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整日無所事事確實是一件挺無聊的事情,”阿莫恩說道,聖潔的光輝在他身體周圍流淌開來,“‘顧問’啊……我沒做過,但可以試試看。”
“很好,那麼現在神權理事會迎來了兩位特殊的‘成員’,”高文終於輕輕呼了口氣,他露出發自肺腑的笑容,目光隨之移向不遠處正處於待機狀態的魔網終端,“那麼接下來我會安排娜瑞提爾那邊解除對這臺魔網終端的網絡屏蔽……它將開啓一些新功能,爲我們的下一步行動做準備。”
彌爾米娜立即反應過來:“你是說……那個神經網絡?下一步你打算讓我們與外界接觸?!”
“間接接觸,”高文提醒道,“我們會建立一個受限、可控的安全網絡,所有連接都置於反神性屏障的保護下,所有進出數據都會首先由娜瑞提爾進行檢測過濾,但從使用效果上其實影響不大——你們將切實接觸到外面的世界,可以聽到外面的消息,也可以對外發送一些東西,你們甚至可以隱藏身份在夢境之城中活動,與某些用戶建立交流……只不過這一切都會建立在嚴密的安全框架內罷了。”
“啊,我對此期待已久了,”彌爾米娜的語氣中不由得帶上了一絲愉快,“你們創造出的‘魔網’以及建立在魔網基礎上的神經網絡可是不得了的好東西,我仍然記得它帶給我的新奇和觸動……只可惜我的第一次網絡使用經歷並不是那麼愉快,但幸好現在我有機會彌補遺憾了……”
高文一聽這個頓時忍不住看了彌爾米娜一眼,提醒對方:“那你也要注意分寸,娜瑞提爾是整個神經網絡的總管理員,她的工作可不光是驅逐闖入網絡的神明,還包括封禁和踢掉違反使用協議的用戶……”
彌爾米娜很快從對魔網的期待中冷卻下來,這時候纔想起來問了一句:“對了,剛纔就聽你提起這個名字,你說的這個娜瑞提爾……”
“八條腿的那個。”
彌爾米娜立刻便不出聲了,一旁的阿莫恩則終於找到說話的機會:“你剛纔提到要在這裏多放一套魔網終端……”
“當然,我還記得,”高文不禁笑着說道,“新的設備很快就會到的。”
忤逆庭院中的氣氛就這樣變得融洽且愉快起來——這甚至有可能是在長達數千年乃至更長久的歲月中,阿莫恩和彌爾米娜爲數不多的愉快時刻。兩位脫離了神位的昔日之神討論着關於神經網絡和神權理事會的事情,期待着未來的一切,而高文則在簡單參與了幾句之後突然輕輕咳嗽一聲,看向阿莫恩的方向:“另外,還有件事我要跟你說。”
阿莫恩此刻心情極好,三千年不曾有過的好,他很愉快地回應:“什麼事?”
“我爲你安排了一場會面,”高文說道,“這也是推動神權理事會發揮作用的重要一環。”
“一場會面?”阿莫恩語氣中帶着疑惑,“和誰?你又從某個古代遺蹟或者教團廢墟里挖出了忤逆計劃的技術人員麼?”
阿莫恩這說法頓時讓高文乾咳了兩聲,他想說這聽上去簡直像是從剛鐸帝國的下水道里挖出了油紙包着的維羅妮卡/奧菲利亞——但可惜的是這個世界沒有人能聽懂這個級別的梗,所以他只能把吐槽摁死在心裏,臉上強行嚴肅起來:“是白銀精靈的女皇,貝爾塞提婭·晨星。”
整個忤逆庭院瞬間安靜下來。
足足半分鐘後,阿莫恩的驚呼聲纔在高文腦海中響起:“你說誰?!”
