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我不知道,我和你一樣缺乏情……”彌爾米娜搖了搖頭,但下一秒,她的目光突然落在了阿莫恩面前的那一片破碎大地上——這支離破碎的地面連接着忤逆庭院的中庭以及遠方忤逆堡壘的門戶,它曾經空曠荒蕪,但現在卻放着一大堆來自凡人世界的“玩意兒”,有散發微光的魔網矩陣,有漂浮在半空的水晶裝置,還有許多連彌爾米娜都辨認不出的、似乎是在她脫離物質世界之後人類專家們才發明出來的新事物,這些大大小小的魔導機器分佈在阿莫恩身邊,在無人監管的狀態下靜靜咿D着,看上去井然有序。
對體型巨大的神明而言,它們就像許多散落在身邊的發光小石頭一樣不起眼,但又有點漂亮可愛。
彌爾米娜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們在幫你設置這些東西的時候,有沒有跟你介紹過這些機器每一臺的名字和功能?”
阿莫恩嘆了口氣:“我說過了,來這裏安裝設備的是那個名叫卡邁爾的凡人,他來去匆匆,並未跟我解釋太多。怎麼,這些機器有問題?”
“雖然我十分懷疑你只是沒記住或者沒聽懂那位凡人的講解,但我沒有證據,”彌爾米娜說着,充盈奧術光輝的雙眼微微眯了起來,“我看不出問題,但我曾見識過凡人發明的這種‘魔網通訊’系統是怎麼咝械模拔覜]有注意你身邊這些機器,但現在想想……如果僅僅要維持忤逆庭院和物質世界的通信,根本用不到這麼多機器,尤其是這些漂浮的水晶……”
“這些漂浮的水晶是幹什麼的?”阿莫恩忍不住好奇地問道。
“大部分情況下它們被用於散佈魔網信號或穩定魔力環境——忤逆庭院雖大,但實際上要覆蓋這麼大的庭院也只需要一顆水晶就足夠了,哪怕算上備份,也只需要兩三臺這樣的設備,但你身邊大大小小排列了十幾個水晶,還有這些配套的矩陣,還有那個特大號的……我都看不出來幹什麼用的東西。”
彌爾米娜說着,終於站起身來,身影如一座高塔般拔地而起,她走到那些大大小小的裝置之間,目光掃過鉅鹿阿莫恩身邊的整片區域,終於若有明悟:“……這些東西大概只有一小部分是真正用來維持你這臺魔網終端的通訊功能的,剩下的……是在你身邊製造某種‘環境’。”
阿莫恩終於一點點反應過來,他的目光澄澈明亮:“所以,這是一場實驗——以幫忙設立魔網通信的名義進行的某種實驗。”
彌爾米娜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着昔日的自然之神:“怎麼?感覺他們欺騙了你?對他們隱藏起真正的動機感到不滿意?”
