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我最初也沒想到一個人類可以帶給這個世界如此多的改變,”梅莉塔坦然說道,“說實話,我與他交流的時間並不長,在七百年前,他只是祕銀寶庫的一個委託者,但七百年後……他幾年內帶給我的‘驚喜’甚至超過了我過去兩個千年內在人類世界感受到的總和。”
“時代的變化就是這樣——漫長的積累,然後彷彿在一個瞬間內全部爆發出來,每一季文明都是如此,塔爾隆德那樣維持了一百八十多萬年的‘死水’纔是不正常的。”
巴洛格爾大公心有所感地說着,而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突然從後方傳來,紅髮的龍印女巫阿莎蕾娜出現在露臺上:“大公,還有特使小姐,收到來自塞西爾的特殊通訊,內部線路。”
巴洛格爾和梅莉塔頓時面面相覷,後者在愕然中下意識輕聲說道:“還真巧,我們纔剛剛談論到他……”
“我們這就過去,”巴洛格爾則對阿莎蕾娜點點頭,同時已經邁步向露臺出口走去,“那位塞西爾皇帝可不會隨隨便便聯絡過來。”
沒過多久,梅莉塔和巴洛格爾便來到了龍臨堡上層的通訊間內,在卸鄠饔嵎嚒⒃龇еg,一臺畫風與周圍截然不同、外殼嶄新明亮的魔網終端正靜靜地臥在一處平臺上,上空投影着來自塞西爾帝都的全息畫面。這臺裝置是聖龍公國和塞西爾帝國關係促進計劃的一部分,也是塞西爾“魔網全面推廣計劃”的延伸——它時刻待機,確保着兩國首都能夠隨時通訊,尤其是在提豐-塞西爾戰爭意外爆發之後,這臺裝置的作用便更加得到了所有人的重視。
梅莉塔和巴洛格爾大公來到通訊裝置前,房間的大門則在兩人身後關閉,在無關人員離場之後,巴洛格爾纔對畫面上的高文點了點頭:“日安,高文陛下——發生什麼事了?”
畫面上的高文似乎顯得有些欲言又止,但他並沒猶豫多長時間:“是這樣,關於塔爾隆德方面送過來的那顆龍蛋……”
梅莉塔頓時緊張起來:“那顆龍蛋怎麼了?”
“你們先保持冷靜,我要說的並不是壞消息,”高文在回答之前首先說道,“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會有些衝擊,但情況總體是好的——做好準備了麼?”
“我們做好準備了,”巴洛格爾沉了沉氣,一臉嚴肅地看着投影中的高文,“那麼那顆龍蛋出什麼事了?”
“……說話了。”
梅莉塔&巴洛格爾:“?”
“她說她叫恩雅,”高文輕咳一聲,表情顯得格外認真,“對,就是我們知道的那個‘恩雅’——梅莉塔,扶一下你旁邊的大公,他的身體開始搖晃了。”
梅莉塔趕忙扶住了身旁顯得大受衝擊的龍血大公,龍血大公則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通訊裝置,過了很久,這位來自上古時代的太古巨龍才稍稍冷靜下來,他抑制着那種天旋地轉般的感覺,一邊輕輕推開梅莉塔的胳膊一邊儘量用平靜的語氣打破沉默:“你是說……我們曾經的神明……祂之前藏在那顆蛋裏,而且現在祂又一次醒了過來……”
“不,你們現在可以用‘她’來稱呼恩雅了,甚至也可以像我一樣直呼她的名字,這就是我要說的:總體上這是個好消息,她已經不再是神明,也不再和龍族有思潮上的聯繫。而且她的復活也證實了我之前的一個猜測,即神明的神性和人性是可以可以分開處理的。你可以鬆一口氣了,巴洛格爾大公——龍族自由了,千真萬確,不必擔心。”
巴洛格爾看着高文的表情不是作假,終於感覺自己的氣息喘勻了一些,隨後他便下意識問了一句:“那……我們的神明祂……她醒來之後說了什麼?不,我的意思是,她……現在還好麼?”
“她情緒看上去挺穩定的,”高文一邊說着一邊往旁邊看了一眼,看上去那位昔日龍神這時候就在他的視線範圍內,“哦,比穩定更好一些,她這時候很愉快。”
“她在做什麼?”
“在看報紙——以及嘗試做一些飲品。”
巴洛格爾&梅莉塔:“??”
