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他端起酒杯,再次和羅塞塔相碰,而後者在禮節性地抿了一口之後彷彿陷入思考,這位提豐統治者沉默片刻,接着抬起眼睛盯着高文看了很久,直到這種注視快要逾越禮節的時候他才帶着極爲鄭重的表情打破沉默:“所以,你平常一直在和這種事情打交道?”
高文很快理解了對方話語中的含義,他露出一絲複雜的笑,聲音聽上去飽經滄桑:“如果可以,我也不想——但作爲一個連死而復生都經歷一遍的人,我恐怕註定要和許多難以想象的事情打交道。神明遺物,魔潮,瘋神倒計時……有太多東西可以毀掉我們這些脆弱的國度了。”
“確實,有太多東西可以毀掉我們這些脆弱的國度……普通人的幸呔驮陟端麄儗Υ艘粺o所知,只要末日還沒有到來,他們就可以繼續享受最後一刻的安寧,”羅塞塔搖了搖頭,突然看着高文開了個玩笑,“而你的不幸就在於你對此全都知道,甚至還要天天看着它們越靠越近。”
“現在這也是你的不幸了。”高文很淡定地說道。
羅塞塔無視了高文話語中的調侃,他只是突然感慨了一句:“現在我更加相信你關於‘命吖餐w’的觀念以及你那些推動世界變革的計劃了。”
高文頓感好奇:“爲什麼突然這麼說?”
“……一個站在末日真相面前的人,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算計別人口袋裏的麪包。”
高文忍不住挑了下眉毛:“這聽上去真是極高的評價——那麼你會因此無條件支持塞西爾麼?”
“當然不會,我甚至不會過多地信任你本人,”羅塞塔毫不猶豫地說道,“我相信的只是你的理念和計劃,而我更相信你會爲了這個理念去做一些不擇手段的事情——提豐或許可以成爲你的合作伙伴,但也有可能被你當做用來抵禦末日的消耗品或者養料,不是麼?”
高文笑了一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在兩秒鐘的沉默之後,他把話題拉了回來:“那麼,關於塔爾隆德方面的情況……”
“當然,在這個問題上我會站在塞西爾一方,提豐雖然經此一役,但我們國內多少還是不缺糧的——我們也會對南方的高嶺王國和那些大大小小的熱帶王國發出號召,並協助塞西爾儘快完成糧食委員會的籌建和啓動。”
說到這裏,羅塞塔忍不住搖了搖頭,感嘆着:“就像你剛纔所說的,這件事中最幸叩谋闶蔷摭垈兠媾R大災守住了文明族羣的底線,選擇積極自救以及和平求援來渡過難關,這樣我們便不用在神災之後再面對一場‘龍災’,不過在我看來……世事並無絕對。”
“你擔心仍會有龍族失去控制,跨越大洋前來劫掠較爲弱小的人類領土?”
“不是擔心,是絕對會有,”羅塞塔點點頭,“雖然我並不十分清楚塔爾隆德的情況,也沒有和巨龍們接觸過,但我能從你的描述中推測出很多東西。龍族也和我們一樣有着人性的弱點,有着能力的極限,而他們在社會崩潰之後的臨時政府又能控制多少廢土?能收攏並約束多少難民?一定會有脫離控制的巨龍,而這些巨龍強大到了僅憑肉身就能跨越無盡海洋襲擾人類邊境的程度……遇上這種情況恐怕會很難辦,我們該怎麼遣返這種不符合規矩的‘難民’?更不要說這還會極大打擊參與糧食救助的成員國的積極性。”
高文看着羅塞塔,不緊不慢地說道:“……三次警告後可擊落。”
第1085章 不再神聖
聽到高文的話,羅塞塔的眼神微微產生了變化,他的身體略微前傾:“看樣子你已經與塔爾隆德有了協約?”