“不,他們在幫我。”幾秒鐘的安靜之後,阿莫恩輕聲打破沉默,嗓音一如既往的溫和悅耳,“我是在這裏躺了三千年,但我的思考能力還沒有退化。”
“他們在幫我們,”彌爾米娜看了阿莫恩一會,慢慢走回到剛纔的位置重新坐了下去,“雖然我不清楚他們到底做了什麼,但他們顯然正在努力切斷你我身上殘存的鎖鏈……事實證明,爲掙脫鎖鏈而付出努力的並不止我們這些所謂的‘神明’。”
這一次,阿莫恩竟沒有反駁對方所說的“我們”一詞,他只是靜靜思考着,過了很長時間才說道:“所以,他們還和我們站在一起……”
“這需要一點小小的默契。”彌爾米娜隨之說道。
阿莫恩沒有說話,他閉上眼睛,不知在想些什麼,過了不知多長時間,他的聲音纔再次在混沌陰沉的天地間響起:“別再跑遠了,這些裝置的功率或許只能覆蓋我這小小的院子。”
身旁沒有傳來任何迴音,阿莫恩忍不住睜開了眼睛,他望向一旁,卻看到那位如鐘塔般高大的女士不知何時已經靠坐在一塊巨大的飛船引擎殘骸旁,低着頭彷彿陷入了夢鄉——在過去的許多天裏,她一直有意識地和這些殘骸保持距離,因爲這些源自起航者的遺產一直讓她的神性部分感到不適,但此刻她卻靠在那上面,毫無戒備地睡去了。
阿莫恩靜靜地看着那個方向,最終還是沒有開口將其叫醒——對於一位神明而言,能睡個好覺很不容易。
“晚安。”
……
帝國計算中心的實驗大廳內,節點學士尤里輕輕揉了揉因爲長時間集中注意力而有些酸脹的額頭,他的目光掃過一旁某臺監視設備上空投影出的數據,隨後收回視線,繼續關注心智樞紐背後起伏的“潮汐”。
這“潮汐”的本質其實就是來自神經網絡最深層的“非指向性思潮”,是數以萬計的人類心智在羣體無意識夢境中所產生的數據漣漪,這些源自人類心智,但又不具備任何意義,同時還在不斷刷新、不斷重組的龐雜數據是神經網絡的副產物。
在過去的數百年裏,永眠者們都將其視作一種極端危險的“心靈泥沼”,因爲它幾乎可以吞噬掉任何落入其中的普通心智——在那片混亂無序的思維泥潭中,人類最破碎、最無邏輯、最無法理解的意識碎片就如大海中的無序湍流般湧動,無論理智還是瘋狂在這種絕對的空虛和混沌面前都沒了意義,凡人的心靈誤入其中便會瞬間枯竭崩潰,而從未有人想到過,這片可以讓任何心智枯竭錯亂而死的“泥沼”竟然也是有用處的東西。
反神性屏障。
一位身穿白色研究員制服、頭髮挽起的美麗女士來到了尤里身旁,她的嗓音如歌聲般悅耳柔和:“目前看來,我們設置在庭院區的屏障發生器都是有效的,在將非指向性思潮作爲屏障佈設到目標周圍之後,其泄露出來的神性污染被迅速削弱到了安全值附近。”
“人性的極端是神性,神性的極端是瘋狂,但這條鎖鏈成立的前提是‘思潮’必須指向神明——如果連思潮都沒有指向性了,那麼再強韌的鎖鏈也會如失去了關鍵一環般斷裂開來……如此簡單的道理,我們竟然直到今天才想明白。”
“世界上有許多簡單的道理,但邭獠缓玫脑捇蛟S直到世界末日我們也不會想到它們,”嗓音悅耳的女士露出一絲笑容,緊接着話題一轉,“可惜,我們現在還沒辦法直接確認目標自身的狀態,不知道目標在這個過程中的感受如何……”
“這或許就只能寄希望於默契了,溫蒂女士,”尤里說道,“不過好消息是我們進展很快,或許用不了多久,我們就可以與‘那邊’直接交流,大家也不必憑着感覺互相配合了。”
溫蒂點了點頭,緊接着目光便落在尤里臉上——那副面容深處隱藏着一絲疲倦,眼睛外面似乎比昨天更黑了一圈,這讓她有點擔心:“你是不是應該休息一下?最近爲了測試這些東西你好像一直沒休息。”
尤里擺擺手,隨手從貼身的口袋中摸出了一支玻璃小瓶,擰開瓶蓋將裏面的鍊金藥劑一飲而盡,整個人頓時重新神采奕奕起來——除了黑眼圈沒什麼變化之外:“無妨,和當初在奧蘭戴爾總部裏研究神經模擬脈衝的時候比起來現在這工作量不算什麼。”
溫蒂看了看尤里隨手扔在旁邊垃圾桶裏的鍊金藥劑瓶,無奈地嘆了口氣,也從懷裏摸出瓶一模一樣的藥水來……
從什麼時候開始,昔日的永眠者們一個個失去了睡眠呢?
