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498章

作者:远瞳

“沒有任何精神損害?”高文彷彿沒有感覺到後背傳來的撞擊,他瞪着眼睛看向卡邁爾,“這結論可靠麼?”

“可靠,我們進行了直接且嚴格的測試,”卡邁爾一臉藍光地嚴肅說道,“這包括人員測試——測試者在受到嚴密觀察的情況下直接接觸樣本,結果沒有任何事發生。

“當然,我們做好了防護工作——娜瑞提爾用蛛絲纏住了測試者的心智,一旦精神污染髮生,測試者會被瞬間‘拉’回來並接受淨化和治癒。”

“你們連這都測試了麼……”高文終於從驚愕中恢復過來,他難以置信地聽着卡邁爾的講述,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距離自己最近的一處平臺上——在防護嚴密的符文柱和能量屏障之間,靜靜地躺着一塊流淌着鐵灰色光華的鎧甲殘片,由於戰神原本體型巨大,所以此刻已經看不出這殘片曾經屬於鎧甲的哪部分,但唯有一點可以肯定,這東西……曾經是隻要放在凡人面前就足以讓意志最堅定的戰士陷入瘋狂的。

原本,他在進入實驗室的時候看到這碎片就直接擺在臺上,周圍的人看上去都沒受到影響,當時他還以爲這是實驗室裏的各種防護系統以及現場的娜瑞提爾在發揮作用,但現在看來……情況並非如此。

殘骸無害化了。

所以,這些碎片上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

“戰神隕落之後,祂殘留下來的碎片都失去‘神性’了麼?”高文低聲自語着說道,“因爲隕落的很徹底,所以留下的碎片變成了凡物?”

“我們也猜測是這些碎片發生了變化,但娜瑞提爾不這麼認爲,”維羅妮卡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在戰神隕落之前曾經用蛛絲進行過‘捕食’,當時便記憶下了戰神的氣息,剛纔她又分析了這些碎片上殘留的氣息,確認除了有一些衰弱和逸散之外,兩種氣息的本質並沒有發生性質上的變化。這一點提爾小姐也幫忙進行了確認……”

無需旁人解釋,高文就知道提爾是怎麼幫忙確認的,但他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提爾的檢查靠譜麼?”

“我認爲可以信任,”不知是不是錯覺,一貫雲淡風輕的維羅妮卡此刻開口也有那麼一點猶豫,“雖然她‘消耗’了很大量的樣本,但她在這方面確實是專家。”

“……我明白了,”高文揉着眉心,“總之,這些碎片上殘留的神明力量並沒有衰退,理論上它們所攜帶的精神污染也沒有消失,可是現在這些污染對凡人失去了效果。所以發生變化的不是這些碎片,而是……”

說到這裏,他下意識地停了下來。

並不是他說不出結論,而是他此刻腦海中浮出來的結論實在有點離奇,甚至有點挑戰三觀。

但是在他身後,正揉着鼻子晃過來的琥珀顯然沒想太多,這個半精靈差不多是下意識就開口道:“這些碎片沒發生變化,那發生變化的還能是人類麼……”

整個實驗室中都安靜下來,正揉着鼻子的琥珀也立刻感覺到了氣氛變化,她的動作停了下來,有點怕怕地看了周圍一圈,目光最後落在高文身上:“我就是隨口一說啊,隨口一說你們也不用當真吧……”

“不,”維羅妮卡搖了搖頭,語氣深沉地慢慢說道,“我們推測的……正是如此。”

琥珀瞪大眼睛,怔了半天:“……媽耶?”

“這不是最終結論,一切還需要更多的測試和分析,”一旁的卡邁爾忍不住說道,身上的奧術光芒也有些明滅不定,“是的,更多的測試和分析……這個結論的意義太過重大,我們必須設計更周密的……”

“我們可以小心求證,求證一百次都不爲過,但在此之前,我們確實可以做個大膽的猜測,”維羅妮卡打斷了卡邁爾的話,她握着白金權杖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尖都有些發白,“或許……我們在冬堡戰場上的一役,所產生的影響遠不止隕落了一個神明那麼簡單。”

第1038章 象徵和儀式的力量?

