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527章

作者:远瞳

高文沒有再開口,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白銀帝國也已經做好準備——高嶺王國以及南部諸小國同樣如此,”貝爾塞提婭也在一旁說道,“在這件事上,德魯伊正教各高層的意見是一致的,但不排除某些森林中的祕教組織以及民間的頑固原教信徒會有小規模的反撲。精靈王庭可以解決這些麻煩,但我們的進展想必會慢一些,這點希望你能提前瞭解。”

“我理解,畢竟神權在白銀帝國的影響根深蒂固,而你們這個種族漫長的壽命導致很多經歷過上古年代的精靈不是那麼容易接受……改變。”高文輕輕點了點頭,同時心中又不由得升起了難言的感慨:很多時候,時代的進步不僅僅需要新事物的成長,更需要舊事物的消亡,甚至需要一代舊人的消亡,需要那些保持着陳腐記憶的、無法接受世事變化的上一代人漸漸從社會主體中淡去,儘管這麼說顯得冰冷無情,然而新舊更迭,世界往往就是如此咿D的。

長生種族在這個世界的悲哀便在於此——和那些更替迅速的短壽種族比起來,長生種族的成員……太難以死去了。他們活得太久,記憶便如冗長的繩索般纏繞着他們的種族,縱使這繩索已經腐爛發黴,年青一代卻仍然被困其中無法擺脫。

一旁的羅塞塔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到現在還有堅定信奉原始德魯伊教義,拒絕承認現有德魯伊派系的精靈麼?”

“有,不但有追隨者,甚至還有少數親歷過‘原教時代’的老邁精靈活在人世,”貝爾塞提婭臉色複雜地說着,“這其中甚至包括三千多年前的一位高階德魯伊神官以及一小羣祭司……雖然這些精靈已經遠離教會權力中心,默許瞭如今精靈王庭建立的秩序以及皇室最高祭司象徵性的身份,但他們在某些原教團體中的影響力仍然巨大,且不排除他們在過去三千年裏和某些祕教團體有隱祕聯繫的可能……”

高文忍不住皺了皺眉,這情況貝爾塞提婭上次可沒說過,他忍不住看向這位白銀女皇:“他們不會喜歡精靈王庭在涉及到自然之神的問題上再進行一次‘改革’的……你打算怎麼應對這個羣體?”

“我們不可能採取強硬措施,也不能對他們視而不見,”貝爾塞提婭嘆了口氣,“我會耐心和他們接觸的——放心吧,我已經和他們打過幾百年交道,這事情令人頭疼,但還不至於無法解決。”

說到這裏,這位白銀女皇無奈地笑了一下,帶着一絲調侃說道:“或許只有他們的神明親至,才能勸勸這些不肯忘記過往的老者吧。”

高文:“……”

第1101章 定性

白銀女皇說者無意,高文在一旁聽者有心,他的心裏微微一動,便感覺這個話題似乎詭異起來——讓昔日的自然之神親自與那些不願忘記過往的虔招磐秸務劊窟@事兒吧……對白銀女皇而言大概只是個異想天開的念頭,但對高文而言它從物理上似乎還真可行……

那位“神靈”現在還在他後院裏看“電視”呢,據監控小組報告說一天在網上起碼泡二十個小時……

但話又說回來,讓阿莫恩和那些執着的信徒們說點什麼呢?要如何才能安全、穩妥地讓一羣已經執着了三千年的精靈就此放棄執念呢?讓那位自然之神當場表演再死一個麼……

高文輕輕晃了晃頭,把不知何故突然冒出來的詭異想法趕緊甩開,他知道這念頭也就是隨便想想罷了,無論如何,他可不敢隨隨便便讓阿莫恩和外界的凡人重新接觸——哪怕只是和他們說一句話、顯現一次行跡都萬萬不可,這件事背後的風險過於巨大,極有可能導致已經脫離神位的阿莫恩重新與神權建立連接,這樣做的收益卻難以預料。