……
莊嚴的三十二道古樸石柱下,會議場中正陷入表決前的最後寂靜。
這是整個議程的最後一次表決,對在場的代表們而言,這一次的表決卻比之前的任何一輪投票都要重要,決定下的也更加艱難。
杖绺呶乃f——建立一個神權理事會,對各國而言不僅僅是要付出一些人力物力成本那麼簡單,這意味着很多社會層面的改變,甚至對某些國家而言,這意味着他們的社會秩序都將接受一輪考驗,並不是所有統治者都有魄力去面對這種挑戰。
但這件事對許多代表而言又有着另一個層面的吸引——對那些已經想要削弱教廷權威,對那些想要加強集權的領袖而言,神權理事會的部分概念正合他們心願。
可那些涉及到普及教育、提升公民權益的部分又讓某些人心懷猶豫。
箇中權衡,難以決斷。
高文目光平靜地注視着安靜的會場,在一片寂靜中,羅塞塔·奧古斯都的聲音終於首先打破沉默:“提豐加入。”
不遠處的巨石柱下,黑底紅紋的旗幟表面浮現出一層魔法輝光,提豐的席位在光輝中顯得明亮起來。
“白銀帝國加入。”貝爾塞提婭的聲音隨之響起,緊接着亮起的是精靈們的旗幟。
“塔爾隆德加入。”“聖龍公國加入。”
“高嶺王國願加入神權理事會。”
“北方城邦聯合同意。”
“奧古雷部族國……”
艱難的權衡終於結束了,彷彿一道光環在會場中驟然擴散,那些代表着凡人諸國的一面面旗幟先後點亮,澄澈的光芒如一輪黎明初暉般從會議場四周升起,徽至爽F場所有代表的容顏。
不管他們中有多少人心中還在搖擺——開弓沒有回頭箭。
“那麼,我宣佈神權理事會正式成立。”
第1104章 會議之後
會議結束了。
伴隨着來自湮遠年代的魔法符文次第熄滅,在曠野上維持了十天的大規模投影降臨儀式開始進入反轉程序,一道道輝煌的光幕從天而降,將那些古樸雄偉的巨石柱和石質桌椅重新拆解爲天地間逸散的魔力光塵,縹緲悅耳的共鳴聲中,誓約石環的影像一點點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中,而那顆曾經沉入大地的巨大方形符文石則重新從泥土中升起,將最後殘存的光華內斂進去。
最終,誓約石環回到了它原本應處的世界,精靈們開始進行符文石以及會場周邊設施的整理、回收工作,來自各國的代表們在會場外的一片空地上站定,帶着莊嚴肅穆的表情看着這一幕——每個人心中多多少少都有點觸動。
卡米拉站在雯娜·白芷身邊,這位獸人首領頭頂的一對尖耳朵抖動了兩下,耳朵末梢的絨毛在有些溫暖的風中輕輕震顫,她看着那位白銀女皇帶着鄭重其事的表情對符文石進行某種儀式性的“禮敬”,不遠處則還有很多扛着魔導機器的人在記錄現場的每一幅畫面,她微微眯起眼睛,輕聲說道:“我們見證了歷史啊……”
“不,我們創造了歷史,”雯娜搖了搖頭,“就像高文·塞西爾說的那樣,歷史由人創造,由人承受,由人記錄,由人繼承——轉折點在這裏產生,很快也要到每一個人身上了。”
“只不過十天時間,你倒好像突然變得深沉了許多,”卡米拉低頭看着自己的多年好友,語氣中帶着一點點調侃,“我還記得你來之前滿腦子算計的只有怎麼儘快做一單大生意,現在你這感慨的模樣和斯度爾一樣,倒不像是個灰精靈了。”
雯娜仰起頭翻了個白眼:“灰精靈中也有傑出的哲人和詩人,你這是在用死板的眼光看待我們。”
