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黑髮的女性水手便靜靜地看着這一幕,儘管她的穿着打扮看上去彷彿是附近某艘商船上的工作人員,然而在商人們四散離開的時候她卻一動不動——她巧妙地和周圍所有人保持着距離,卻維持在不引人注目的程度。
“……一個海洋貿易法案通過了,現場的商人們大受鼓舞……這是從未見過的情況,這些來自各個國家,來自各個種族的人,他們彷彿一下子聯繫在了一起,一個來自萬里之外的消息便擾動着如此多人的命摺�
女性水手輕聲嘀咕着,她的聲音卻沒有傳到附近的第二個人耳中,一枚小巧的護身符懸掛在她的脖子下面,護身符上的符文在陰影中微微閃動着,散發出極爲隱祕的波動。
“一切都在自然而然地發生,這個世界的走向改變了……是大圖書館建立以來從未記載過的變化,諸國正在被引導成一個利益整體,它的變化在極爲宏觀的層面發生,但似乎已經影響到了細微末節的普通人身上……這樣的變化曾經發生過麼?在舊的大圖書館中?啊……那和我們就沒什麼關係了……”
那些聚集在廣場上的龍裔產生了一些小小的騷動,黑髮女性水手微微抬起眼皮朝那邊看了一眼,再度垂下眼睛:“這一次,連塔爾隆德的巨龍們亦成爲了旋渦的一環……他們終於掙脫了那個搖籃,現在他們迴歸成了凡人諸國的一員。龍裔的命甙l生了很大的改變,現在這個世界上將同時存在兩種龍了……未來?未來不可期……而我們永不在未來中。
“該結束通訊了——我知道,但是沒辦法,這裏到處都是監控非法魔力波動的裝置,我可沒有攜帶足以長時間瞞過那些監測塔的防護符文。就這樣,下次聯絡。”
黑髮女水手輕聲飛快地說道,隨後邁開腳步向着不遠處的路口走去,她的身影在邁步的同時發生了一瞬間的抖動——一襲黑色的斗篷不知何時披在她的肩頭,那斗篷下的陰影迅速變得濃郁起來,她的面孔被陰影吞沒,就彷彿斗篷裏一瞬間變成了一片虛無。
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這個身影是何時消失的,只是在她消失之後不久,一隊治安巡邏隊員迅速來到了這處魔網終端附近,一名身材高大的治安官皺眉掃視着毫無異常的廣場,另一名紅髮女性治安官則在旁邊發出困惑的聲音:“奇怪……剛纔監控辦公室那邊報告說就是在這裏感應到了未註冊的法力波動……”
“是什麼類型的波動?”身材高大的治安官沉聲問道,“持續了大概多久?”
紅髮女性治安官一臉嚴肅:“報告說看上去像是某種通訊法術——細密的魔力波動指向北方,但只偵測到幾秒鐘,而且只有非常微弱的魔力反應。”
“北方?北方是那幫法師的國家,再往北就是那片傳說中的巨龍國度……但也可能指向聖龍公國的入海半島,”高大治安官摸着下巴,一番思索之後搖了搖頭,“總之報告上去吧,最近可能需要提高城內魔法偵測裝置的掃描頻率和靈敏度了。現在正是北港開港以來最關鍵的時候,說不定有什麼勢力的間諜就想滲透進來搞事情。”
……
