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
戰火造成的破壞觸目驚心,即便是巍峨堅固的山巔要塞也在這場災難之後變得滿目瘡痍。
潔白如冰晶的城牆被染上了焦黑,城堡四周的塔樓與旗幟坍塌傾頹,巍峨的冬堡仍然佇立在高山上,然而整整四分之一的堡壘結構已經在之前的大爆炸中灰飛煙滅——剩下的四分之三迎着寒風瑟瑟佇立,在那破敗的庭院和快要坍塌的走廊、支柱間,滿面塵土菸灰的法師們正緊張忙碌地進行着修繕工作。
他們在儘可能避免這座堡壘繼續坍塌下去,並嘗試用魔法重新加固、填補它那破損的城牆和主建築,由於瀰漫在整個冬堡要塞羣之間的龐大廢能干擾,法師們難以集中精力,這項修繕工作進行的並不順利,但至少目前爲止,城堡主廳以及周邊的幾個走廊已經安全了。
黑髮黑裙的女僕長走在開裂且佈滿塵土的走廊中,短跟靴踏在石質的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腳步聲,儘管周圍一片狼藉,她卻仍如走在黑曜石宮中一般優雅從容,那張精緻的面龐上掩去了一切表情變化,正如過去的許多年一樣——沒有人能從女僕長戴安娜的面孔中猜到這位效忠奧古斯都家族已經數百年的女士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麼。
穿過門廳和走廊,穿過兩間空蕩蕩的小房間之後,她來到了剛剛打掃出來的客廳,羅塞塔·奧古斯都正坐在一張鋪着暗紅色坐墊的靠背椅上,似乎正在思索什麼。
“主人,”戴安娜向羅塞塔大帝走去,“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此行辛苦了,”羅塞塔看向黑髮女僕,微微點了點頭,“看樣子塞西爾人並沒有爲難你。”
戴安娜雙手交疊放在腰前,一絲不苟地說道:“高文·塞西爾是一個明事理的人,他手下的軍官們則恪守準則。”
羅塞塔看着戴安娜的眼睛:“說說你在塞西爾人那邊的經歷吧——有什麼值得彙報的事情麼?”
戴安娜的眼底似乎閃過一絲微光,她張了張嘴,卻在開口前的最後一瞬間猶豫了,而這短暫的猶豫讓羅塞塔立刻有些意外——自從有記憶以來,他還從未見過這位“鋼鐵女士”會有這種“猶豫”的反應!
但片刻之後,戴安娜還是開口了:“在高文·塞西爾身旁,有從古代剛鐸時代存活至今的‘遺民’。”
“……並不意外,”羅塞塔輕輕敲了敲桌子,表情很自然地說道,“僅我們目前掌握的情報,塞西爾的技術人員中就存在至少一個來自剛鐸時代的大魔導師——作爲本身就是從七百年前復活過來的‘開拓英雄’,高文·塞西爾自己甚至就是個剛鐸遺民,他手中掌握的剛鐸遺產是超過所有人的。
“不過……你如此特意提起這件事,我猜高文身旁出現的剛鐸遺民不是一般人吧?”
“……奧菲利亞·諾頓,”戴安娜說道,“剛鐸星火年代的皇室成員,鐵人兵團的軍團長,忤逆者首領之一,尖端技術人員——她現在的名字是維羅妮卡·摩恩,身份是舊安蘇的公主。這是某種靈魂永生技術,但我的資料庫中缺少相關細節。”
羅塞塔輕輕敲擊桌面的動作停住了,他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裏,在接下來的幾秒鐘內都像是一座黑鐵雕塑般毫無動作。
“主人?”戴安娜看着對方,“您想到了什麼?”
羅塞塔停在半空的手指終於落在桌面上,他表情有些微妙地嘆了口氣:“說實話……我開始有些羨慕我們的鄰居了。”
戴安娜想了想,提醒道:“您之前也說過類似的話。”
“但這次不一樣,”羅塞塔搖了搖頭,“我羨慕的不僅僅是高文·塞西爾手中擁有的資源,我更羨慕……他敏銳的思維和看待事情的角度,這些特質讓他手中的資源總是能夠發揮出更大的效果。”
戴安娜的表情中非常人性化地出現了一絲困惑:“爲什麼這麼說?”