冬堡一役,人類那番弒神壯舉所產生的影響……或許比想象的更加深遠。

高文眼神深邃地注視着不遠處平臺上放置着的戰神殘片,這來自神明的殘骸樣本正在實驗室燈光的照耀下泛着鐵灰色的光澤,它看上去只是一塊破碎扭曲的金屬,然而卻有一種至今未曾消散的、彷彿活着的氣息縈繞其上。

這看似“鎧甲碎片”的東西,實質上就是戰神本身的“身體結構”。

神明是一種和人類認知中的物質生物截然不同的存在,根據形成神明過程中思潮傾向的不同,祂們也會呈現出各種各樣的姿態——自然之神阿莫恩是擁有血肉之軀的聖潔鉅鹿,魔法女神是有奧術能量和雲霧形成的女士幻影,戰神是一幅由鋼鐵和未知物質糅合而成的鎧甲,而根據維羅妮卡的描述,聖光之神的形態則是一塊有着不定形反射面、會隨時改變光學性質的巨大水晶。這些千奇百怪的形象反映了最初的凡人在想象這些神明時所作的描繪,而這種“描繪”也成爲神明的力量來源,與其“神話形象”完全融爲一體,即便在其死去之後,這種力量也會長時間地滯留在祂們的殘骸中,甚至可以持續成千上萬年之久。

當初封存在忤逆要塞中的、來自阿莫恩的血肉樣本,就經歷了三千年的漫長衰變,等到被發掘出來的時候仍然有致命的精神污染傾向。

然而這些來自戰神的殘片……此刻已經完全“無害”,甚至測試者進行無防護接觸也不會受到任何損傷。

在沉思中,高文慢慢說道:“除了這裏觀察到的變化,還有什麼別的進展麼?”

“有,”維羅妮卡點了點頭,“根據另外一個實驗小組的證實,在戰神隕落之後,原有的戰神神術已經發生變化,祈秲x式不再得到回應,但遺留下來的對應神術符文仍然能夠發揮作用,且可以被普通人隨意操縱和研究了。一些曾經會導致神術失控甚至反噬的‘禁忌舉動’也不再有危險性。另外我們還從奧古雷部族國得到消息,那邊的一些零散戰神教派也發生了類似的事情,這證明這種變化是覆蓋全世界的,和我們一開始的預料相符。”

“是啊……神術解禁,神罰失效,祈秲x式不再得到回應……這些都是我們一開始預料到的,但神明遺留下來的殘骸不再污染凡人卻是我們從未想過的現象,”高文慢慢說道,“所以這就是真正掙脫了神明的枷鎖麼……”

說到這裏,他便忍不住想到了另外兩個同樣已經“隕落”的神明,彷彿自言自語般說道:“自然之神阿莫恩和魔法女神彌爾米娜也‘隕落’了,至少他們的神位確實已經消失,然而他們遺留下來的某些‘遺物’仍然有很強的精神污染性,這背後的原因你們認爲是什麼?”

“或許,原因出在‘象徵性的過程’上,”維羅妮卡顯然已經在高文來之前思考過這個問題,她立刻便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戰神是被凡人親手殺死的,而魔法女神和自然之神卻是自行脫離——在這個脫離過程中,後者的信徒們始終維持着信仰沒有斷絕,這大概就是問題的關鍵。”

她的話音落下之後,卡邁爾接着在一旁說道:“在冬堡的戰場上,參加戰鬥的士兵們不僅僅戰勝了瘋狂的神明,也戰勝了凡人對神明的敬畏本能——現在看來這是個非常關鍵的‘因素’。當然,當時參戰的大部分是本身就不信仰戰神的法師或魔導士兵,但或許比起他們的具體信仰,他們‘凡人’的身份纔是關鍵。”

“需要一個‘對抗信仰’的要素麼,”高文眉頭深深皺了起來,卡邁爾所說的是他此前曾隱隱約約抓到過,卻沒有認真思索過的方向,“如果確實如你所說,那我們或許真的可以解釋爲什麼自然之神和魔法女神身上發生的事情和戰神截然不同——當他們兩個脫離神位的時候,凡人的想法和行動完全沒有參與其中,自然也不存在什麼對抗信仰,戰勝敬畏的過程。”