卡米拉聳聳肩,不再說話,只是繼續用好奇的目光看着不遠處的收尾流程,而在她身後不遠處那條通往112號據點的道路兩旁,一面面嶄新的旗幟正高高飄揚在廢土邊緣的風中——那些旗幟有着純白的底色,上面用藍紋金邊的絲線描繪出了有別於任何一個國家徽記的畫面,那是一顆星球,上面勾勒着目前已知的陸地,星球外則環繞着一個醒目的圓環。
這是凡人文明共同體聯盟的旗幟,據說那位高文·塞西爾大帝親自設計了這個圖案——星球代表着這個承載凡人諸國的世界,也代表着凡人諸國本身,而那道圓環則代表着聯盟的宗旨:團結一致共同進退,全球各國命呦噙B。只不過很多人認爲這道圓環還可以有別的意義,比如象徵那即將改變整個世界的環大陸航線,亦或者象徵這個世界的某種“循環”……當然,後續的這些猜測並未得到三大帝國的承認。
高文收回瞭望向聯盟旗幟的視線,臉上帶着淡淡的笑意。他對自己設計的圖案頗爲滿意,尤其是那道圓環。它可以有很多種解釋,但大概誰也猜不到它還象徵着一個真真切切地漂浮在太空中的“星環”,高文希望用它來暗喻環繞在這顆星球上空的蒼穹環軌空間站,而且他並不擔心有朝一日大地上的凡人諸國們真的發射了一艘飛船上太空之後看到星環該怎麼解釋這種“巧合”——他壓根沒打算解釋,因爲這圓環的寓意多得是,說是巧合那當然就是巧合了。
這也算是他個人的一點惡趣味,算是他留給這個世界的一份難以解密的“彩蛋”。當然,龍族們在看到這圓環的時候大概會想到什麼……他們畢竟知道起航者的存在,但這也沒什麼影響,因爲有些事情……高文也是遲早要和這羣曾經歷過“起航時代”的古老種族談談的。
思緒略微擴散間,一個熟悉的氣息從不遠處走了過來,高文回過頭去,正看到羅塞塔來到自己面前——這位曾經一直徽衷陉幊痢阂謿夥罩械摹氨辉{咒者”之前就已經徹底擺脫了神之眼的詛咒,而在這十天極耗心力的會議之後,他的精神狀態不但沒有絲毫疲憊,竟反而更加飽滿、昂揚起來,他臉上帶着淡淡的笑意,那位黑髮披肩的瑪蒂爾達公主則緊跟在他身邊。
“這是一場勝利,”羅塞塔開口說道,“雖然對整場‘戰役’而言這只是一場微不足道的初戰。”
“提豐的位置很重要,”高文看向對方,在過去的數年裏,這一直是他強而有力的競爭對手,甚至直到今天,直到將來的很長一段時間,提豐和塞西爾之間的競爭關係都不會結束,但至少在存在共同利益的領域,他相信提豐會是一個可靠的助力,至少是他在大陸北部地區能找到的唯一可靠的助力,“雖然我們成立了一個聯盟,但每個成員國在聯盟中能夠發揮的作用皆不相同,在對抗神明以及謩澐垂U土這方面,能和我們站在同一個位置的人並不多。”
“我明白你的意思。”羅塞塔淡淡說道。
高文話說的委婉,然而其中含義十分明顯:聯盟已經成立,凡人統一戰線也有了雛形,但凡人國度卸啵瑖μ觳畹貏e,許多國家的落後程度甚至令人驚訝,儘管聯盟的宗旨是讓每一個凡人國度都成爲戰線上的“盟友”,但事實是很多成員國在這裏的角色往往就是原材料產地以及傾銷市場——至少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是這樣。而與之相對應的,那些有能力對抗神災、對抗天災、對抗龍災的國家會享受到聯盟成立之後大部分的紅利,這同樣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