他不能把白星隕落三千年的成果隨隨便便消耗在這種玩笑般的舉動上。

但是……如果換一種方法……換個思路……

高文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思索中,但他的思索很快便被白銀女皇打斷了,貝爾塞提婭投來有些好奇的視線:“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一些瑣事罷了,”高文從思索中驚醒,他看了貝爾塞提婭一眼,心中浮現出一些打算,但很快他便將這些還未成型的想法暫時壓制起來,他抬起頭,看向不遠處的一座機械鐘錶,看到那上面的指針正漸漸抵達最高處的一格,“休息的時間差不多了……讓我們先回到會議中吧。”

誓約石環內,各方代表也陸陸續續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事實上大部分代表甚至根本就沒有離開石環範圍,在有限的三十分鐘休息時間內,他們抓緊時間與其他代表接觸,儘可能多地掌握着情況,以期能夠增多一分對局勢的把握,即便離場的人也是在與自己的團隊交流,尋求着智囊團體的建議以及情報方面的助力——沒有人真的會在這短暫的時間裏去放空大腦,因爲所有人都知道,這場會議已經抵達尾聲,真正的放鬆最好是留到石環再次開放之後。

在確認所有代表都回到自己的位置,石環外的工作人員也已經做好準備之後,貝爾塞提婭從自己的位置上站起身來,她靜靜掃視了全場一眼,便微微抬起右手:“那麼,依照會議流程,誓約石環現在封鎖,除發生危及生命的情況,封鎖狀態會持續到本次閉門會議結束。”

白銀女皇話音落下,一陣低沉的嗡嗡聲已經從會場邊緣響起,緊接着那一道道宏偉的石柱表面便突然浮現出了層層疊疊的魔法光輝,無數古老艱深的符文從石壁上浮現出來,並如花瓣般展開,在空氣中相互連接成了一道淡綠色的符文幕牆,緊接着有光輝遊走,那些符文之間迅速充盈起了擴散開的光影——短短几秒種後,整個誓約石環外面竟升起了一片繁茂的、無邊無盡的密林,原有的廢土景象以及遠方的城鎮風光盡皆被這突然冒出來的密林所取代,再看不到一絲一毫。

而在誓約石環外部,在休息區域守候的各個團隊卻沒有看到那“密林”,他們只是眼睜睜地看着那規模龐大的古代儀式場被一道光輝徽郑乱幻氡銘{空消失在曠野上——不少人因此有了些許騷動,但在看到那些精靈事務官和提豐、塞西爾方面的工作團隊仍然安安靜靜地在場地旁休息之後,騷動的人很快便安靜下來。

誓約石環內部,白銀女皇結束了對儀祭場的“反相”,在她重新坐下之後,高文便站了起來:“那麼我們開始本次會議。想必不少人在經歷了這麼多天的會議之後已經意識到了我們始終有意迴避的那個話題,那麼現在……是時候面對這個最大的麻煩了:關於我們這個世界的神明。”

因爲人員減少而變得冷清許多的會場內,許多代表在座位上輕輕動了一下身子,有人臉色微微變化,有人下意識陷入思考,有人攥起拳頭敲了敲額角,但沒有人在這個話題面前驚呼失態。正如高文所講的那樣,經過了這麼多天的會議,見過了提豐-塞西爾戰場上留下的那些影像,得知了塔爾隆德發生的災難之後,任何一個有智慧的人此刻都該猜到這場閉門會議的內容了。

“至此,我想已經不會有人再質疑我們之前在會議開幕時所看到的那些資料的真僞,”在略作停頓之後,高文接着說道,“我要說的是,那些資料遠非全部——

“早在數年前,塞西爾方面便已經接觸到這部分真相,而提豐面對‘神明暗面’的時間甚至比塞西爾更早。甚至上溯至古老的剛鐸時代,一部分先知先覺者便面對了這個黑暗的現實,他們被稱作‘忤逆者’,終其一生都在尋找對抗命叩霓k法……

“這就是我要說的:這並不是一場突然暴露在凡人面前的危機,事實上這危機伴隨着我們的文明已經千年、萬年之久,有許多人已經在漫長的歲月中面對並嘗試對抗過它,這是我們文明發展中的一條‘暗河’,絕大多數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但它一直都在我們的歷史深處流淌。”

“這聽上去太過唤y,”北方城邦聯合體的領袖站了起來,“請問可有更詳細、更能幫助我們迅速掌握情況的資料?”