北方海峽的另一側,一座巨大的島嶼靜靜佇立在洋流環繞的海域中,這座島嶼上存在着一座避世獨立的國度——法師們居住在這裏,在這片彷彿隱世之國的土地上享受着安寧靜謐、不受打擾的歲月,又帶着某種彷彿超然的目光旁觀着與他們僅有一道海峽之隔的大陸上的諸國,旁觀着那些國度在時代變遷中起起伏伏。
在這座巨大的島嶼邊緣,數座城市沿地勢起伏,以暗色爲主體的塔樓建築和外牆高聳的房屋如衛兵般佇立在濱海峭壁的頂部;越過這些城市向內,島嶼的內陸區域則遍佈廣袤的密林和彷彿從未開墾過的荒原、山谷,城市與城市之間、城市與內陸之間看似沒有任何道路連通;又越過這些未開發的區域向內,在島嶼的中心偏西南的區域,便有一座格外古老、雄偉的城市佇立在密林與河谷環繞的高地上。
這座城市有着比其他所有城市都多的高塔,各式各樣高低錯落、新舊不一的法師塔如密林般佇立在城市內的每一片土地上,又有大量擁有傾斜屋頂、暗色外牆的房屋密密麻麻地簇擁在這些高塔與城牆之間的空隙中,這些建築物彷彿堆疊一般塞滿了城區,甚至呈現出彷彿層層向上般的“疊加感”,其密集的線條甚至會給人一種錯覺,就彷彿這座城市的佈局已經違背了幾何規律,所有建築物都以一種三維空間中無法成立的方式部分重疊到了一起,一層又一層,一簇又一簇,挑戰着時空規則,挑戰着這個世界物質法則的容忍度……
只有最高明的法師和擁有獨特天賦的人才能憑藉視覺在這座城市中找到那麼一絲規律,找到正確前往某座高塔的道路。
千塔之城,紫羅蘭王國的首都,法師們心中的最高聖地與深造學府,千百年來不斷加持的魔法力量甚至已經改變了這座城市所處的時空結構,讓遠遠超過城市承載極限的高塔佇立在它的城牆內部——杖缙涿�
和紫羅蘭王國的其他地區一樣,這座城市周圍全是密林和河流、谷地,看上去毫無開發痕跡,與外界看起來也彷彿毫無道路連通。
在千塔之城的中心區域,最雄偉、最龐大的法師塔“昏暗宮廷”佇立在一片無法通過道路抵達的高地頂部,即便此刻陽光燦爛,這座由巨大主塔和大量副塔交錯組成的建築物仍然彷彿被徽衷谟缾a的陰影中,它的外牆塗覆着灰色、黑色和紫色三種陰沉的色彩,其頂部漂浮着彷彿行星陣列般的大量紫水晶,水晶陣列上空的天空中隱約可見一道淡紫色的魔力氣旋,在氣旋的正中央,一隻若隱若現的眼睛偶爾會浮現出來——那是“夜之眼”,它不知疲憊地咝校O控着整個紫羅蘭王國每一寸土地的動靜。
昏暗宮廷內最高處的一座房間中,祕法親王納什·納爾特離開了通訊水晶所處的平臺,這位黑髮黑眸的年輕男子來到一扇可以俯瞰城市的凸肚窗前,神色間帶着思索。
“……連龍都從那個噩夢般的枷鎖中掙脫出來了麼……這一季文明的變化還真是超過所有人的預料……”
納什·納爾特親王輕聲自言自語着,而在他身後,一個身影突然從暗處浮現出來。
這個身影不辨男女,全身都彷彿被朦朧的能量雲霧遮蔽着,他躬身行禮:“大人,鏡面不穩定,有一些影子從‘那邊’滲透出來了。”
納什親王點點頭:“因最近的變化而躁動不安麼……知道了,我親自去處理。”
第1099章 昏暗宮廷與鏡面洞窟