這部分紅利不能免費——強國無條件地掠奪弱國並不符合高文對聯盟的定位,也不符合憲章約定的秩序,更不符合“共同生存”這個最大的目標。
“從下個月開始,提豐將在神權理事會中開放我們對戰神殘骸的所有解析成果,以及奧古斯都家族所掌握的所有關於神明的知識,”片刻安靜之後,羅塞塔對高文說道,“另外也包括你我上次商談時提到的那些社會數據。我希望塞西爾方面也進行對等的信息共享。”
“你可以放心,塞西爾神學知識庫也會在下個月對所有成員國開放,白銀帝國那邊也已經承諾,會將他們數千年來積累的神學知識、民俗信仰變遷、邪教活動資料公開出來,我們會建立一個大智庫,共同從那些浩如煙海的知識中尋找出神靈的奧祕。”
“……白銀帝國數千年來記錄的資料?”羅塞塔的眼神不禁變化了一下,顯然饒是以他的心志,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都難以繼續淡定下來,“這可真是……一筆難以想象的財富。”
“是啊,如果不是聯盟和神權理事會的成立,誰敢想象我們將有機會看到洛倫大陸最古老帝國的一整套神聖遺產?”高文笑了笑,“我剛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和你一樣激動。”
羅塞塔迅速平復下來,他的目光掃過了不遠處飄揚的巨龍旗幟,臉上表情微動:“那麼塔爾隆德方面呢?作爲這個世界上最古老的文明,他們那邊……”
“塔爾隆德如今也是神權理事會的成員國,因此他們也承諾會共享他們的神學奧祕,”高文點點頭,但緊接着話鋒一轉,“不過他們只會提供一部分,而且會給的比較遲。”
羅塞塔下意識地皺了皺眉:“爲什麼?”
“他們需要在一片廢土中整理那些遙遠的記載。塔爾隆德所有的檔案館和數據儲存設施如今都被埋在廢墟里,哪怕有一些能挖出來也不知道要挖到什麼時候,目前可以在這方面提供幫助的只有幾位親身經歷過上古時代的太古龍,但梳理記憶本身就需要時間,而且那些太古龍現在還是塔爾隆德的領袖,他們精力有限,”高文代爲傳達着梅麗塔那邊提供的情報,“當然,更重要的原因是有一些資料不可隨意公開,這並非是龍族缺乏找猓悄切┵Y料……”
“有危險性?”羅塞塔心領神會,作爲曾經跟神之眼打了幾十年交道的過來人,他深知與神有關的東西有着諸多禁忌,“一部分知識的‘來路’不安全?”
“嗯,”高文點了點頭,聲音略微壓低,“你知道,龍族存續的時間遠超我們的文明記載,在漫長的歲月中,他們和他們的神明長期維持共生——在陷入一種特殊的鎖死狀態後,他們從神明那裏得到了不少‘饋贈’,這些饋贈對他們而言無害,但說給別的種族會有什麼後果就很難確定了。他們需要慢慢甄別自己的知識,從中尋找可以安全共享出來的部分……理解一下吧,他們現在確實需要時間。”
“……說實話,在剛剛得知巨龍會加入聯盟的時候,我完全沒想到他們會是如今這個狀態,”羅塞塔嘆了口氣,“現在只希望他們能儘快恢復些氣力,我們需要一些更強大的盟友。”
高文微微點頭,卻並未開口回應什麼,他只是靜靜思索了一下,便將話題引向別處:“關於在已知文明疆域內建立一套高效通訊網這件事你是怎麼考慮的?”