“有,資料就放在諸位桌子下面的暗格中,”高文點了點頭,“大家可以自行取閱。我們用儘可能簡潔明瞭的形式在裏面說明了情況,如果閱讀過程中仍有疑問,隨時可以發言。”

奧古雷部族國的旗幟下,雯娜·白芷很快便在石桌下方的格子中找到了高文所說的資料——讓她意外的是,這並非一份在之前議程中被廣泛使用的上等稿紙,而是一張明顯帶有精靈風格的、表面泛着微微光澤的羊皮紙卷,在張開紙卷的瞬間,她便看到有幾枚閃亮的符文從紙張邊緣閃過,這鮮明的特徵讓她瞬間意識到了這東西是什麼:

一份魔法祕契,這種祕契最大的作用便是無法以任何形式複製、製成之後無法以任何形式覆寫或篡改、無法被帶離特定區域,且只能打開一次。

高文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爲了確保資料安全,我們不得不用魔法祕契的形式來分發資料,這並非是對在場的任何人心存懷疑,而是事關神明,流程上的安全必須重視。”

來自各國的首領或全權大使們沒有任何疑問,他們低下頭開始認真閱覽魔法祕契中所儲存的資料,在速讀法術的加持下,龐大的信息以極高的效率轉化進入他們的腦海,隨着那些古老的、可怕的真相以及近代的研究成果被逐一披露,一種凝重肅穆的氣息開始在誓約石環中成型。

每一個人臉上的表情都變得嚴肅起來,一些人甚至已經開始輕輕擦拭額頭的細汗。

過了不知多久,一位留着火紅長髮的女性領袖第一個站了起來:“這裏面提到的‘倒計時’至今還沒有任何準確的度量麼?我們也沒有任何辦法對其進行測算?”

“很遺憾,這超出了我們目前所掌握的知識,”高文輕輕搖頭,“猩袂闆r不同,而且對猩竦挠^察本身就會導致強大的逆向污染——嘗試測算倒計時的人會在來得及說出結論之前就因神性污染而變異死去,這在一千年前的剛鐸時代便由許多爲此犧牲的先驅們證實了。

“當然,現在我們的技術又有了一定的發展,塞西爾方面正在嘗試各種能夠有效抵禦神性污染的手段,且已經取得初步成果,如果我們的防護技術足夠先進,或許有朝一日我們是可以直接觀測神國,甚至直接監控某個神明狀態的——但這一天不知何時才能到來。”

“……監控神國與猩瘢@聽上去真是個可怕的計劃,”又有一位代表忍不住輕聲說道,“可是……”

“可是我們必須這麼做,”羅塞塔打破了沉默,這位提豐統治者用深沉肅穆的目光看向那位代表,“提豐已經用自己的血證明了神明失控的後果——這個倒計時是切實存在的,且只要凡人文明還在發展,它就決不會停下來,哪怕我們只是稍微延長了一下民械钠骄鶋勖黾恿艘恍┤丝冢际窃谠黾铀汲钡淖兓黾由衩魇Э氐娘L險。”

“要遏止倒計時,就要遏止所有發展行爲,甚至考慮到智慧種族的經驗知識本身便是被動積累的,我們必須有意識地去消滅人口,銷燬知識,封禁技術,返祖生活,”貝爾塞提婭突然說道,她的聲音輕柔,卻帶着某種穿透力般在整個誓約石環中迴響,“有誰願意接受這種代價麼?”