琥珀瞪大眼睛在一旁聽了半天,其中涉及專業領域的部分其實她基本上都沒聽明白,然而這最後的部分她卻是反應過來了,於是頓時大喫一驚:“哎,難不成咱們還要把阿莫恩和彌爾米娜拉出來殺一遍啊?這不合適吧,他們已經主動離開神位了,而且彌爾米娜還藏到了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我們當然不會這麼做,”高文立刻揮了下手,“他們兩個已經脫離神位,對凡人的束縛也已經消失,不管是自然神術還是魔法儀式的力量都不再受到神性制約,這已經達到了我們的預期。至於他們某些遺物遺產遺體之類的東西帶點污染性那都是次要問題,最多也就相當於需要謹慎對待的毒害危險品——我們不能因爲這種原因就對他們出手。”

維羅妮卡在旁邊點了點頭,顯然很認同高文的說法:“確實如此。我們現在只是在根據神明殘骸的污染性變化來反推凡人信仰和精神污染之間的聯繫,但這種精神污染和神明的理智無關,阿莫恩和彌爾米娜也不會因此成爲‘瘋神’,我們在這方面是不必擔心的。”

“而且從另一方面講,阿莫恩和彌爾米娜的‘神性產物’所攜帶的污染其實也在消退,只不過其消退速度遠遠慢於這裏的這些戰神殘骸罷了,”卡邁爾一邊思索一邊說道,“阿莫恩的血肉樣本所攜帶的污染和我記憶中一千年前的比起來已經消退了大半,最近一段時間的消退尤其明顯,彌爾米娜雖然沒有留下什麼‘碎片’,但娜瑞提爾曾經從她身上剝離下來許多‘灰燼’,那些灰燼的污染性也在減弱。總體上,這些污染顯然是可以自行消退的,只不過需要的時間更長而已。”

“即便沒有‘對抗信仰’的過程,隨着自然之神和魔法女神的神位消失,與其對應的宗教逐漸式微,他們對凡人造成的精神污染也會漸漸減弱麼……”高文摸着下巴,思緒逐漸清晰起來,“所以,這本質上是一個信仰衰退的過程,而冬堡那場大戰,是信仰衰退最爲劇烈、最爲極端的形式……”

琥珀眨眨眼,突然說道:“據我所知,羅塞塔·奧古斯都在那一天處決了數以萬計的戰神神官——他顯然早就從那個‘神之眼’處得到了這方面的知識。”

她在說這件事的時候神色顯得有些複雜,顯然,即便是經常和黑暗事物打交道的情報頭子,在談及羅塞塔·奧古斯都那些血腥手腕的時候也忍不住會感到心驚。

高文當然也知道冬堡那場大決戰時在提豐防線上發生了什麼——即便他當時不知道,後續琥珀也調查清楚了許多令人心驚的真相。作爲當日大決戰的親歷者之一,他不得不承認羅塞塔·奧古斯都當時所表現出來的鐵腕執行力讓他都感到震驚,但他也知道,這樣的處置方式必然不能當做常態:“羅塞塔做的事是沒辦法重複的……我們終究還是要找到一種更可靠,更合理的辦法來控制這個‘信仰衰退’的過程……”

說到這裏,他忍不住抬頭看了維羅妮卡一眼,若有所思地說道:“聖光教會進行的漸變式改革應當能提供很大的參考。”

“但僅僅有我們的技術參考是不夠的,”維羅妮卡語氣柔和地說道,“這還需要更多人口更大範圍的配合,以及來自其他教會的、來自不同神明的可靠數據——我們這個世界上實在存在太多神靈了,聖光的信仰只是其中之一。”

聽着維羅妮卡不緊不慢說出來的話,琥珀卻下意識地看向高文,不知怎的,她腦海中突然回憶起了剛纔在對方書桌上看到的那一串單詞,那個她到現在還沒搞懂的東西——

神權理事會。

隱隱約約的,她覺得眼前這個總是比別人多想一步甚至好幾步的“開拓者”似乎已經在考慮這方面的問題了。

高文並不知道琥珀腦袋裏在想些什麼,他的思路轉移很快,這時候已經開始關注起了另外一個問題:“說起你們進行的測試——測試人員應該並沒有參與過冬堡那場戰鬥吧?”

