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巴德輕輕吸了口氣,準備開始今天的工作,一旁的另一位監聽員則碰了碰他的胳膊,低聲說道:“哎,你知道麼?今天陛下和白銀女皇來索林堡了!”
“我知道,前天的報紙上就說過這件事了,”巴德看了身旁的同事一眼,“但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麼?”
“你這人啊……就是無趣,”同事嘆了口氣,“那可是白銀女皇!你就不好奇麼?絕大多數人一輩子都見不到一次,這次我們可有機會看見真人了!據說之後她會參觀巨樹的樹幹區和地表東扇區,是公開活動,我們到時候是打算去看一看的……”
巴德仍然是一副無所謂的模樣,他倒不是對那位來自白銀帝國的大人物毫無好奇,而是作爲曾經的狼將軍,他在這種和“大人物”有關的事情上實在沒辦法像普通人一樣激動成這幅樣子,不過……
白銀女皇的到訪倒也不是對他毫無影響——如果同事們真的全都跑去東扇區的話,那今天晚餐時候食堂的人可能會少很多……這是個好消息。
巴德的思緒再次有些飄散開,但隨着主天線操作員在天線迴轉前的三十秒倒計時在房間中響起,他的注意力迅速集中起來。
外界的干擾被屏蔽,昔日的狼將軍眼前只剩下了不斷刷新數據和曲線的全息投影,耳旁的聽筒中則傳來了低沉、空洞又柔和的沙沙聲音。
天線完成了迴轉,監聽信道以極高的敏銳度追蹤着這個世界各個角落傳來的、在魔力環境中震盪的“聲音”,那些低沉柔和的沙沙聲中混入了一些並不令人煩躁的雜音,巴德的心緒進一步平靜下來,他彷彿融入了這些溫柔的迴響中,再聽不到外界的聲音。
監聽天線聆聽着魔力場中的頻率,所有細微的波動都化爲了天線輸出的震盪信號,它們在索林總樞紐這龐大複雜到甚至令人生畏的系統中悄然奔流,並最終匯聚到這處監聽中心裏——在大部分情況下,這些迴響都是毫無意義的,監聽員們的工作枯燥而無趣,甚至長達數週都很難有所收穫。
但今天似乎註定是個不同尋常的日子。
在柔和噪聲中沉浸了不知多長時間之後,一個有些突兀的嘯叫聲突然將巴德從“沉醉”中驚醒。
巴德迅速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很大,而幾乎與此同時,嘯叫聲的後續迴響被系統過濾重組,聽筒中傳來了一連串有規律的、彷彿鼓點般的震動和短促的停頓,房間中央的魔網終端上空猛然投影出了一條規律震盪的線條,那是監聽員們從未見過的、極其清晰銳利的線條!
“收到信號!I型波動,是那個信號!”巴德猛然間高呼起來,緊接着語速飛快地轉向擔任助理的魔導技師,“把我的信道做圖形輸出,記錄裝置上線了沒有?”
“記錄裝置在線,正在做轉換——圖案很快出來!”
第1127章 貝爾提拉的提示
那一切成謎的未知信號在不可見的領域中震盪着,沒有人知道它跨越了多遠的距離,也沒有人知道它承載着怎樣的意義——它在無處不在的魔力場中激起的微弱漣漪是如此渺小,以至於最強大、最敏銳的魔法大師也無法感知到它在大氣中留下的痕跡,然而經由靈敏度更高的晶體陣列接受和放大,這人類無法感知的微弱波動漸漸在索林樞紐的系統中變得清晰起來,並在一次又一次的濾波和強化之後化爲了清晰有力的“聲音”。
巴德和他的同事們追逐這個聲音已經很久了,而早在他們成立這個專門的監聽部門之前,那些爲魔網樞紐奠基的學者們則追蹤了更長時間。
“信號密度比之前似乎有所上升……”一旁的同事自言自語着說道——巴德所監聽到的東西現在已經共享給了房間中的每一個人,“這些震盪看上去變得十分密集……”
“之前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巴德皺起眉頭,“這些信號難道不是一成不變的麼?”
