?”

“在魔潮爆發前夕,剛鐸和白銀帝國已經走在了探索星空的邊緣,魔導師們從理論上已經解析了太多有關羣星的知識——只是沒有踏出那實質性的一步罷了,”高文皺起眉頭,他的聲音在夜空下沉穩而令人深思,“而一旦踏出那一步,凡人在認知這個世界時最大的一層‘帷幕’就會被掀開,這會導致儀式性的‘最終忤逆’提前發生,而那個時候的凡人們……”

高文沒有繼續說下去,貝爾塞提婭卻已經感到了不寒而慄,此刻夜風已停,索林巨樹的樹冠深處卻傳來了一陣葉片抖動的嘩嘩聲響,貝爾提拉第一個打破沉默:“所以如果當年的魔潮沒有爆發,剛鐸或者白銀帝國的學者們就極有可能去嘗試探索星空……一百多萬年前發生在龍族身上的事情就會發生在我們身上!”

高文慢慢點了點頭,聲音變得格外低沉:“而我們卻不一定會有龍族那樣的好撸梢栽诒粶缱宓呐R界點上扛過猩袢诤希旨皶r找到機會低頭求生。”

“所以當年的魔潮其實是在從宏觀上拯救整個凡人文明?”貝爾塞提婭瞪大了眼睛,“它犧牲了剛鐸帝國,卻保下了除剛鐸帝國之外的所有凡人國度,您是這個意思麼?”

“這樣想會顯得魔潮是一次精心設計的行動,在缺乏證據的情況下最好不要做這種程度的假設,”高文立刻搖了搖頭,“況且即便它真是某個存在的‘手筆’,我們也註定無法得到答案——能進行這種‘出手’的只有可能是某個神明,我們可沒辦法找猩裨儐柷闆r。”

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語氣有些怪異地說道:“起碼暫時沒辦法……”

一邊說着他心中一邊暗自計較,想到這件事雖然看似無法找人取證,但或許回去之後可以試着找恩雅問問情況……那位退休的龍神雖然現在也沒辦法做到什麼事情都“想說就說”,但至少和在崗時期比起來,現在她在話語上的自由度已經很高了,有一些事情是可以直接問她的。

貝爾提拉並不知道高文沉默這幾秒鐘是在想什麼,她只是有些好奇地問了一句:“那我們現在算是‘準備好了’麼?”

“……誰也不知道,連我都不知道,”高文本可以在這裏用“域外遊蕩者”的身份高深莫測一下,但他看着貝爾提拉那已經異質化的身影,最終還是選擇實話實說,“我曾經說過,在涉及到神災的事情上,很多東西都沒辦法找個準確的‘變量’,我們無法預測猩癔偪竦呐R界點,也無法測算出到底要到哪一步凡人才算做好了‘最終忤逆’的準備工作……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發展的過程中盡一切可能查漏補缺,這樣才能在‘那一天’到來的時候讓自己的生存幾率更大一點。”

“這可不像是可怕的‘域外遊蕩者’該說的話,”貝爾塞提婭突然說道,“但聽到你這樣說,我反而安心了一點。”

高文笑了笑,並未回應對方,貝爾提拉則在思索一番之後開口,將話題引回到了那個“信號”上:“你們覺得……如果那個信號真的來自霜天座的話,它的發信者會是一個怎樣的文明?我是說……它的威脅如何?”

“這不好判斷,”高文皺了皺眉,“從常理而言,他們有能力讓信號跨越如此遙遠的距離傳遞到我們這顆星球上,這說明他們有着比我們更先進的技術,至少是更先進的通訊和探測技術,但在我們破解那些信號的傳遞方式以及對星空增進了解之前,誰也不能確定那些‘發信者’發送信號時到底是單純憑藉了強大的技術還是有着環境因素上的巧合。再者說,通訊和探測技術只是諸多技術中的一個,它不能用於判斷髮信者在其他領域的技術實力。

“用個極端點的例子,或許這種跨越星空的通訊方式其實簡單到令人難以置信,就連拎着棍子的原始人都能把自己的想法投射到遙遠的星星上,而我們只是恰好沒有發現這個簡單的原理罷了……”

貝爾塞提婭想了想,忍不住笑了起來:“您這個例子太過極端了。”

