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琥珀隨手將車窗打開一條縫隙,路旁的身影遞進來一張紙條,接着那身影轉瞬間便融入了附近的行人之間,琥珀則打開紙條飛快地掃了一眼。
“有兩批人從提豐使團所住的行館離開,一批去了高嶺王國的使團駐地,還有一批前往城東。”
“他們去找白銀女皇了。”高文隨口說道。
“看樣子反應很快啊,”琥珀眨眨眼,“要做點什麼嗎?”
“做什麼?截殺他國大使麼?”高文看了這個半精靈一眼,隨後微微閉上眼睛,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起來,“隨他們去吧,這是‘可接受餘量’。就像我們之前說的——我們喫肉,總要給其他人留點湯,甚至也留一口肉的。”
第1087章 大會當天
來自提豐的使者們離開了,橡木之廳的會客室中清靜下來,白銀女皇貝爾塞提婭來到寬大的落地窗旁,透過澄澈的水晶玻璃望向城鎮的方向——繁茂的路旁植物正在夕陽的餘暉下被染上一層金黃,主幹道上的行人和車輛正一點點減少,盔甲鮮明的遊俠衛隊們正列隊經過正門前的崗哨,而兩名巨鷹騎士正從北部城牆的上空掠過,投下的陰影映在遠處的鐘樓上。
“提豐人似乎急於促成在迴流海岸以及灰眼海岸一帶的開港和通商項目,雖然過去的半年內他們也一直在談這些事情,但那時候他們似乎還沒有這麼着急,”身穿紅底金邊長袍、高瘦而又嚴肅的瓦倫迪安·金谷站在女皇身後不遠處,恭敬地垂手說道,“雖然此事對我們有利,但背後是否有蹊蹺?”
“最大的蹊蹺或許就在高文·塞西爾和羅塞塔·奧古斯都的兩次密談中,”貝爾塞提婭沒有回頭,淡淡說道,“我現在倒真是有點好奇他們談了什麼……”
瓦倫迪安立刻回應:“明白,我這就去安排。”
“不必,伊蓮很快就回來了。”貝爾塞提婭說道,而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一陣微不可察的風突然在房間一角捲起,一位纖瘦的身影從纏繞着青藤的屋角附近浮現出來。
高階精靈侍女伊蓮·凡娜從空氣中走出,快步來到白銀女皇身後:“我已經回來了,陛下。”
“情況怎麼樣?有探聽到消息麼?”
伊蓮低下頭:“如您所料,塞西爾方面主動釋放出了一小部分風聲——提豐和塞西爾將共同重啓環大陸航線,大陸諸國亦可參與其中。”
“重啓環大陸航線?提豐和塞西爾‘共同’?”貝爾塞提婭終於回過身來,她盯着伊蓮,“消息已經放出來……也就是說,羅塞塔·奧古斯都同意了?”