“誰知道呢?”同事搖了搖頭,目光看向房間中央的全息投影,“等等,畫面好像轉化出來了。”
幾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監聽中心那臺大型的魔網終端上空,在投影出的全息畫面上,一些線條正在浮現出來,並迅速連接成爲圖案——這源自貝爾提拉女士的解碼技術如今已經被廣泛應用在帝國境內的十八個監聽站中,從寒冷的北港到南境的帝都,從帕拉梅爾天文臺到十林城的總樞紐,不管是哪一個監聽站收到了信號,它都會經由這種特殊的“點陣繪圖”被解碼處理,轉化成似乎具有某種意義的平面圖案。
這項規模龐大的監聽行動執行至今,巴德和他的同事們(包括身處帝國各處的同事們)雖然收穫不多,卻也數次成功捕捉到信號,並繪製出了十餘副簡單的“解碼圖形”。
它們無一例外都是最最基礎的幾何圖案,甚至每次的內容都大同小異,那些簡陋的點和線條中看不出任何精深的奧祕,甚至孩童都可以很輕鬆地在紙面上繪製出來——沒有人知道爲什麼這些神祕的信號會用如此複雜的辦法來傳遞一些簡單的幾何圖形,巴德的同事們則給它們起了個很貼切的名字:“頑童塗鴉”。
“今天的‘頑童塗鴉’似乎很穩定啊……”全息投影中的畫面還在持續,數個幾何圖案已經清晰地呈現出來,一旁的同事輕聲嘀咕起來,“傳輸到現在,信號強度還沒有明顯的中斷或衰減跡象……是因爲咱們換了新的主天線晶板麼?”
“很有可能,”另一名監聽員一邊關注設備的參數一邊隨口說道,“這些天線晶板的原料來自奧古雷部族國,先祖之峯出產的晶體礦和原晶塵比灰山礦場的品質好很多。”
“先祖之峯的晶體礦?嚯,難怪——我記得貿易線打通之前那些來自先祖之峯的晶體礦可是頂級的施法材料,普通的法師們平常買都買不到的東西……”
身旁的同事們在低聲討論着關於國際貿易、晶體礦、施法者與市場變動的話題,但所有人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那些不斷刷新出來的線條上,巴德全神貫注地看着全息投影上呈現出來的東西,他已經看到了那些極爲規整的正方形、三角形、圓形以及六邊形,在以往的監聽記錄中,這已經是工作組所記錄的信息量的極限——
但信號的傳輸還在繼續,更多的圖案還在不斷被描繪出來。
當一道不斷向外擴散的螺旋曲線出現在畫面上之後,房間中變得十分安靜,所有人都停下了無意義的交談,十幾雙眼睛死死地盯在那幅畫面上。
當一組按照特定分組方式排列的點陣出現在畫面上之後,巴德聽到身邊有人小聲打破了沉默:“我們最好……立刻把這件事報告上去。”
……
無處不在的木質清香飄進了貝爾塞提婭的鼻孔,這令人心曠神怡的氣息讓白銀女皇忍不住放鬆下來。
在安排伊蓮去別的地方休息之後,她和高文、貝爾提拉一同踏入了一座位於巨樹樹冠區內部的大廳中。
在這裏,有優雅生長的枝丫支撐着綠葉交疊而成的穹頂,溕哪举|立柱彷彿微微彎曲的骨架般貼合着附近的牆壁,花藤纏繞在支柱與屋頂的橫樑間,發出微光的菌絲或藤蔓從中垂下,帶來明亮卻不刺眼的光照,進一步舒緩着每一個踏入此處的訪客的精神。
“這是我的客廳,”貝爾提拉的身影在一叢藤蔓的簇擁下向前移動着,“瑪格麗塔將軍建議我開闢一片能夠用來正常待客的地方,不必每次都把人帶到深層的生化實驗室或者生物質工廠——雖然我仍堅持認爲我親手設計的分裂池和生物質腔體都還挺可愛的。”
貝爾塞提婭卻並沒有在意對方後半句在說什麼,她只是驚奇地打量着這個地方,這顯然超出了她一開始的預期——她來到大廳盡頭的一處弧形空地上,有些好奇地看着眼前一片層層疊疊的綠葉:“這裏的葉片似乎和別處顏色不一樣?”