“例子,只是個例子,”高文舉起手擺了擺,“我只是不希望你們太過緊張罷了。另外有一點我需要糾正……或者說提示一下,雖然那信號是在主天線指向霜天座之後出現的,但這並不意味着它就來自‘霜天座’。”

“霜天座只是一個星座,構成它的天體極有可能分佈在一片非常廣袤的星空中,而且是呈立體分佈,那個發射信號的天體只能說是在‘霜天座的方向上’,但具體是來自哪……還需要占星師們去努力計算纔行,現在就說信號來自霜天座,從天文學上是錯誤的。”

聽着高文的話,貝爾提拉忍不住捂了捂額頭,一旁的貝爾塞提婭也小聲咕噥起來:“真是好多年不曾聽過高文叔叔的說教了啊……”

高文:“……”

他有些哭笑不得,但隨着一陣夜風吹過樹梢,他的心緒反而漸漸放鬆了一些。

“或許我們過於緊繃神經了,”他說道,“這只是一個突然造訪我們這個世界的聲音而已,而且從它開頭攜帶的大量數學概念來看,它更像是一聲介紹自己的‘問候’,在這片廣袤黑暗的宇宙中向另一個智慧族羣表示自己同樣是一羣可以交流的智慧生物——我知道這種想法顯得過於樂觀,但在我們搞明白那段信息末尾的符號到底是什麼意思之前,大家還是可以樂觀一些的。”

“好吧,我確實喜歡樂觀的態度,”貝爾塞提婭呼了口氣,一邊思索一邊說着,“我也會把那些符號帶回去給羣星聖殿的學者們看看,精靈在密碼學和語言文字方面的天賦並不比人類弱,而且我們那些古老的記載中說不定也會有能幫上忙的部分……您應該不介意白銀精靈也參與到這件事中來吧?”

“當然不會,”高文立刻說道,“就像我一開始就說過的——這是全體凡人的一件大事,我是計劃在整個聯盟內部將這個項目公開的。”

他的語氣很諔麃K沒有把心中所想的事情全都說出來。

如今整個監聽體系的技術都掌握在塞西爾手中,主天線陣列的核心祕密肯定是不會共享出去的,而且這種頂尖魔導裝置別的國家哪怕拿到了技術資料,想要仿造恐怕都仿造不出來——在唯一的監聽渠道被塞西爾徹底壟斷的前提下,將這個項目對全世界公開,其實本質上就是讓各個國家貢獻出他們的密碼學、文字學和星相專家,用大量技術人員的投入來換取一個“參與”的名額。

但這種事情,哪怕參與者們都能看出來,也不會有誰明說的。

第1131章 高文的緊迫感

有些事情,高文心中能計算清楚,身爲白銀女皇的貝爾塞提婭當然也能看明白,她很清楚這些看上去就屬於尖端機密的天線陣列是牢牢掌控在塞西爾手中的技術,而掌握了這些天線,纔算是掌握了和那個“信號”對話的唯一門戶(如果它可以對話),高文說是要和全聯盟的國家共同開啓這個監聽計劃,但他會把這扇大門的鑰匙也開放出去麼?

顯然是不可能的,高文或許是個慷慨的統治者,但他首先是塞西爾帝國的領袖,這種尚不知未來會走向何方的東西,他是不可能將其主動權放心交給外人的。

但即便如此,貝爾塞提婭也願意欣然接受這份“邀請”——塞西爾帝國既然掌握了核心技術和“先機”,那麼這個監聽項目由他們主導就是一件很正常且自然的事情,但剩下的“參與權”也同樣重要,尤其是對技術實力同樣不弱的白銀帝國而言,只要能夠參與到這個項目中,精靈們就有信心在將來的技術成果中得到屬於自己的收穫。

當然,這個信號背後到底是福是禍……還要看未來會如何發展。

“您準備何時將這件事公佈出去?”略作沉默之後,貝爾塞提婭突然問道,“我是說……向全社會公佈……您打算將這種事情公佈到民間麼?”