“當然,他是一名後方技術人員,”卡邁爾立刻說道,同時有些不理解高文這個問題的用意,“您爲何問到這個?”

“在冬堡前線的戰士們通過正面作戰消滅了失控的戰神,導致了最大規模的信仰衰退,而遠在後方的一名技術人員便因此不再受到戰神的精神污染,與此同時,遠在奧古雷部族國的小型戰神教會里,那些仍然在信仰着戰神的神官和信徒們也脫離了心靈鋼印的影響——他們甚至不一定知道冬堡的前線上發生了什麼事情,你們不覺得這其中也揭示了一些問題麼?”

房間中的換氣裝置嗡嗡咝凶牛瑏碜缘乇淼男迈r氣流緩緩吹過實驗室,高文的話音已經落下,卡邁爾和維羅妮卡等人則各自陷入了沉思。

“我們確實也討論了這個問題,”卡邁爾率先打破沉默,這位古代魔導師身上的光輝微微起伏,顯示着他正在進行思考,“正如您所說,冬堡戰場上的弒神之戰雖然是一場壯舉,但歸根結底,參與戰鬥的終究只是凡人中的一小部分,在這個世界的大多數地方,大多數人甚至可能都不知道戰神已經隕落,他們仍然保持着對戰神的敬畏本能,從未想過,也不敢想象依靠凡人之力弒殺神明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

“這些人,他們顯然沒有對抗過信仰,信仰的力量也從未在他們身上衰退過,然而隨着冬堡一戰的結束,一個遠在後方的、壓根沒有上過戰場的技術人員,卻可以‘免疫’來自戰神的精神污染了……”

“或許你們會對某些宗教概念感興趣,”維羅妮卡突然開口道,“就是‘象徵’與‘儀式’。”

“象徵與儀式?”高文聽着這位聖女公主的話,心中突然有所了悟,“你的意思是,冬堡那一戰產生了儀式性的作用——而在對抗神明的過程中,具備象徵性的儀式行爲會產生非常巨大的影響?”

“象徵與儀式是宗教的重要組成部分,而神明便誕生在凡人構思出的‘象徵’以及一次次的‘儀式’中,那麼反過來,儀式性的行爲對他們能夠產生巨大的作用也是理所當然,”維羅妮卡很認真地說道,“我們甚至可以大膽地假設——或許在某個對抗神明的戰場上,只要有兩三個人成功地實現了對神明的反抗,就會導致整個凡人羣體脫離神明的束縛。這個假設聽上去或許有些天方夜譚,但從象徵和儀式的原理來看,卻是可以成立的……”

聽着維羅妮卡舉的例子,高文先是皺了皺眉,但他很快便梳理清楚了這其中的關鍵,並帶着感嘆搖了搖頭:“如果真有那麼一天,那兩三個人的成功怕是也要依靠無數人的推動——歸根結底,神明的力量遠遠凌駕於凡人,而我們這個世界還沒有美好到可以依靠幾個戰場突破的英雄就能拯救一切的程度。”

高文的感慨也觸動了卡邁爾的思緒,這位大魔導師體內發出一陣帶着震顫的嘆息聲,一旁的維羅妮卡則又恢復了往日裏冷靜恬淡的表情,她看了看平臺上的那些戰神樣本,開口說道:“無論如何,我們還需要更多的測試。”

“沒錯,更多的測試——我們剛纔討論的東西不管看起來再怎麼符合邏輯,說到底也還缺乏關鍵實證,”高文點了點頭,“擴大測試範圍吧,先確認各個地區、各種身份的測試者是否都已經不再受戰神的精神污染影響,再然後……擴大種族,召集其他種族的測試者,看他們是否也不受戰神精神污染的影響。”

“其他種族?”卡邁爾有些驚訝地問道,顯然他此前壓根沒想過這個方向,“您是說精靈或者矮人這樣的異族?”