第1112章 退休的神明們
巴洛格爾與梅莉塔下意識地相互看了一眼,同時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茫然,高文所說的話句句清楚,每個單詞都是洛倫大陸上的通用語言,但組成句子之後理解起來竟然如此困難——你說這玩意兒誰懂啊!
高文顯然也知道眼前這情況複雜至極難以交流,他考慮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旁邊——似乎是某種短暫的交流之後,他纔回過視線看向全息投影這邊:“你們有興趣和她談談麼?情況比較複雜,而且很多事情讓我這個外人來傳話也不是那麼方便——龍和龍的事情,還是你們自己交流起來更容易點。”
“和她……談談?”巴洛格爾大公先是愣了一下,在意識到高文這句提議真正的意義之後他的表情瞬間變得精彩起來,百萬年來的記憶彷彿層層疊疊的泛黃卷軸般在他腦海中鋪展,那些古老的恐懼,漫長的隱忍,艱難的籌劃,以及對那位曾庇護了自身種族挺過無數次災難的神明時所湧現出來的複雜情感竟在一瞬間全部冒了出來,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這位太古巨龍突然覺得自己有一些膽怯,儘管當初在面對暴怒的失控神明時他都沒有半步後退,但這一刻……他真真切切地膽怯了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好了在此時此刻重新面對昔日神明的準備,尤其是他還親自謩澚艘淮螌@位神明的戕害,但他知道……這將是他生命中極爲重要的一刻。
或許也是浴火重生的龍族們在進入新時代之後最重要的一刻。
“我……不曾想過在新時代到來之後還需要面對這樣的事情,但這個世界很多事情都不會讓我們做好充足的準備,”龍血大公低聲說道,似乎是在回應高文,又似乎是在說給自己,最後他抬起頭來,眼神中帶着堅定,“讓我……見見她吧,也好讓我確定您所提及的這件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是真是假。”
全息投影中的高文點了點頭:“好,我將設備調整個角度。”
話音落下,魔網終端所投影出來的畫面便開始向一旁旋轉,梅莉塔和巴洛格爾大公同時深吸了一口氣,平復着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臟。
畫面邊緣出現了一抹淡金色的光弧,巴洛格爾也在同時嚥了口唾沫,他用金石雕刻般的面容掩蓋住了心中忐忑,將那些關於神明的、關於末日之戰的、關於沉重歷史和朦朧未來的無窮思緒全部壓在心底,他做好了準備,來面對已經被自己背叛,被整個龍族背叛的女神——
畫面完全轉了過來,一顆仍然處於龍蛋形態的金色巨蛋出現在巴洛格爾和梅莉塔面前,巨蛋前方漂浮着一份報紙,另一旁的半空中則漂浮着數個茶盞。
那些杯子上下浮動,正在將裏面的液體倒來倒去,看上去……玩的很愉快。
巴洛格爾:“……”
梅莉塔:“……”
“啊,巴洛格爾,還有梅莉塔——好久不見,”聲音從畫面另一側傳了過來,是聽上去很熟悉的溫和女聲,只是有點發悶,因爲它隔着一層厚厚的蛋殼,“看到你們還在……真好。”
巴洛格爾終於恢復了思考能力,之前的許多複雜想法一下子被打亂,他下意識地開口道:“這怎麼是顆蛋?”