“塔爾隆德臨時評議團爲目前塔爾隆德唯一合法統治機構,其治下巨龍爲合法公民,聯盟諸國與巨龍王國將相互承認上述合法性——除此之外,任何不服從評議團管制,不遵守聯盟協約,不按規定執行出入境規範且破壞聯盟成員領土安全的巨龍默認無任何一國公民權,”高文不緊不慢地說道,“失控的龍威脅巨大,對我們有威脅,對塔爾隆德同樣如此。”
“……可怕的決斷,”羅塞塔忍不住說道,“龍族竟然能做出這樣的決定……”
“這是一個我們從未正式接觸過的種族,他們有着和我們不同的思維方式和歷史文化,從某種方面,他們和我們的差距甚至遠遠大過我們和精靈之間的鴻溝,”高文點了點頭,說着自己對巨龍的印象,“巨龍在紀律性、決斷力以及對契約的重視程度方面遠遠超過其他凡人種族,而他們在應對變化、學習新事物時的能力則可能恰恰相反,我們需要一段時間來慢慢了解並適應這些新朋友,他們也是一樣。”
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十分嚴肅地繼續說道:“這也正是我們在建立聯盟之後必須時時考慮的事情。我們的盟友跨越了國家,跨越了種族,甚至跨越了曾經已知的文明邊界,大家都在不同的文化環境中成長,如今是爲了應對整個世界的生存壓力才必須團結在一起,我們缺乏經過歷史考驗的融合過程,因此不同的思維方式必將帶來大大小小的摩擦甚至碰撞,這種碰撞不是某個大國用絕對的武力壓制就能解決的,它首先需要那些具備強大地區號召力的國家主動承擔起帶頭作用——而這些國家本身也必須意見一致纔行。”
“看樣子你確實已經在這件事上考慮了很久,”在深思之後,羅塞塔終於點點頭,“我認同你的觀點——提豐也願意在這件事上承擔自己應有的責任。”
高文笑了起來:“你看,開諄压恼勗掃�是很有作用的。”
隨後他直接引向下一個話題:“接下來……既然我們剛纔已經談到神明的領域,那麼不妨將這個話題延伸下去。我們剛剛結束了一場對神明的戰爭,作爲共同的戰勝國領袖,我想聽聽你對這場戰爭的看法。”
“我的看法?”羅塞塔露出一絲複雜莫名的苦笑,“我最大的看法就是這種戰爭一次就夠了……如此巨大的代價,如此艱難的戰鬥,我們的勝利成果卻僅僅是消滅了一個被我們自己創造出來的‘精神幻影’,除了那些只能充當研究素材的碎片之外,戰神只留下了一片灼熱的焦土——祂可不會承擔什麼戰爭賠款,你剛纔提到的‘戰勝國’三個字倒更像是一種諷刺了。”
“……龍族也用他們的親身經歷證明了同樣的事情:用正面弒神的方法來砸碎枷鎖恐怕並不是個好辦法,這代價會隨着文明的發展而越發沉重,而我們現在的發展程度看起來已經到了代價太過沉重的階段,所以如果不是別無選擇,我們最好能選擇穩妥一點的道路。”
羅塞塔聞言微微抬起眼皮:“神權理事會?”
“正是它。”
“……這段時間我已經不止一次聽到這個名字,也不止一次猜測過它的機制和作用,我能猜到你是打算從神明的咝袡C制上動手腳,卻想不到你具體打算怎麼去做,”羅塞塔說道,“你唤y地提到了全民掃盲、教會正規化以及思想解放幾個概念……所以我最近一直在思考,什麼纔是它們之間最大的共通處。”
“最大的共通處就是‘去神聖化’,”高文看着羅塞塔的眼睛,他終於將這個詞說了出來,將它拿上了檯面,放在一個合作盟友的面前——但他其實從未想過這個合作者會是羅塞塔·奧古斯都,這一刻,饒是他也有些忍不住想要感嘆命叩钠婷睿篱g萬物的發展總是這麼出人意料,“既然我們都知道神明是怎麼來的,那麼稍作逆推,我們也能搞清祂們是怎麼‘沒’的。”
去神聖化——聽到這個詞的一瞬間,羅塞塔便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對於高文龐大計劃背後真正的咦骱诵模谶^去這段時間裏已經思考了很久,他翻遍了高文寫就的所有書籍,熟讀過裏面的每一句論述,他了解高文在過去數年裏做的每一次決定,並持續不斷地從中總結着原理,關於神權理事會,他其實幾乎已經窺見了這個計劃的全貌——只欠缺一個關鍵的字眼,一個提示性的“鑰匙”。
現在,他終於知道這把鑰匙是什麼了。
“這會有效麼?”他以前所未有的鄭重態度注視着高文,“僅僅依靠一個去神聖化?”