“目前看來……是的,”伊蓮停頓了一下,繼續低頭說道,“而且看起來他們達成的共識不止於此。”
“……議會方面原先預測提豐和塞西爾會在締結盟約的過程中進行某種領土或資源方面的‘交割’,”瓦倫迪安同樣感到了驚訝,但他很快便調整好表情,並看向自己效忠的女皇,“陛下,我們的預測出現了嚴重的偏差,高文·塞西爾所求的比我們想象的更多。”
“他竟然選了這個時間點強行推動環大陸航線的重啓……”貝爾塞提婭彷彿沒有聽到瓦倫迪安的話,她只是在思索中彷彿自言自語般輕聲說道,“他是在擔心提豐的恢復速度麼……”
“也有可能是在擔心白銀帝國會徹底倒向提豐結算區,”瓦倫迪安在一旁說道,“自藍巖丘陵的爭端解除之後,高嶺王國與提豐和解,我們和提豐的貿易規模也在迅速擴大,這件事恐怕已經引起了塞西爾方面的警覺,在陸路成本高昂,空邿o法普及的情況下,打通東部航線是他們阻止提豐結算區繼續成熟的最好辦法。”
“瓦倫迪安,我認爲他所求比這更多,”白銀女皇看了自己的首輔大臣一眼,輕輕搖頭,“不過這對我們而言並不是重點,重點是提豐皇帝怎麼會答應這件事……他應該很清楚自己國內的情況,在這個時間點同意塞西爾的環大陸航線計劃,名義上是共同合作,實質上就等於把整個航線的控制權都讓了出來,而且至少會讓出幾十年……”
“或許是面對了一個難以招架的威懾,也可能是一份難以拒絕的誘惑,這大概就是塞西爾和提豐都沒有公開的部分,”瓦倫迪安的表情嚴肅起來,“我們是否要回應剛纔那些提豐使者的條件?提豐人顯然希望在環大陸航線協約生效之前能儘可能地爭取一些在東南段航線中的份額以及話語權,這對我們非常有利——但也可能因此引起塞西爾方面的不滿。”
白銀女皇看了看自己的首輔大臣,彷彿感覺對方的問題根本毫無必要:“這需要考慮麼?我們當然要回應,我們等待提豐人讓步可是已經等了大半年——不過我們還是可以稍微再提高一點價碼,相信我,提豐方面準備的讓步空間還遠遠沒有到頭呢。至於塞西爾方面的不滿……”
她嘴角帶起了一點點笑容,而臨近黃昏的陽光正從窗外灑進房間,如一襲披風般覆蓋在她身後和腳下:“他可是高文·塞西爾,他不會不滿的。”
……
高文與羅塞塔·奧古斯都的密談只是112號會議前夕的一個片段,事實上這整個會議準備階段裏,在這112號據點內,類似的會面和密談一刻不停地在輪番進行——
幾乎所有參與會議的代表們都意識到了世界的格局將在幾天內發生改變,難以計數的情報人員和智囊顧問們如在灌木叢下忙碌的蟻羣般採集、彙總着來自各方的信息,並從這些龐雜的信息中提煉出有參考價值的內容,將其送到更上一層的大人物們面前,而那些有着足夠敏銳眼光和準確判斷力(或自認爲有此能力)的大人物便被這些信息刺激着,不斷去聯絡他們的盟友或競爭對手,不斷去準備籌碼收集情報,以期能夠在即將到來的大會中多掌握一些主動權。
翡翠長廳中的一個個會客室和一個個會議室就此變得格外忙碌,各處行館內的某些房間也變得熱鬧起來,從早到晚不知有多少大大小小的會議和斡旋在這些房間裏上演,在有些會談格外“密集”的區域,甚至會出現這樣尷尬而微妙的局面——代表們完成了一輪密談,推門來到走廊,便正好看到鄰國的國王或首輔大臣從隔壁房間走出來,或尷尬或熱情地打個招呼之後,剛剛在走廊上喘口氣的代表們重新“組合”,轉身又走進了不同的房間,繼續進入下一輪商談……