在那一層又一層曲折階梯之間,一道又一道古老的門扉背後,無數莊嚴華美的樓層堆疊在沉默的高塔深處,昏暗宮廷如層層堆積的厚重書卷佇立在大地上,它的每一層彷彿都是紫羅蘭這個古老、湮遠、隱祕王國的記憶縮影,而越是往這些樓層的最深處前進,那種古老隱祕的感覺便會越發深重——直到越過底層,進入昏暗王庭的地下結構,這座高塔仍然會不斷向着深處延伸下去,在那些位於地下的樓層中,所有能代表“現代”氣息的物品終於徹底不見了蹤影,唯有怪誕的、不知來自哪個年代的魔法造物在它的深處咿D着,監護着某些過於古老,甚至古老到不應該再被提起的事物。
層層向下,一片不知已經位於地下多深的大廳中氣氛凝重——說是大廳,實際上這處空間已經近似一片規模巨大的溶洞,有原始的石質穹頂和巖壁包裹着這處地底空洞,同時又有許多古樸巨大的、帶有明顯人造痕跡的支柱支撐着洞穴的某些脆弱結構,在其穹頂的岩層之間,還可以看到石板構成的人工屋頂,它們彷彿和石頭融合了一般深深“嵌入”洞穴頂部,只依稀可以看出它們應該是更上一層的地板,或者某種“地基”的部分結構。
石筍從穹頂垂下,水汽在岩石間凝結,冰涼的水珠落下,滴落在這處地底溶洞中——它落在一層鏡面上,讓那堅固的鏡面泛起了層層漣漪。
整個地底溶洞有將近一半的“地面”都呈現出如同鏡面般的狀態,那是一層漆黑而純粹的平面,突兀地“鑲嵌”在地表的石頭之間,極爲光滑,極爲平整,然而這一刻它並不平靜——彷彿有某種隱祕的力量正在這層漆黑的鏡子深處湧動,在那如墨般的平面上,偶爾可以看到某些波紋出現,或某些地方突兀隆起,又有不知來自何處的光線掃過鏡面,在光影的反射中,一些略顯蒼白的面孔正倒映在這鏡面的邊緣。
其中一張面孔的主人微微向後退去,他身上裹着漆黑的法袍,手中的長柄木杖頂端散發着極爲暗淡的魔力輝光——這點微弱的光亮理論上甚至不能照亮其身邊兩米的範圍,但在這處詭異的洞穴中,便是如此微弱的光芒彷彿都足以映照出所有的細節,讓整個空間再無肉眼無法辨識的角落。
而在這名黑袍法師周圍,還有許多和他同樣打扮的守衛,每一個人的法杖頂端也都維持着同樣暗淡的微光,在這些微弱的光芒映照下,法師們略顯蒼白的面孔相互對視着,直到終於有人打破沉默:“這次的持續時間已經超過所有記錄……算上剛纔那次,已經是第六次起伏了。”
“越界的影子也比以往要多,”另一名黑袍法師低聲說道,“而且顯得比任何時候都更難溝通……”
“他們躁動不安,似乎心智已經從沉睡中醒來,這不是個好兆頭,”最先開口的黑袍法師搖了搖頭,緊接着皺起眉,“有人去上層傳信麼?”
“已經派守衛通知納什親王了,”一位女性法師嗓音低沉地說道,“他應該很快就……”
“我已經到了。”
女性法師聲音未落,納什·納爾特親王的聲音便憑空傳來,而伴隨着這聲音一同出現的,還有洞窟中突然升騰起的一道煙霧漩渦——納什親王的身影直接穿越了昏暗宮廷層層堆積的樓層和交錯疊加的魔法屏障,如一道墜入深淵的影子般直接“墜”入了這處位於地底深處的溶洞空間,他的身影在半空中凝聚成型,隨後沒有重量地飄向那“鏡面”的邊緣,來到一羣守衛之間。
而在納什親王落地的同時,位於溶洞中心的“鏡面”突然再次有了異動,大量波紋憑空從鏡面上產生,原本看上去應該是固體的平面一下子仿若某種粘稠的液體般湧動起來,伴隨着這詭異到令人不寒而慄的湧動,又有陣陣低沉模糊的、彷彿夢囈般的低語聲從鏡面背後傳來,在整個空間中迴盪着!