說到最後,這位白銀女皇顯然有些猶豫,她知道高文如今的努力目標之一便是“將知識推向民間,將思考還給人民”,要盡最大可能“使民有知”,以減少全體凡人對未知的敬畏乃至神化傾向,她理解這麼做的必要性,但如今有一個祕密擺在她眼前,這個祕密指向人類未曾探索過的未知世界——她卻突然猶豫起來。

那些缺乏知識的普通人……他們真的可以接受這種東西麼?他們在接觸到這種祕密之後,真的不會在對神祕星空的思考中催生出新的信仰麼?

高文很能理解貝爾塞提婭的擔憂,這確實很複雜,所以他也在思考了一番之後纔打破沉默:“這或許將是神權理事會成立以後面臨的第一次挑戰——當尖端技術突然觸及到超出常人理解的領域,甚至觸及到事關神學的領域之後,如何對公薪忉屢磺胁拍軐崿F平穩過渡,讓盲目敬畏在理性邏輯的土壤上安全着陸。

“這個問題必須正面面對,因爲只要我們的技術還在發展,類似情況就總是會出現的,今天它是一個來自星空之間的信號,明天它或許就是對幽影界的解釋甚至對魔力本源的理解——如果我們在公忻媲稗挶軐λ鼈兊慕忉專潜举|上這就跟以往的‘造神’沒什麼區別,民袑舛思夹g的疑慮和敬畏越積越多,遲早會在民間催生出以新技術爲敬畏目標的‘神學解釋’,甚至會出現機械神教、技術之神這樣的東西。”

貝爾塞提婭揚起眉毛:“您的意思是,確實要把這個信號以及圍繞它的一系列解釋對民間開放?”

“應該開放,但要充分考慮到輿論引導以及大械乃季S習慣,進行循序漸進的、有限的、受控的開放,”高文在思索中說着,他的頭腦快速咿D起來,在這一刻,他突然意識到那神祕信號所帶來的恐怕不僅僅是一個“天外問候”那麼簡單,從某種意義上,它甚至可以成爲神權理事會成立之後的一次“實戰演練”,雖然它來的很意外,但這種“意外性”正是它的價值之一,“我們得正視普通人的知識水平以及他們的思維方式是和真正的占星師不同的,所以就不能按照和學者交流的模式來和普通人交流……

“我們應該首先做好將專業知識進行‘通俗化解釋’的工作,將專業術語轉化爲至少六至七成的普通人可以聽懂的語言,我們需要一些不那麼嚴肅的宣傳平臺和宣講人員,去向大薪忉尅蛘哒f重新解釋那些在剛鐸時期便成爲上層社會常識的天文學概念,當然,哪怕這樣解釋了,他們大概也無法理解恆星、行星之間的區別,但至少他們會明白一件事,那就是‘天上的世界’也是可以理解的,它們並非遙不可及,而是位於凡人的視線之內。

“我們不能一上來就和他們講‘跨星際通訊’是什麼東西,這很容易讓別有用心的人將其引導爲神明的啓示或某種‘先兆’……

“除了官方的口徑,我們還需要非常大範圍的民間引導,我們需要有人在大兄g走動和觀察,瞭解人們在酒館中、廣場上討論的東西,我們需要組織起大量有影響力的、令普通人信服的‘發言者’,這些發言者或許不是真正的專家,但在民醒壑校@些人說的話會比那些滿口晦澀之言的學者更加親切可信。我們要把這種‘發言者’管理起來,如果已有,我們要收編,如果沒有,我們就要從零打造起來。

“民械念^腦並非先天愚昧,只不過它是一片未耕之地,如果我們不去耕作它,它就很容易被愚昧盲目的思想所佔據……”

高文一邊說着一邊思索,中間偶有停頓,這是爲了更好地組織語言和理順思路,他後面又講了很多細節,讓貝爾提拉和貝爾塞提婭都不由得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而在最後的最後,他又沒忘記補充了一點:

“另外,貝爾塞提婭,你要記住,我們所有這些‘宣傳’和‘公佈’的目的都不是要追求百分之百的準確詳實——過於準確詳實的技術資料民惺呛茈y聽懂的,也不愛聽,我們要保證的是這些東西在大的方向上沒有錯誤,在基礎概念上符合事實,而這些東西最主要的目的,是爲了……”

上一篇:码农修真

下一篇:唯我正邪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