“這裏是我的陽臺。”貝爾提拉在旁邊說道,而伴隨着她話音落下,那一片層層疊疊的葉子突然間嘩啦啦地晃動起來,並如同一層幕布般向上升起——一道弧形的寬闊開口出現在貝爾塞提婭面前,明媚的陽光瞬間撒入大廳,而在開闊的視野中,小半個索林平原以及索林堡古樸典雅的高塔呈現在她眼前。
“有時候我會邀請瑪格麗塔將軍或別的人來這裏眺望風景,但更多的時候我會在這裏測試不同葉片的光合作用效率,這是樹冠層採光最好的區域之一。”貝爾提拉繼續說道。
“真是漂亮……”貝爾塞提婭來到開放露臺的邊緣,禁不住深深吸了口氣,隨後她轉頭看向貝爾提拉,終於說出了自己一直想說的話,“你真的變了很多……不,這幾乎已經不能用‘改變’來形容了……”
“我們所有人都變了很多,或好或壞,”貝爾提拉靜靜地看着已經成長起來的白銀女皇,在幾秒鐘的沉默之後,她突然問了一句,“聖者環廊中還有我的肖像麼?”
白銀女皇點點頭:“它一直掛在那裏。”
“摘下來吧,”貝爾提拉輕聲說道,“一個黑暗教徒不該繼續佔據那個位置。”
白銀女皇注視着貝爾提拉的眼睛,她一點都不意外,但還是搖了搖頭:“……我猜到了你會這麼說,但聖者環廊從未有過將聖賢肖像撤下的先例——或許你認爲自己已經失去了列席其中的資格,但你昔日的功績還沒有到被全盤否定的日子。對於白銀精靈而言,七百年的時光太過短暫了。”
“那麼多長的時光纔不算短暫?”
“至這株巨樹凋零吧,”白銀女皇平靜地說道,“到那時候我們才能確定聖者貝爾提拉的一生究竟走向了何處。”
貝爾提拉盯着白銀女皇看了一會,才把目光轉向遠方:“……你們精靈還真是一羣執拗的生物。”
“我們只不過習慣了在一個更大的時間跨度內思考問題,而如果你繼續存活下去,你也遲早會理解我們這種思考方式的,”貝爾塞提婭突然輕笑了一下,緊接着話鋒一轉,“比起這個,既然談到了萬物終亡會的事情,我們正有些問題想向你確認。”
貝爾提拉回過頭,目光在高文和貝爾塞提婭身上各自停留了片刻:“是關於廢土中那批教徒的?”
高文有些驚訝:“你怎麼猜到的?”
貝爾提拉攤開手:“和萬物終亡會有關,而且到了現在還能讓你們露出這種頭疼的模樣,我想不到還有別的什麼話題。”
“確實跟他們有關,”高文立刻點了點頭,緊接着便將自己從維羅妮卡那裏得到的情報詳細告知對方,“最近我們確認了一件事情,那些教徒不但仍在廢土中活動,而且他們似乎正在打深藍之井中殘餘能量的主意,甚至……”
聽着高文的講述,貝爾提拉的表情雖無太大變化,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卻漸漸凝重起來,她向身後擺了下手,陽臺外層層疊疊的葉片隨之重新合攏,阻斷了外界過於明亮的陽光,不遠處的地板則突然打開一道裂口,一臺造型有些奇特的魔導裝置隨之從中升起。
它看上去是一臺魔網終端,但其底座卻纏繞着諸多藤蔓,又有一些極細的纖維狀物質從投影水晶和符文框架的縫隙間延伸進去,這些特殊結構讓整臺魔網終端看上去彷彿是被生物寄生了一般詭異——但這並不是什麼“寄生”的結果,而是貝爾提拉自己對配發下來的魔網終端做的改進,這有助於她直接控制這臺魔導裝置,甚至可以讓她的思維直接與機器連通在一起。
下一秒,終端激活,全息投影中清晰地呈現出了貝爾提拉腦海中勾勒出的畫面。
一個高大的、彷彿乾枯扭曲古樹般的生物出現在畫面上,仔細看去,那“古樹”表面卻又浮現出了歪曲且詭異的人類面孔,又有彷彿瘤狀物和血管增生物的東西覆蓋在“他”的枝丫和枯黃的葉片之間,古樹的根鬚在地上蜿蜒蠕動着,和貝爾提拉下半身的結構有些形似,卻更加扭曲、更加令人不安。
在看到這些東西的一瞬間,高文的眉頭便下意識皺了起來:“這就是……”
“這就是那些在宏偉之牆內部活動的萬物終亡教徒,理論上……我們昔日的同胞們。”
“令人難以置信的變異肢體……”貝爾塞提婭忍不住驚呼着,“這看上去已經完全脫離了人類的範疇!他們……他們是怎麼活下來的?”