下一秒,那如軟泥般起伏的鏡面中突然凝聚出了某些事物,它們迅速上浮,並不斷和空氣中不可見的能量重組,迅速形成了一個個空洞的“人體”,這些影子身上披掛着彷彿符文布條般的事物,其體內不定形的黑色煙霧被布條束縛成大致的四肢,這些來自“另一側”的不速之客呢喃着,低吼着,渾渾噩噩地離開了鏡面,向着距離他們最近的守衛們蹣跚而行——然而守衛們早已反應過來,在納什親王的一聲令下,一道道暗影灼燒射線從法師們的長杖頂部發射出去,毫無阻礙地穿透了那些來自暗影界的“越界者”,他們的符文布帶在射線下無聲爆燃,其內部的黑色煙霧也在瞬間被中和、瓦解,短短几秒種後,這些影子便重新被分解成能量與暗影,沉入了鏡面深處。
一切都在電光石火間發生,在守衛們近乎本能的肌肉記憶下完成,直到越界者被全部驅逐回去,一羣黑袍法師才終於喘了口氣,其中一些人面面相覷,另一些人則下意識看向那層黑色的“鏡子”。納什親王的視線也跟着落在了那漆黑的鏡面上,他的目光在其表面緩緩移動,監視着它的每一絲細微變化。
就在這時,一抹在鏡面下突然閃過的銀光和虛影突然映入他的眼簾——那東西模糊到了完全無法辨識的地步,卻讓人不由得聯想到一道冰冷的“視線”。
納什·納爾特瞬間臉色一變,猛然後撤半步,同時語速飛快地低吼:“熄滅光源,自行計時!”
下一瞬間,溶洞中所有的光源都消失了,不但包括法師們長杖頂端的微光,也包括溶洞頂部那些古老石板上的符文閃光以及某些潮溼角落的發光苔獭◣焸兊墓饬溜@然是被人爲熄滅,但其他地方的光線卻彷彿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吞噬了一般,整個溶洞隨之陷入絕對的黑暗。
在一片漆黑中,每個人的心臟都怦怦直跳,隱隱約約的,彷彿有某種細碎的摩擦聲從某些角落中傳了過來,緊接着又好像有腳步聲踏破沉默,似乎某個守衛離開了自己的位置,正摸索着從同伴們中間穿過,然後又過了一會,溶洞中終於再次安靜下來,似乎有誰長長地呼了口氣,嗓音低沉地這份寂靜:“可以了,重新點亮法杖吧。”
一片黑暗中,沒有任何聲音回應,也沒有任何微光點亮。
又過了一會,突然有幾聲短促的慘叫從守衛們最密集的地方傳來,在痛苦的喊聲中,一個似乎正在奮力掙扎的守衛低吼着:“快,快點亮法杖,我被什麼東西纏上了!我被……”
回應這喊叫聲的仍然只有黑暗和死寂。
終於,這些詭異的聲音再次消失不見,納什·納爾特親王的聲音打破了沉默:“計時結束,各自點亮法杖。”
黑暗中仍然沒有任何回應,也沒有任何光芒亮起,只有一些細微綿長的、彷彿被厚厚帷幕阻隔而遠離了這個世界的呼吸聲在四周響起,這些呼吸聲中夾雜着一絲緊張,但沒有任何人的聲音聽起來慌亂——這樣又過了大約十秒鐘,洞窟中終於浮現出了一絲微光。
第一個法師守衛點亮了自己的法杖,緊接着其餘守衛們也解除了“黑暗靜默”的狀態,一根根法杖點亮,洞窟各處的微光也隨之恢復,納什親王的身影在這些微光的照耀中重新浮現出來,他第一時間看向守衛們的方向,在那一張張略顯蒼白的面孔間清點着人數。
“少了一個人。”他突然語氣低沉地說道。
守衛們立刻開始互相確認,並在短暫的內部清點之後將所有視線集中在了人羣前端的某處空缺——那裏有個空位置,顯然曾經是站着個人的,然而對應的守衛已經不見了。
黑袍法師們緊張地注視着那個空位置,而緊接着,那個空蕩蕩的地方突然迸現出了一點點細微的閃光,那閃光漂浮在大約一人高的地方,忽明忽暗,時而映照出半空中朦朦朧朧的身影輪廓,就好像有一個看不見的法師正站在那裏,正在獨屬於他的“黑暗”中努力嘗試着點亮法杖,嘗試着將自己的身影重新在現實世界中映照出來——他嘗試了一次又一次,閃光卻越來越微弱,偶爾被映亮的身影輪廓也越來越模糊、越來越稀薄。