會議場中瞬間安靜下來,代表們面面相覷,顯然無人願意接受這種可怕的結果。

更何況……即便真的用如此極端的方式遏止了神明瘋狂的倒計時,可這個世界的危機卻不止一個,魔潮怎麼辦?危險的自然環境怎麼辦?國力衰退之後的周邊危機怎麼辦?能坐在這裏的都不是愚蠢的人,沒有人會爲了避免摔倒就去選擇四肢盡斷。

白銀女皇所提的,顯然從一開始就是個無法接受的選擇。

“那麼我們就有了最基礎的共識,”高文在此刻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沉穩有力,“文明的發展進步是生存所需,我們無法停滯,更不能接受倒退——因此而導致的思潮變化也是一種必然。問題不會憑空消失,只能想辦法解決,這是一切的前提。”

沒有人對此表示反對,因爲一切都顯而易見,只是在短暫的沉默之後,一位來自大陸西南地區的首領忍不住站了起來:“那麼,我們必須將猩褚曌鲾橙它N?”

“這正是我們這場會議中要做的第一件事——爲猩穸ㄐ裕备呶撵o靜地看了那位代表一眼,隨後他收回視線整肅表情,沉聲說道,“千百年甚至上萬年來,信仰都始終是洛倫各族生活中的重要一環,無論如何,我們必須承認它在文明發展中的積極作用,而且這種積極作用直到今天還在生效。從另一方面,聯盟各成員國中並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無信者國度’,我們所有國家都有各自的教廷勢力,且宗教活動和我們的民邢⑾⑾嚓P,我們不可能暴力地、直接地將宗教從我們的社會活動中剝離出來,這是事實。

“在上述兩個前提下,‘神明’是否真的是我們的敵人?

“一千年前的忤逆者們曾經確實是這樣定性的,他們認爲神明確實是文明之敵,哪怕現在不是,遲早也是——先驅者令人尊敬,但遺憾的是,隨着我們的認知進步,我們也不得不質疑先驅者當初的看法。

“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猩駨氖贾两K都對文明沒有主觀惡意,事實上由於思潮影響,祂們對文明的善意纔是主流;其次,猩竦寞偪窕褂嫊r’本身也並非任何一方的主觀意願,這是自然規律咝兄岬慕Y果,遺憾的是,沒有任何神明能對這條規律負責;最後,神明瘋狂化之後確實會對文明造成毀滅性的破壞,但祂們在此之前並未主動造成過任何破壞,甚至恰恰相反——只要條件允許,神明其實是會主動遏止這種瘋狂傾向的,祂們會採取某種自救行爲。

“關於該‘自救行爲’,我們現在暫不能公開過於細節的資料,但我可以保證,塞西爾方面已經觀察到了足夠的證據,以證明神靈中存在主動掙脫‘枷鎖’的跡象。”

說到這裏,高文刻意停頓了一下,隨後才繼續說道:“因此,我認爲我們不應該將神明視作敵人或潛在敵人——祂們和我們一樣,也是‘思潮枷鎖’這一自然規律的受害方,即使發生了諸如冬堡獵神之戰那樣的極端情況,即使在未來的某一天某個神明會站在文明的對立面,我們也必須對此有清醒的認知和定性。”

說完之後,高文終於輕輕舒了口氣,彷彿放下了心中的一部分負擔。

經過了如此多的波折,收集了如此多的資料,進行了不知多少次論證之後,他終於在這個世界冷酷無情的“規律”中完成了對神和人之間關係的定性——僅對他自身而言,這件事的意義其實甚至不亞於共同體聯盟的成立。

一切只有定了性,纔能有明確的方向。

而在鬆一口氣的同時,他也注意到了一座座石柱下每位代表臉上的表情變化。

有將近三分之一的代表明顯鬆了口氣,他們的神情仍然嚴肅,但臉龐卻不再那麼緊繃,甚至有某種莫名的光輝從他們的眼睛中亮起……

高文心中輕輕嘆了口氣。

在這個世界,太多人終究是不可能真正“割捨”掉他們的神的,哪怕是與神權天然對立的王權,他們所對立的也只是世俗的神官勢力而已,而非那些庇護着世界的神明。

第1102章 神權理事會

在這個雙向鎖定的牢恢校衩骱腿祟愐粯樱际抢淇岬淖匀环▌t的受害者之一,這不僅僅是高文對此事的定性,也是目前爲止所有參與忤逆計劃、瞭解全部內幕的人員所達成的共識,即便是曾經的忤逆者高層卡邁爾和維羅妮卡/奧菲利亞,如今也已經認同了高文的看法。

