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534章

作者:远瞳

貝爾塞提婭猶豫了一下,試探着叫道:“阿莫恩……先生?”

“嗯,非常好。”

“您看上去受了很重的傷,”貝爾塞提婭稍稍放鬆下來,緊接着目光便落在了那些彷彿某種酷刑刑具般的殘骸上,“這些東西是……?”

“爲自由而做出的探索,魯莽之下付出的小小代價,”阿莫恩風趣地評價着自己三千年前的舉動,“爲了從神位上脫離出來,我去撞了點比較硬的東西……險些沒有撞贏。”

“爲了從神位上脫離……”貝爾塞提婭一愣,慢慢反應過來,“您說的是三千年前的白星隕落?”

“在凡人的世界,確實是這麼稱呼那場撞擊的。”阿莫恩慢慢說道。

貝爾塞提婭眨眨眼,下意識地看向旁邊高文的方向,她看到對方仍然帶着那種淡淡的笑意,事不關己般站在一旁,似乎沒有任何要參與過來的意願。

就和不遠處蹲下來的魔法女神一樣,這位“域外遊蕩者”也只是“看熱鬧”的麼?

白銀女皇心中突然有所明悟——今天這場會面,自己要接觸到的真相恐怕將遠遠超過自己所有的想象。

“和我說說精靈們現在的情況吧,”鉅鹿阿莫恩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打斷了白銀女皇的胡思亂想,“三千年來,我一直有意識避免關注精靈們的國度,也在屏蔽所有關於你們的信息……我有限的資料都來自高文·塞西爾,但他並不是個精靈。”

貝爾塞提婭仰望着聖潔的鉅鹿,她吸了口氣,慢慢說道:“……我們正在旋渦的邊緣掙扎。”

……

塞西爾宮,寬敞明亮的“孵化間”中,恩雅正將剛剛看完的報紙放到不遠處的書架上——那剛剛送來的書架靠在牆邊,上面已經擺放好了各式各樣的消遣讀物,不但包括近期塞西爾帝國的各種報紙,也包括這兩年來各種雜誌的合訂本以及從各地蒐集來的民俗傳說、小說劇本,數量繁多的讀物佔滿了這幾乎有一整面牆的書架,讓原本顯得有些冰冷單調的孵化間中多出了不少活力氣息。

“可惜,光看報紙什麼的也有點無聊,”金色巨蛋立在自己的底座上,輕聲自言自語道,“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把魔網終端送來……”

一陣敲門聲就在這時響起,打斷了金色巨蛋的自言自語。

恩雅有些意外地看向門口方向——平日裏來這個房間的人可沒幾個需要敲門,但她還是禮貌地說道:“請進。”

下一秒,孵化間的大門被從外面輕輕推開,一個碩大的金屬圓球飄了進來,圓球表面描繪着一個愉快又滑稽的笑臉,這幅笑臉正轉向恩雅的方向。

“你好,我是過來安裝設備的。”

那個帶着愉快滑稽笑容的金屬圓球十分禮貌地說道。

第1116章 深層奧祕

一個恩雅從未見過的……生物出現在門口,光溜溜的金屬質外殼上浮現着一張看上去便讓人心情愉悅的笑臉,他以某種反重力的方式漂浮在距離地面有一小段距離的空中,其內部充盈着能量,但那顯然不是魔力反應——這個奇妙的生物飄了進來,而且非常有禮貌:

“你好,我是過來安裝設備的。”

恩雅一時間有些發愣——但她的情緒變化都很好地隱藏在了光滑的蛋殼內——她注視着這個飄進來的金屬圓球,緊接着便看到對方身後又跟着飄進來了很多東西,那些是待組裝的魔導裝置零件,包括打包整齊的符文基板,固定在金屬框架中的水晶,帶有插接結構的合金底座,以及其它一些零零散散的事物。這些東西自身並沒有反重力或斥力結構,顯然是在前面那個金屬圓球的控制下漂浮起來的。

裝置零件很快便整整齊齊地堆疊在房間中,那澄明瓦亮的金屬圓球則來到了恩雅面前,他似乎也在好奇地打量着這顆淡金色的龍蛋,只不過其情緒變化同樣被隱藏在了堅硬的外殼裏面,隨後他上下浮動了一下身子,愉快地做着自我介紹:“我是這裏的首席大工匠,奉命設計了一套特製的魔網終端並親自前來安裝,你可以叫我聖·尼古拉斯·蛋總——當然你也可以直接叫我蛋總或尼古拉斯先生。”