也不知道在這緊張繁忙的幾天準備期裏,有沒有代表們走錯了屋子,搞亂了合縱連橫的名單。
而另一方面,在林林總總的中小勢力代表們紛紛忙碌起來的同時,吸引着所有人目光的、影響力最大的三方勢力卻反而突然安靜下來——塞西爾,提豐,白銀,三大帝國在最初的高層接觸之後便迅速沒了動靜,只有普通的外交人員在私下裏維持着正常的交流,這三大帝國就如冷眼旁觀一般坐看其他各方勢力忙忙碌碌,彷彿在靜等着大會到來。
一些勢力代表們對此感到些許不安,但更多的人已經沒有多餘精力去關注三大帝國的動向——他們在這些天的互相接觸中越發意識到了新聯盟將是一個怎樣有力的龐然大物,對那些沒有能力影響大國格局的小國代表們而言,如何在這個龐然大物身上找到更好的“位置”顯然纔是最值得他們關注的事情。
時間便在這樣暗流湧動的局面下飛快流逝着,預訂的會議日期終於到來。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點亮了設置在112號據點最高處的水晶塔尖,淡綠色的大型晶體在陽光照耀下燃燒起明亮的火焰,城鎮中各處的鐘聲在同一時間鳴響,高低起伏的鐘鳴聲中,身穿銀色輕甲、頭戴掠羽頭盔的精銳遊俠士兵們出現在各處關鍵路口,而一輛輛提前懸掛好了各國旗幟的魔導車輛則聚集到了各個主要的行館前——這些車輛由作爲會議發起方的塞西爾統一提供,除了配套旗幟不同,其他各方面的標準完全一致。
事實上除了這些魔導車之外,整場會議的絕大部分物料也都是統一配置,其中作爲主辦方的白銀帝國承擔了其中大半,剩下的則由塞西爾和提豐共同承擔,這種“一致性”是高文特意做出的安排,其中自有他的用意——
所有代表統一標準,席位對等,即便在聯盟中有着不同的話語權和職責角色,也不應體現在排場用度、國力炫耀等方面,這種“一致性”完全有別於舊傳統中各方勢力會談便等於各自炫耀力量的“規矩”,同時也是“命吖餐w”中某些基礎概念的樸素表現。
當然,現在的某些代表可能只覺得這些安排新奇古怪,不一定能體會到高文的用意,但在會議結束之前……他們會體會到的。
在之前幾天的準備期中,參會代表們已經提前收到過通知,對接引流程有所瞭解,所以他們很快便各自乘上了爲自己準備的車輛,但讓很多代表感到意外的是,這些車輛卻沒有前往城鎮中最大的集會場“翡翠長廳”或其他大型設施,而是徑直駛向了城外。
懸掛着奧古雷部族國徽記的一輛魔導車內,身材嬌小的雯娜·白芷使勁伸長了脖子看向窗外,她驚訝地看着前後車隊行駛的方向,收回視線之後忍不住看向了坐在前方副駕駛位置的一名精靈事務官:“會場在城外?不是城裏的那些大廳麼?”
“是的,在城外,”那位有着修長眉毛和漂亮眼睛的金髮精靈扭頭對雯娜露出一絲微笑——白銀精靈和灰精靈雖然隔絕已久,但至少同爲“精靈”,作爲族羣上的遠親,這位事務官對雯娜的態度顯得格外友善,“流程手冊上已經寫明,會場是在‘誓約石環’,城裏可沒有叫‘誓約石環’的地方。”
“可我看着城外也沒有舉辦會議的地方啊,”雯娜的好奇和疑惑絲毫不減,她看向車窗外,這城鎮規模並不大,此刻她所乘坐的這輛車已經快要抵達圍牆大門,而在那扇覆蓋着能量護盾的大門外,她所能看到的只有大片大片的曠野,以及曠野盡頭的黑暗莽原,“我只能看到一片荒地——難不成那個‘誓約石環’是被某種結界隱匿起來的?”