“正是因爲有了這幅姿態,他們才能在剛鐸廢土那樣惡劣的環境中存活下去,”貝爾提拉淡淡說道,“這幅姿態是爲了適應廢土中可怕的環境,最初它是源於魔能輻射導致的肢體變異,隨後那些發生變異的黑暗教徒主動進行了適應化變異,一種他們稱之爲‘升變進化’的過程,最終穩定成了這個樣子。”
“你剛纔提到‘理論上昔日的同胞’,”高文則注意到了貝爾提拉剛纔所用的字眼,“看樣子萬物終亡教派內部並沒有那麼心齊——而這些位於剛鐸廢土內部的教徒和你們這些‘外部教徒’存在很大分歧?”
“直到僞神之軀完工前夕,我們這些生活在牆外面的教徒還是認爲教派內部團結一致的,但現在回想一下,這只不過是我們的一廂情願而已,”貝爾提拉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露出個嘲諷的笑容,“高文兄長,我記得我曾經跟您談起過一些關於牆裏面那些萬物終亡教徒的事情——數百年來,他們一直生存在剛鐸廢土那片我們無法理解的恐怖環境中,並向我們提供着關於混亂魔能、哨兵之塔、畸變體、神性因子等事物的第一手數據,我們和他們的配合持續瞭如此之久的時間,而且一直保持着‘完美的默契’,這直接導致我們忽略了一些事情。
“如果有這樣一羣‘人’,他們已經不具備人類的身體結構,不具備人類的社會組織,生活在一個人類無法生存和理解的環境中,以非人類的方式處理和周圍環境的關係,就這樣持續了整整七個世紀——他們還有多大幾率能維持着‘人’的本質?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又有多大幾率還能認同自己的人類身份,並且將我們這些始終生活在牆外安全區的‘人’視作是自己的同胞知己?”
貝爾提拉說着,低頭看了看自己如今已經不復爲人的肢體,輕輕搖了搖頭:“變成這副模樣之後,我更加確認了這一點:連我都需要用製造輔助思考器官的方式來維持自己的人格認知,那麼那些常年生活在剛鐸廢土中的萬物終亡教徒……他們恐怕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不再是‘人類’了。”
“所以就和我預料的差不多,你們其實也不知道那些生活在廢土中的‘同胞’到底在謩澬┦颤N東西,”高文搖了搖頭,“你們自認爲教派在進行一項偉大的救世計劃,但實際上對於廢土中的那批教徒而言,你們的計劃跟他們並沒多大關係……”
“但如果真的毫無關係,他們又爲何要配合我們演了七百年的戲呢?”貝爾提拉看向高文,木偶般精緻卻缺乏生機的面孔上帶着僵硬的笑意,“他們生活在廢土中,並且已經成功適應了那裏面的環境,這是一種無敵的安全狀態,外面的人威脅不到他們,那他們又爲何要乖乖地配合來自黑暗大教長的命令,裝作一副永遠忠侦督膛桑b作仍在爲偉大事業奉獻精力的樣子?是擔心暴露麼?顯然不是,他們理應對我們毫不在意纔對。”
第1128章 數學
貝爾提拉的話讓高文和貝爾塞提婭同時陷入了思索,它就彷彿一道閃光,在混沌錯亂的線索中突然引導着高文注意到了一些自己之前不曾注意過的細節——
如果那些位於廢土深處的邪教徒已經不再是“人類”,也不再關注廢土外面的同胞們所執行的“偉大計劃”,不再關注外面的世界,那麼他們又何必再配合“外部教會”的行動?而既然他們在長達七百年的時間裏都一直在配合外部教會的行動,就說明……