“當然不僅僅是依靠這麼一個辦法,但這將是其中影響最大的因素,”高文解釋道,“在分析了神明的生成原理和咿D機制之後,我們已經確定了是大量信徒的‘思潮’在塑造並長時間影響着神明,而這種思潮的基礎就是‘將一切歸於神’——正是因爲大家堅信某件事是神的權柄,纔會導致對應的權柄成爲現實中存在的神明,那麼阻斷這個過程就是關鍵……”
“盲目和無知導致了此類‘思潮’的誕生,”羅塞塔主動接過話題繼續說道,“因爲人們不知道某件事的真相,又完全不曾聽說過任何一種建立在邏輯基礎上的、解釋未知事物的方法,所以他們就會自然而然地把答案導向某個完全無需解釋的存在……”
“是的,關鍵在於‘思考’,主動的‘思考’,”高文點點頭,“只有當思考成爲一種習慣,人們纔會在遇到未知領域的時候首先想到它背後的邏輯,而不是將這一切歸於某個神聖而全能的存在,而這種思考……必須建立在一定程度的教育普及基礎上,同時還需要對教會的影響力進行控制。”
“但智者永遠是少數,”羅塞塔嘗試着尋找這套理論中的不可實現之處,“根本不存在人人能理智思考的完美狀態,你也無法保證教育普及之後對每個人的效果都那麼理想——更大的可能是會出現無數一知半解的愚夫和無數誇誇其談的‘酒館學者’,他們的思考與真理毫無關係,真正的知識和他們頭腦之間的距離可能比無盡汪洋還要寬闊,這種人……”
羅塞塔露出了微妙的神色,顯然他不僅僅是在推演這些結果,而是真的對其深有了解,高文則第一時間想到了爲什麼羅塞塔對這些現象的描述會如此準確——
因爲提豐的教育普及工程事實上甚至比塞西爾還早了許多年,雖然受限於“走了一些彎路”導致他們在這件事上做的並不如塞西爾那麼成功,但長時間的積累已經足以讓羅塞塔看到許多教育普及之後的“意外效果”了。
高文笑了起來,手指輕輕敲擊着一旁沙發的扶手:“酒館學者,口頭專家,民間大學士,紙面哲學家,一杯酒可以和你討論符文,兩杯酒可以和你討論數理,三杯酒下肚他們便有自信向你解釋我們這個世界的基本法則,甚至敢於質疑世間的一切權威。”
“這是我聽過的最精彩的評價,”羅塞塔先是露出驚訝之色,緊接着便忍不住臉上的笑意,“但我必須承認你總結的十分透徹,這些人……難道就是你想要的‘思考者’?”
“不是麼?”高文突然收起神色間的調侃意味,十分認真地反問了一句,“他們沒有在思考麼?”
