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爲了讓普通人去思考,”貝爾塞提婭不等高文說完便主動點頭說道,“讓他們在面對未知事物的時候不要習慣性地陷入敬畏和神學解釋,而學會用邏輯去嘗試理解一切——這種粗湹睦斫馐欠裾_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讓他們別第一時間把那個信號當成是神的聲音。”
“沒錯,這正是神權理事會最重要的工作,”高文點了點頭,“看樣子你已經理解了我的理論——這很難得。”
說到這他忍不住嘆了口氣:“時至今日,哪怕是在塞西爾,也有很多人認爲我是要徹底教化民校巧萃抛屗腥硕寄芾碇撬伎迹V遣⿲W……唉,其實這種事連我都不敢想的。”
當高文與貝爾塞提婭認真討論的時候,一旁的貝爾提拉卻保持了很長時間的沉默,她似乎在思索着什麼,直到身旁的討論告一段落,她才突然說道:“即便這樣,也仍然難免有人圍繞着信號和羣星的話題去誤導大校麄兛赡苁莿e有用心的政客,可能是在神權理事會的壓力下急於尋找漏洞的保守派神官,甚至有可能是從一開始就圖植卉壍男敖谭肿印谌鳡柷闆r或許還好一些,但並非所有國家都能做到對社會的有效控制,遇上這種情況,民芯蜁蔂懽躺惗诵叛龅臏貭棥!�
“當這種情況發生,恐怕我們將不得不啓用理事會的神權仲裁庭,”貝爾塞提婭注視着貝爾提拉的眼睛說道,“當然,那是下下之策——如果能靠廣泛的普及教育、常識掃盲和思想解放來實現目標,我們便不必用暴力手段來解決問題了。”
說到這,這位精靈統治者突然長長地呼了口氣,她在星光下露出一絲微笑,看向身旁的高文:“您剛纔所提到的東西讓我受益匪湣覉陶谱乓粋�帝國的繮繩已經長達七個世紀,有時候甚至自認爲自己已經是個成功的統治者,但現在看來……世間還有很多東西值得我去學習。
“這些知識聽上去不像是高文叔叔能總結出來的,它們算是‘域外遊蕩者’的教誨麼?”
“這有區別麼?”高文笑了笑,“我們已經是同一個個體,即便我剛纔說的那些東西大方向來自‘域外遊蕩者’,它的細節也是建立在高文·塞西爾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和理解上的。”
“這倒也是,”貝爾塞提婭輕輕笑了笑,又有些感慨,“話又說回來,您剛纔所說的那些東西……要實現起來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看樣子我現在就有必要回去好好考慮考慮了。”
她轉過身來,背對着身後的天線陣列,對高文微微欠身:“天色已晚,我就先行告退了——明天可以繼續帶我在這個神奇的地方參觀麼?”
“當然,”高文笑着點了點頭,對身旁的貝爾提拉說道,“你送她回去吧。”
高文話音剛落,便聽到附近的葉海深處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隨後有大片的花藤突然從層層疊疊的樹葉中綻放蔓延,藤蔓蠕動間,又有一個貝爾提拉的化身從那裏面鑽了出來,並輕快無聲地來到白銀女皇面前:“我帶你去休息的地方——伊蓮已經等你很久了。”
白銀女皇有些驚訝地看了看眼前的兩個貝爾提拉,隨後露出一絲得體的笑容,跟在第二個出現的化身身後,轉身離開了天線陣列所處的平臺。
直到對方的身影消失,夜幕下的樹頂上只留下高文和貝爾提拉,高文才看了後者一眼:“你現在還能同時製造並控制兩個化身了?”
貝爾提拉微微一笑,臉上帶着一絲得意和狡黠:“我腦子多。”
高文:“……”
某些瘋狂掉san的畫面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高文差點在這溫暖的夏夜裏打了個哆嗦,隨後他趕緊甩了甩頭,把那些精神污染的聯想甩出腦海,接着便陷入了思索。
短暫的考量之後,他看向貝爾提拉,一臉鄭重地開口:“我記得你說過,你現在的本體還能繼續生長下去……並且有很大的後續生長空間?”