黑袍法師中有人忍不住輕聲嘀咕起來:“回來……回到這個世界……快回來……別放棄,快回……”
那最後一絲閃光終於消失了,之後再也沒亮起。
守衛之間有人忍不住低聲咒罵了一聲,含含混混聽不清楚。
“他離開了,”納什親王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閃光最後消失的地方,沉默了好幾秒之後才嗓音低沉地說道,“願這位值得尊敬的守衛在黑暗的另一面獲得安寧。”
守衛們低下頭,帶着肅穆與傷感齊聲說道:“願他在黑暗的另一面獲得安寧……”
“儘快通知家屬吧,將這位守衛生前用過的備用制服和法杖送去……總要有東西用來下葬,”納什親王輕聲說道,“他的家人會得到豐厚撫卹的,所有人都將得到照料。”
守衛的首領躬身行禮:“是,大人。”
納什·納爾特點了點頭,目光回到溶洞中心的“鏡面”上,這層可怕的漆黑之鏡已經徹底平靜下來,就彷彿剛剛發生的所有異象都是腥说囊粓鰤艟嘲恪{什親王甚至可以肯定,哪怕自己此刻直接踩到那鏡面上,在上面隨意行走,都不會發生任何事情。
“躁動結束了,”這位“法師之王”輕輕嘆了口氣,“但這層屏障恐怕已經不再那麼穩固。”
“這種變化一定與最近發生的事情有關,”守衛的首領忍不住說道,“神明接連隕落或消失,停滯百萬年的塔爾隆德也突然掙脫了枷鎖,凡人諸國處於前所未有的劇烈變化狀態,所有心智都失去了以往的有序和穩定,浮躁與動盪的思潮在深海中掀起漣漪——這次的漣漪規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必將波及到整個深海……自然也將不可避免地驚擾到沉睡者的夢境。”
一邊說着,這位首領一邊轉過頭,用帶着緊張和警惕的眼神看向那面巨大的漆黑鏡面。
“我們應該做些什麼,來維持祂的沉睡狀態。”另一名法師守衛忍不住說道。
納什·納爾特親王靜靜地看着這名開口的黑袍法師,輕聲反問:“爲什麼?”
“這……”法師守衛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回答,“我們是守衛這個夢境的……”
“我們只是在守衛這個入口,確保演化自然發生,至於這個夢境是否會持續下去,是否會提前醒來,會在什麼情況下發生變化……這些都不是我們可以干擾的事情,而至於涉及到整個世界,整個時代的變化……那更不應該由我們插手,”納什親王平靜地說道,“這一切都是自然的歷史進程,紫羅蘭僅僅是它的旁觀者。”
說到這裏,他輕輕搖了搖頭。
“別低估了這股歷史演進的力量,也別被過於高昂的使命感矇蔽了眼睛,我們只不過是一羣看門的衛兵罷了。”
納什·納爾特化身爲一股煙霧,再次穿過層層疊疊的樓層,穿過不知多深的各類防護,他重新回到了位於高塔上層的房間中,明亮的燈光出現在視野內,驅散着這位法師之王身上糾纏的黑色暗影——那些影子如蒸發般在光明中消散,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納什來到一張深紅色的高背椅上,坐在那裏靜靜地思索着,這樣平靜的時間過了不知多久,一陣輕輕的腳步聲突然從他身後傳來。
在他身後不遠處的牆壁上,一面有着華麗淡金邊框、足有一人多高的橢圓魔鏡表面突然泛起光華,一位身穿白色宮廷長裙、容貌極美的女子悄然浮現在鏡子中,她看向納什親王:“你的心情不好,守衛出現了損失?”