“他們一直在爲我們提供數據,甚至在幫助我們滲透哨兵之塔,長達幾個世紀的時光中他們都表現的像是忠盏耐牛@讓我們忽略了潛藏的異常,也從未考慮過這樣一羣身心變異的‘同胞’是否還有着和我們相似的價值觀,”貝爾提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直到僞神之軀失控,一切化爲烏有,牆外面的教會土崩瓦解,而我則終於有機會站在這裏,冷靜下來不受打擾地去思考一些東西,我纔有機會看清楚這裏面的問題……”
“他們並不是在幫你們,他們只是在幫自己,”高文沉聲說道,“他們這麼多年來配合你們行動,唯一的解釋就是這種‘配合’對他們有利,或者是你們有值得利用的地方……仔細回憶回憶,你們的一系列計劃中有什麼是可能被那些廢土深處的邪教徒利用上的,這或許有助於我們摸清他們的目的。”
“太多了,生化工程,環境改造,神性因子,神孽……我們進行着太多的計劃,其中每一個都可能是對他們有用的,”貝爾提拉在思索中說道,“廢土內外有着截然不同的環境,這就意味着很多實驗都只能在其中一側進行,我們和他們各自所進行的每一項研究,對於對方而言都是極爲寶貴的資料來源……”
“那我們就假設這一切都是他們的目的,”貝爾塞提婭打破沉默,“貝爾提拉女士,你剛纔所提到的那些計劃應該全都是由你們這些‘外部教徒’實際操作,隨後將數據共享給屏障裏面的‘內部教徒’吧?而所有這些項目的共通點在於,它們都和生物體在環境中的生存以及改造有關……”
“你想到了什麼?”高文立刻看向這位白銀女皇,神色間嚴肅起來。
“我們暫且拋開技術不談——將那些生存在宏偉之牆內部的邪教徒看成是一羣‘新物種’的話,你們認爲這個新物種現在最想要的是什麼?”
“新物種?最想要的是什麼?”高文下意識地皺了皺眉,貝爾塞提婭的話讓他產生了另外一些全新的思索,他將自己的思路從“滅世陰帧薄ⅰ靶敖坛绨荨敝惖膽T性思維中掙脫出來,當這個問題迴歸到最簡單的前提之後,他突然想到了什麼,“等等,你是說他們想要的其實是生存環境……”
“生存環境,簡單卻危險的答案,”貝爾塞提婭慢慢點了點頭,“剛鐸廢土對他們而言是一片可以生存的土地,但這片生息地現在住起來恐怕並不那麼舒服——廢土中心區是被鐵人兵團控制的深藍之井廢墟,邊緣區則是哨兵之塔監控下的警戒帶,他們只能在這二者之間的部分區域進行有限活動,所以……他們可能對這個局面不太滿意。”
高文的眼神變得深邃嚴肅,這一瞬間他思考了很多東西,而在他旁邊不遠處的貝爾提拉則默默轉頭看了那臺魔網終端一眼,終端上空投影出的變異樹人形象正在半空中緩緩旋轉着,那些扭曲變形的肢體和似是而非的人類面孔深處容納着非人的心智,注視良久,這位昔日的黑暗女教長才輕輕嘆了口氣,彷彿自言自語:“我們已經偏離太遠了……”
高文被這一句話從沉思中驚醒,但他抬起頭剛想說點什麼,便看到貝爾提拉突然露出了彷彿側耳傾聽的模樣,兩秒鐘後她結束了傾聽,語氣卻變得格外嚴肅:“監聽小組剛纔傳來緊急聯絡,他們捕捉到了一些……非常特殊的信息,我們最好親自去監聽中心看看。”
“監聽小組?”高文迅速反應過來對方所指的是那個在各大魔網樞紐捕捉“神祕信號”的長期監聽項目,他的神色頓時一整——按照貝爾提拉的性格,如果不是情況真的有點特殊,她是不會這麼態度急迫的,“好,我們現在就去。”
旁邊的貝爾塞提婭卻被情況的突然變化弄的一愣,她向高文投去好奇的目光:“你們在說什麼?”