“並不是,”事務官搖了搖頭,“誓約石環並不是一座已經存在的建築,它需要我們女皇的力量才能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很抱歉給你們帶來了困惑,但由於會議參與者卸啵�112號據點內已有設施的承載能力有限,再加上一些額外的考量,我們纔不得不做此安排。不過請放心,即便在哨站之外,精銳的遊俠部隊和戰鬥德魯伊們仍然可以確保所有代表的安全,雖然這裏是文明世界的邊界,但廢土實際上距離生存區還是很遠的。”
“我們倒是不擔心那什麼廢土,起碼我不擔心,”坐在雯娜旁邊的獸人首領卡米拉突然說道,她的喉嚨裏傳來一聲輕微的咕嚕,“我就是覺得這種安排你們應該早說——我到今天早生還以爲會議要在城裏進行呢。”
“抱歉,這是我們的失誤。”
“啊,無所謂了,”卡米拉擺了擺手,毛茸茸的長尾巴捲曲起來,搭在雯娜的肩膀上,她自己則探頭看向另一側的窗外,黃褐色的豎瞳中泛着好奇的光芒,“廢土啊……我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離上看到它。”
“控制你的好奇心,好奇心會害死貓和獸人。”雯娜輕輕拍掉了搭在自己肩膀上的尾巴,一邊隨口說着一邊看向車隊前方,在她視野中,開闊的曠野已經迎面而來。
……
112號據點城外,開闊平坦的曠野上,陸續抵達的車輛已經在一處專用停靠區聚集起來,而在停靠區附近的一片開闊地上,白銀女皇貝爾塞提婭正在數名高階德魯伊和精銳遊俠的護衛下站在一塊巨石旁邊。
在那塊大致呈方形的巨石表面,已經提前刻上了玄奧複雜的德魯伊符文,隨着陽光灑向石面,那些符文中也泛起了星星點點的魔力光彩。
站在巨石旁邊的不僅僅有精靈們。
高文帶着琥珀和瑞貝卡也站在貝爾塞提婭身旁,在他們更遠一些的地方,則還可以看到許多技師打扮的塞西爾人——這些技術人員此刻正在調試着許多魔導設備,這些設備包括車載式的層疊式魔網裝置、移動式的魔能方尖碑以及數臺型號各異的魔網終端,這些人的表情一絲不苟,舉止間甚至帶着某種崇高的使命感。
這場會議將通過他們手中的設備被傳入神經網絡,傳回塞西爾帝國,並最終通過魔網傳遍帝國各處,甚至傳到奧古雷部族國和聖龍公國的部分聯網區域——雖然這遠遠稱不上“全世界直播”,但此番盛事的直播範圍已經達到了魔網通訊誕生以來的記錄,每一個有幸參與其中環節的人,都毫無疑問會有一種歷史的參與感。
高文收回了看向那些直播設備的視線,他看向不遠處正在陸續抵達現場的各方代表們,最後又看向身旁的貝爾塞提婭,臉上露出笑容:“今天這氣氛有沒有帶給你一點熟悉感?”
“沒有,”貝爾塞提婭回以淡淡的微笑,壓低聲音小聲說道,“七百年前那場會議舉辦的時候我一直忙着在後面偷喫東西了,維持秩序全靠了瓦倫迪安,您不記得了麼?”
“……我想起當時瓦倫迪安黑着臉的模樣了,”高文回憶了一下,忍不住搖頭說道,“後來我和他一起找了你半天,最後把你從餐桌底下拽出來。”
談到過往的話題,他們相視一笑,氣氛變得輕鬆起來。
而在他們身後,瓦倫迪安尖尖的耳朵不自覺地抖動了一下,臉色似乎黑了一點……
第1088章 神代的記憶
伴隨着燦爛的陽光越過東側山脈的山脊線,巨日漸漸升上了天空的高點,那帶着淡淡紋路的氣態冠冕周圍逸散開朦朦朧朧的光暈,在這輪輝煌的巨日照耀下,即便是荒蕪的廢土邊界也彷彿被注入了強大的生機,遠方的山川和近處的植被都在陽光下顯得光彩鮮明起來——貝爾塞提婭抬頭望向天空,白金色的眼瞳邊緣似乎盪漾着一層細碎的金光,隨後她收回了視線,對身旁的高文微微點頭:“天氣控制小組的成果不錯,這晴朗的天氣看樣子可以持續很多天了。”