“一個很有經驗的守衛在邊界迷失了,”納什搖了搖頭,嘆息着說道,“什麼都沒留下。”
“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鏡中女子露出驚訝的模樣,“經驗豐富的守衛怎麼會在邊界迷失?”
“……鏡面短暫失控,邊界變得模糊,那名守衛抵擋住了所有的引誘和欺騙,在黑暗中忍住了點亮法杖的衝動,卻在邊界恢復之後沒有及時重新回到光明中,導致未能順利回到我們這個世界。”
鏡中女子沉默下來,兩秒鐘後輕聲嘆了口氣:“真遺憾。”
“……願他在黑暗的另一面獲得安寧。”納什親王平靜地說道。
“我們都知道的,黑暗的另一面什麼都沒有——那裏只有一個無比空虛的夢境。”
“那就是極致的安寧。”
第1100章 最後一個環節
千塔之城的最高處,昏暗宮廷的房間似乎永遠徽肿乓粚与鼥V朧的帷幕,只要站在這座高塔中看向外面,哪怕正是晴空萬里的時刻,也會感覺天空浮動着一層陰霾,感覺那些圍繞在高塔周圍的城區建築和高塔之間有着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阻隔”,偶爾有幸造訪這座高塔的人會對這樣的景象印象深刻——但沒有任何人可以解釋這種“帷幕”感的來源是什麼。
沒有對應的資料記載,沒有皇家法師們公開的技術解讀,高塔中的統治者們也從來不會向下層法師們解釋關於自己居所的祕密,這座高塔所徽值摹搬∧弧笔亲狭_蘭王國諸多祕密中最古老的一個,它不算很顯眼,但總能引起一些窺探者的興趣。
納什親王站在一扇描繪有青銅色花邊的落地窗前,目光平靜地眺望着遠方的天空,在朦朧暗淡的天光下,這位法師之王的眼睛中倒映出的卻是與當前時空略有錯位的景象——在某個瞬間,他突然抬起手輕輕揮動了一下,於是高塔外的景象瞬間發生了不正常的抖動,下一秒,一團模模糊糊的影子便在“帷幕”外面顯現出來,並在一陣無聲的哀嚎中迅速消散,彷彿溶解在外面燦爛的陽光下。
“總是有不開眼的元素生物或法力靈體被吸引過來,”納什·納爾特皺着眉嘀咕了一句,“今年尤其多了。”
“這裏是強大的魔力樞紐,也是時空畸變的焦點,就如漏斗的底部一般,所有位於漏斗範圍內的超凡力量都會朝着這個‘漏洞’滑落,這是自然規律決定的,”鏡中的女士微笑着說道,“昏暗王庭的帷幕會吸引那些感知敏銳的元素生物和法力靈體,每年的頻率都差不多,根據我的監控記錄,今年的情況其實也沒什麼變化。”
“……那大概是我過於敏感了吧,”納什親王想了想,忍不住嘆了口氣,“畢竟最近發生的事情有點多。”
鏡中的美麗女士看着納什親王的背影,在片刻沉吟之後輕聲說道:“說真的,你不考慮回應一下那個‘聯盟’的邀請麼?或者至少參與一下洛倫大陸最近這些有趣的新變化。居住在外層區的法師們這段時間和洛倫大陸的商人們走得很近,他們對那個‘環大陸航線’可是很有興趣的。”
“我並沒有禁止民間層面的商業交流,也已經許可了環大陸航線在南部海峽通航的事情,”納什親王轉身看向那鏡子中出現的女士,臉上的表情很認真,“對紫羅蘭王國而言,這種程度的‘開放’就已經足夠了——我們不該過多地和洛倫大陸上的諸國建立聯繫。至於那些居住在外層區各個城市中的法師們……本質上他們跟我們就不同,不是麼?貝娜黛朵。”
“啊,啊,是的,他們比我們更輕鬆,更自由,”鏡子中的女士攤開手,半開玩笑地嘆息着,“不像我們這樣還要頂着一堆不知有沒有意義的使命,過着永遠與世隔絕的生活。”
“好了,不要抱怨這些了,我們也沒到‘與世隔絕’的程度——起碼每年都還是會有一些通過考驗的法師學徒從洛倫大陸來到千塔之城,我們也時常會派人去洛倫觀察世界的變化,這總比一千年前要好,”納什親王笑着安撫鏡中的貝娜黛朵,並很快轉移了話題,“比起這個,你今天的衣服很漂亮。”
“這是我昨天穿過的那件。”
“……昨天那件也很漂亮。”
鏡中的貝娜黛朵叉起腰嘆了口氣:“……你沒有腦子麼?”