“從理論上……如果只考慮‘生長’,索林巨樹的生長潛力其實遠未達到極限,甚至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這個極限能有多大,”貝爾提拉認真思索了一下,措辭謹慎地說道,“但實際上這要考慮很多東西——首先是能否確保如此大量的營養供應,其次是過於龐大的結構要如何保證穩定,這兩點其實還算好解決,我可以通過有意識地調整新生枝丫以及根鬚系統來確保巨樹的結構強度以及營養供應……
“然後還要考慮環境承載能力,我的樹冠如今已經影響了整個索林平原的生態系統,在有意識的控制下,這種影響目前已經達到了有益的平衡,但如果樹冠繼續蔓延下去,我就必須將整個聖靈平原的生態體系也納入計算中,這會導致太多不可預料的部分……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的思考能力。”
貝爾提拉指了指自己的額頭,但這只是個象徵化的動作:高文和她都很清楚,這個腦袋裏面只有木頭。
她所指的,是她的思考能力。
“你是說……索林巨樹的規模太大,繼續擴張下去會影響你的思維,”高文皺起眉,“甚至你的精神將無法指揮如此巨大的身體,導致巨樹的部分區域失去控制?”
“就是這麼回事,”貝爾提拉點了點頭,“雖然現在我已經……‘變’成了這個形態,連帶着自身的精神似乎也發生了一定程度的變異,能夠指揮這麼一株植物化的身體,但我的精神終究還是有極限的,巨樹無限擴張下去,我終會失去對其中一部分身體的感知和控制能力。”
高文語氣嚴肅起來:“如果索林巨樹部分失控,會發生什麼?”
“別這麼緊張,那些失去控制的枝條還不至於變成怪物從樹冠裏蹦下來,”貝爾提拉看着高文一臉嚴肅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來,“就像那些斷開了藤蔓的‘貝爾提拉人偶’一樣,失去控制的枝條多半也只會變成普通的樹枝吧,最多會壞死脫落,就像……”
高文腦海裏不知怎麼突然冒出個詞:“脫髮?”
加班會導致脫髮.jpg。
貝爾提拉:“……雖然您形容的很精妙,但我怎麼感覺受到了冒犯?”
高文趕緊乾咳兩聲:“咳咳,我沒有說你,我說的……算了,就當我誰都沒說。”
貝爾提拉狐疑地看了高文一眼,片刻後還是收回視線:“好吧,大體上倒是和您說的差不多,那些失去控制的巨樹結構會如……的頭髮般脫落。話說回來,您爲什麼突然問我這些?您不是說索林巨樹如今的擴張已經到了足夠的規模,最好不要繼續擴大下去了麼?”
高文沉默片刻,默默抬頭看向了夜空。
遙遠的霜天座在夜空中靜靜閃爍着,在那個方向上,有一顆星辰上或許也有如他的一雙眼睛,在眺望着同一個宇宙,靜靜地思考着關乎命叩膯栴}。
“我只是突然有了些緊迫感。”他低聲打破沉默。
第1132章 前往北方的冒險者
“緊迫感……”
貝爾提拉輕聲重複着高文的話,她的目光落在眼前這個甚至能夠面不改色與神明對峙的“凡人”身上,心中突然冒出一個想法:
世界上還有什麼東西,能讓這樣的人都產生緊迫感?