羅塞塔稍作沉吟,點了點頭:“這件事的意義我是明白的,假如當初提豐和塞西爾之間能有一條更高效、更透明的通訊線,可以讓我們進行更有效的實時通話,那麼在‘戰神’這件事上我們雙方本不用付出那麼多的額外代價……”
“不僅如此,如果想要讓神權理事會發揮作用,我們也必須建立一套覆蓋各國的通訊網,”高文說道,“目前塞西爾方面正在研究的一項用於對抗神明污染的技術便是建立在‘神經網絡’的基礎上,你甚至見過這項技術的部分應用場景——在冬堡的決戰現場。”
羅塞塔靜靜注視着高文的眼睛,很難從他的臉上看出他此刻內心深處的情緒波動,直到將近十秒鐘後,他才收回視線並輕輕嘆了口氣:“……看來我不得不考慮塞西爾的魔網通訊技術了。但你也應該明白,即便對國內進行魔網化改造,這件事提豐也不會允許任何外人插手。”
高文臉上帶着不變的笑意:“當然,我很明白。”
羅塞塔和瑪蒂爾達離開了,高文輕輕舒了口氣,抬起頭尋找着從剛纔開始便不知跑到哪去的瑞貝卡的身影,在找一圈之後他終於看到了那個正纏着幾位精靈魔導師問這問那的姑娘,臉上便不由得露出有些無奈的笑容,隨口對身旁的空氣說到:“把瑞貝卡叫來——讓她別給人添亂了,魔導師們現在很忙。”
空氣中琥珀的氣息一閃而逝,緊接着便見到遠處正興高采烈的瑞貝卡臉上表情突然一呆,那姑娘緊張地伸長脖子張望了一下,下一秒便和高文的眼神對上,立馬縮着脖子朝這邊一路小跑過來。
“祖先大人……”瑞貝卡來到高文面前,一臉緊張的表情,“我可沒闖禍啊……我就跟他們打聽打聽哨兵之塔是怎麼咝械摹!�
“……這種問題回頭你找個正規場合慢慢打聽,哪有在半路抓住人家的技術人員攔路打聽的,”高文隨手敲了敲瑞貝卡的腦袋,緊接着話鋒一轉,“和你說正事——你之前和精靈們一起去觀察信使大廳的通訊系統,怎麼樣,你感覺精靈使用的通訊技術可以和神經網絡兼容麼?”
瑞貝卡摸了摸剛剛被高文敲過的地方,確認沒有起包之後才點點頭:“我仔細研究了一下,再對比了之前技術交流時白銀帝國那邊提供的幾種符文組,總體上應該可行。其實說白了,我們所使用的通訊技術在根子上是同源的,都是傳訊術的諸多變種,就如路基,之後我們把它調製成魔網信號,調製成可以和神經荊棘兼容的神經脈衝,這都是在上面鋪了不同的路面,但道路仍然是道路……”
終於說到了自己擅長的技術領域,瑞貝卡平日裏那股單純的傻氣瞬間一掃而空,她的眼睛明亮起來,嘴裏噼裏啪啦便開始說個不停。其實很多東西她根本不用解釋的那麼細緻,高文完全可以聽得懂,但高文此刻仍然耐心地聽着,既不打斷也不做聲,臉上帶着微微的笑容——他喜歡看着瑞貝卡這樣興高采烈的模樣。
終於,這姑娘興致勃勃的講述告一段落,高文才有機會開口:“總體上可行,那麼細節上的困難是什麼?”
“還是個轉碼轉發的問題,”瑞貝卡撓了撓頭髮,“就像現在我們和白銀帝國的通訊線路,中間需要一個轉換的東西,才能把我們的魔網通訊和精靈們的哨兵數據鏈連接起來。只不過現在我們和白銀帝國之間的通訊僅限於高層,所以一個小型的符文轉換裝置就夠用,但如果您想建立一個連民間都能高速互通的、將來還要不斷擴展的公共網絡,那我們就得建立一些比較大型的……大型的……”
“需要大型服務器麼……”瑞貝卡這裏還在想着合適的詞彙,高文卻已經忍不住輕聲自言自語起來,“將來和提豐那邊併網恐怕也需要類似的東西……”
“服什麼?”瑞貝卡眨了眨眼睛,一臉好奇地問道。
“服務器,用來實現你提到的那個‘轉換’功能,”高文說着,伸手胡亂按了按瑞貝卡那已經被她自己撓亂的頭髮,“不必深思這個名字了,我這邊有個大概的計劃……只希望貝爾提拉那邊的腦子夠用吧。”
瑞貝卡:“?”