納什親王張了張嘴,一瞬間似乎有點卡殼,隨後他尷尬地攤開手笑了笑,又轉過身去面朝着那扇落地窗,眺望着遠方繼續陷入沉思中。
……
會議已經持續了數日,來自洛倫大陸數十個大小國家的領袖或全權大使們在這數日間壓榨着自己的腦力,調動着手中所有的信息資源、智囊資源,每一天,他們都要面對一系列足以影響整個已知世界的龐大信息,而在第二天,他們便要對這些信息作出反饋,進行表決——這場會議早已超出了大部分國家的預料,就如一場迅猛的海嘯般呼嘯而至,裹挾着整個時代上下起伏,而那些被捲入其中的代表們縱使措手不及,也能敏銳地意識到這一系列變化將對整個世界產生的巨大影響——包括對自身祖國的巨大影響。
他們便如同一羣被捲入巨浪的掌舵者,在這無聲的驚濤駭浪中略有些慌亂地握住了舵輪,無論局勢如何,無論自身有多少能力,他們都在竭盡全力地控制住自身航船的方向,試圖在這場改變世界的巨浪中找到安全的、有利的、能夠回去之後對子民和臣屬們作出交待的位置和方向。
而隨着時間流逝,這場巨浪一天天呈現出了某種規律,掌舵者們終於依稀把握住了風浪的節奏,於是鬆散凌亂的“船隊”終於出現了一絲秩序,越來越多的共識在激烈的探討和交流中達成,越來越多的共同利益得到認可,一些舊有的矛盾得到了暫時的擱置或在更大的利益面前讓步——風浪尚未平息,但舵手們已經認可了“艦隊”的秩序,於是一系列的成果便在這個過程中醞釀出來——
最初是聯盟的成立和《共聯憲章》的生效,緊接着是環大陸航線的啓用,航線相關協約以及《海洋貿易法案》的生效,隨後是聯盟糧食委員會的成立以及對塔爾隆德進行糧食援助的議案得到通過,海空聯合警戒圈的確立和相關法案的生效,同時又有大陸內部通商的一系列法案得到表決通過,國家間的衝突裁定辦法,國際法框架以及必要性備忘錄,成員國安全通則……
會議持續的時間很久,但每分每秒都格外緊張。
而在這樣的過程中,112會議的一系列可公開情報便通過各個國家的情報渠道不斷向外傳播着——縱使是最落後的邊遠小國,也通過租借塞西爾、提豐、白銀帝國三國遠程通訊網的方式將消息儘快傳回了國內。
時間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在第十天到來的時候,112會議的公開議程終於結束,隨着《海陸邊界識別通用辦法(臨時)》的表決通過,誓約石環上方飄揚的旗幟隨之漸漸恢復了暗淡的常態。
藍底金紋的旗幟下,高文輕輕舒了口氣,他心中最重的一部分問題終於解決完畢,但他還沒有把這口氣徹底鬆掉——這場會議的公開部分結束了,然而還有一些需要謹慎操作、不能貿然公開討論的事情仍需解決。在重新提振起精神之後,他抬起頭來,目光掃過各個旗幟下臉色已經略顯疲憊的代表們,嗓音低沉地打破了沉默。
“諸位,剛纔我們已經表決通過了最後一項法案,至此,本次會議的公開議程圓滿結束,我們首先對此表示慶祝。”