“別忘了,他們也是凡人——而且他們中也有戰神信仰,雖然和人類的戰神教會相互獨立,但大家信仰的卻是同一個神明,”高文點頭說道,“我們現在要驗證的,是一個非常非常重要的概念……凡人的靈魂,是否在這個世界的底層相通,以及……”

“以及?”卡邁爾好奇地問道。

“以及從學術上證實一件事:凡人真的是命叩墓餐w。”

第1039章 盜火者

卡邁爾是一個很純粹的學者,比起現代人類諸國以及異族王國之間錯綜複雜的勢力,他更擅長在實驗室中分析那些讓普通人看一眼便會頭昏腦漲的數據——但即便如此,在聽到高文的話之後,他也意識到了這些測試背後不但有着學術上的意義,更有政治上的考量。

塞西爾正在着手推進一種新的國際關係,一種跨越了大陸各個種族的、將所有凡人物種都囊括其中的秩序,而這個秩序的出發點便是凡人各族在面對諸如“神災”的世界性災禍時有着一致的利益訴求,有着共同進退的生死連鎖,現階段,這更多的是高文所提出的一種政治號召——但如果有人能在實驗室裏證實所有凡人種族的靈魂在神明面前存在某種“同步性”,能夠證實神明的波動可以無視種族、無視時空距離地影響到全世界所有智慧生物,那麼這種“共同體”的概念便不僅僅是一種政治號召了。

說實話,卡邁爾對政治不感興趣。

但他仍舊很樂意幫助高文去建立後者所期望的那個新秩序——作爲一名忤逆者,那是他和他的同胞們在千年前便暢想過的美好未來。

凡人團結一致,共同面對世界危機,並在神災和魔潮中頑強地生存下去。

“我明白了,”這位古代大魔導師微微彎下腰,符文護甲片碰撞間發出清脆的聲音,“我們會盡快完成這些測試,並拿出翔實可靠的證據。”

高文點了點頭,略做思索之後說道:“另外,給我準備一下,我要前往忤逆堡壘的庭院。”

“您要見阿莫恩?”維羅妮卡立刻反應過來,“需要我陪同麼?”

“不必,這次我自己去就行,”高文搖搖頭,“只是和他談談——戰神已經隕落了,我很好奇他是否能感知到什麼,或者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明白了,”維羅妮卡低頭應道,“那麼我這就去檢查傳送門的情況。”

……

比暗影界更加深邃幽暗的破碎世界,位於幽影界的忤逆堡壘庭院中,體型如同小山般的聖潔白鹿如往常一般靜靜地躺在漂浮的碎石和縱橫交錯的古代遺物之間,氤氳的白色光輝彷彿薄紗般在他身邊環繞起伏着,千百年都不曾有過任何變化。

這種近乎凝滯的“死寂”持續了不知道多長時間,阿莫恩突然睜開了眼睛。

那雙彷彿光鑄水晶般的眼眸望向庭院入口的方向,一個特殊的“人類”正朝他走來,這位昔日之神沉默了幾秒鐘,等對方走近之後才用意念將聲音擴散出去:“高文·塞西爾……好久不見。歡迎來到我的小院——恕我不便行動無法起身招待。”

“你的幽默感一如既往,”高文露出一絲笑容,來到了阿莫恩面前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在這裏一切安好麼?”

阿莫恩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除了無法散步之外,一切都還好——安靜,和平,不會被無休無止湧動的凡人思潮打擾到思考,這算得上是個不錯的假期。”

“那就好,”高文笑了笑,隨後開門見山,“那我就直接說明來意了——戰神已經隕落,幾天前的事情。”

阿莫恩一時間沉默下來。

足足一分鐘後,這位昔日之神才帶着一絲嘆息的語氣打破沉默:“是麼……也好,未嘗不是個好結局。”

“你沒有感應到麼?”高文好奇地看着對方,“這件事引起了很大的動靜,我認爲它的影響力足以穿透暗影界和幽影界的壁壘。”

“幾天前我確實感知到了一些波動,但我沒想到那是戰神的隕落導致的……雖然你曾告訴我,祂已經在失控的邊緣,且凡人和戰神之間遲早會有一戰,但說實話,我還真沒想到你們會就這樣達成這番壯舉,”阿莫恩慢慢說着,“看你的樣子,這件事很順利?”