第1105章 遠離神明
雖然目前爲止高文對神明背後最深處的祕密仍然所知甚少,但隨着後方幾個研究小組近年來的不懈努力,他至少確認了幾種對抗神性污染極爲有效的手段,從最原始的海妖符文,到之後出現的深海之歌以及人性屏障,再到目前正處於驗證階段的、以“非指向性思潮”爲核心的反神性防禦技術,這些技術層層遞進,也逐漸揭示了未來行之有效的方向——
海妖的符文和歌聲終究來自異族,其原理中也有諸多黑箱成分,非指向性思潮卻來自塞西爾自己,其技術路線也清晰可辨,二者的發展潛力自然無需多言。而非指向性思潮背後最重要的基礎便是敘事者神經網絡,神經網絡的本質則是足量凡人心智相互聯通形成的龐大結構,以海量凡人的無序潛意識來對抗神明的神性侵蝕,這就意味着神經網絡的規模越大,它對神性的抵抗能力也就越強——基於這個理論,建立一個遍及全世界的神經網絡、將更多的凡人心智納入其中可以說是一種必然。
其實這也是高文堅定不移要建立一個“統一戰線”,要把大陸上大大小小的國家都拉成盟友的重要原因:哪怕是最弱小的王國,他們也能在神經網絡中形成有效的力量。
國有強弱,人有愚賢,甚至不同地區的文明也有先進和落後之別,因此許多人都不太理解高文要把那些不起眼的落後小國也拉上戰車的動機,在他們看來,有些地區如同拖累,將其拉上戰車徒增成本,甚至哪怕在塞西爾國內,這種想法也不少見——但高文自己很清楚,在對抗神性污染的戰場上,凡人是真正的無分貴賤,人口本身……就是財富。
瑞貝卡並不能理解先祖某些過於深遠的思慮,但至少在這種技術領域,她的思路是和高文一樣清晰敏銳的,注意到高文表情的幾次變化,她忍不住說道:“如果精靈那邊能直接改造他們的通訊設施,使用我們的魔網技術就好了……”
“想法很好,可惜沒什麼可行性,”高文笑着嘆了口氣,“精靈的哨兵數據鏈規模龐大,技術成熟,而且與宏偉之牆高度共存,大規模改造的成本和風險高的難以想象,哪怕強盛如白銀帝國也不會輕易嘗試的。最好的情況下,他們會對本國通訊網絡的接口做一些升級改造,同時生產符合白銀帝國標準的浸入艙,這樣雖然麻煩一點,但至少神經網絡是可以鋪過去的……”
“提豐那邊沒這麼配合麼?”瑞貝卡又撓了撓頭髮——她的頭髮比剛纔又亂了幾分,“我看您和羅塞塔·奧古斯都談的挺好啊。”
高文看着瑞貝卡的眼睛,淡淡的笑容中帶着認真:“傻姑娘——你記住,國與國之間是不存在‘親密無間’的,有的只是暫時的利益同盟以及基於共同利益下的有限互信。永遠不要因爲另一個國家的領袖看上去很友善,便感覺那個國家是可以推心置腹的,事實上哪怕我和羅塞塔真的是某種程度上的‘知己’,我和他也一定會優先考慮本國的利益,即使我們暫時爲對方考慮,那也只是因爲某個領域恰好是我們共同的目標,且提豐和塞西爾之間在該領域暫時沒有利益衝突罷了。
“但這並不意味着我們是在盟約上作假或在進行欺詐性的外交,這只是因爲我們在各自履行自己的責任,爲自己的國家負責罷了。