高文一本正經地重複了一遍:“白銀女皇,貝爾塞提婭·晨星。”
“我聽清了,我聽清了——但你是認真的麼?”阿莫恩的目光變得非常嚴肅,死死盯着高文,“我不能和白銀精靈的社會重新建立聯繫,尤其是……白銀女皇。你知道白銀女皇意味着什麼嗎?她象徵着德魯伊教派的最高領袖,是自然之神的女祭司,你讓她……”
“她不信仰你。”高文靜靜說道。
第1114章 再訪神話時代
高文話音落下,忤逆庭院中再一次安靜下來。
阿莫恩突然感覺今天自己這小院裏冷場的次數似乎有點多。
但這次的冷場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阿莫恩很快便從高文的話語中領悟到了更深層的東西,他漸漸反應過來,那層徽制淙淼穆}潔光輝如水般流淌,語氣中帶着輕嘆:“啊,是啊,她不信仰我,這就對了……”
昔日的自然之神輕聲自言自語着,隨後突然問了一句:“原本的上層德魯伊教會是什麼時候重組的?”
“差不多一千年前——也可能更早一些的時候,”高文點點頭,說出了自己從貝爾塞提婭口中聽來的歷史,“這是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在白銀帝國,上層德魯伊教會首先解除了一系列邊緣教區的特權,隨後逐漸向着世俗皇權的方向靠攏,並以精靈王庭和上層精靈議會爲核心找到了新的自我支撐,在大約一千年前,精靈皇室在‘德魯伊大祭司’這個角色上的象徵意義便已經大過了實際意義,但在那之前,上層德魯伊教會其實已經名存實亡了。”
阿莫恩在短暫的沉默中思索着,沒有人知道這位自然之神在這一刻都想了些什麼,他只在最後將一切付諸一聲感嘆:“我在凡人心中誕生,也應在凡人心中死去。”
“但並不是所有凡人都選擇了‘無神時代’,”高文看着阿莫恩那雙如水晶熔鑄般的眼睛,“你應該知道,三千年……還不夠精靈們完成一次徹底的生老交替,仍有少數信仰過你的精靈們活在這個世界上,尤其是……那些曾受到你的祝福而擁有更長壽命的神官羣體們。他們現在還活着。”
阿莫恩靜靜地看着高文,片刻後輕聲說道:“那位白銀女皇,就是想來解決這個問題的吧?”
高文沒有回答,只是以沉默做出了肯定——雖然他還沒有提及貝爾塞提婭的來意,但這位昔日之神已經猜到了答案,那就不用他多說什麼了。
“我明白了,”阿莫恩身邊流淌的光輝漸漸平靜下來,他的語氣中帶着一種突然的放鬆,“也是好事。讓那位白銀女皇來吧,我已經做好準備見她了。對了,她現在在什麼地方?”
“她就在塞西爾城中,”高文笑着說道,“帶着忐忑和緊張等着我安排她和你的會面。”
“看樣子你早就認定我會答應,”阿莫恩的語氣中也帶上了一點笑意,半開玩笑地說着,“怎麼就如此自信?你有沒有想過萬一我不同意見面呢?”
“你肯定會同意的,”高文帶着坦然,笑容確實如對方所說的那般自信,“你三千年前去撞擊起航者的空間站,可不僅僅是爲了在這裏躺夠三千年,不是麼?”
阿莫恩的眼睛眯了起來,不再發出聲音,高文則帶着笑意看了看現場的兩個神明,接着向後退了一步:“那容我先行離開——我得去安排安排了。”
待高文離開之後,彌爾米娜看着仍然靜靜趴在地上不發一言的鉅鹿阿莫恩,良久才突然打破沉默:“你在想什麼呢?”
“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三千年前的那位白銀女皇……那應該是那個‘貝爾塞提婭’的祖母吧,”阿莫恩輕聲說道,“她曾經經常在聖地的祭壇旁與我說話——雖然大多數時候我都不能直接回應她的聲音,她還常常在祭壇上供奉她自己從花園中採摘的水果……直到我突然離開的那一天。現在想想,我當時甚至沒和她道個別。”
彌爾米娜垂下眼皮:“感覺遺憾?”