“你剛回來,消息滯後了一些,”羅塞塔說着,從桌上拿起一份抄錄來的文件遞給戴安娜,“在你踏入城堡之前,塞西爾人通過臨時通訊線路給我們送來了這個。”
戴安娜好奇地接過了那份文件,在瞬間便掃描完了上面的內容,一旁的羅塞塔則接着說道:“除了停戰協議方面的事情之外,高文·塞西爾還提到了另外一件事,‘倡議建立凡人諸國共同體聯盟’。他希望藉着這次引起整個大陸矚目的戰爭,揭示神災的威脅,並利用塞西爾和提豐各自結算區的影響力,建立一個龐大的……橫跨整個大陸的秩序。”
“……野心勃勃的想法,”戴安娜放下文件,中肯地評價道,“但在當前這個時間點,有實現的可能——雖然根據我的推算,並非所有國家都會響應他的號召,但只要有一部分國家願意加入,這個‘聯盟’就會擁有震懾世界的力量。對於那些遠離這次戰爭的國家而言,神災的威脅或許並不那麼明確,但加入這個聯盟之後經濟方面的好處卻是顯而易見的。”
“是的,顯而易見,而塞西爾人的經濟手腕一向高超,”羅塞塔說道,“他們必然會善加利用自己在這方面的長處。”
說到這裏,他突然笑了一下,搖着頭:“當許多人的腦子還停留在攻城伐地佔領地盤的時候,他已經開始爲這個世界籌劃一套新秩序了。”
“那麼您的想法呢?”戴安娜抬起頭,靜靜地看着羅塞塔的反應。
“……他說他不是個理想主義者,但現在他卻把一個無比理想的願景放在我面前,我想以絕對的理智來面對這份‘邀請’,但可惜,這個世界不是完全理智的……”羅塞塔輕聲嘆息着,亦或者讚歎着,“有時候我們是需要冒點險,才能面對未來的挑戰——這份邀請,我接了。”
第1036章 進一步的覺醒
冷冽之月15日,塞西爾城中已經開始洋溢起勝利之後的氣氛。
對於普通的公民而言,國家之間複雜的利益糾葛過於深奧,涉及神明的知識則過於遙遠,很多人並不能理解這場戰爭背後的諸多真相,但一場戰爭以勝利收場總是值得慶賀的——雖然正式的停戰公告還未發佈,提豐和塞西爾之間的談判甚至還未開始,可許多好消息已經開始在通訊便利的大城市中流傳開來,在這冬日的最後月份裏,這些好消息就如即將到來的復甦之月般振奮着人們的精神。
帝國學院附近,一名身材高大、留着銀色短髮的年輕人正快步走過街道。
前些日子路面上留下的積雪已經被清理乾淨,髒兮兮的雪堆簇擁在道路兩旁的行道樹下,準備着在天氣轉暖的時候化爲樹木新的給養,幾個穿着厚實冬衣的孩子正在雪堆之間跑來跑去,毫不在意是否會弄髒衣服地用那些髒兮兮的積雪打着雪仗,又有休假的市民懶洋洋地走過,一些人站在門口,跟鄰居討論着最近城裏流傳的各種新聞——大多是關於邊境那場戰爭的。
普通人對戰爭的理解總是很片面,即便他們自己可能都經歷過顛沛流離的生活,卻也無法準確描繪出發生在提豐和塞西爾之間的這一場大仗,他們用自己的理解方式來討論着帝國的勝利、敵人的敗退以及關於神明失控、教會污染的傳言,這些聲音傳入了銀髮年輕人的耳中,後者臉上露出一些無奈的笑,隨後加快腳步,很快便穿過了這條並不是很長的街道。
他來到一處乾淨整潔的臨街住宅,看了一眼面前的門牌號,邁步走上幾級臺階,掏出鑰匙打開門,一股暖洋洋的氣流隨即撲面而來。
年輕人邁步走入房屋,集中供熱帶來的溫暖迅速驅散了一路走來所積蓄的寒意,他探着頭朝客廳的方向看了一眼,同時隨手脫下外套掛在附近牆面的掛鉤上——腳步聲很快從樓梯那邊傳了過來,片刻之後便有熟悉的聲音響起:“嗨!芬迪爾!我聽到門響,就猜到是你回來了!”