話音落下,掌聲隨即從會場各處響起,從稀疏到熱烈只用了很短的時間,在這陣熱烈卻短暫的掌聲結束之後,高文便繼續說道:“接下來,按照手冊所記錄的會議流程,我們轉入一場閉門會議——現場各國僅餘一名代表,請其餘助理團隊、事務官團隊、媒體團隊有序離場,各位留場代表可以休息三十分鐘。諸位請勿遠離,三十分鐘後誓約石環將暫時封鎖至會議結束。”
最後階段有一場額外的閉門會議——這件事之前已經寫在發給各方代表的會議手冊中,所以現場的代表們對高文所說的話並未意外,也無人生疑,事實上其中一部分消息較爲靈通、嗅覺較爲敏銳的人甚至已經大致猜到了這場閉門會議準備討論什麼,他們臉上一瞬間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但最終沒有任何人開口說些什麼。
隨後,各方代表及其助理團隊們開始按照流程要求進行有序的離場或前往休息區稍事休整,高文也暫時離開了自己的座位,但他並沒有走遠,而是徑直來到了白銀帝國的旗幟下——貝爾塞提婭正站在這裏,與羅塞塔·奧古斯都討論着什麼。
注意到高文靠近,貝爾塞提婭轉過身來,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緊接着羅塞塔也抬起頭看向這邊,並抬起右手示意了一下——他手中端着一杯低度數的甜酒,略微發紅的酒液和精緻的水晶杯在陽光下閃耀着璀璨的光澤。
“高文叔叔,”貝爾塞提婭笑着打了招呼,之前會議時她身上那種屬於“白銀女皇”的凌然威嚴氣質已經漸漸散去了,“您今天的表現仍然十分出小!�
“我可不需要這種吹捧,”高文笑了笑,“而且話說回來——不是只有在非公開場合下才稱呼我‘高文叔叔’麼?”
貝爾塞提婭語氣很放鬆地隨口說道:“現在的場合對我而言就算‘非公開’——這場會議已經足夠令人疲憊,稍事休息的時候還是放鬆一下比較有益健康。”
高文又看向一旁的羅塞塔·奧古斯都,他的目光落在對方的酒杯上,隨口說道:“這是在會議期間飲酒麼?”
羅塞塔晃了晃手中的水晶杯子,露出一絲輕鬆的笑容:“長時間的會議令人口乾舌燥,而且比起飲水來,適量的酒精反而能令我清醒一些。”
高文想了想,忍不住多說一句:“……這酒其實也是用索林樹果釀的。”
羅塞塔的表情一瞬間有點變化,隨後看向手中酒杯的時候眼神便有點哭笑不得,片刻後他嘀咕起來:“你是想說就連這杯酒都比我輩分大一些麼?”
“開個玩笑罷了,我想貝爾提拉也不至於把樹上掛的果子當成什麼後裔血脈看待,”高文笑着說道——雖然他心裏着實覺得如果有一個智慧的P社玩家站在此處,怕不是拿個索林樹果都能造個對提豐的宣稱出來——隨後他直接轉入了正題,“就要進入最後一個環節了,提豐做好準備了麼?”
“就如我們之前商定的,在神權理事會的問題上,提豐會堅定不移地站在塞西爾一側,”羅塞塔·奧古斯都的神色立刻嚴肅起來,“你可以放心——此事並無阻力。”
提豐國內殘存且還未向奧爾德南低頭的戰神勢力就這樣被徹底掃除了麼……而且聽起來奧古斯都家族也已經恢復了對全國的控制,並收攏了戰神教會崩盤之後留下的大片空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