高文看向不遠處,從城鎮方向駛來的車隊正在陸續抵達會場邊緣,一部分代表已經離開了車輛,正在接引人員的安排下前往指定的等待地點——他們中的大多數人看上去有些迷茫,因爲這個光禿禿的地方實在不像是舉辦如此盛會的地點,腳下只有稀疏的野花野草,遠處只有野蠻生長的林地和灌木,更遠的地方則只能看到石頭和荒山,對於來此參會的大人物們而言,這和恐怕和他們印象中的上層集會場截然不同。
沒有紅毯,沒有音樂,沒有儀仗,當然也沒有華麗的穹頂和氣派的桌椅,這已經不是簡樸的問題了。
但能夠來到此處的終究不是普通人,對他們而言,涵養和耐心還是有一些的,因此即便心中困惑,甚至產生了些許疑慮,陸續抵達現場的代表們暫時也沒有表現出來,他們耐心地等待後續,並且不少人的目光已經落在了精靈們所處的開闊地上,其中一些人看到了白銀女皇,眼神越發安定下來。
“就應該讓這些在安全區裏高枕無憂的人來到廢土邊界親眼看看,”高文的視線掃過遠處的代表們,輕聲嘀咕般說道,“不親眼看一看這裏荒蕪的模樣,他們恐怕永遠都不會意識到一個末日級別的災難就被‘凍結’在他們身邊。”
“在得知您要將會議現場安排在112號廢土監控站的時候,我就猜到了您的想法,”貝爾塞提婭露出一絲微笑,輕聲說道,“把會場安排在這裏,絕不僅僅是爲了在塞西爾和提豐談判的過程中體現中立和公平——兩國之間的中立區域有很多,精靈在北方設置的哨所也不全在廢土邊界,但您偏偏選擇了距離宏偉之牆最近的地方。”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遠處那些看上去都很鎮定,但不少人已經皺着眉看向遠方剛鐸廢土上方那片污濁雲層的代表們。
“不過把這些習慣了安全地帶的人帶到距離廢土這麼近的地方……給他們的壓力是不是大了一點?畢竟平常哪怕是哨站裏的士兵,沒事的時候也不會隨隨便便在曠野上活動的。”
“我相信會場的安保措施,更何況我們還有一些戰鬥力格外強大的‘新成員’也在現場,”高文微微一笑,“在安全得到保障的前提下,讓大家呼吸呼吸廢土邊界的空氣對所有人的心志健康都有好處。”
“……您說得對,”貝爾塞提婭輕輕點了點頭,“啊,時間到了。”
“準備會場吧。”高文點頭說道,與此同時,站在他和貝爾塞提婭身旁的精靈侍從也對不遠處那些正在進行直播的魔導技師們打出了信號——所有的魔網終端一瞬間將水晶焦點集中在白銀女皇以及那塊巨大的符文石上,下一刻,貝爾塞提婭便將手放在了那遍佈符文的巨石表面。
龐大到令人戰慄的魔力瞬間被注入巨石,儲存在古老符文陣列內的法術模型在轉瞬間便被魔力構築、填滿,那些在石塊表面閃爍微光的符文如同驟然炸裂的羣星般成片成片地被點亮,在龐大魔力的牽引下,緊接着便有如同怒濤般的呼嘯聲從高空傳來——幾乎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望向天空,他們看到一道規模龐大的天青色氣旋已經憑空形成,以地表的巨石爲中心緩緩旋轉着,氣旋內部雷鳴不息,而在雷鳴與氣旋之下,無數影影綽綽的幻象則在天地之間漸漸成型,雖然朦朧不清,卻已經充滿某種彷彿來自上古時代的、令人心神震懾的莊嚴氣息!