“只是感覺抱歉,”阿莫恩閉上了眼睛,“我的擅自離開改變了太多凡人的命撸幌M陔x開這個世界的時候……心中沒有太多執念。”
彌爾米娜一時間沒有說話,她在沉默中思索着自己的事情,持續了不知多久才突然說道:“你有很多讓你記憶深刻的信徒啊,那些虔盏模煸谀愣吽樗閱埖摹揖蜎]有。”
“羨慕麼?但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當然不是什麼好事,所以我一點都不羨慕,”彌爾米娜隨口說着,同時用餘光掃了不遠處正在待機的魔網終端一眼,“對了,到時候介意我在一邊旁觀麼?”
“你隨意——我又趕不走你。”
……
在第二天的清晨,貝爾塞提婭很早便醒來,她來到寢室旁的客廳中,看到今日的第一縷陽光正透過不遠處的水晶玻璃窗,斜斜地灑在對面的牆壁上。
一名高階精靈侍女站在落地窗旁,她從陽光下走來,手中端着銀質的杯盞,帶着某種極其莊重的姿態,這位高階侍女將手中杯盞奉給白銀女皇——那純銀打造的精美器皿中盪漾着淡金色的稀薄液體,香醇的氣息在空氣中緩緩飄散,貝爾塞提婭帶着鄭重的表情將其接過,一飲而盡。
依循古老的禮制,執聖事者應在神聖的日子裏與太陽一同甦醒,並在陽光下飲下象徵着“自然純血”的蜜酒,以清潔自身的靈魂。
貼身侍女伊蓮從旁走來,服侍着白銀女皇換上了古典而精美的女祭司華服,這華服結構繁複精緻,以純白爲底,這是因爲傳說中的自然之神便全身純白,其上又有着精美的綠色花紋,象徵着繁茂青翠的森林以及自然循環中“生命”的一環,其裙襬邊緣和衣領附近又有黑色的紋路,這象徵着自然循環中屬於“死亡”的一環。
換上華服之後,又有薰香、梳理、塗抹聖油的一系列儀程,其皆有着古老的象徵意義和嚴苛規範,高階侍女們——她們同時也有着德魯伊助祭的身份——以無比嫺熟的手法幫助白銀女皇進行着這些神聖的準備工作,作爲儀式核心的貝爾塞提婭則靜靜地站在這些忙碌的侍女中間,等待着流程的結束。
三千年前的神官們在進行這些神聖儀式的時候會帶着怎樣的心情呢?發自肺腑的虔敬?真真切切的感動?亦或者兼而有之?生活在無神時代的貝爾塞提婭心中遐想着,卻無法從內心體驗到先輩們當年的情感……因爲對她而言,這一切僅僅是她作爲白銀女皇必須履行的職責,是她的工作,是她維持皇家威嚴所必不可少的“妝點”,畢竟她從小到大就是如此過來的。
只不過今天她心中終究還是有了些不一樣的感覺,這種感覺源於她今天要做的事情——三千年來,她將成爲第一個重新與神明對話的白銀精靈,這些神聖的事情便好像突然又有了些意義,可是在體會這些意義之前,她心中最大的感覺……還是忐忑和不安。
當所有的準備工作結束,貝爾塞提婭輕輕呼了口氣,她伸手揉揉有些緊繃的臉頰,這個不夠莊嚴的動作打破了那一身祭司華服給她帶來的沉重壓抑感,隨後不遠處的大門打開,一名精靈侍女出現在她面前:“陛下,高文·塞西爾陛下已經在外面等待了。”
“我知道了,”貝爾塞提婭點點頭,接着看了旁邊幾乎從不離開自己身邊的伊蓮一眼,“伊蓮,我得一個人去——你在這裏等我回來。”
“是,陛下。”
走廊上,一身華服的白銀女皇來到了高文眼前,這富有精靈風格的華美裝扮讓高文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古典德魯伊教派最正統的宗教服飾——比我想象的更好看一些。”
“最高階祭司袍只有在最盛大和最特殊的‘聖事’中才允許穿戴,而類似的事情又幾乎不會對外族人開放,您沒見過是很正常的,”貝爾塞提婭露出一絲微笑,在看到高文之後,她積累的緊張感似乎緩解了一些,但同時她又露出有些擔心的模樣,“我是不是不應該進行這些儀式化的準備?按你的說法,我們應該避免和神明建立連接,尤其是今天……”
“放心,既然我同意這麼做,就是有所準備的——反神性屏障已經開始咿D,你今天所做的一切事情本身也是實驗項目的一環,”高文說着,表情變得略顯鄭重,“而且從另一方面,這些儀式的作用其實也沒有你想象的這麼大,如果沒有意念上的‘指向’,再莊嚴的儀式本身也只是儀式罷了。據說先祖森林中最聰明的猴子們懂得模仿祭祀場上神官的動作,甚至會像人一樣用聖水洗禮自身——但你聽說過哪隻猴子蒙受神恩,掌握神力麼?”