銀髮的北境繼承人,芬迪爾·維爾德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到一臉倦色、頭髮有些亂糟糟的伊萊文·法蘭克林正朝這邊走來,他臉上露出一絲微笑:“你怎麼看上去彷彿一年沒有睡覺似的。”
“我在完成導師佈置的課業——一些關於結晶體中魔力損耗的計算推導……嗨,不是什麼值得吹噓的東西,和一個剛剛從戰場上撤下來的‘大英雄’所經歷的事情沒有可比性,”褐色短髮,身材略微矮小的伊萊文來到芬迪爾面前,看了一眼對方剛剛掛在旁邊牆上的士官外套,神色間帶着一絲敬佩,“你現在已經是經歷過戰場的人了。”
“別這麼說,”芬迪爾立刻擺了擺手,“我只是個還沒畢業的士官生——陛下把我們編入了二線戰團,我和其他士官生以及新兵們其實大部分時間都在締約堡到冬狼堡之間的補給線上忙碌,除了最後往前線的炮擊陣地咚脱a給時有些緊張之外,我根本算不上真正接觸過戰場,更無戰功可言。”
伊萊文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對方兩眼:“沒想到你還是個如此謙遜的人。”
芬迪爾笑了起來,一邊走向客廳的方向一邊隨口說道:“如果你有一個嚴厲的姑媽,你也會和我一樣謙遜——她在知道我要作爲實習士官奔赴前線時專門給我發了魔網消息,總結起來只交待一件事:如果我敢頂替功績或吹噓戰場經歷,她就把我凍起來掛在凜冬堡最高的塔樓上……”
伊萊文頓時縮了縮脖子:“我感覺維多利亞女士真的做得出來……”
“她當然做得出來——所以我們最好別繼續談論這個可怕的話題了,”芬迪爾一屁股坐在了客廳中軟和的沙發上,身心放鬆的感覺讓他從離開前線至今便緊繃着的神經和肌肉都一點點舒緩下來,他看了正走過來的好友一眼,臉上露出只有在求人幫忙時纔會露出來的模樣,“伊萊文,我有些事情需要你幫忙……”
“讓我幫忙?”伊萊文有些意外地指了指自己,“難道又是數理和魔導課的學業?你在士官系二期還有這方面的課業麼?”
“當然不是,”芬迪爾立刻揮揮手,“我只是需要你的文法功底——你知道的,我不擅長這方面。”
“文法?”伊萊文聽到對方的話,下意識地皺了皺眉,“芬迪爾,你在軍隊中看到了令你心動的姑娘?可是我要提醒你,情書這種東西最好還是自己親……”
“停停停,更不是這個!”芬迪爾被好友這過於豐富的聯想能力搞的哭笑不得,他用力擺了擺手,“是一件正事,上級交待我來做,但我感覺有些無從下手,所以我想請你幫忙。當然,這件事並不涉及保密,這方面你可以放心。”
伊萊文猶豫了一下,但在看到好友認真的神色之後,他還是點了點頭:“那要看具體幫忙的內容,我保留拒絕的權利。”
“很簡單,陛下授意我們一部分經歷過這場戰爭的人寫一點東西,”芬迪爾組織着語言慢慢說道,他想到了城市中準備慶祝的氣氛,也想到了那些在市井街頭談論新聞的市民,“關於我們這場仗究竟是和誰打,爲什麼要打,打過之後的後果,以及這場戰爭和社會各個階層的人有着怎樣的聯繫——我知道該怎麼說出來,但我需要你幫我潤色具體的內容。”
伊萊文認真聽着好友所說的內容,臉上卻忍不住露出了一絲好奇的神色:“我知道你要我做什麼了,但是……爲什麼要做這些?”