“你們送來的時候就是顆蛋啊,”高文的聲音從畫面一旁傳來,“這個梅莉塔是知道的,而且還有現場影像作證……”
“咳咳,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巴洛格爾頓時咳嗽起來,他意識到自己的腦子已經在連續的衝擊下有點遲鈍,於是趕快調整着自己的狀態,“我的意思是……怎麼還是顆蛋?剛纔聽到你描述的情況,我還以爲……”
“啊,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高文的身影從一旁走進畫面,站在金色巨蛋旁邊,“她確實醒了過來,但還是龍蛋的形態……我們剛纔深入討論了蛋的孵化問題,不過你們的神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孵出來。”
巴洛格爾嘴角抖了一下,感覺事情的發展已經完全超出自己的預判,但突然間他又感覺這樣的發展似乎反而很好……他不必再面對那個熟悉的身影,也不必去承受那份難言的壓力。
他需要面對的,僅僅是一個正在喝茶看報的……蛋。
他看着眼前的全息投影,張了張嘴,然而下一秒卻有些發怔,他發現自己不知此刻該如何稱呼對方,又過了兩秒,記憶深處的稱謂湧了上來,他喉嚨裏發出音節:“吾……”
然而他在說出第一個音節之後便被突然打斷:“巴洛格爾,停下,不要再把那個單詞說出來——不要敬稱,不要膜拜,不要再視我爲神,叫我的名字,從今以後都只能叫我的名字。”
巴洛格爾輕輕吸了口氣,接下來的幾個音節竟耗費了他巨大的力氣,但他終究還是成功地說了出來:“恩雅……女士。”
在這一刻,龍血大公突然感覺靈魂深處有什麼東西無聲消散——那東西一直潛藏在他心靈的最深處,蟄伏了不知多久,不知多深,它甚至可能在未來的某一天重新浮上他的靈魂,然而這一刻,那東西真的徹底消失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輕鬆感包圍着巴洛格爾。
“對,這樣纔對,巴洛格爾——你們已經成年了,還記着麼?”金色巨蛋的聲音也從全息投影中傳來,帶着一絲溫和的笑意,而且比起她曾經身爲神明時的那種俯視萬物的溫和,這一刻她的笑意更像是一位闊別多年的朋友,帶着令人安心放鬆的感覺,“你們戰勝了我,親手斬斷了枷鎖,做出了凡人種族從未有過的壯舉,所以你們應該自信起來——在任何神明面前都應該自信起來,更何況是我這個已經不再是神的‘神’。”
“恩雅……女士,”巴洛格爾的聲音有些異樣,“我們……”
“都過去了,”金色巨蛋輕聲說道,“你們付出了那麼多……換來的應該是未來,而不是過去。其實我本不想這麼快就和你們見面,但高文認爲我應該儘快和你們談一談,以避免進入‘無神時代’之後的某些隱患,正好我也有些事情要交代……”
……
塞西爾城內,高文看到事情已經開始向着好的方向發展,便準備先行離開。
他要做的事情可不止一件,今天還有另一場會面在等着他去安排。
在離開之前,他看向恩雅說道:“之後就是你們的‘自家事’了,容我告退——這臺便攜式的魔網終端就暫時留在這裏吧,它只有最基礎的通訊功能,但過兩天會有一臺特製的終端送到這裏,你可以期待一下。”
“感謝你的安排,”恩雅說道,蛋殼表面的微光上下浮動,“另外,你也可以期待一下我爲你調製的‘飲品’,我已經找到一點感覺了。”
高文的目光不由得落在了金色巨蛋旁邊漂浮的那些茶盞上,笑容隨之浮現在臉上,在與恩雅禮貌地道別之後,他才帶着笑容離開了房間。
不久之後,位於幽影界深處的忤逆堡壘中,高文孤身一人邁步跨過了通往庭院區的能量屏障門——混沌昏暗的破碎大地在他眼前延伸,又有用古代合金和鋼鐵鎖鏈連接而成的“路徑”蜿蜒向前,在這片支離破碎的大地盡頭,那座如同小山般的軀體仍然靜靜地俯臥在廢墟殘骸之間,有聖潔的輝光從那裏升起,照亮了這個昏昏暗暗的地方。
而在這龐大的軀體周圍,大量嶄新的魔導設備正在咿D着,某種不可見的“場”覆蓋了整片區域,儘管它無形無質,但高文知道,這種被稱作“反神性屏障”的驗證性技術正在阻隔着來自神明的精神污染。
他走向鉅鹿阿莫恩,看到阿莫恩面前的魔網終端正在投影出來自菲爾姆影業的新劇目,這講述霧月戰爭的連續魔影劇是最近帝國公民們討論的熱點。
隨着高文的靠近,阿莫恩也同時將視線轉了過來,一個低沉悅耳、帶着輕微共鳴感的聲音在空氣中響起:“又有一段時間不見了,高文。”
“對這些東西還滿意麼?”高文笑着點了點頭,彷彿和老朋友聊天一般隨口說道,“這些特製設備可是由帝國的首席工匠親自打造的。”
“相當滿意,我的朋友,”阿莫恩的語氣顯得十分愉快,這種愉快是此前高文都未曾見過的,“在三千年的無聊之後,這些有趣的小玩意兒可是真正的寶物……你們確實創造出了不得了的東西。”
“你滿意就好,”高文說道,隨後他並未提起白銀女皇的事情,而是貌似隨意地四周打量了一圈,突然開口,“彌爾米娜女士沒在這兒麼?”