而對在場的代表們而言,他們此刻心中最大的感慨卻不是這件事的性質如何,而是一直以來至高無上的神明們竟然變成了某件事的“受害者”——這種認知上的巨大顛覆讓所有人的表情都變得複雜起來,出生以來養成的認知讓他們本能地認爲這種說法有些荒謬,然而無可辯駁的事實卻讓他們必須承認這些擺在面前的東西。

“好吧,猩袷鞘芎φ摺蚁霃奈从腥讼氲竭^這種理論,但既然是事實,我們就得承認,”來自鍛爐城的全權大使,帕拉丁·輝山岩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他的嗓音低沉有力,彷彿巨石滾動的聲音從洞穴中傳來,“那麼我們這些凡人又能做些什麼呢?如果這是連神明都無法掙脫的矛盾循環……”

“神都在自救,我們當然也要自救,”高文平靜地回答道,“我們面對的是一條無從選擇的路,在自然規律面前,不存在投降和迂迴的選項,冷酷的法則不會在意凡人的個人意願——要麼解決這個問題,要麼所有人都會死,甚至包括庇護這個世界的神,祂們也會死。

“這種事情不是沒有發生過,巨龍的記載可以證明,在發展過程中覆滅的文明如風中草芥,挺不過去的一個接着一個。

“所以我們要自救,而且這本質上是一場凡人和神明共同努力的自救——雖然由於某些因素,我們無法和神明直接交流,無法直接與猩衽浜闲袆樱热晃覀冋莆樟四承┮幝桑@種‘自救’在理論上就是可行的。”

“凡人與神明的共同自救……”象徵着塔爾隆德的旗幟下,梅麗塔·珀尼亞下意識地抬起頭來,她有些愕然地看着正用莊重姿態發言的高文,嘴裏下意識地重複着對方剛纔的結論——在她漫長的記憶中,這是她從凡人口中聽到過的最大膽,甚至最狂妄的發言,然而這句大膽到近乎狂妄的發言卻如一道閃電般在她心中亮起,不知爲何,她突然間想到了自己最後一次被龍神召見時的景象,想到了那位神明曾溫和注視自己的眼神,她覺得自己明白了一些東西,但這種感覺很快便如水般在她心底流淌而去了。

“共同自救……”羅塞塔·奧古斯都輕聲嘀咕了幾個單詞,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但很快便漸漸舒展開來,一種淡淡的笑容浮現在他臉上,他敲了敲面前石質的桌面,心情似乎十分愉快地自言自語着,“不愧是你,倒真敢說出來……”

“我們要怎麼自救?”北方城邦聯合體的首領打破沉默,這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注視着高文的眼睛,“你已經想到具體方案了?”

“神和人之間的聯繫基於‘思潮’,而這是一種長期潛移默化所形成的影響,我們無法將其粗暴斬斷,也無法憑藉少數強大國家的執行力來做‘局部切割’,最穩妥也最有可行性的辦法就是在全世界推行一種可控的‘思想釋放’邉樱M行全面的、有序的、穩妥的‘鬆綁’,”高文點頭回應道,“基於此,我提案成立一個專門的組織,即‘神權理事會’。

“神權理事會可視作剛鐸時代忤逆計劃的精神延續,但具體咦髂J健袢∈侄蔚确矫娼愿鶕F代情況有所改變。神權理事會的根本目標是解除‘神災’的潛在危險,初期計劃它由下述幾個部門組成:神學研究院,神權仲裁庭,神權計劃署,神災對策署……

“神學研究院爲主要技術部門,下轄有各個神靈解析實驗室、神學知識庫、神性材料保管庫等一系列設施,其職責是分析與猩裼嘘P的一切知識,包括其誕生機制、咝袡C制、消亡機制、失控機制,從理論到技術上建立一整套對凡人而言可理解、可接觸、可應用的系統工具;