“額……你好,”淡金色巨蛋中傳來有些遲疑的聲音,“你可以叫我恩雅。”

“很高興認識你,恩雅女士,”金屬巨蛋再次浮動了一下,不遠處那些堆疊好的裝置零件隨之有一部分漂浮起來,“那麼我開始施工了——可能會有一點點噪聲,請見諒。”

恩雅怔怔地看着這個自稱“蛋總”的生物開始忙碌,那些稀奇古怪的裝置零件開始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組合成某種複雜機械的雛形,她在這個過程中感知到了極高頻率且極爲精準的磁場震盪,以及大量凡人難以察覺的能量波動,這些顯然都是這個奇妙生物所釋放出來的——作爲這個世界上最古老的神明,恩雅可稱得上見多識廣閱歷豐富,但這時仍然忍不住腦海裏冒出一個念頭:真不愧是域外遊蕩者統治的地域……這地方稀奇古怪的生物怎麼這麼多呢?

但很快她便意識到身爲一顆蛋卻還能跟人說話交流平常喝茶看報的自己好像也是個不怎麼正常的生物,頓時就覺得沒事了。

尼古拉斯·蛋總飛快地組合着那些由他親手設計並調試的裝置零件,這項充滿樂趣的工作讓他心情愉悅,但更有趣的卻是這房間裏的“住戶”——那個淡金色的蛋就在旁邊立着,似乎一直在關注着這邊,蛋總在這個世界滯留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有趣的生物,他忍不住跟對方搭話:“我聽說這裏來了個新客人……但沒想到是這麼古怪的客人。啊,女士,恕我冒犯——你是還沒孵出來麼?”

“算是吧,”恩雅隨口說道,同時又觀察着蛋總的外殼,“你呢?你也沒孵出來嗎?”

“我?我就這模樣啊,”蛋總上下浮動着身體,這似乎是在模仿人類聳肩的動作,“當然一開始也有別人認爲我外面這層是個蛋殼,但這其實是我的皮膚……嗯,皮膚。”

“很奇妙,”恩雅輕聲說道,若有所思,一些古老的、邊緣的記憶在她心中浮現出來,這些記憶似乎源自某些在外遊歷的龍族所彙報的有趣見聞,在幾秒鐘的沉默之後她突然開口,“你不是這個世界的生物?”

蛋總一怔,下意識地按着自己平常對外的解釋說道:“額,是這樣的,其實我是一個來自古代剛鐸帝國的魔導師,因爲某個實驗事故不得不暫時轉化成這副……”

“你當初墜落在南邊的那片羣山中?”恩雅不等對方說完便打斷道,“我記得……人類管那片山脈叫黑暗山脈。啊,那大概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情了吧,也可能更久一點。”

蛋總下意識地停下了手頭的工作(雖然他並沒有手),他在驚愕中轉過身:“你怎麼會知道?!”

“我知道很多事情——雖然我當時遠在北方,但外出遊歷的龍經常會把發生在世界各地的有趣變化告訴我,”恩雅淡淡說道,“你不必緊張,我還不至於像普通人那樣對一個異域來客大驚小怪,這個世界上發生過許許多多不可思議的事情,你的存在對我而言……還不算太過稀奇。”

蛋總忍不住飄向房間中央的金色巨蛋:“那你還知道什麼?你知道我是怎麼到這來的麼?!”

“這似乎對你很重要,但很抱歉……”恩雅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坦然說道,“我沒有親眼見到你墜落在這個世界那一瞬間的景象,所以判斷不出太多東西。不過我的龍族報告說你是從大氣層的湍流層頂突然出現並墜向大地的,穩態極限層中並未發現蹤跡,所以我判斷你當時應該是穿過了某種時空裂縫——而不是正常的宇宙航行。”

“穿過了時空裂縫……”蛋總喃喃自語着,“所以我回家的路並不在星空間,而可能是某種空間現象……至少不是正常的航路……”

“我不能確定,”恩雅說道,“時空結構是世間諸多奧祕中最複雜難懂的一部分,而在百萬年的尺度上,平滑完整的時空結構中又偶爾會出現連神明都無法理解的裂隙與夾縫,我唯一的經驗是:這個世界的底層或許並不如我們想象的那般穩固,越是靠近世界咝械母f物所呈現出來的姿態就越是不可測、反常識、非理性。”

“不可測,反常識,非理性?”蛋總下意識地重複着對方所使用的字眼,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忍不住追問,“爲什麼這麼說?”