貝爾塞提婭想了想,突然笑了起來:“……這倒也是。不過高文叔叔您舉的例子還真是不怎麼樣。”
……
忤逆堡壘最深處,通往內庭大門的走廊中響起了腳步聲,魔網符文以及預製符文基板中流淌着靜靜的光流,現代化的魔晶石燈鑲嵌在古代剛鐸技術建造而成的牆壁上,散發出的光輝驅散了原本應該長久徽执说氐暮诎担沧屔钊肫渲械脑L客們能夠在光明中安下心來。
貝爾塞提婭心中帶着三分忐忑和七分好奇,一邊跟在高文身旁向前走去一邊時不時打量着周圍路過的那些房間——這座古代設施已經被現代化手段進行了一定程度的改造和修整,但其大部分區域仍然保持着古老的模樣,那些剛鐸年代的文字和殘存的魔法裝置在她看來頗有一些時空錯位的感覺。
而另一些引起她興趣的,則是路上偶爾看到的“工作人員”。
在位於物質世界的忤逆要塞裏,她已經看到有許多人類在那些走廊和房間中來來往往,忙忙碌碌,整個山中要塞便是一座繁忙的大型基地,人員穿梭的頻繁程度不亞於城市中的工廠和研究院,但她沒想到在這位於幽影界的忤逆堡壘裏竟然也能看到駐守的工作人員——雖然其數量少了很多,但這一路走來,她仍然看到某些房間中燈火通明,有身穿白色制服的研究人員在裏面忙碌,又有人在外部迴廊裏腳步匆匆地走過,手上拿着文件夾或存儲影像資料的水晶板。
白銀女皇的臉上充滿了驚訝。
這樣的表情變化沒有瞞過高文的眼睛,他側頭看了看身旁正在東張西望,已經有點不那麼莊重的金髮女子,笑容從臉上浮現出來:“看樣子你對這裏的‘人氣’有點意外?”
“我以爲這裏應該是個更……死氣沉沉的地方,”貝爾塞提婭想了想,很坦盏卣f出自己的想法,“畢竟我聽說在不久前這裏還是‘禁區’,甚至外面的忤逆要塞大部分區域也處於封鎖狀態……但現在看來,這裏已經被你們開發成了正式的研究設施?”
“其實也是不久前的事,”高文點頭說道,“我們重啓了許多剛鐸時代忤逆計劃中的研究項目,而忤逆要塞以及忤逆堡壘是最合適的研究設施,這裏有着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以及一些直到如今仍在咿D的防護裝置,所以我們就把人員和設備都搬了進來。”
“這就是所謂的‘解析神明’麼?”貝爾塞提婭忍不住輕聲說道,“如此大規模的參與,如此理所當然的行動……和我之前的猜測完全不是一副模樣。”
高文不禁有些好奇地問道:“你原來的猜測是怎樣的?”