“神權仲裁庭用於和具體的教廷對接,其職責是保證各教派的秩序可控,保證神權計劃署所制定出的一系列方案得到徹底執行,裁定正教與邪教行爲、裁定合法與非法神明。根據各國情況不同,各處的仲裁庭可能會作爲祕密部門來咝校珶o論如何,它必須有效發揮作用……

“神權計劃署負責制定一系列對思潮和神權進行‘調整’的方案,它的成員便是在座的諸位,而它另有一部分席位,將來會留給各個教派的教會領袖——這也是我必須強調的一點。我們並非要對抗或消滅任何一個合法的、有益的教會,更不是要消滅他們背後的神明,這是一場聯合自救,所以那些願意合作的教會領袖也是我們天然的盟友。我們必須爭取到各個教派的主動支持,要讓他們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當然,如果有的人不願意支持,那我們就得想辦法讓他們願意——事關全體凡人生死存亡,很遺憾,有些事情沒辦法商量。

“神災對策署是極爲重要的‘災難應對單位’,他們將直接應用來自神學研究院的尖端技術,直接對抗有失控傾向甚至已經開始失控的神明,這正是我要強調的第二點:雖然神明和我們一樣都是‘受害者’,但這僅限於失控之前的神明,神明一旦失控,祂們的行動便不再受其主觀意識控制,祂們會演變爲無意識的天災,就如海嘯地震一般,我們必須堅定地消滅這種災害……就如我和奧古斯都當初在冬堡戰場上所做的,如龍族們在塔爾隆德做所的那樣……”

高文慢慢將自己的計劃說了出來,而這每一字一句背後都都有着無數人的付出——從卡邁爾所領導的研究小組,到維羅妮卡七百年間不斷觀察積累來的數據,到萬物終亡會和永眠者、風暴之子們在錯誤道路上積累的教訓,甚至到奧古斯都家族在兩百年間以數代人的生命爲代價“竊取”來的知識,甚至上溯到一千多年前,上溯到最初的忤逆者們……在這跨越了十個世紀的艱辛求索之旅中,凡人所積累的星星點點的零落碎片終於漸漸融合成型,成爲了這誓約石環內迴盪的話語聲。

來自奧古雷部族國的灰精靈領袖站了起來,這位身材矮小的女士毫不在意地踩在自己的椅子上:“在對思潮進行控制、對神明咝懈缮娴木唧w行動上,目前有比較明確的方案麼?”

“有,根據我們目前所掌握的資料,在文化領域、思想領域、信仰活動領域對全民進行引導是切實可行的,”高文點點頭,“具體的包括大範圍的教育普及,減少民袑ι衩鞯牧晳T性依賴,對神學經典進行重新闡釋,減少大械男叛雒つ啃浴�

高文耐心解釋着,而隨着他的講述,附近的羅塞塔·奧古斯都以及貝爾塞提婭也在慢慢點頭:他們對高文此刻所講的內容並不陌生。

“我還有一個問題,”在高文解釋完之後,雯娜·白芷仍未坐下,她的表情更加認真起來,“在我們這一系列措施生效之後,在我們從各個層面削弱了大信c神明之間的聯繫之後……神會受到怎樣的影響?在失去了如此多的信仰支撐之後,祂們真的不會消亡麼?”

面對這位灰精靈領袖的質疑,高文的表情鄭重起來。

他對這個疑問並不意外——奧古雷部族國向來是個非常重視傳統的國度,且他們有着獨特的、對自身社會影響極深的信仰活動,在部族國的崇山峻嶺之間,許多不同的種族都信仰着各種各樣的神靈,這其中既包括目前大陸的幾個主要正神,也包括他們各自信奉的山野神靈,這個國家的人對他們的猩裼凶藕推渌胤降娜瞬灰粯拥纳詈窀星椋悦鎸Ω呶乃岢龅囊幌盗小吧駲喔脑煊媱潯保@位灰精靈領袖的心中一定會有所疑慮。