“還記得我們剛纔在廣場上談論的事情麼?”高文看了這位白銀女皇一眼,“那個天線裝置——正好,現在我可以直接帶你去看看這個‘監聽’項目到底是在做什麼。”
說話間,這座由索林巨樹自行“生長”而成的客廳中已經傳來了一陣木質結構移動變形的“咔擦”聲,客廳另一端的牆壁隨之緩緩打開,露出了裏面的管道狀結構以及一個正在管道中停穩的、帶有座位的咻斞b置,貝爾提拉一邊向那邊走去一邊說道:“我們可以通過維管通道前往監聽中心,這樣比外面的通道要快一點。”
高文一邊帶着貝爾塞提婭向那根咻敼艿雷呷ヒ贿呌行@訝地抬頭看了貝爾提拉一眼:“你還在自己體內建造了一套管道交通系統?”
“是瑪格麗塔將軍向我提出的建議。索林巨樹規模龐大,其內部又有許多設施呈複雜的立體排列,常規的升降機或者外部走廊都無法滿足所有設施的通勤壓力,所以瑪格麗塔將軍建議我設計一種能夠在各個設施之間快速轉移人員和物資的‘滑道’——她的靈感似乎來源於南方地區的農場穀倉,那裏的農夫們會用類似的滑道將高臺上晾曬好的穀物直接送入倉庫裏……”
高文一愣一愣地聽着,意外於在自己所不知道的領域有如此多富有創意的事情正在發生,驚訝之餘又對此感到欣慰不已,他思索着這樣事物在其他工廠中的應用前景,並將其和地球上類似的東西做着對比,隨後便看到貝爾提拉在管道入口旁停了下來,似乎並沒有進去的打算。
他有些意外:“你不跟我們一起去?”
“我會在出口處重新制造一個‘化身’等着你們的,”貝爾提拉說道,同時身後如披風般張開的花藤輕輕擺動着展示了自己的存在,“您看,我這些化身的移動能力其實有限,是沒辦法乘坐‘交通工具’的——這些藤蔓不允許化身進行長距離快速轉移。”
所以貝爾提拉是有線的麼?
高文心裏忍不住冒出了有點古怪的評語,緊接着又難忍好奇地問了一句:“我突然有點好奇啊,那要是你維持這個化身的時候這些藤蔓真的突然被切斷了會怎麼樣?”
“會留下一個惟妙惟肖的貝爾提拉人偶,木頭的,”貝爾提拉面無表情地說道,“她本質上只是個與人對話的媒介,神經索斷開之後自然只剩下空殼。”
“……這很合理。”高文嘴角抖了一下,只能如此評價。
貝爾提拉很認真地看着高文:“您對這種人偶有興趣麼?您如果想要,我可以給您切一個出來——和其它木製品不同,她保養起來很容易,您只要把她泡在霜草藥劑裏浸兩個小時,拿出來晾乾之後就可以保存至少半個世紀。”
“不了,謝謝。”發現話題可能要有意料之外的走向,高文趕忙擺手,拉着貝爾塞提婭便鑽進了管道中的咻斞b置裏,貝爾提拉倒是也沒說什麼,只是維持着木然的樣子站在原地,隨後管道的防護殼平穩合攏,柔和的燈光則同時在座艙中亮了起來。
貝爾塞提婭全程都很冷靜地看着這一切,作爲白銀女皇,她漫長的一生已經見識了很多東西,在大多數情況下她都可以維持這種淡然平靜的姿態,雖然“域外遊蕩者”私下裏的性格和貝爾提拉如今的模樣都有些超出她的預料,但這些事情倒都不算壞事。
只不過在管道中的交通座艙開始滑動之後,她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直接帶我去那個‘監聽中心’真的沒問題麼?聽上去你們剛剛獲得了什麼巨大成果——這種事不涉及保密?”