庭院中的氣氛瞬間凝滯,阿莫恩沒有出聲,唯有魔網終端投影出的節目還在一旁播放着,高文的視野角落有一簇極其細微的小火花閃過,但他看過去的時候卻只看到了一片混沌黑暗。
這樣的僵持和尷尬持續了近半分鐘的時間,阿莫恩才終於開口:“彌爾米娜……這是魔法女神的名字,她不是已經失蹤了麼?跑進了幽影界的最深處……爲什麼你覺得她會在這裏出現?”
高文的目光在周圍的黑暗中掃過,哭笑不得地聳聳肩:“她每天不都在這裏追劇麼——還是說,高強度觀看魔影劇的其實是你?”
阿莫恩還是沒說話,高文便接着說道:“一臺終端如果不夠你們兩個用的話,其實我可以多給這裏安裝一臺的,防止你們搶……”
“出來吧,”阿莫恩對一旁說道,“都已經被發現了就別藏了。”
話音剛落,一團旋轉的雲霧便憑空出現般從黑暗的空間中冒了出來,那雲霧內部有奧數火花閃耀,無數玄奧的符文約束着雲團的底層,一個龐大卻又帶着明顯女性特徵的身影飛快地在霧氣中凝結成型,短短幾秒鐘內,一位異常高大、下半身虛幻透明、上半身是美麗女性的“女神”便出現在高文面前——並且第一時間瞪了阿莫恩一眼。
“你又出賣我——第幾次了?”彌爾米娜叉起腰,語氣中帶着氣惱,“你甚至沒怎麼猶豫!”
“我猶豫了的,是非常激烈的內心鬥爭。”
“總共一秒鐘麼?!”
“心理活動是一瞬間的事情……”
高文早已料到彌爾米娜就在這裏,但看到兩位神明竟突然如凡人般爭執之後他還是瞬間陷入愕然,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彌爾米娜和阿莫恩之間的交流,顯然這種交流已經成爲他們的某種相處模式——這不但顛覆了凡人對神明的想象,甚至顛覆了高文自己的想象力。
但是很快,高文便隱約想到了什麼,他看向兩位昔日之神時的目光從驚愕變得若有所思,最後漸漸變成了一抹笑容。
阿莫恩好像也在這時纔想起現場還有第三人存在,他輕咳一聲結束了和彌爾米娜之間的爭執:“還是不要爭吵了吧,今天我的小院裏有客人。”
彌爾米娜有些不情願地停了下來,隨後她的目光向下,落在高文身上,些許尷尬和猶豫之後,她低聲打破沉默:“你好。”
“彌爾米娜女士,”高文仰起頭,臉上露出笑容,“這不是我們第一次打交道,但確實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我們的上一次交道,是你爲我準備的盛大葬禮。”魔法女神語氣平靜地說道,她現在顯得沉靜嫺雅,竟已經完全看不出剛纔和阿莫恩爭執的姿態。
或許是人性部分還不夠穩定?
高文心中冒出一點猜想,同時隨口問道:“對那場葬禮還滿意麼?”
“很意外,你所做的事情讓我驚訝了很長時間,但也很滿意——那場葬禮讓一切都發展的非常圓滿。”
高文點了點頭,用閒話家常的語氣說道:“但在那之後你就一直躲藏在幽影界裏不和我們接觸,是因爲擔心‘脫鉤’出現反覆?”
彌爾米娜看向高文的眼神愈發認真,她降低了高度——其下半身那宛若繁複宮廷長裙般的雲霧層層摺疊,看上去就好像蹲了下來,雖然這仍然無法讓她和高文視線平齊,卻也足以讓交談過程顯得舒服一點:“或許你會認爲我過於謹慎,但我必須避免一切隱患——當時我還不能確定你們那個神經網絡的‘淨化’效果有多好,也不能確定你和你領導的那些凡人可以在‘神性’這個未知的領域探索多遠。”
“那麼現在你稍微放心一點了麼?”