“他們不會消亡——這一點我可以保證,”高文看着雯娜·白芷的眼睛,鄭重其事地說道,“除非是處於思潮還未成型、靈體都不穩定的早期階段,否則一個正常的、已經接受信徒長時間崇拜且有能力降下神蹟的神明是不會在信仰鎖鏈斷開之後消亡的。祂們在成型之後會形成穩定的自我循環,其力量得到控制,不再持續逸散,即便中斷信仰連接,祂們也只是會停止成長或發生一定程度的衰退而已——這總比走向瘋狂或人神殉爆要強。”

雯娜·白芷忍不住問道:“這也已經得到確認了麼?”

確認……怎麼樣才叫確認呢……反正後院裏那個大白鹿最近每天上網都玩得挺嗨的,精神頭還一天比一天足。而且根據前兩天發來的報告,在後院裏說不定還貓着一個蹭網的女神——那位姐姐的葬禮都過去半年了,現在每天都在和自然之神搶遙控,看上去也不像是要死的……

可這樣的證據現在顯然還不能往外說,雖然都是事實,但說出去反而會迅速降低整場會議的嚴肅性甚至是之前所有資料的可信度,高文也就只能在腦海裏想了想,臉上仍然維持着莊嚴肅穆的表情:“已有觀測實據,只是現階段還無法公開。”

雯娜·白芷看着高文,過了幾秒鐘她才輕輕呼出口氣,神色鬆弛下來,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我明白了。但我希望之後能從共享的資料中得到更多的實證。”

高文點點頭,目光掃過全場:“神權理事會的意義不亞於我們剛剛成立的共同體聯盟,它需要所有成員國的密切合作,需要知識和技術的共享,需要各國的成本投入,需要建立一個等同於‘聯合警戒圈’的聯合陣線,而我們很難像建立環大陸航線一樣從中得到立等可見的經濟或政治收益——當然,這方面的收益遲早也會出現,但這注定不是神權理事會的根本目的。

“它爲我們帶來的最大收益,唯有‘生存’本身。

“作出決定不容易,接下來我們每個人都有充分的發言機會,誰贊成,誰反對,誰還有疑問……大家暢所欲言,我只希望一件事:在各國莊嚴的旗幟下,我們不要有任何保留。”

……

混沌陰沉的忤逆堡壘庭院中,魔網終端投影出的光影與鉅鹿阿莫恩身上淡淡的白色光輝交相輝映,在這黑暗陰沉的地方製造出了一片並不明亮卻令人倍感安心的光明。

全身徽肿拍Я﹄呾F的彌爾米娜專心致志地看着全息投影上呈現出來的魔影劇畫面,直到音樂響起,名單出現,她才忍不住輕輕嘀咕了一句:“最後那個法師學徒怎麼就非要死呢……寫劇本的人真是無情……”

一旁正在閉目養神的阿莫恩沒有理會這個已經連續看完了四部魔影劇的昔日神明,只是在過了好一會之後才突然睜開眼睛隨口說道:“你說他們現在在談什麼?”

彌爾米娜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他們?誰?上一部劇裏的那些工匠麼?”

“……把你的腦子從魔影劇裏拿出來吧,它們已經快腐爛發黴了,女士,”阿莫恩彷彿嘆了口氣,“我說的是那場會議——你不好奇他們會在最後談什麼內容麼?”

彌爾米娜轉過頭,充盈着奧術光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片刻之後她才輕輕笑了一聲:“你已經離開物質世界三千年了,還是放不下孩子們麼?”