恩雅突然猶豫起來,片刻的沉思之後她纔打破沉默:“有一些知識,我不確定能不能說出來,所以我只能告訴你一些不太超出你們認知的例子以作提醒:兴苤谖镔|世界,思想與物質涇渭分明,在暗影界,物質和投影之間便經常出現錯位重疊,在幽影界,觀察者眼中的世界已經是某種‘假象’,絕大多數事物的存在都已經位於智慧生物的感知之外,而在最深處,那個被稱作‘深海’的地方……這裏我不便多說,只能告訴你一句:深海中不存在實體,實體宇宙的概念在那裏已經分崩離析。”

“不存在實體?實體宇宙的概念分崩離析?”蛋總有些難以理解對方的言語,“這是什麼意思?”

“我不能過多解讀,”恩雅毫無遲疑地說道,“首先,過於超前的知識本身對你們而言就是有害的,其次,我的解讀很可能也是錯誤的,因爲神明的認知亦有侷限性。我這裏只是給你一個參考……如果你是在找回家的路,那或許這條路在世界的更深處,在那個時空規則更加脆弱,更容易出現漏洞的‘世界底層’——在時空結構連續且穩定的物質世界,希望不大。”

“更深一層的世界……更深一層……”蛋總低聲自語着,他起初似乎有些失落,但突然間又振奮起來,“啊,我明白了,非常感謝,我明白了!”

恩雅卻仍有些遺憾:“我並不覺得自己幫了多大忙。”

“你已經給我巨大幫助了,恩雅女士!”蛋總語調上揚,整個球似乎都精神起來,“這麼多年來,我一直以爲自己是來自太空,至少我進入這顆星球的‘道路’是在太空裏,卻從沒有考慮過時空結構方面的思路——你爲我打開了一個全新的思路,這是一千多年來我邁出的第一步!”

“但要從這第一步走下去可沒那麼容易,”恩雅忍不住提醒道,“即便知道了世界底層可能隱藏着時空結構的奧祕,你又打算如何在那裏尋找出路?它已經超出了你們目前的認知,更遠非你們如今的技術手段所能制御,據我所知,你們現在最遠的一步纔剛剛踏入幽影界,還遠未觸及到‘底層’。”

蛋總的聲音聽上去卻沒有絲毫氣餒:“我喜歡高文的一句話:技術總在進步,現在做不到的不意味着將來也做不到。我認爲他這句話很對。我已經在這個世界等了一千多年,曾經的剛鐸帝國很先進,但他們沒能發展到觸及星空的一天,現在我又等來了塞西爾,他們對星空很好奇,也對世界的底層展開了研究,並且這一次我還能光明正大地參與到他們的事業中——我還可以活很多很多年,我覺得自己總能看到那一天,看到這個世界的技術發展到可以觸及宇宙最深處的奧祕……然後我就會找到回家的路。”

恩雅靜靜地聽着這個奇妙的金屬生物鬥志昂揚地說着自己的夢想,等到對方話音落下,她才忍不住說道:“你很樂觀。但如果……如果你真的沒有等到呢?”

蛋總突然安靜下來,在幾秒鐘的沉默之後,他笑着左右晃動着自己的軀體:“我會化爲這個世界上的一塊岩石,靜靜等待自我崩解的一天到來。幸叩氖牵@顆星球對我而言還算是個不錯的安身處以及葬身處——所以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我要儘可能地享受每一天,享受這些與金屬盡情打交道的日子。”

不遠處那些組裝到一半的裝置零件再次漂浮了起來,在尼古拉斯·蛋總精妙的操控下,這些嚴絲合縫的結構開始繼續拼裝在一起,一臺特製的魔網終端以及數臺看不出作用的輔助設備在半空中漸漸成型。

恩雅靜靜地思考着,不知都想了些什麼,她突然輕輕笑了起來:“我果然還是挺喜歡這個世界的。”

“是啊,我也挺喜歡的,”蛋總一邊忙於工作一邊隨口回應,“所以你也應該像我一樣偶爾出來走走——我能理解待在房間裏的快樂,我大部分時間也待在車間裏,但出門曬曬太陽也有曬曬太陽的好處。”

恩雅突然沉默下來:“……”

蛋總注意到了這金色巨蛋的安靜,他心中泛起猜測,遲疑着問了一句:“難道……你飄不起來麼?”