“……就像我父親曾做過的那樣,在一個極端機密的地方,由極少數人進行着極端機密的研究,所有成果都不敢公開,所有過程都最終會被銷燬,傳出來的只有不經解釋的命令,還有模棱兩可的答案。”
“那樣做又有什麼意義呢?”高文的腳步停了下來,似笑非笑地看着貝爾塞提婭,“這甚至比不過剛鐸時代的忤逆計劃。”
他搖了搖頭,收回視線,看向走廊的盡頭,又彷彿自言自語般接着說道:“沒有意義……但許多人都做着和你們類似的事情,就像那些黑暗教派,就像提豐皇室……謹小慎微的態度確實沒錯,但這是遠遠不夠的。
“你們不應該在解析神明的同時還保持着對神的敬畏,在這條膽大妄爲的路上,只有拿神不當神的時候,我們才能離神的真相更近一點。
“貝爾塞提婭,我們到了——這是最後一扇大門,大門背後,就是昔日之神的‘小院’。”
貝爾塞提婭此刻才驚覺走廊已經到了盡頭,一扇銘刻着諸多古代符文的合金閘門正阻隔在她面前,周圍已經看不到任何走動的技術人員,兩旁的牆壁上則能夠看到醒目的、被燈光照亮的警示標牌,那些標牌上用大號字體提醒着訪客:
前有神明,請勿靠近。
伴隨着高文話音落下,合金閘門在一系列機械結構的推動下吱吱嘎嘎地打開了,然而走廊並未直接暴露在外部空間中:一道半透明的能量屏障出現在那裏,作爲“凡人世界”和“神明”之間的最後一道安全阻隔,貝爾塞提婭的視線透過這層屏障,她看到在遠方的黑暗中,有如山的光輝升騰起來。
那是精靈們失卻三千年的神話時代。
第1115章 畫風清奇的地方
貝爾塞提婭站在那道看似淡薄的能量護盾前,突然發現自己彷彿回到了許多許多年前,回到了她第一次坐上統御之座,第一次用神經系統連接上羣星聖殿的AI集羣,聆聽着那些吵雜混亂,超出普通人理解極限的機器之魂在自己頭腦中驟然炸裂的時刻,那是同樣的茫然無措,彷彿長久以來建立的自信突然動搖,眼前只剩下無法預知的未來。
她記得自己當時在統御之座上直接陷入了半昏迷的狀態,在和那些遠古AI的談判、學習、適應中沉淪了數個小時之久,儘管後來記錄官們表示她已經是歷代以來表現最好的“統御者”,但她至今仍不願回憶那種完全無法掌控自身的狀態。
貝爾塞提婭搖了搖頭,將那些莫名其妙冒出來的回憶和雜念驅逐出腦海,同時邁步向前走去,跨過了那道薄薄的能量護盾,無邊無際、黑暗沉淪的幽影界撲面而來。
這是一個……感知異常的世界。
白銀精靈敏銳的感知系統立刻做出判斷,貝爾塞提婭下意識地抽抽鼻子,一種“空洞的氣息”讓她皺起眉頭,她腳踏實地地踩在堅硬的地面上,感受着不大不小的重力,不冷不熱的溫度,在一片黑暗中清晰地看着身邊的每一絲細節,自己所接觸到的一切看上去都沒有任何問題,然而仔細感受之後,貝爾塞提婭卻從這個被稱作“幽影界”的地方感覺到了無比巨大的……空洞,她所熟悉的、來自物質世界的有序法則在這裏發生了某種改變,但具體是什麼樣的改變……她卻說不清楚。
在這之後,這位白銀女皇纔開始注意到幽影界荒蕪混沌的環境,以及遠方大地那怪異的、支離破碎的狀態。
“這真是個……淒涼的地方,”她忍不住說道,“我們的神明就住在這裏?”