那恐怕只能是來自已知世界之外的風險……
“在那個信號出現之後,您的神經就有些緊繃,”她忍不住說道,“雖然旁人大概看不出來,但我注意到了——您認爲那個信號是個很大的威脅麼?信號的發送者……雖然您剛纔說的很樂觀,但看樣子您已經肯定他們是惡意的。”
“不,我現在沒法確定他們是惡意還是善意,但這個信號的存在本身,就應該讓我們所有人把神經緊繃起來,”高文看了貝爾提拉一眼,“假如它真的來自遙遠星海深處的另一個文明——那麼這個文明對我們而言就是完全未知的,完全未知就意味着一切都有可能,他們可能比我們更先進,更強大,可能具備極強的進攻性,甚至這些信號本身就可能是某種陷阱……
“當然,這一切也可能正好相反,可是我們不能把一切寄希望於‘正好如此’。
“而且這種未知的東西,在某種意義上甚至比我們所面對的‘神災’還要危險,因爲至少我們已經開始接觸並破解神明的奧祕,我們至少知道神明的界限大概在什麼地方,可對於一個星海深處的陌生文明,我們甚至無法確定他們的生命形態是什麼。”
貝爾提拉靜靜地聽着高文的話,突然輕聲說道:“無數年來,這顆星球上的凡人如同在黑夜中獨行,世間沒有任何別的燈火,所以我們中的絕大多數人便認爲這片廣袤無邊的曠野上只有我們自己,我們在自己的文明燭火範圍內競爭和生存,所接觸過的所有威脅也都來自這個範圍,但現在……我們視野中突然出現了一簇來自遠方的燈光。”
高文輕輕點了點頭:“所以我產生了些緊迫感——海妖的存在以及龍族的證言已經證明了這個宇宙中並不只有我們自己一支燭火,但我們從未想過另外的燈光竟然就在如此之近的地方,甚至已經在朝着我們這個方向照射進來……不管這個陌生的燈光是善意還是惡意,這都意味着我們沒多少時間可以浪費了。”
“雖然我不知道您有什麼計劃,但看上去您對索林巨樹寄予厚望,”貝爾提拉在思索中說道,她沉吟着,夜空下的微風吹過樹冠,在葉海的邊緣掀起了一些細微的波浪,半分鐘的思考之後,她打破了沉默,“或許有一個辦法……可以讓我突破自身的生長極限。”
高文也在思考自己的事情,這時候他立刻從沉思中驚醒:“你有辦法?”
“索林巨樹的生長極限目前看來主要受限於我的控制能力,而關於控制能力……”貝爾提拉略作停頓,臉上似乎露出一絲自豪的模樣,“您還記得我是怎麼同時控制兩個化身的麼?”
高文瞬間猜到了對方的想法,忍不住微微睜大眼睛:“你是說那些伺服腦?”
“一直以來,我都只是將伺服腦當做穩定自身人格傾向的輔助器官,偶爾我也會用它們來解決一些研究課題,但很少直接用它們來控制巨樹——並不是這樣做有什麼安全或技術層面的問題,單純只是因爲我自己的控制能力足夠,不需要這麼做罷了,”貝爾提拉點點頭,十分認真地說道,“最近我纔開始用伺服腦來輔助自己控制額外的‘化身’,這樣做取得了很好的效果,而您剛纔提出的問題則給了我更進一步的靈感……額外的計算力不但可以控制額外的化身,也可以控制日漸龐大的巨樹。”
高文已經被引起興趣,他點了點頭:“繼續說。”
“我剛纔構思了一個方案,如果在索林巨樹生長的過程中每隔一定範圍便在其神經網格中設置一個輔助的大腦,並在這些大腦周圍設置一系列輔助的神經節點和獨立的生物質循環管道,或許就能大大增加巨樹的規模,同時也不會對我本身的思維循環和生物質輸送產生過高壓力,”貝爾提拉接着說道,“同時這些大腦可以深埋在底下,這樣還能避免敵人鎖定我的神經節點,大大增強安全性……”
高文聽着聽着便睜大了眼睛,他在腦海中構思着貝爾提拉這個驚人的方案,腦補出的畫面便已經格外震撼,而在聽到對方打算將那些輔助腦深埋地下的想法之後他立刻便贊同地點了點頭——這樣做安不安全倒在其次,主要是對那些在地表活動的普通人的心理健康比較友好……
貝爾提拉看出了高文讚許的目光,她微笑着停了下來:“您對我的方案還有要補充的麼?”