“還沒有完全放心,但至少放心了一半,”彌爾米娜很認真地說道,接着突然笑了一下,“否則我是絕對不會出來的——哪怕這老鹿毫不猶豫地出賣了我也一樣。”
阿莫恩的聲音立刻從旁邊傳來:“我說過了,我當時有非常激烈的內心鬥爭……”
第1113章 邀請與安排
顯然,彌爾米娜一點都不相信阿莫恩自稱的“非常激烈的心理鬥爭”——事實上連旁邊剛來的高文都不信。
這位“自然之神”起碼得等剛纔高文把話說完再把人賣掉纔算有點說服力……
不過高文並不打算參與到這兩位昔日神明退休之後的日常消遣中,他只是輕咳兩聲將阿莫恩和彌爾米娜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隨後一邊斟酌着詞彙一邊說道:“想必你們已經猜到了,這裏的這些裝置……並不完全是用來連接魔網的。”
“當然,”彌爾米娜輕輕笑了一下,帶着一絲調侃和不在意的語氣,“你一來到這裏就讓我出來見你,我們怎麼會想不到這些魔導設備裏面藏着些‘小祕密’?事實上在你來之前我就發現了……這些裝置的功能非常複雜,一臺魔網終端可用不到這麼大規模的輔助設備。”
高文對此並無意外,也不顯得尷尬,他只是笑着自言自語:“果然瞞不過曾經執掌過魔法權柄的女神麼……”
“坦白說,我們對此並不怎麼介意,”阿莫恩的聲音則從一旁傳來,“這是一場試驗,對嗎?”
“沒錯,而且這是個計劃已久的項目,在你提出想要一臺魔網終端來了解世界上發生的事情之前,我們就在爲這場試驗做着準備——你的要求只是恰好給了我們一個很好的切入點,”高文坦然看着阿莫恩的眼睛說道,“很抱歉,由於試驗流程的嚴苛要求,它的第一階段必須保密進行,我們對你們有所隱瞞。”
“果然和我猜的差不多……你們在避免觀察過程中的干擾,”彌爾米娜平靜地說道,目光落在高文身上,“那麼既然現在你來到這裏,還把事情都說了出來,這也就意味着……那個‘第一階段’已經順利結束了麼?”
高文露出笑容,輕輕點了點頭:“是的,第一階段已經順利結束,我們在沒有任何干擾,測試對象——也就是你們——不受任何打擾或暗示引導的情況下確認了‘反神性屏障’的作用,雖然這項技術還不成熟,但我想我們已經掌握了某種有效的思潮屏蔽手段,可以用來隔絕神性污染,減弱神明和思潮之間的連接,而且這種‘屏障’是可控的。”
他的表情很平靜,語氣也維持着冷靜,然而這話語中洶湧而來的龐大信息仍瞬間讓阿莫恩和彌爾米娜受到了極大的觸動,就彷彿無聲驚雷在這昏暗廣闊的幽影界中突然炸裂,兩位昔日之神竟在接下來的十幾秒鐘內都沒了動靜,直到阿莫恩第一個打破沉默:“也就是說,你們可以安全地給神和凡人‘鬆綁’了?”
“現在說這個還爲時過早,”高文搖了搖頭,“我們目前掌握的技術有很大侷限性,它只能當做一個‘護盾’來用,注意到你們周圍的這些水晶裝置了麼?它們就是反神性屏障的傳導裝置,可以用來保護屏障內的凡人,也可以用來隔絕神明,所以如果想用這東西來給其他神明‘鬆綁’,就得把它們送到神國去,然後讓神國裏的神明乖乖配合地坐進屏蔽區裏……現階段我們做不到。當然,另一個思路則是用這種裝置覆蓋整個凡人世界……但顯然也做不到。”
“你們至少邁出了一大步……比我們邁出了更大的一步,”彌爾米娜似乎輕輕吸了口氣,帶着慨嘆的語氣說道,“那麼接下來呢?第二步你們準備做什麼?又需要我們做什麼?”