羅塞塔下意識皺起眉:“他們……”
“他們在思考,雖然思考的不是那麼準確,但他們不管幾杯酒下肚,都不曾嘗試將這些問題歸結於某個超凡且全能的神明——因爲‘一切歸於神明的無所不能’這件事本身就是和思考背道而馳的行爲。他們在酒館和巷子裏和人誇誇其談的時候也是在探究他們所認爲的‘知識’,而不是某個神明降下的守則。你或許覺得這些人湵〉接行┛尚Γ銘摽纯矗麄冎辽僭趪L試着用自己的眼睛而不是神賜的眼睛來理解這個世界。
“這就是我所說的普及教育和解放思想的最大效果——它沒辦法讓每一個人都變成學者,也沒辦法讓每一個人都學會正確的思考邏輯,但它可以讓每一個人都產生這樣的常識:世間萬物是可以被邏輯解釋的,知識可以改變人類對世界的理解。在這個基礎上,他們就會去思考,而思考本身……就是對猩褡畲蟮膭訐u。”
羅塞塔的神色也終於肅然起來了,他在高文引導下思索着這些他從未考慮過的問題,這是他作爲一個天生的貴族,作爲一個習慣了俯視整個帝國的統治者從未嘗試過的角度。
他終於漸漸理解了高文的意圖,並慢慢點頭:“我想我已經明白了……”
“你還不完全明白,”高文的上半身微微向前傾去,盯着羅塞塔的眼睛說道,“提豐的教育普及已經進行多年,雖然進展緩慢,但多年積累想必也有了不少的基數——可是你調查過這些數據背後的規律麼?調查一下接受掃盲教育之後的人口中的虔招磐健信徒以及泛信徒的比例,調查一下教育發達地區和教育欠發達地區的教會影響力,調查一下不同地區的神官與神明對話的頻率和響應幾率,你做過這些調查麼?”
“……沒有,”羅塞塔在短暫思索之後搖了搖頭,“我從未朝這個方向考慮過。”
“這就是問題所在,提豐做了很多事情,甚至比塞西爾做得還要早,但你們很多事情都沒有做成體系,”高文嘆了口氣,“既然現在我們將進入同一個聯盟,那麼我樂意在這方面給你們一些幫助,當然,相對應的,我也希望你們在這方面可以把數據開放——不是開放給我,而是開放給神權理事會,這對我們研究神靈奧祕有着至關重要的幫助。”
“我想這沒問題。”羅塞塔沒怎麼思索便答應了高文的要求——他彷彿完全沒有意識到那些十幾年積累下來的、由皇室掌握的、獨一無二的“大型社會數據”有多麼巨大的價值,這並非是他思慮湵』蛞粫r疏忽,而是在這個時代,相關領域還根本沒人研究過……
高文點了點頭,臉上帶着諔┑男θ荨�
羅塞塔則陷入了思索中,足足半分鐘後,他纔打破沉默。
“所以神權理事會要做的不是去公開攻擊任何一個教會,也不是宣揚任何神明的負面形象,”羅塞塔一邊思索一邊說道,“神權理事會本身並不會對任何一個神靈‘宣戰’。”
“是的,這將最大限度避免引起‘倒計時’的加速,並減輕很多成員國的疑慮——畢竟雖然君權與神權天然對立,但各國的統治者們還是要顧慮國內的教會勢力的,”高文點頭說道,“事實上神權理事會不但不會對任何一個神靈宣戰,它甚至會幫助神靈們做一些‘宣傳’……”
“宣傳?”羅塞塔一時間沒明白高文的意思,他顯得有些困惑。
“神官世俗化,教條通俗化,猩衩餍腔罱K——信仰體系娛樂化,”高文嘴角微微翹起,“我們不會打造任何神明的負面形象,恰恰相反,我們甚至會讓祂們在魔影劇、雜誌、小說中更加光輝萬丈,並在這個過程中……漸漸不再神祕,也不再神聖。”
羅塞塔目瞪口呆地看着高文,彷彿在聽着天方夜譚。
隨後他長長地吸了口氣,臉上表情變得比任何時候都複雜精彩:“……你是我見過的最大膽……甚至大膽到有些可怕的人。”
在最後說到“人”這個單詞的時候,他似乎遲疑了一下,但還是沒有用別的字眼來替代它。
高文注意到了羅塞塔這微不可察的遲疑,但他只是付之一笑:“你不覺得這個計劃很值得嘗試麼?”