“……我似乎忘記這個功能了,”恩雅思索着說道,“但可以研究一下。好,我又有努力方向了。”

“那看來現在就是飄不起來,”蛋總感覺自己得到了答案,聲音中帶着寬慰,“沒關係,我理解這種感覺——感冒的日子總是難熬的。”

“?”

恩雅感覺自己蛋殼上飄着個問號,但在她開口詢問之前,那位鐵球先生已經沉浸到了後續的工作中,她只聽到對方愉快的聲音傳來:“……別擔心,這套設備裝好之後就能用,雖然無法出門會讓你有些憋悶,但精彩的網絡世界能消滅你所有的無聊時光……”

……

“這便是白銀精靈們目前的境況,”貝爾塞提婭站在阿莫恩面前,帶着平靜淡然的表情述說着在自然之神離開之後,森林與河谷中的子民們所經歷的事情,“時至今日,儘管白銀帝國仍然是一個教權國家,但實質上推動它咝械囊呀浿饕鞘浪琢α俊适业纳衤毶矸菰诖蠖鄶禃r候只是個象徵,我們仍然敬神,但我們的生活已經在有意無意地遠離信仰活動。

“可是在一小部分區域,仍有堅持原教信仰的精靈存在,領導他們的是那些原教主義德魯伊,其最上層則是少數從三千年前一直存活至今的古代神官……”

“我很好奇一件事,”在貝爾塞提婭說完之後,阿莫恩突然輕聲問道,“那些堅持原教主義的德魯伊,他們可以施展法術麼?”

“……可以。”

“那些從三千年前存活至今的古代神官,他們可以使用法術麼?”

“……他們依靠某些傳承至今的古代神器和聖物來施法。”

“而這兩個羣體都拒不承認現在精靈王庭的神權象徵,並期待着舊日德魯伊教派的復辟。”

“是的。”

阿莫恩輕輕嘆了口氣。

“那些從三千年前一直存活至今的神官,他們是我虔盏男磐剑耶敃r突然遺棄了他們……過錯在我,而那些宣傳原教復辟的德魯伊,他們既不信你,也不信我。”

貝爾塞提婭仰起頭,注視着自然之神的眼睛——她的心已經漸漸平穩下來,即便看着這雙聖潔的眼睛,也不會產生情緒上的劇烈波動:“那麼您的意思是?”

“讓那些古代神官來見我吧,我遺棄了他們三千年……也該見一面了。”

貝爾塞提婭瞬間瞪大了眼睛,彷彿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事情:“可是這樣一來,您至今爲止的努力豈不是要功虧一簣?而且那些再次接觸到神明的神官回去之後……”

她說到這裏突然停了下來,彷彿意識到了什麼,她看向一旁,看到高文正表情平靜地站在那裏,似乎早已把一切料到。

貝爾塞提婭定了定神,再次抬起頭,看向昔日精靈們所敬奉的神明:“那麼剩下的那些原教主義德魯伊呢?”

“給他們兩個選擇吧,”阿莫恩輕聲說道,“要麼跟你走,要麼跟我走。”

第1117章 邊緣威脅

貝爾塞提婭定定地注視着眼前的神明,注視着這個直到三千年前還庇護着白銀精靈的廣袤森林與肥沃河谷,被德魯伊們視作至高存在的聖潔身影,她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這樣站在祂的面前,坦然相對,以目直視——作爲一個已經背棄了信仰的德魯伊女祭司,她來到了比任何虔盏募浪径家拷匀恢竦牡胤健�

而在這個距離上,她所能看到的東西遠遠超過那些虔敬的信徒,甚至超過那些已經活了三千多年歲月的古代神官們。

這着實有些諷刺:不信祂的,卻看到了祂,不虔敬的,卻看懂了祂。

這讓她突然想起了許多年前,想到了她的父皇退位並將統御之座的權限和德魯伊最高祭司的頭銜轉交到她手上時曾說過的話:

“你是第一個不曾被虔詹壸⊙劬Φ牡蹏最I,你的眼睛或許能比我們所有人都看得更遠一些。”

“我明白了,”貝爾塞提婭低下頭,鄭重其事地對阿莫恩說道,“我會執行您的意願——當然,不會有任何人知道您仍然存活於世間。”