“沒有人比你更瞭解自己的身體,所以技術層面的事情你自己把控就好,”高文點了點頭,“只不過有一點我要說明——我並不是要讓索林巨樹漫無目標地盲目擴張,而是有一個詳細的‘生長計劃’……”
一邊說着,他一邊又忍不住提醒道:“另外我必須提醒你一點:這個宏偉的計劃雖然有着很好的出發點,但更不能忘記昔日萬物終亡會的教訓,畢竟當初你們的出發點也是好的,最後卻墮入了技術的黑暗面——所以你這次必須時刻注意生長過程中的風險,一旦發現巨樹有失控的可能就必須立刻中止,同時不管你的計劃進行到哪一步,都必須隨時向我報告進度,無需經過別的部門,直接向我本人報告。”
看着高文那格外嚴肅的神色,聽着對方語氣中的鄭重,貝爾提拉也肅然起來,作爲昔日神孽之災的親歷者和參與者,關於萬物終亡會昔日逐漸墮入黑暗瘋狂的種種回憶此刻盡數在她腦海中浮現——在她所有的腦海中浮現出來,她深深低下頭,語氣沉重:“是的,我再也不會犯當年那樣的錯誤了,高文兄長。”
……
遙遠的北方海岸,帝國目前最大的出海口,新城“北港”如今已成爲北境最繁忙的物資集散樞紐。
這座幾乎是舉半個帝國之力在最短時間內建造起來的新城如今屹立在北海岸的盡頭,它的拔地而起創造了無數在當地人看來堪稱奇蹟的記錄——從沒有人見到過一座城市可以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建造起來,從沒有人見到過巨大的集熱塔聳立在大地上,蛛網般的供熱管道將整個城市置於溫暖中,帝國的新秩序以這座城市爲中心向外擴散,如一股無可抗拒的巨浪般漫過整個北方——更沒有人見到過有如此多的商人、旅行者、冒險家一朝雲集,如蜂羣般簇擁在這片曾經被寒冷和荒蠻統治的海岸線上。
曾經那些質疑過北港建設兵團,質疑過維爾德家族決定的聲音不知何時已經盡數消散,在巍峨挺立的港口護盾和市政集熱塔前,所有蒼白而軟弱的質疑都如春雪般消融,而另外一些表達擔憂的聲音則在北港新城的商業迅猛崛起之後漸漸消失。
新秩序帶來了北方人從未見識過的新繁華,這種繁華令人瞠目結舌,流淌的金鎊和費納爾如蜜糖般糊住了所有懷疑的舌頭,即便是再盲目短視的土著貴族,站在“北港海關大廳”或者“北港鐵路樞紐”的時候也無法違逆本心地將其斥爲“攪亂秩序的粗俗產物”。
當然,也有格外頭鐵的——只不過他們已經和他們堅硬的頭顱一起融入大地,成爲了新城區向外擴張的基石的一部分。
一場細雨造訪了這座港口城市,這是入夏以來的第二次降雨,但這終究是極北之境,哪怕已經入夏,這雨也顯得格外冷冽,彷彿水滴中還混雜着細碎的冰晶。在朦朧的雨中,高聳的城市供熱設施和鑲嵌着符文的魔能方尖碑指向天空,各自散發出的魔力光輝在霧濛濛的天色裏形成了一圈圈向外擴散的光幕。
一列鐵黑色的魔能列車在細雨中慢慢減速,鐵路站臺前投射出的黃色全息標記牆隨之變爲代表允許通行的綠色,依靠斥力裝置咝械匿撹F巨獸駛入被全息投影標註出的站臺,並在站臺邊緣平穩減速,隨着一系列機械裝置轉換極性時發出的咔咔聲響,列車終於停下,並伴隨着一陣鈴聲打開車門。
來自遠方的旅客們從列車中魚貫而出,本就繁忙的站臺上頓時更加熱鬧起來。
在湧向站臺的旅客中,一個穿着黑色短袍的身影從人羣中擠了出來,一路罵罵咧咧——在穿着打扮五花八門的旅客中,這個穿着短袍的身影仍然顯得尤爲醒目,他鬚髮皆白,看上去是一名七八十歲的老者,卻精神頭十足,不但可以從身強力壯的年輕人中擠出一條路來,還能在人羣邊緣跳着腳叫嚷有人踩到了自己的腳。
他穿着一身在這個“新時代”已經顯得有些落伍的短款法師袍,這身法袍顯然已經陪伴主人多年,表面多有磨損的痕跡,卻仍然乾淨整潔,他腰間懸掛着一本法師常用的黑羊皮魔法書,另一側則懸掛着短杖和裝在袋子裏的法球,一頂黑色的軟帽戴在老法師的頭頂,軟帽看上去很樸素,但邊角處鑲嵌的紅寶石足以證明這是一件風格內斂的超凡寶物。