所有人都被這近乎天地異象的景象震懾,那些前一刻還在關注廢土的代表們此刻已經完全忘記了上一秒鐘自己的所思所想,他們望向那些正不斷從空氣中浮現出來的古老幻象,在幻象中,他們看到了遍佈青苔的石柱,古樸莊嚴的石臺,橫跨在石柱頂端的藤蔓……而這些幻象漸漸從高空降下,與大地接觸,便有地震般的轟鳴和震動產生,幻象逐一化爲實體,原本的地面也彷彿有了生命般蠕動着,迅速與那些不知來自哪個古老時代的幻象融合爲一。
規模龐大的露天集會場降臨了,它跨越了精靈有史以來記憶中的所有歲月,跨越消亡和存續的界限,從某個早已被遺忘的空間降臨在主物質世界——數十道高聳的石柱環繞在巨大的圓形臺地周圍,石柱上青苔遍佈,石柱頂端藤蔓交纏,石柱下則是排列成環形的、同樣由巨石雕刻而成的桌椅,而一面面旗幟則從那些桌椅後方的柱子頂端垂墜下來,在那些由虛轉實的布幔上,是巨大的國家徽記——每一個參會成員國的徽記都赫然位列其中。
誓約石環下,所有的旗幟都不分高低貴賤——至少場面上應當如此。
貝爾塞提婭站在石環的中央,她身旁那塊巨大的方形符文石已經沉入大地,原地取而代之的是一汪小小的清泉,清泉中倒映着的,是不知來自何時何地的一片晴朗天空。
所有的魔網終端都捕捉到了這一刻的壯觀景象,而相對應的畫面則被迅速傳遍神經網絡……
……
忤逆堡壘庭院,黑暗混沌的破碎空間中,鉅鹿阿莫恩正靜靜地臥在一片嶙峋的廢墟殘骸之間,他的雙眼中流轉着聖潔的輝光,曾經的魔法女神彌爾米娜則蹲坐在他身旁,與他一同全神貫注地看向不遠處的大型魔網終端。
終端上空的水晶閃閃發亮,清晰的全息投影中正呈現出來自遠方的景象,還有一個激動的聲音在畫面外不斷說明着情況:“……現在爲您帶來的是會議現場的實時景象,白銀女皇貝爾塞提婭正在將古老的‘誓約石環’召喚進入我們這個世界,能量場已經展開……”
“這個真的有點厲害……”彌爾米娜看着全息投影中的畫面,語氣中帶着一絲感嘆,“他們竟然可以利用魔法的力量做到這些事情……雖然其中原理不難理解,但他們的思路確實令我有些驚訝啊……”
“這說明你及時脫身真是明智之舉——在魔法的權柄範圍內,凡人們做出了讓你這個‘魔法女神’都感到驚訝的事物,這可是不大不小的風險,類似風險累積起來就會變成真正的危機,”阿莫恩淡淡說道,“戰神就是這麼瘋的。”
彌爾米娜立刻搖頭:“祂腦子不行,我跟祂不一樣。”
阿莫恩想了想:“……那你再回去?”
彌爾米娜似乎怔了一下,隨後非常生硬地轉移了話題:“……哎,看節目看節目……這個女皇的召喚法術厲害啊,我都沒見過的,這是你那邊德魯伊體系裏的……”
身旁的鉅鹿之神沒有任何回應,彌爾米娜感到一絲疑惑,她回過頭去,卻看到阿莫恩正定定地看着全息投影中的畫面,水晶熔鑄般的雙眼中有微光明滅不定。
“阿莫恩?你怎麼了?”
不遠處的魔網終端上空,古樸而壯麗的誓約石環已進入主物質世界,一道道石柱上覆蓋着滄桑的青苔和藤蔓,圓環中央的水潭中波光粼粼,水面中倒影的天空清晰地映在阿莫恩的眼中——魔法女神的聲音又響起兩次,鉅鹿阿莫恩才輕聲打破沉默:“這個地方……我記得的,沒想到他們也還記得……”
“你說這個‘誓約石環’?”彌爾米娜迅速反應過來,她回頭看了半空中的全息投影一眼,目光又落在阿莫恩身上,“這跟你有關係?”