“它確實有一定的保密等級,但就像我之前在廣場上說過的,這個項目本身對周邊國家是開源的,對白銀帝國……也將是開源的,”高文解釋道,“事實上我們甚至已經派出技術小組去主動和聖龍公國、提豐帝國進行接觸,以期能夠建立一個更加大規模的、數據互通的監聽網絡……”
白銀女皇不禁有些驚愕地睜大了眼睛,她剛纔確實聽高文說過這個“監聽”項目是對周邊國家開放的,但她沒想到這件事竟然可以開放到這種程度,這甚至超出了塞西爾帝國和白銀帝國之間的技術交流,是一種此前在凡人諸國中不曾出現過的、技術層面的共同行動,這讓她忍不住問道:“爲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你們到底在監聽什麼,以至於需要……跨越整個大陸來做這件事情?”
高文看着貝爾塞提婭的眼睛,在快速閃過的燈光映照下,這位白銀女皇的雙眼中滿是求知的好奇。
“我們在追蹤一個信號,來源不明,意義不明,解析出來的內容也模糊不清,但可以確認它是個人造信號,而我認爲它……可能會爲我們帶來某種能夠顛覆所有人三觀的東西,”高文慢慢說道,“我們已經追蹤了它兩年有餘,而最近越來越多的數據讓專家們意識到一件事:僅憑塞西爾境內的魔網樞紐的信息收集效率,是不可能完成對這個信號的追蹤與鎖定的。”
貝爾塞提婭睜大了眼睛,但在她還想說些什麼之前,一陣輕微的晃動突然傳來,緊接着響起的便是管道外殼打開的聲音。
杖缲悹柼崂f——這套管道交通系統確實十分便利。
燈火通明的監聽中心中,神祕信號的波動仍然在設備中迴響着,用於記錄信號波形和圖像的紙帶、紙板已經在記錄臺上堆積起來,打印機在不斷輸出更多的連續紙張以記錄那信號的每一次細微變化,而位於房間中央的全息投影中,一片頗具規模的幾何圖案和點陣還在不斷擴大着規模。
巴德雙眼緊緊地盯着那畫面,直到耳旁突然傳來聲音纔將他從沉思中驚醒:“陛下來了!”“貝爾提拉女士也來了!”“是女皇……白銀女皇……”
巴德趕快抬起頭,正看到三個身影從通勤管道的出口方向走來,但在有人行禮致敬之前,爲首的高文已經揮手阻止。
“回到工作崗位,”高文的聲音在房間中響起,“監聽信道的負責人過來就可以——是誰捕捉到這個信號的?”
巴德立刻起身離開崗位來到高文面前,在行禮致敬之後,高文有些驚訝地看着眼前這個熟悉的男人:“是你?”
“是的,陛下,”巴德低頭說道,“我在負責這個監聽小組。”
“很好,做的不錯,”高文露出一絲笑容,點了點頭,目光隨之落在房間中央的全息投影上,“現在是什麼情況?”
“信號的傳輸仍在繼續,而且穩定性遠超以往,至今沒有出現中斷和無法解析的雜波,”巴德立刻說道,“依照貝爾提拉女士創造出來的解碼方法,我們成功輸出了這些圖形——圖形清晰且有規律,這說明解碼思路是正確的,但內容方面……”
高文注視着那投影中呈現出來的內容,他的眼神中帶着旁人從未見過的嚴肅。
他看到基礎的幾何圖形在第一行整齊排列,包括極爲規整的正方形、三角形、圓形和多邊形。
他看到後續的圖案中開始出現平滑的曲線,螺旋漸開的線條,閉合的相交幾何體。
按照遞增規律分組的點陣,一個擁有橫軸和縱軸的座標系,上面分佈着起伏的圓點。
房間中人員的討論聲壓得很低,最明顯的聲音都來自那些在各處咝械哪C器,輸出打印紙的設備發出咔噠咔噠的響聲,紙倉中存放的打印紙耗盡了,一旁的工作人員趕忙上前,換上了新的打印紙。
“陛下,您看這些內容……”巴德小聲地在一旁說道,“這些東西似乎是……”
“是數學。”高文終於輕輕呼了口氣,他的心跳在深呼吸中漸漸平復下來。
巴德沉默片刻,低聲說道:“……您果然也這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