阿莫恩嗯了一聲,隨後是片刻的沉默,最後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貝爾塞提婭身上,聖潔的光輝中,那目光帶着一絲期許:“去做你該做的事情吧,白銀女皇。”

貝爾塞提婭恭敬地欠身行禮,接着後退了一步,來到高文身旁,高文則對現場的兩位昔日之神點點頭:“那我先送她回去,之後有時間再聊。”

訪客離去了,這座徽衷诨璋祷煦缰械耐ピ涸俅位謴土似届o,兩位昔日之神似乎都有各自的心事,默默無言地沉默了好幾分鐘,最後還是彌爾米娜率先打破沉默:“我還以爲你會提起那個‘女皇’的祖母——那是你三千年前離去時的最後一任首席女祭司,難得見到故人之後,不應該談談以往麼?”

“我一開始確實想過要了解一下科斯蒂娜·晨星最後的時光是如何度過的,但在聽到白銀精靈們如今的生存方式之後,我意識到過去的都過去了,”阿莫恩嗓音低緩地說道,“而且即便沒有詢問,我現在也能猜到科斯蒂娜經歷了什麼……她曾是我虔敬的女祭司,也是與我最親近的凡人之一,但她卻爲精靈王庭的世俗化打下了基礎,抑制了那些原教主義者的活動,讓貝爾塞提婭的父親在不受原教思想影響的環境中成長……對一個虔盏纳窆俣裕砟晁龅拿恳粋�決定都是痛苦的。

“所以,我沒必要,也不應該再從她的後人口中探詢她的晚年——有些事情是不用反覆提起的。”

“唉,有時候你看上去挺遲鈍的,但有時候你想問題卻又一針見血,”彌爾米娜嘆了口氣,“不過這樣也好,對你和那些精靈都好。”

一邊說着,這位魔法女神一邊將目光轉向不遠處的魔網終端,那臺裝置上方的投影水晶明亮起來,清晰的全息影像出現在裝置上方:“你想看點什麼?今天我不跟你搶了。”

“找到‘森林之聲’頻道吧,我好久沒聽到精靈們的歌聲了。”

……

高文與貝爾塞提婭並肩走在忤逆要塞上層區的走廊中,在這逐漸靠近地表的區域,通風孔道中吹出的氣流似乎也顯得清新幹爽起來,兩旁魔晶石壁燈所發出的明亮恆定光芒則散發着一種溫暖的質感,讓貝爾塞提婭仍有些動盪的思緒漸漸平復下來。

“你看上去心事重重,”高文的聲音突然從旁傳來,打斷了貝爾塞提婭的思索,“在想什麼?”

“我只是在想,你們究竟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多遠,”白銀女皇停下了腳步,她的目光投向遠方,寬敞明亮的走廊在她視野中延伸着,古代剛鐸帝國的遺產與現代繼承者共同的智慧結晶凝聚在她眼前,那一間間實驗室和一個個忙碌的工作人員在提醒着這位精靈統治者,提醒着她有多少祕密正在這座設施深處咿D,“我曾以爲你們只是掌握了一些關於神明的隱祕知識,頂多挖掘到了一些類似永恆石板的古代遺產,並在這個基礎上制定出了‘神權理事會’的框架……我以爲自己這樣的猜測就已經夠大膽了,可這裏的一切卻完全超出了我的預判。

“忤逆計劃,幽影界中的堡壘,神明遺物,甚至神明本體,而且還不止一位……怪不得你會提出那麼多超前的東西,原來你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這麼遠。”

高文笑了起來:“僅憑一些隱祕知識和古代遺產可不夠我制定出神權理事會的框架,你之前的猜測確實太過保守了。不過話又說回來,你真的就只是在想這些麼?”

貝爾塞提婭沉默下來,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不久前那最令自己驚駭的一幕,浮現出了那些將自然之神牢牢釘在大地上的金屬殘骸,浮現出了神明傷痕累累的、觸目驚心的畫面,而在這幅畫面之後,她又想到了戰神的隕落,塔爾隆德的末日之戰,半分鐘的沉默之後,她終於說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對麼?”

高文點了點頭:“只能靠我們自己——我們和我們的神,都只能是各自的救世主。”

貝爾塞提婭沒有出聲,只是轉過身默默地向前走着,高文也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走在這位白銀女皇身邊,兩人一直走了很遠,直到靠近忤逆要塞的出口,貝爾塞提婭才突然說道:“什麼時候可以安排我去索林巨樹那邊?”