“說‘住’其實不太合適,但也只能如此認爲,”高文在她旁邊說道,同時從身後輕輕推了她一下,“向前走吧——反神性屏障已經全功率咿D,你在這裏不必擔心受到神明的精神污染。不過我們還是不能停留太久,這套系統目前還在測試期,後臺的伺服器只能穩定咝幸欢螘r間。”
貝爾塞提婭意識到這場會面背後恐怕有無數人、無數設備在同時付出努力,這裏的尖端技術背後是大量人力物力的投入,她立刻點了點頭,隨後與高文一同向前走去。
那如小山般升騰起來的聖潔光輝越來越近,貝爾塞提婭感覺自己的心臟怦怦直跳起來,她終於開始從那光輝中看到某些細節——那個巨大的身影,那些縱橫交錯的、彷彿殘骸一樣的東西,大量設置在周圍的魔導裝置……她終於走到了一個足夠的位置,並在這裏站定,仰望着那聖潔輝煌的身影。
純白的鉅鹿,俯臥在支離破碎的大地上,如所有的神聖典籍所描繪的那般動人心魄,美麗莊嚴,然而和神聖典籍上不同之處在於,這裏並沒有一株被稱作“輪迴”的參天巨樹,沒有被稱作“生命”的城和被稱作“死亡”的大墳墓——自然之神的周圍只有無數觸目驚心的殘骸,那些扭曲的合金與水晶甚至穿透了鉅鹿的軀幹,如一枚枚巨大的釘子般將這個神聖強大的生物死死地釘在地上,看上去甚至令人心驚膽戰。
貝爾塞提婭瞬間瞪大了眼睛,意料之外的場景讓她倒吸一口冷氣,她曾無數次想象過自然之神會以怎樣的姿態出現在自己面前,但她從未想過會是這樣的場面,她下意識地向前邁了半步,但在她開口之前,那聖潔的鉅鹿突然睜開了眼睛,比世間任何寶石都要剔透的眼睛散發着柔和的白光,讓貝爾塞提婭所有的動作和聲音都停滯下來。
“你好,小傢伙,”阿莫恩的聲音憑空響起,甚至彷彿是在腦海中直接響起,“歡迎來到我的小院。”
貝爾塞提婭張了張嘴,她感到高文的手輕輕拍在自己肩膀上,這個小小的動作讓她有些卡殼的神經恢復咿D,言語也終於說出口來:“你……您是自然之神麼?”
糟糕透頂的開場白——之前好幾天打的腹稿做的準備全都白做了。
話剛出口,白銀女皇便發自肺腑地懊惱起來,她曾想象過自己會以怎樣從容不迫的方式來進行這第一次“人神交談”,到頭來卻差點搞砸局面,這樣的開場白完全不符合她的預期,甚至顯得有些愚蠢,但不知爲何,她卻覺得眼前聖潔的鉅鹿在自己開口之後微笑了起來。
這實際上是不可能的——那鉅鹿除了張開眼睛之外其實沒有任何別的動作,也沒有表情的變化,微笑無從談起,可貝爾塞提婭就是有這樣一種感覺,她覺得自己看到了對方的微笑。
阿莫恩確實是微笑着,笑意藏在心底,他能看出這位女皇有些失措,但這在他意料之內——並不是每個人都是高文·塞西爾或古代忤逆者,普通凡人第一次來到自己面前的時候能保持站立其實就已經是個奇蹟了,這種衝擊與精神污染無關,自然也無法被“反神性屏障”屏蔽。
而且還有更重要的一點:貝爾塞提婭是一個白銀精靈,儘管她自身可能已經擺脫了對自然之神的信仰,但施加在種族身上的烙印卻還沒有完全消散,作爲壽命悠長的精靈,這種烙印對她的影響遠甚於同樣會受心靈鋼印束縛的人類,而這種自內而外的影響……也是無法被反神性屏障抵消掉的。
“別緊張,”阿莫恩的聲音再次響起,愈發溫和,“試着放鬆自己,不要再考慮自己的身份和我的身份……做一個普通的客人吧,這樣我們才能好好談談。”
貝爾塞提婭終於感覺自己的狀態好轉了一些,彷彿隨着時間推移和這兩句簡單的交談,她的靈魂已經漸漸“適應”了某種“壓力”,她深吸口氣,感受着身體和心理上的雙重平緩,隨後抬起頭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抱歉,我有些失態。”
她話音剛落,一個溫和悅耳卻帶着與阿莫恩一樣威嚴神聖感的陌生女聲便突然從高處傳來:“其實你表現已經挺好了,比我跟阿莫恩打賭的還要好。”
貝爾塞提婭瞬間被嚇了一跳,她下意識地仰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這才注意到另外一個巨大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降臨在她面前,這身影如鐘樓般高大,彷彿一位身穿繁複宮廷長裙的女士,其下半身卻呈現出霧氣般的混沌朦朧狀態——這位女士正低頭看着自己,其上半身呈現出清晰的女性姿態,但面容又彷彿罩着一層薄薄的面紗,只能依稀看出那面紗下有着驚人美麗的容貌,以及一雙充盈着奧術光輝的眼睛。
貝爾塞提婭大喫一驚,但不知爲何,在面對這位突然出現且擁有神明姿態的女士時她卻沒有像面對阿莫恩那樣思緒混亂、靈魂動盪,她只是極爲錯愕,卻沒有影響到自己出聲詢問:“您……您是誰?!”