“我們付出了很大代價,許多人死去,資源的消耗也不計其數,”高文搖了搖頭,“我不知道這算不算‘順利’。”

“啊,這已經相當順利了,人類的帝王,你們可是正面戰勝了一個神明,”阿莫恩的語氣中似乎帶着一絲發自肺腑的讚許,“感到驕傲吧,這是值得自豪的事情。不過我猜你今天找我來應該不只是告訴我這件事吧?”

“確實,還有另一件事,”高文點點頭,“戰神隕落之後,我們發現祂殘留下來的軀體殘骸……不再對凡人造成精神污染了。”

阿莫恩似乎愣了兩秒,隨後才帶着一絲驚訝開口:“你是說戰神的碎片失去了精神污染性?”

“不,並不是那些碎片失去了污染性,而是凡人不再受它們影響,”高文立刻糾正道,“戰神的碎片並沒有發生性質上的改變,發生改變的是凡人自己,這中間有着本質的區別。”

阿莫恩再一次沉默下來,他似乎是在認真思考,半分鐘後纔再次開口:“你的意思是,通過一次真正的‘弒神’之舉,凡人現在徹底擺脫了戰神的影響,不僅僅獲得了使用神術、言行舉止方面的自由,甚至獲得了針對戰神遺物的精神抗性——而且這種‘效果’不僅僅發生在那些參戰的將士們身上,而是發生在所有人身上?”

“是的,雖然我們沒辦法測試全世界每一個人,但我們推測所有人都產生了這種變化,甚至可能包括人類之外的種族。”

“……我想聽聽你們更詳細的看法,”阿莫恩注視着高文,語氣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嚴肅,“你們都發現了什麼,你們的推測是什麼,以及你們準備去驗證什麼——如果你不介意,請全都告訴我。”

這正是高文來此的用意,因此他欣然同意了阿莫恩的請求,在接下來的幾十分鐘裏,他詳詳細細地告訴了對方目前技術人員在實驗室裏發現的種種現象,以及從各個消息渠道收集來的信息,還有卡邁爾等人的猜測。

在整個講述過程中,阿莫恩都顯得格外安靜,甚至沒有插一句嘴,直到高文終於說完之後,他才發出了一陣悠長且含義豐富的嘆息。

過了幾秒鐘,這位昔日之神打破沉默:“看樣子我當初的計劃有個小小的漏洞,少了個讓凡人‘親自動手’的環節,那麼……你們是打算趁着我沒法反抗,組織人手進來把我再‘殺’一次麼?”

“咳咳……”高文頓時乾咳起來,一時間他竟無法確定阿莫恩這句話是出於真心還是出於這位昔日之神那獨具一格的幽默感,“當然不會這樣,你想多了。”

隨後他頓了頓,把之前自己在實驗室裏和琥珀解釋過的東西又給阿莫恩解釋了一遍,本着讓對方安心的目的,他在最後還進行了格外的強調:“……總體而言,我們最主要的目的僅僅是讓凡人種族能夠在這個世界上生存下去,即便重啓了忤逆計劃,我們對神明其實也沒有任何主觀的敵意——但凡有所選擇,我們都不會採取極端的手段。”

說到這裏,他看了靜靜聆聽的阿莫恩一眼,略微猶豫之後說出了自己最近一段時間一直在思考的一件事情:“事實上,我認爲凡人和神明之間一定還有別的路可走——除了生死對立和徹底隔絕之外的第三條路,曾經我便考慮過這個問題,而現在我對此愈發堅信。”

“過於理想和樂觀,”阿莫恩終於開口了,“但你看上去並不是出於盲目樂觀或某種天真想法才冒出的這個念頭。”