“隨時——如果你時間很緊,我們明天就可以過去。如今塞西爾城和索林堡之間有空中航班,一天內即可往返。”

“那就明天吧,”貝爾塞提婭點點頭,“我也好久沒有看到貝爾提拉了,也不知道她現在還記得多少當年的事情。對了,她知道您的……‘身份’麼?”

“知道,”高文隨口說道,“她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域外遊蕩者’這件事,我想我在她心目中應該算是‘半個高文兄長’——就如我在你這裏的‘半個高文叔叔’。”

或許是想起了一些過去的事情,貝爾塞提婭不禁露出一絲笑容,接着她搖了搖頭,彷彿自言自語般說道:“七百年過去了,我們終究還是走在了同一條路上了,倒也好。”

……

塞西爾城中心區附近的聖光大教堂中,維羅妮卡結束了長時間的冥想,她緩緩張開眼睛,看到視野中瀰漫的柔和聖光正如水一般流淌,這些流淌的聖光漸漸匯聚到自己身旁,形成了一層恆定穩定的“力場”,接着便服服帖帖地停滯下來。

“……效率進一步提升,意味着對聖光之神的‘截流’和‘重定向’工作正在順利進行,效果明顯,未發現反噬徵兆,好現象。”

維羅妮卡彷彿自言自語般輕聲嘀咕了幾句,同時從軟墊上站起身來,她看了一眼空蕩蕩的祈妒遥牭酵饷娴淖呃壬蟼鱽硪恍﹦屿o,便整理好略有些褶皺的修女聖袍,手握着白金權杖離開了房間,來到了通往教堂內層區域的走廊上。

不遠處有幾名身穿工作服的工匠們正在忙碌着,將一些設備和新的傢俱搬進一間空置的房間,兩名身穿研究員白袍的技術人員正站在房間門口,和身穿一身常服的萊特閒聊,又有一個年輕的侍從手中拿着錘子和釘子,正一臉鄭重其事地將新的門牌釘在一側的門框上。

維羅妮卡朝那邊走去,目光落在年輕侍從剛釘上去的門牌上,在那塊深黑色的木板上有兩排清晰銳利的單詞:聖光教會總部;神學知識庫。

在這個門牌的角落,則標註着神權理事會的徽標:攤開的書本,書本上方有一枚俯瞰的眼睛,眼睛與書本之間又有着兩把交叉的匕首——它們象徵着神權的解放,知識與理性的迴歸,以及斬斷鎖鏈的必要手段與決心。

“維羅妮卡,”萊特注意到了正朝這邊走來的身影,這位身材壯碩的教會領袖立刻轉過頭來,臉上露出頗具氣勢的笑容,“來看看教會的新設施——這是神權理事會在教堂中的辦事處,之後我們要成立一個專門的課題組,在這裏研究那些最早版本的聖光經典,以及歸納總結所有關於聖光教會的歷史資料。這種事情你應該能幫上很大忙。”

“大牧首,日安,”維羅妮卡微笑着打過招呼,在房間門口站定,她看到裏面寬敞的空間中已經擺放了很多書架、長桌、椅子以及專爲魔網終端準備的平臺,而在房間最深處的一面牆上則懸掛着神權理事會的大幅徽標,她的目光不由得在那標誌上停留了很長時間,隨後才收回視線,對一旁的萊特輕輕點頭,“當然,我很樂意提供幫助。”

忤逆的時代結束了,這位來自古代剛鐸時代的忤逆者首領在心中輕聲感嘆道。

七百年前,藏身於地底的她沒能看到剛鐸帝國旗幟落下的一幕,七百年後的今天,遊蕩在人類世界的她也沒能看到忤逆計劃正式結束的一幕,但是站在這裏,看着神權理事會的徽記在自己眼前掛起,她仍然忍不住想到這句話——忤逆的時代結束了。

但她心中並未對此感到遺憾,因爲這並不是消亡性的結束——有一面新的旗幟升了起來,一羣新的勇敢者正在求取更加光明的未來。

新生的神權理事會將會接過忤逆計劃的遺產,站在前人的基礎上,他們已經走的更遠,看的更廣。如果說剛鐸時代的忤逆計劃是一羣驟然面對黑暗真相的絕望之人在倉促間進行的歇斯底里的反抗,那麼如今的神權理事會便是在接過遺產之後經過深思熟慮纔開啓的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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