“上古時代,我第一次產生自我意識的時候,就是在那些石柱之間……”阿莫恩的聲音聽上去縹緲的彷彿穿越了恆遠時光,“那是德魯伊教派最初的祭祀場。”
“你還記得那麼早的事情?”彌爾米娜驚訝起來,“我只記得自己剛產生自我意識的時候什麼都是模模糊糊的……一點都沒印象了。”
“我們各自都是不一樣的,你不記得自己剛誕生的情況,但我記得還算清楚,”阿莫恩慢慢說道,“我記得那時候他們在新的家園立足未穩,很多精靈無處安身,只能在森林中過着原始一般的生活,我不知道他們最初的日子是怎麼度過的,當我醒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在森林深處建造了這樣一座祭祀場,在慶祝着第一次的豐收,祈兜诙甑娘L調雨順……
“我還記得他們點了很多篝火,放了很多貢品,一個穿着誇張古怪服飾的姑娘站在一旁,不斷重複着是神明眷顧,逆轉了災難性的天氣,帶來了豐收和安全……”
“啊,那你記得的細節可真不少,”彌爾米娜忍不住說道,“你連當時的儀式都記着。”
“可我對他們說的事情卻一點印象都沒有,我只感覺很困惑,”阿莫恩的聲音低沉悅耳,“我不明白那些小小的生物爲什麼那麼熱情,不知道他們爲何突然看着我的方向開始跪拜,不過幸好很快便有很多人的聲音傳來,讓我搞懂了情況……
“我是他們的神,是森林的保護者,我還是生命和死亡的指引者,起碼他們是這麼認爲的……他們還覺得是我帶來了豐收——那時候豐收的權柄和自然權柄還沒有那麼明確的界限,這部分權柄是直到一萬年後,人類慢慢發展起來才演化成豐饒三神的。”
“是啊,那時候的很多事情變化都很慢,”彌爾米娜發出了一聲嘆息,“之後就漸漸快起來了。”
阿莫恩卻沒有回應彌爾米娜,他只是有些出神地望着全息投影中的那片石環,望着石環中央的水潭,良久才彷彿自言自語般輕聲說道:“我當初就在那個水潭旁邊休息……那時候我比現在小很多,沒有神國,也沒有跨過物質世界的邊界,你知道那個狀態吧?就像一個介於虛實之間的‘靈’,依靠信仰的力量滯留在特定的祭祀場中。”
彌爾米娜聽着,輕輕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是直接誕生在魔法領域的,是更偏向‘精神世界’的純粹靈,而你是在物質世界成型的靈,所以我不知道你說的那種虛實之間的狀態是怎麼回事。就像你說的,我們各自是不一樣的。”
“……也是,我有時候也會忘記這點。”
“然後呢?”彌爾米娜好奇地看向阿莫恩,“你那時候只能在祭祀場裏活動麼?那我感覺也沒比現在好多少啊……”
“確實,現在回頭想想,那時候也挺無聊的,不過當時我倒覺得還好——主要是當時有人陪着,”阿莫恩一邊回憶一邊說道,“那個被稱作‘女祭司’的姑娘就在那裏照顧我,她也住在祭祀場裏,住在水潭邊上。他們當時有很奇怪的教義,身份最高的女祭司卻必須風餐露宿,以此來‘進一步擁抱自然’,所以不管颳風下雨她都要在那裏……”
“聽上去很辛苦——對凡人而言。”
“是啊,確實很辛苦,”阿莫恩慢慢說道,“所以遇上風雨的時候,我會讓她躲在我的肚皮下面,那裏的毛髮很柔軟,也很暖和。一開始她顯得很惶恐,但有一次雷電大作,她還是驚慌地鑽了過來——說是女祭司,其實她那時候也只是個小姑娘,只不過天生靈性天賦強大罷了。”
“再後來呢?”彌爾米娜又忍不住問道。