這整體打扮顯然十分適宜在荒郊野外行動,通常那些踏上冒險旅途的法師們都會偏愛這種不影響行動又能穩定發揮戰力的“行頭”。
但很少有哪個踏上冒險旅途的法師會如他這般年歲——這樣年紀的老人,哪怕本身仍然是個實力強大的施法者,也該珍惜自己的餘生,老老實實呆在法師塔裏研究那些畢生積累的典籍了。
“這年頭的年輕人真是越發不尊重老年人了,”老法師站在人羣外面叫嚷了幾句,便搖搖頭嘟嘟囔囔地向着站臺出口的方向走去,一邊走一邊又忍不住抬起頭來,打量着站臺上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魔導裝置、廣告標牌以及指示路標,以及另一側站臺上正在緩緩停靠的另一輛貨吡熊嚕安贿^話又說回來,這年頭的這些精妙玩意兒倒確實有趣……自動咿D的機器?還真是聰明人才能折騰出來的好東西……”
“當然,這位有眼光的老先生——”老法師話音剛落,一旁便突然傳來了一個愉快且充滿活力的年輕男聲,“歡迎來到北港,這片土地上最繁華最先進的港口新城,您是來對地方了,這裏的好東西可到處都是……”
老法師扭頭看了一眼身旁,看到一個身穿暗藍色外套、頭髮打理的一絲不苟的年輕男子正站在旁邊,臉上還帶着愉快親切的笑容。
“賣土特產的?還是推銷商旅酒店的?”老法師立刻挑起眉毛,不等對方說完便將其一口噎了回去,“可別把我當成第一次坐魔能列車的土包子——我只是常在野外工作,可不是沒進過城裏,十林城的符文鍛造廠你進去過麼?波奇凱斯堡的晶體熔鑄廠你進去過麼?”
年輕人被老法師的一連串話噎住,當場臉色便有點發紅,帶着尷尬說道:“這……我不是這個意思,老先生,我只是看到您站在站臺上,看您是否需要幫助……”
“首先,‘先生’前面不用加個‘老’字,我接下來恐怕比你還能活呢,其次,我也不需要土特產或者推薦旅店,我來這裏是辦正事的,有自己的安排——不過若說到幫助,我倒確實需要找你打聽打聽。”
年輕人彷彿被老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勢震懾,趕緊嚥了口口水,帶着一絲侷促露出笑容:“您……您儘管開口。”
“這城裏應該有個‘極北探索開拓團報到處’吧?往哪走?”
“極北探索開拓團?”年輕人愣了一下,緊接着反應過來,“您說的是前往塔爾隆德的那個冒險者行會?”
“沒錯,是這麼回事,冒險者行會……我也覺得這個名字更順口一點,”老法師捋了捋自己的鬍子,“大陸北邊好像一共有兩個報名的地方,一個在聖龍公國,一個在北港——其實一開始我是打算去聖龍公國的,但那地方太遠了,列車也不通,我就來這裏看看情況。”
“是的,這邊確實有一個給冒險者們報名前往塔爾隆德的登記中心,”年輕人一邊說着一邊又忍不住看了眼前的老人好幾眼,不管怎樣,他都不敢相信眼前這位鬚髮皆白的老者竟然會和“冒險者”畫上等號,“但您……您難道也打算去塔爾隆德?”
“廢話!”老人頓時瞪起眼睛,“難不成我坐了一整天的列車只是爲了去參觀極北探索開拓團的馬桶?”
“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好吧,您從這裏往前,離開出站口之後往西拐,走過兩個路口就能看到路牌了,一個非常明顯的牌子,帶有塞西爾和塔爾隆德的雙重標誌——當然如果您不介意出點錢,也可以直接搭乘出租馬車或魔導車前往。”
年輕人說着,突然眨了眨眼,在他眼前只有已經空曠起來的站臺,寒涼的風從身邊吹過,這裏哪有什麼老法師的身影?
“見……見了鬼了!”