“我有我的理念,”高文表情嚴肅地看着這位“自然之神”,“我堅信一件事——既然神明的存在是這個世界自然規律咦鞯慕Y果,那麼這個‘自然規律’就是可以掌握並控制的。只是時間早晚而已。現在我們找不到第三條路,那只是因爲我們對時間奧祕的瞭解還不夠多,可如果因爲一時找不到路就放棄探索,那我們本質上和遇到困難便求助神靈的人也就沒差別了。”

“無所畏懼……”阿莫恩一聲嘆息,“你讓我想到了最初那些走出山洞的人,那些舉着樹枝從雷擊中取火的人……無畏的盜火者應當具備這樣的品質,但我不得不提醒你——比起成功盜火的幸邇海嗟娜藭诘谝淮鼗鹧嫒紵饋碇八廊ァ!�

高文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多謝,我會牢記你的提醒。”

“既然你們已經進行到了這一步,那我就多提供一些建議吧,”安靜片刻之後,阿莫恩突然說道,“我想你今天來,主要也是爲了聽聽我的‘建議’吧?”

高文表情立刻嚴肅起來:“洗耳恭聽。”

“我不知道你具體打算通過什麼方式來‘掌控’神明咿D過程中的規律,但有一點希望你能牢記——不管是哪一個神明,祂們都牢牢受限於祂們誕生之初的‘守則’,受限於凡人思潮對祂們最初的‘塑造’,即便在瀕臨瘋狂的情況下,甚至已經瘋狂的情況下,祂們的行事其實也是遵循這些‘最初教條’的。

“在這個基礎上,我有兩個建議:第一,你要做的事情應該謹慎,但也可以大膽,只要嚴格符合了那些‘守則’中最關鍵的部分,你們其實是不必擔心神明失控的——世間凡人都認爲神明易怒,稍有差池便會遭受懲戒,但事實上……不管‘憤怒’也好,‘喜悅’也罷,神明自身的‘情緒’其實根本無法主導祂們自身的行動,祂們只能依循規律行事。

“再憤怒的神明也無法懲戒一個不曾觸犯最初教條的信徒,再喜悅的神明也無法隨意賜福一個不信仰自己的凡人,從某種意義上,高高在上的神明其實也只是一羣身不由己的可憐蟲而已。

“第二,我建議你和你的學者們去研究那些最古老、最原始的宗教典籍,從信仰的源頭處總結一個神明的‘規律’,並按照歷史發展來梳理這些規律的變化過程,而不是直接硬套現代那些已經經過了不知多少次修繕潤色的經典。

“很多時候,現代的經典和最原始的宗教典籍中看似描繪同一個事物,但由於註釋者有意無意間的細微調整,它們所對應的教義其實已經發生了微妙的偏差——這些微妙的偏差如果操控不當,會出大問題。”

高文下意識地握了握拳——這是阿莫恩第一次對他提出如此具體的,甚至已經涉及到實際操作的“建議”!

顯然,這位“自然之神”所受的束縛再一次得到了‘鬆動’,而這一變化極有可能與冬堡前線的那場戰役有關。

他這趟沒有白來。

在牢牢記下阿莫恩的提醒之後,他長長地舒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真盏男θ荩骸胺浅8兄x你的建議——我必將把它們活用於實踐。”

隨後他取出隨身攜帶的機械錶看了一眼上面的時間,微微後退半步:“我已經在這裏滯留了太久,也是時候離開了。最後,再次向你表示感謝。”

“感謝倒也不必,畢竟我也很難遇到像你這麼有趣的談話對象,”阿莫恩的語氣中似乎也帶着一絲笑意,“如果你真想表達謝意的話,我倒是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請我幫忙?”高文怔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對方周圍那些縱橫交錯的束縛上,“先說好,如果是要讓我幫你解除這些……”

“不必擔心,我知道自己的情況——我還沒有完全‘無害化’,你心存顧慮十分正常,所以我不要求你幫我解除束縛,”阿莫恩不等高文說完便主動開口,“只不過……如此長時間地躺在這裏,也確實是件無聊的事情,我想尋找一點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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