“再後來……再後來過了很多年,她死了,”阿莫恩平靜地說道,“死亡也是自然循環的一環,因此儘管她活了很多很多年,但還是一點點衰弱下來。最後她靠在我的脖子旁邊睡去,睡前她問我,有沒有永恆的國度在等着她,可以讓虔盏男磐皆谏駠杏谰门惆樵谏衩魃磉叀�
“……你有嗎?”彌爾米娜好奇地問道。
“哪有什麼永恆的國度?我那時候甚至還不知道該怎麼在物質世界中賜予信徒半永久的生命,”阿莫恩說道,“我想給她一個安慰性的答案,但我沒辦法說謊,我只好一直看着她,然後她跟我說:‘如果沒有的話,千萬別告訴其他人’——再然後,她就不說話了。”
自然之神安靜下來,不遠處的魔網終端上空仍然在播放着來自遠方的畫面,代表們正在進入誓約石環的會場中,那位白銀女皇,當代的德魯伊最高女祭司正站在水潭邊,她的身影似乎就要和阿莫恩記憶中的某些畫面重合起來——但最終,那些記憶還是漸漸遠去了。
“再後來呢?”彌爾米娜突然輕聲說道,彷彿是在有意打斷阿莫恩的沉思一般。
“再後來……沒什麼可說的,”阿莫恩嘆了口氣,“我們終究是要遵循自然法則的,不是麼?無害的靈會漸漸變成強大的神,而真正的神必不能長久滯留人間,信徒的思潮愈發強大和龐雜,他們所塑造的‘神明’越來越超脫現實力量,我的思想開始被禁錮在軀殼中,而我的言語變得十分危險,我成了一個只要在現實世界維持自身便會導致環境劇變、導致凡人瘋狂的存在,來自現實世界的排斥也隨之而來——我終於離開了現實世界,來到了一個不會排斥自己的地方。
“就像信徒們想象的那樣,那裏有一株巨大的樹,名叫‘輪迴’,樹上有城,名爲‘生命’,樹下根鬚盤繞,根鬚間有一座大墳墓,名叫死亡。
“再然後的很多年,我便不曾離開那裏了。”
第1089章 最後一席
阿莫恩的講述告一段落,庭院中除了魔網終端所投影出的光影與聲音之外便變得一片安靜,這樣的安靜持續了一小段時間,彌爾米娜終於打破沉默:“再然後呢?”
“再然後?再然後又過了很多很多年,我在那棵由凡人想象而來的、名叫輪迴的大樹下思考了很多東西。而隨着意識越發清晰,我聽到深海中傳來古老的迴響,上古時代發生過的歷史烙印在時空的漣漪中,我順着那些漣漪看去,看到了起航者留在現實世界中的堡壘……最後我決定做件大事,這件事你現在已經知道了。”
“……我還挺佩服你的,”彌爾米娜沉默片刻,低聲說道,“你想到的方案其實比我冒險多了。”
“嚮往自由或許也是生命的一環吧……”阿莫恩的語氣中有些感慨,似乎還有點自豪,他的目光仍然落在不遠處的魔網終端上,但他視線的焦點似乎已經跨越了時空,在以千年爲單位的記憶中躊躇,“我本以爲這些事情自己已經忘掉了。”
“遺忘是凡人的特權,我們可沒這份寬裕,”彌爾米娜輕笑着搖了搖頭,“我們的經歷只要形成記憶,便會永久烙印下來,就如凡人血肉之軀的一部分般……”
她說着,目光落在全息投影中的誓約石環上,在片刻思索之後她好奇地問了一句:“這東西真的是你當初那座祭祀場麼?那可是很多很多年前了……”
阿莫恩又仔細看了幾眼,聲音低沉中帶着悅耳迴響地說道:“並不是——雖然很像,但細節已經改變。我記憶中那座祭祀場應該已經隨歲月變遷風化消失了,但精靈們一代又一代的先祖記憶把它的投影保存了下來,並形成了這種類似召喚法術的東西。我想他們一定爲今天這場會議準備了很長時間,那些旗幟和石柱都是專爲今天準備和調整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