年輕人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低聲咕噥,但又突然感覺手心似乎有什麼東西,他抬起手張開一看,卻看到一枚面值爲1費納爾的硬幣正靜靜地躺在手心中。
第1133章 前往塔爾隆德的人們
衣着過時的老人彷彿一個在陽光下消散的影子般消失在站臺上,手心的硬幣卻還留有餘溫,年輕人眨了眨眼睛,過了幾秒鐘才終於從驚愕中反應過來。
他下意識地搓了搓手中的硬幣,隨後纔將其塞進口袋,作爲一次問路諮詢的費用,這筆收入已經算是不菲,按照購買力來算的話甚至超過了他當初在城鎮街頭小巷裏當地頭蛇給冒險者們出售“情報”的日子——想到這裏,年輕人忍不住砸了咂嘴。
冒險者,“情報”,指路,一枚硬幣的報酬……仔細想想這還真有點回到了從前的感覺。
他撇了一下嘴角,活動着因爲在站臺上游蕩太長時間而有些發酸的腿腳,隨着已經十分稀疏的人流向着出口的方向走去,而在他附近不遠處,一列規模比常規客用列車造型粗獷很多的貨吡熊囌?吭谪浻谜九_旁,車廂一側的大型滑門已經向旁邊滑開,整裝待發的裝卸工們隨即在工長指揮下上前,將車廂中滿載的物資轉移到拖車上。
留着大鬍子的工長站在裝卸區旁邊,一邊指揮作業一邊看向那些規格統一的板條箱,在木箱一側的封條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共同體聯盟的徽記。
北港碼頭區域,北境公爵維多利亞正站在一處平臺上,細雨在微風的吹拂下卷向平臺,卻在靠近之前便被無形的力量改變了方向,只餘下清冷的風環繞在這位女公爵左右,她抬起頭,遠眺着碼頭外微微起伏的廣袤海面,一種暗淡朦朧的天光徽肿糯蠛#屵h方的景色盡數遮掩在稀薄的海霧中,在這屬於大自然的力量面前,即便是超凡者的敏銳視覺也沒了用武之地,但她仍然眺望着那裏,就彷彿可以透過朦朧的霧色和天光看到什麼。
那裏是曾經的永恆風暴盤踞的方向——僅僅一年前,那裏還有一道百萬年不曾消散的、天象奇蹟般的風暴阻擋着窺探着的目光,在天氣晴朗的時候,大陸上的人甚至可以看到那通天徹地的雲牆從海平面下升起,一直蔓延到高空,彷彿支撐着整個天空。
但現如今,曾經被認爲是不可違逆的自然之力的風暴已經完全消散,風暴背後的神祕國度向洛倫大陸的凡人們打開了大門——即便是維多利亞·維爾德這位“冰雪大公”,此刻也忍不住有些想要感慨命叩钠婷睢�
“今天的最後一批物資已經在站臺上卸車了,”一箇中年人的聲音突然從旁邊傳來,讓維多利亞收回瞭望向大海的目光,“這批物資來自苔木林,算上昨天和前天到的那幾批,已經超額達到了預期的目標——接下來就只剩下把它們叩剿柭〉隆!�
維多利亞轉過頭,看到頂着一腦袋亂糟糟頭髮的拜倫正站在自己身旁,這位帝國海軍元帥臉上帶着愉快的笑容,正以一種欣賞的目光看着港口外的海面,一件很有威嚴的軍官大氅披在他的身後,卻被他穿出了一股土匪般的氣概。
“天氣算不上好,”女公爵轉過頭,對着遠方陰沉沉的天空輕輕點了點頭,“根據我的經驗,可能會有一場風浪在明天等着你們。”
“但我們的海妖領航員們信誓旦旦地保證天氣明天就會晴朗起來,”拜倫聳聳肩,“還有娜迦們也是這麼說的。”
“……那些深海生物對‘好天氣’的理解可跟我們這些陸地上的人不太一樣,”女公爵忍不住皺起眉,“尤其是那些海妖們。”
“那我們可以打個賭,我相信我的領航員,你相信你的經驗,”拜倫哈哈一笑,“就賭一鎊怎麼樣?”