“說回到提豐人在通訊技術上的態度……在技術交流渠道建立之後,羅塞塔應該會意識到‘反神性屏障’的意義,但他必不會讓我們把手伸的太遠——他在鐵路上已經喫過虧了。根據那邊傳回來的情報,奧爾德南方面正在收緊國內鐵路的投資和建設接口,這說明他們在這件事上多少已經反應過來。
“所以雖然羅塞塔已經表態說要考慮塞西爾的通訊技術,但據我估計,他最多會允許兩國之間建立類似我們和白銀帝國之間的那種‘接口’,或在國內少數地區建立備用的魔網通訊設施,而總體上,提豐帝國的傳訊塔陣列仍將繼續咝邢氯ィ吘鼓切﹤饔嵥罱胚M行過大範圍的升級改造,哪怕羅塞塔真的下定決心廢棄它們,提豐的國庫恐怕也不允許。
“最好的局面下,洛倫大陸上的三種通訊技術將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同時存在:塞西爾的魔網通訊,提豐的傳訊塔網絡,以及白銀帝國的哨兵數據鏈。我們現在最應該做的,不是奢望另外兩種通訊技術的主動消失,而是琢磨怎麼讓現有的神性防護技術在三種網絡環境下都能生效——放心吧,舊技術會消失的,只是這需要時間。”
瑞貝卡皺着眉,她聽懂了高文的話,卻不怎麼喜歡這樣的答案:“我明白是明白……但這肯定要花費額外的成本。哎……我還以爲建立了聯盟之後各國能更團結合作一點……”
高文笑了笑,又按了按瑞貝卡的頭髮:“你知道豪豬麼?”
瑞貝卡頓時眼睛一亮:“啊我知道!可好喫了!我小時候偷偷去山……額……您大概不是要跟我說這個?”
高文一瞬間情緒都不連貫了,但幸好他早已習慣瑞貝卡這不受控的思路,乾咳兩聲便愣是將表情調整回了老祖宗的威嚴狀態:“……我想說的是,人類諸國就是抱團取暖的豪豬——大家都需要捱過這場漫漫寒冬,但大家身上都有保護自己的尖刺,世界很危險,我們不可能把自己的刺拔掉,所以我們能做的,就是在尖刺與溫暖中尋找那個小小的平衡點。這確實需要花費一份額外的精力,但這就是凡人……弱小,謹慎,懂得抱團,又不擅長抱團的豪豬。”
瑞貝卡愣愣地聽着高文的話,在這一瞬間她似乎想明白了好多事情,隨後輕聲問道:“您所建立的這個聯盟,就是這樣咿D的麼?”
高文點了點頭:“聯盟就是這樣咿D的。”
瑞貝卡帶着一臉若有所思的表情離開了,在她的身影走遠之後,琥珀的聲音才突然從高文身邊傳來:“看上去她突然有了不少心事啊。”
高文笑了笑,輕輕嘆了口氣:“大概我給她的答案並不那麼符合她的預期吧。”
“因爲你在她心目中太偉大了,偉大到了無所不能,甚至偉大到了可以扭轉許多人命叩某潭龋虼怂矊⒛闼⒌摹撁恕曌魍瑯觽ゴ蟮氖挛铩缤粋�由史詩英雄鑄造出的光輝奇蹟,不能有絲毫缺點,”琥珀看着瑞貝卡已經走遠的身影,臉上帶着淡淡的笑意輕聲說道,“可這個聯盟並沒有那麼偉大,它只是一窩豪豬。”
“……我不需要那麼偉大,太過偉大,便會像神一樣,”高文搖了搖頭,隨後目光看向了不遠處白銀精靈團隊的方向,“流程到了尾聲,咱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再幫我跑個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