“精靈可以活很久,有些孩子現在或許還活着……可這個世界已經變成他們無法適應的模樣,而且在這場會議之後,它的變化還將更加迅速,”阿莫恩慢慢說着,他的目光落在彌爾米娜身上,“你就毫不在意地放下了麼?哪怕世界上大部分只是你的溞磐胶头盒磐健�

“我纔不在意,他們都把法師學徒寫死了……我的小拉文凱斯……”

“……不要責怪劇作家,那是根據真實事件改編的,你應該看一看劇前簡介。”

“我知道,所以我更生氣了……”

庭院中一時間安靜下來,足足幾秒鐘的寂靜之後,阿莫恩的聲音纔打破沉默:“其實我一直想說,你有沒有覺得你的人性……最近‘覺醒’的越來越迅速了?你現在幾乎如凡人一般思考,喜怒哀樂如此分明,雖然這可能是好事,但……這可不像是你最初預期的速度。”

第1103章 默契

人性的勃發,往往源於神性的衰退。

寬廣無邊的幽影庭院中,兩位昔日之神同時陷入了靜默和思索,只有一旁的魔網終端還在投射出來自凡人世界的光影與聲音,這樣的安靜持續了很長時間,彌爾米娜才突然打破沉默:“看樣子找你消磨時間是正確的……如果是我自己,恐怕需要很長時間才能觀察到自身的變化。”

阿莫恩的目光靜靜落在彌爾米娜身上:“所以這纔是你一直過來打擾我的原因?”

“不,主要原因是你這裏有網。”

“……好吧,至少諏嵤莻�好品格,”阿莫恩似乎想發出一聲嘆息,但最後還是話歸正題,“那麼說說你的‘人性’吧——你有沒有頭緒,爲什麼你的人性部分提升的如此之快?”

“我哪有什麼頭緒?”彌爾米娜搖了搖頭,語氣中的困惑發自真心,“說到底我至今所做的一切都是一場冒險,一場試驗,此前沒有任何可供參考的例子,過程中也沒有多少確切的數據,我對自身神性和人性的變化也只不過是憑感覺大概估計罷了。或許現在這纔是正常情況呢?不管怎樣……人性勃發,神性衰退,這總歸是件好事。”

“神性意味着瘋狂,越偏向它,我們便越遠離理智,但從另一方面,神性也意味着我們和凡人思潮之間的聯繫,凡人不會突然集體遺忘某些事情,所以這種聯繫也不可能憑空消失……”阿莫恩的目光如水晶般剔透,聲音輕緩地迴盪在庭院裏,“根據我們的瞭解,凡人世界最近一段時間既沒有發生大規模的人口消減,也不可能在幾個月內發生遍及全世界的思潮轉移,而你現在神性衰退的速度顯然遠遠超過凡人遺忘你的速度……這是極大的異常,我認爲最好別隨隨便便用一句‘這都是好事’解釋過去。”

“……好吧,我也覺得就這幾個月的時間,凡人們不至於已經把我忘掉了,”彌爾米娜沉默片刻,不得不收斂起那副不在意的模樣,開始認真對待阿莫恩提出的問題,“不過說起我的‘人性’……老鹿,你最近好像也發生了些變化,你自己沒察覺麼?”

“我不喜歡你給我起的綽號,”阿莫恩立刻說道,緊接着目光略微收縮了一點,這是他陷入思索的跡象,“你說我最近也有變化?”

“有,而且變化很大,”彌爾米娜很直接地說道,“最大的變化是你如今話多了不少,性格中正在出現越來越多的‘主動性’——我還記得剛見到你的時候你懶散遲鈍的樣子,現在你雖然仍很遲鈍,但已經完全不懶散了。”

阿莫恩陷入了沉思,在思索中他緩緩說道:“所以……你我的神性部分都在衰退,並因此導致我們呈現出更加‘人性’的狀態,這種變化是最近發生的……而凡人世界最近並沒有發生對應的巨大變化——所以你認爲最可能的解釋是什麼?”

“有東西正在干擾我們和‘思潮’之間的聯繫,”彌爾米娜的思路咿D很快,立刻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或者是正在過濾掉思潮對我們的影響!”

“那會是什麼?”阿莫恩的聲音聽上去有些謹慎,甚至帶着一絲緊張,儘管他曾經是精靈們信仰的至高神明,但如今他被困此地,幾乎無力控制任何事情的走向,因此他對未知的變化顯得格外敏感,“什麼人會抱着什麼目的來干涉我們和凡人思潮之間的聯繫?又是誰會有這樣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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