“沒興趣,”維多利亞隨口說道,“我從不和任何人打賭。”
拜倫頗覺無趣地聳了聳肩,目光便轉向了不遠處的碼頭——在那沿着海岸延伸的長長碼頭中,總計六艘目前最先進的貨吣C械船正如一座座小型的山嶽般平穩地漂浮在海面上,其中四艘船甲板下的隱藏式貨倉此刻正敞開着,在一系列機械裝置的咿D下,海量的穀物正如流水般從碼頭上的巨型貨車轉移到船艙裏面,又有另外的裝卸隊伍在剩餘兩艘船旁忙碌,將大量封好的木箱轉移至甲板上的堆棧區域。
此刻細雨仍然在飄揚,但有一層薄薄的能量護盾從碼頭區升起,將整個裝卸作業區盡數徽衷诜雷o罩內,那些護盾發生器在鋼筋水泥的防護牆頂端閃耀着淡藍色的光輝,只要它們還在咝校a頭作業區便可以保證良好的乾燥無風條件。
而在距離貨船更遠一些的另一座碼頭旁,艦首巍峨的機械戰艦“寒冬號”如沉默的巨人般注視着這一幕,高揚的魔能翼板和氣勢十足的炮臺傲然挺立,另有兩艘較小型的、甲板嶄新的護衛艦停泊在這艘主力鉅艦旁邊,補給作業正在緊張進行。
在這日益繁忙的北港碼頭,大量船舶的裝卸、補給作業幾乎晝夜不停,尤其是在入夏之後,環大陸航線所帶來的鉅額經濟刺激讓但凡有一點能力的商人們都參與到了這場盛宴中,連軸咿D的北港成了真真正正的不夜城,碼頭上的裝卸場面對許多人而言更是快要習以爲常。
但此刻正在進行裝船作業的六艘貨艦卻極爲特殊,甚至特殊到了足以讓北境的大公爵和帝國海軍最高長官都親自過來監督的程度,原因很簡單:這些船將真正打破封鎖了洛倫大陸凡人數百年的“屏障”,它們承載着一個意義重大的使命,一個甚至可以說奠定了共同體聯盟基石的使命——它們將駛向塔爾隆德。
這是比開啓環大陸航線更加富有挑戰性的航行任務——它們要挑戰的,是越過“近海平靜線”之後的遠海,是在傳統認知中“狂暴,無序,不可挑戰”的危險海域。
“真不敢相信,我們竟然真的會去挑戰遠海……”沉默了很長時間之後,維多利亞女公爵終於忍不住說道,“而且第一次挑戰便是如此大的規模,目標更是曾經如傳說一般的‘巨龍故鄉’……如果時間倒退幾年有人和我提起這種事情,我肯定會第一時間對他釋放‘弱智鑑定術’。”
“還有這種法術?”拜倫的思路顯然和女公爵不在一個平面上,“這種聽上去就古怪的法術能有什麼用?”
“有的,而且是很有用的法術,”維多利亞女公爵看了身旁的海軍元帥一眼,“大家族有必要早早地鑑定繼承人的智力潛能,以避免浪費龐大的培養資源,此類法術專門用於甄選六歲以下的貴族子嗣,在舊時代,幾乎所有伯爵以上的大家族都會用這種辦法來審查他們的繼承人。”
“……魔法這玩意兒還真是便利,”拜倫撇了撇嘴,“但這玩意兒聽上去也真挺不講情面的。”
“確實無情,而且這種將所有資源集中至少數精英,放棄絕大多數‘普通子弟’的做法與陛下所推行的‘有教無類’、‘人才儲備’理念背道而馳,”維多利亞面無表情地說道,“但你不得不承認,在有的時候,這種有效的篩選手段仍然有它的用武之地。”
拜倫聳聳肩,對這個話題很快便失去了興趣,他的注意力重新放回到即將開始的遠航任務上,在略做思考之後說道:“陛下對這次遠航十分重視,這不僅僅是一次對聯盟實力和‘新秩序’的展示,也是對我們迄今爲止在北港所做的一系列努力的考驗。說實話,我對這趟航行本身並不擔心,但我不太放心北港——這和我們之前去提豐近海執行的那次任務還不一樣,在遠離陸地之後,整個艦隊和陸地的通訊都會中斷。”
“你可以信任我,”女公爵沉聲說道,“在這片土地上,還從未有一片雪花是超出維爾德家族掌控的。”
拜倫沉默片刻,輕輕點頭:“……那我便放心了。”
隨後,他再次望向海面,在這個“傭兵騎士”飽經風霜的面孔上,嚴肅與期待並存的表情漸漸浮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