“如果不是姓奧古斯都,我恐怕已經被你嚇到了,”羅塞塔開了個小小的玩笑,隨後表情認真起來,“我加入。”
高文露出笑容,舉起了手中酒杯:“與天鬥,其樂無窮。”
羅塞塔愣了一下,他品味着這句聽上去有些奇怪的句子,漸漸也露出笑容,同樣舉起酒杯:“與天鬥,其樂無窮。”
第1086章 閉環
該談的都已經談完了,該定下的方向也已經定下,當巨日漸漸升至天空的高點,那帶着淡淡木紋的輝煌冠冕照耀着整個112號白銀據點,高文最後一次與羅塞塔·奧古斯都碰杯——在這之後的事情,便是兩國外交官們需要努力的領域了。
高文不知道提豐的貴族們將如何看待這次閉門會議之後的結果,也不知道後世的史學家們會如何記載並猜測這次談判,僅對他自己而言,塞西爾和提豐之間的這些利益交換其實都不是重點,這一切……都只是他推動並改造這個世界的一環。
一切爲了更大的勝利——他不知道羅塞塔·奧古斯都是否已經意識到了他這個充滿野心的目標,但從其表現來看……這位雄才大略的統治者或許對此並非毫無所察。
高文離開了自己的座位,但在帶着琥珀離開之前,他終於還是沒有忍住自己最後一點小小的疑惑:“我很好奇,你到底是怎麼察覺到寒冬號的真實作用的?”
這是他十分好奇的點:在這個世界所有人類都遠離大海的時代背景下,在所有人都沒有海權意識的前提下,提豐到底是怎麼從一艘在海面上徘徊的戰艦聯想到了近海封鎖的概念,甚至想到了在戰艦的視野盲區中搶修哨站的方法來保護自己的海上主權?
“最先察覺的並不是我,”讓高文意外的是,羅塞塔竟搖搖頭,指向了全程都很少發言的瑪蒂爾達,“是我的女兒,她最先意識到了你的目標可能一開始就不在冬狼堡。”
高文這才終於把目光落在瑪蒂爾達身上,落在這個全程都沒有太多存在感,彷彿一個謙虛聆聽的後輩般很少發言的“帝國明珠”身上,瑪蒂爾達則坦然地抬起頭來,用平靜的目光應對着高文的視線。
“能說說你的想法麼?”高文的表情很溫和,彷彿閒話家常般隨口問道。
“其實從一開始我就不認爲您真的會佔據冬狼堡——甚至不認爲您會在冬狼堡這個問題上做出任何刁難或開出任何條件,”瑪蒂爾達湹匦ψ牛踩缤卮痖L輩提問的溫良晚輩般做出答覆,“您一定會無條件撤回佔據冬狼堡的士兵,而且會高調地撤回他們,讓所有國家都知道您在這個過程中沒有索取任何賠償或交換條件。”
高文的眼神認真起來,對瑪蒂爾達微微點頭:“繼續說。”
“您會這麼做,是因爲您最大的目標根本不在提豐身上,您要的是在聯盟中的最高話語權,要的是成爲聯盟中的規則制定者——冬狼堡是一定不能佔下來的,因爲全世界都在關注着塞西爾下一步的舉動,在關注未來的‘聯盟領袖’究竟是出於什麼目的在推行自己的秩序。當然,您可以有無數理由佔領冬狼地區,這些理由甚至可以很合理:最先‘發動戰爭’的是提豐,道義有虧的是提豐,塞西爾對冬狼地區的佔領是一種合法反擊行爲,但不管這些理由再怎麼站得住腳,它都會有損於未來聯盟的凝聚力。
“因爲對那些謹慎觀望的小國家而言,他們根本不在意這佔領是否合理——他們只關心結果如何。您可以用合理的理由佔據冬狼堡,當然也可以用更合理的理由佔據其他地方,那麼今後即便他們低頭加入了聯盟,也不會再有人徹底相信您的大部分承諾了。
“更何況,這場‘戰爭’的真相日後一定會公開,這個真相會更加影響到您佔領冬狼地區的合法性,這一點您肯定是會考慮到的。”
高文有些意外地聽完了瑪蒂爾達的分析,他臉上露出讚賞的神色:“說的不錯,你對局勢的判斷能力很好。”
“其實無關於判斷,只是個簡單的收益對比,”瑪蒂爾達低下頭,“比起整個洛倫大陸的話語權,冬狼堡太小了,不是麼?”
“……以佔據土地、掠奪資源等原始粗暴手段來攫取戰爭利益的時代已經過去了,”高文沉聲說道,緊接着話鋒一轉,“但你又爲何會想到我的目標在那些島嶼?難道佔領島嶼就不是佔領了麼?”