高文看着眼前的兩位昔日之神,他並沒有直接回答彌爾米娜的問題,而是突然話題一轉:“既然有了魔網終端……你們最近應該也在關注凡人世界的重大變化吧?你們應該知道,凡人諸國如今成立了一個龐大的‘聯盟’,而我在這個聯盟的框架基礎上建立了一個神權理事會……”
“我一直在關注,”阿莫恩的聲音直接回蕩在高文腦海中,“我旁邊這個就沒那麼關注了——但姑且也算了解情況吧。”
“你的補充很多餘,”彌爾米娜的目光掃過阿莫恩,又落在高文身上,“我們知道神權理事會的事情,只不過瞭解很有限——但我們大概還是能猜到它建立的目的。你已經做好準備要對凡人與神明之間的那道‘鎖鏈’動手了?這可不是一件小事……看起來,你甚至打算將整個世界都拖入這個旋渦。”
“這個世界本來就在旋渦裏,我只是想把它拉出來。”高文坦然說道,隨後他停頓下來,彷彿正在努力思索和斟酌,在一段不短的考量之後,他終於讓表情肅穆下來,用極其認真的語氣打破沉默,“關於神權理事會以及我的一些想法……”
在接下來的十幾分鍾裏,他將神權理事會的大致情況以及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在兩位昔日之神面前,他幾乎沒做什麼保留。
因爲時機已經成熟了——準備工作做了這麼多,這輛龐大的戰車也到了啓動的時候,而與這輛戰車牢牢綁在一起的,本來就不只有凡人自己。
“……神權理事會是一種長期的、常態化的制御手段,它不僅僅要想辦法解決目前的神人枷鎖,也要想辦法避免在未來產生新的枷鎖……
“我們在對聖光教會的改造過程中得到了一些經驗,現在塞西爾國內已經開始逐步將這些經驗推廣到其他教會,未來我也打算把它們推廣到整個凡人世界……
“……既然神明的誕生和咿D都基於這個世界的自然規律,那麼通過對自然規律的解析,必然能找到干涉甚至控制這個過程的辦法,就如遠古時期的人類從自然現象中學習到製造火焰、加工工具的手段。整個計劃的核心就在於此:通過對神明背後的原理解析來尋找‘鬆綁’的方法,這些方法將推廣到全世界,而與此同時,‘解析’的過程本身也將不斷削弱鎖鏈,減輕凡人對神明的盲目性。這是個既對抗又合作的過程——而和酷烈的弒神戰爭比起來,這種對抗顯然溫和、良性的多。”
講述的過程漫長卻又短暫,高文的話音終於落下了——不遠處的魔網終端不知何時已經被彌爾米娜隨手關掉,幽影庭院中安靜下來,靜得彷彿能聽到心臟跳動的聲音。
在這漫長的寂靜中,高文站在仿若小山丘般巨大的鉅鹿以及鐘塔般的女士面前,長久地佇立着,彌爾米娜看着這一幕,突然覺得這一刻彷彿跨越了時間和空間,彷彿投影在這個世界漫長而沉淪的歷史畫卷上,在那混沌昏暗的畫卷中,浸滿了鮮血、火焰、骸骨和空洞的迴響,許許多多曾在這歷史中活躍過的身影都已經倒臥在塵埃中,但如今突然有人從塵世中站了起來,在這象徵着古代凡人忤逆精神的“庭院”中相對佇立,其身影背後便浮現出了某些不一樣的東西……那是一季試圖站起來的凡人,以及一季試圖掙出去的神明。
神與人第一次開諄压慕徽勁c共同謩潱@樣的事情在過往的一季又一季文明中曾經發生過麼?
“我們已經理解了你的計劃,”阿莫恩第一個打破了沉默,“那麼你希望我們做什麼?”
“這是一輛戰車,車上的不只有凡人,”高文平靜說道,“神權理事會是凡人諸國形成的組織,但事實上這個理事會背後仍有一些特殊的……‘席位’,這些席位是給神留的。”
“你竟還打算把神明也拉入這個‘理事會’麼……”彌爾米娜的語調上揚,但與其說是驚奇,倒更像是在早有所料的情況下發出了一聲讚歎,“很好,那麼我們的席位位於哪部分?”
高文即刻答道:“所有部分——我希望你們成爲神權理事會的特殊顧問,從神學研究院到仲裁庭,從計劃署到對策署,都有你們發揮作用的機會,而其中最主要的,是參與到神學研究院以及研究院下屬的大智庫建設中,與我們的技術人員共同完成整個計劃中最複雜的研究工作。”
彌爾米娜突然輕笑了一聲:“主要工作是被研究麼?”
高文坦然迎着這位“魔法女神”的目光,這是個玩笑,但也不是玩笑:“是的,被研究。”
“聽起來還不錯。”彌爾米娜靜默了一會,才彷彿自言自語般輕聲說道,緊接着她垂下眼睛,看着不發一言的阿莫恩,“你呢?不打算說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