“啊,你叫我彌爾米娜就好——後面可以加上‘小姐’,”昔日的魔法女神語氣中帶着笑意,“你好,白銀精靈的小傢伙。”
“彌爾米娜?!”貝爾塞提婭怔了一下,迅速意識到了這個名字背後的身份,她震驚地看着那位呈現出神明姿態的女士,心中所想脫口而出,“魔法女神?隕落的魔法女神?!”
突然間,她想到了去年剛剛發生的事情,想到了塞西爾帝國和提豐帝國聯合舉辦的盛大“葬禮”,在諸多凡人國度廣泛傳播的追悼詞,那些紀念活動……她反應過來,猛然轉頭看向身旁,便看到了高文似笑非笑的模樣。
“這部分情報會在不久之後在神權理事會的高權限文件中公開,各國主要領導人都會知道真相,”高文攤開手,“至於現階段,保密吧。”
“所以……魔法女神其實還活着,所謂的‘隕落’只是個幌子,”貝爾塞提婭目瞪口呆,“這是爲了讓祂脫離神位……神權理事會的另一場實驗?”
“不要忙着猜測這麼多,雖然你猜的大致也不錯,”彌爾米娜的聲音從高空傳來,打斷了貝爾塞提婭的話,“那場葬禮確實是爲了進一步切斷我和凡人世界的聯繫,但整個脫離神位的行動是我自己的謩潯呶摹と鳡栠M行了一點小小的配合。”
貝爾塞提婭聽着,慢慢點了點頭,儘管她心中還充滿疑惑,但也隱約想明白了許多事情。隨後她又抬頭看向彌爾米娜,一番猶豫之後還是忍不住問道:“那……您在這裏做什麼?難道說……只要是安全脫離神位的神明,都會聚集到這個地方?”
“並無這種規矩,”彌爾米娜隨口說道,巨大的身軀突然降下——她的下半身雲團收縮起來,整個人的姿態彷彿是蹲在了一旁,只不過她蹲下之後仍然高大到旁人必須仰望,“至於我……你不必在意,我在這裏看熱鬧的。”
貝爾塞提婭:“……?!”
白銀女皇感覺自己的腦子一時間有點反應不過來。
在這神祕的忤逆庭院,凡人與神明的溝通現場,一位女神不請自來,就這麼蹲在一旁,表示自己是來看熱鬧的……這種畫風清奇的展開方式讓貝爾塞提婭陷入了卡殼狀態,其所帶來的衝擊甚至不亞於剛纔突然直面神明,以至於連旁邊的高文都突然有點擔心——之前是不是應該多給貝爾塞提婭提個醒來着?
但是好在這詭異尷尬的氣氛並沒有持續太久,白銀女皇強韌的意志很快發揮作用,硬生生遏制住了這個掉san現場。她強行把自己的注意力轉回到鉅鹿阿莫恩身上,深吸一口氣之後說道:“我……現在應該怎麼稱呼您?”
她沒有將對方稱呼爲“主”——作爲名義上的德魯伊最高女祭司,她本應該毫不猶豫地這麼做的。
這一聲詢問,已經是在說明自己的立場。
阿莫恩對此表現出了十分的滿意,他的聲音聽上去很愉快:“叫我的名字就好,小傢伙……貝爾塞提婭,直接叫我的名字。啊,你可以在後面加上‘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