“……因爲在大部分人的觀念中,‘領地’僅限於大陸內部,海洋上的利益分配是各國的視野盲區,甚至不被認爲是某國的領土,”瑪蒂爾達立刻回答道,“他們盯着冬狼堡,卻不會關注您是否佔領了遠離陸地的幾個海島——只有已經開始向大海邁步的國家,才能意識到海岸線之外同樣流淌着金銀,而根據我們的偵查,寒冬號的航行軌跡始終在那些島嶼附近徘徊。”
高文露出一絲微笑:“孩子,你似乎把我想的很壞。”
“不,我崇拜您,甚至僅次於崇拜自己的父親,我只是認爲您很強大,強大到了讓人有點害怕,以至於我時時刻刻都要謹慎地觀察您是否表現出了進攻性的姿態,”瑪蒂爾達抬起頭,清澈卻又深邃的眼眸定在高文臉上,“您是一個英雄,但英雄不一定是聖人——合格的統治者一定是貪婪的,哪怕是爲了治下的萬千子民,他也一定會時時刻刻計算利益得失,而不幸的是……在這次陰差陽錯的戰爭中,提豐失去了主動權。”
“英雄不一定是聖人……”高文沉默了幾秒鐘輕輕點頭,“我記下這句評價了,說的不錯,瑪蒂爾達。”
他收回瞭望向對方的目光,轉過身去準備離開,但就在這時,瑪蒂爾達卻突然又在後面叫住了他:“請等一下。”
高文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這位黑髮的提豐公主:“還有什麼事情麼?”
“如果,我是說如果——假如我們沒有在那些島嶼上設立哨站,您會怎麼做?假如您不只有一艘寒冬號,您會怎麼做?”
高文略作思索,坦然地給出了自己的答案:“如果我有更多的戰艦,我會第一時間佔領所有的海島,如果你們沒有做出任何應對,那我不但會佔領它們,我還會向你們要求整個東海岸一百年的無償無限制通航權——從喚龍峽灣一直延伸到莫比烏斯,從莫比烏斯一直延伸到高嶺王國的東南海岸。”
瑪蒂爾達微微張大了眼睛,似乎有些意外地看着高文,隨後她低下頭去,輕聲回答:“……我明白了。”
高文帶着琥珀離開了房間,充滿陽光的會客室中只剩下羅塞塔和瑪蒂爾達二人。
在這之後,房間裏的安靜持續了很長時間,直到幾分鐘後羅塞塔才突然出聲打破沉默:“不對,他不會那麼做。”
瑪蒂爾達有些意外地抬起頭:“父皇,您說什麼?”
“他不會佔領那些島,也不會要求什麼無償無限制通航權,”羅塞塔的表情不知何時變得十分嚴肅,他皺起眉思索着,在沉思中靜默了很長時間,但最終他還是展開眉頭,臉上嚴肅的表情變成了一絲複雜的笑容,“我還以爲在他第二次‘讓步’的時候我就已經確定了他的意圖……”
“……我們現在只簽下了一份內部備忘錄,真正的談判還未展開,”瑪蒂爾達立刻說道,“現在我們還有一些餘地……”
“不,”羅塞塔打斷了瑪蒂爾達,他臉上的笑容似乎比剛纔還要複雜了一些,“如果他沒有提到塔爾隆德和神權理事會,我倒是不介意損失一些臉面,但現在……他已經向我展示了一個更加難以拒絕的未來,他開出的價碼高昂,卻也值得挑戰。”
隨後他漸漸收起了臉上的複雜笑容,轉向瑪蒂爾達,格外嚴肅地飛快說道:“立刻去聯繫高嶺王國和白銀帝國的大使,去敲定那些通商和開港方案,必要情況下可以降低我們的條件,無論如何,在環大陸航線協議生效之前,我們必須儘可能保住在大陸南端的市場和話語權。”
“還來得及麼?塞西爾人恐怕早已開始籌備這些事情,高文·塞西爾甚至昨天下午就已經和白銀女皇見過面……他們是有私交的。”
“七百年前便有的交情……”羅塞塔的表情一時間有些複雜,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不遠處茶几上的那些紅色果實,再次深深體會到了和一個從歷史中走出來的人物打交道的無力感,但他很快便搖了搖頭,語氣深沉地說道,“盡我們所能,保住多少是多少——塞西爾雖然走在我們前面,但他們終究離南大陸太遠,這麼大的一份大餐,他們總不能全部喫下。”
……
富有精靈風格的城鎮內,熱鬧的氣氛無處不在,懸掛着塞西爾徽記的魔導車在大道上行駛着,路旁隨時可見某個國家的使團成員或負責維持秩序和接待客人的精靈事務官,高文與琥珀坐在魔導車的後排,一邊欣賞着這異國他鄉的建築風景,一邊放鬆着略有些緊繃的神經。
車廂內壁的角落中,一些不起眼的符文閃耀着,小型隔音結界很好地屏蔽了車外的吵雜,讓車廂裏顯得格外靜謐舒適。
不知安靜了多久,琥珀才突然打破沉默:“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要那些島?”
“……倒也不是,”高文笑了笑,“如果真能白給,我可不會拒絕——假如提豐意識不到海洋立足點的寶貴,我又何必替他們考慮未來呢?”
琥珀撓了撓後腦勺,儘管在情報方面是傑出的人才,但她在其他領域顯然還沒那麼專業:“……一個環大陸航線,真的有如此高的價值麼?”
高文看了這個正在努力思考問題的半精靈一眼:“至少比那幾個島有價值。一個環大陸航線本身只是‘航線’,但加上一個前提之後情況便沒那麼簡單了——現階段,塞西爾是唯一一個有能力組建大規模貿易船隊以及遠洋作戰艦隊的國家。”
琥珀下意識重複着高文的字眼:“唯一……”
“如果我們的艦隊能夠繞行大陸一圈,且航路上任何一個國家都需要依賴我們來維持海上貿易線,甚至他們的現代貿易體系本身就由我們輔助建立起來,那麼整個洛倫大陸的所有沿海地區就都會成爲我們的海岸——那些依賴環大陸航線,從海上商路中獲得鉅額收益的國家甚至會主動替我們維持這條航路,因爲我們既是他們的衣食父母,又是他們的海上保鏢,這裏面的道理,其實不難明白。”
琥珀終於反應過來:“……誰第一個站出來動搖塞西爾的海上權威,誰就是在威脅沿海所有國家的經濟命脈。”
高文輕輕點了點頭,但有一件事其實他並沒有說出來。
他的環大陸航線計劃雖然佈局深遠,但在洛倫大陸上,仍然有一個國家是他難以影響到的,那就是位於大陸極南部、本身大半領土便位於巨型海島上的白銀帝國。精靈們雖然已經衰落多年,但他們的先祖遺產仍然令人不可小覷,其深厚國力同樣難以動搖,掌握着如此雄厚的資本,白銀精靈們在這道航線面前自然會有更多的話語權。
不過他對此倒並不擔憂——白銀精靈的底蘊同樣也是他們的束縛,強大的先祖遺產讓他們有着強大的國力,但也像當年的深藍之井一樣,將他們牢牢地束縛在了羣星聖殿和各種古代工廠交織成的“堡壘”裏面,這種束縛塑造了白銀帝國“不擴張”的特性,最起碼在高文可以預見到的階段裏,這種“不擴張”的特性是沒那麼容易改變的。
這就意味着白銀帝國會充分享受環大陸航線帶來的收益,也會在一定程度上維持這條航線的咿D,對高文而言,這已然達到他的目的。
當然,大陸北方的紫羅蘭王國也是個問題……但對於這個隱藏在層層迷霧中的“隱士國家”,他現在也沒太多想法,反正在之前的有限接觸中那些法師們已經認可了北港的存在,開放了紫羅蘭王國和北海岸之間的海峽,這就夠了。
高文揉了揉有些緊繃的額頭,讓自己高速咿D了半天的頭腦慢慢冷卻下來。
就在這時,有身影出現在路旁,魔導車的速度隨之突然減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