……
“姑且算是爲了進一步的‘覺醒’吧,讓人們擺脫無知和盲目的泥潭,”塞西爾宮內,高文回到了他熟悉的書房,琥珀則一如既往站在他旁邊,而他的話就是說給這個好奇心旺盛的半精靈聽的,“其實這件事我們應該在戰爭開始之前就去做——只不過變化超過計劃,沒有來得及趕上。”
說到這裏,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正在思考的琥珀,很認真地解釋道:“讓軍中知識分子總結關於戰爭的各種常識,梳理戰爭背後的脈絡,讓宣傳部門對公民進行‘戰爭剖析’,從動機、意義、長遠影響方面來告訴大家我們跟誰打,爲何打,告訴大家我們爲什麼勝利,爲什麼和平,從某種意義上,這和我們一直以來致力進行的知識普及是同樣重要的事情。”
“我好像能理解你的想法,”琥珀着實認真思考了一番,甚至思考的耳朵都有點耷拉下來,但她終究是明白了高文的想法,“還是你之前提到的那個概念……國家,民族,社會——人民要首先理解自己身處於一個怎樣的集體,才能建立對這個集體的認同感,並進一步建立較爲長久的凝聚性……是這個意思吧?”
“這算是很大的一部分原因,”高文很欣喜於琥珀真的認真記住了自己平常教給她的東西(雖然她也會同時記一大堆壓根不需要記的內容),“我們需要建立一個更加進步和開明的社會,這就需要我們有更多進步和開明的社會成員,而在這方面,目前不管是提豐還是塞西爾,做的都遠遠不夠。人們需要知道更多道理,需要更多的思考,需要能明辨是非,而不是在茫然無知的情況下面對社會變化,並最終將這些變化歸功於英雄、皇帝或者‘老天保佑’——如果真的出現這種情況,那我們的很多努力就都白費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這可不容易辦到,”琥珀撇撇嘴,貌似不怎麼樂觀,“能理智思考明辨是非的永遠是少數,即便有數以萬計的學者們晝夜不停地去告訴大家這個世界的咿D方式,也會有數以百萬的人繼續盲目下去,更有甚者,他們會把你教給他們的東西斷章取義,或者錯誤理解,甚至故意去歪曲內容——畢竟,現在你要教給他們的已經不再是簡單的文字拼寫和加減乘除,而是國家和社會深處的細微結構了。”
“確實,能理智思考明辨是非的人永遠是少數……但即便我們能讓百分之一的人有所改變,這對於整個社會的推動都將是無比巨大的,”高文靠在了椅子上,雙手的手指交叉着,以一個很放鬆的姿勢放在身前,“而且更重要的意義在於,我們的這些宣講會讓普通人有一些思考的機會——不管他們的思考是深邃還是粗湥钦_還是錯誤,這種思考本身都是最重要的。
“我們需要讓大家知道,這個世界的一切事物都有規律可循,小到他們的日常生活,大到帝國之間的戰爭,這些都是可以解釋的,而更進一步的自然現象、社會變化,也應該是可以理解的,只要這個觀念漸漸深入人心了,我們就可以松一大口氣。”
琥珀眨眨眼:“即便一羣愚蠢的人在看過報紙之後滿腦袋漿糊地爭論一堆愚蠢的問題,也好過讓他們在見到無法理解的事情之後喊一聲‘老天保佑’?”
“你總結的……還真到位啊,”高文有些驚訝地看了琥珀一眼,“我都沒想到這麼好的總結。”
“我平常也一直認真學習的好麼!”琥珀頓時神氣地插着腰,“你平常說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概念一個比一個複雜難懂,我可不想每次都被赫蒂和瑞貝卡嘲笑。”
高文似笑非笑地看着這個半精靈,他早已熟悉對方的性格,知道稍微誇獎兩句這傢伙就一定會忘乎所以地神氣起來,但好歹這次她也是真的理解了自己的理念,所以讓這傢伙自得一會也沒什麼大不了。
而在琥珀這邊得意洋洋的時候,高文又漸漸陷入了思考。
他如今返回了塞西爾城,但提豐和塞西爾之間的這場“戰爭”還沒有真正塵埃落定。如今兩個帝國已經停火,提豐人同意了在精靈中立區進行停戰談判的條件,羅塞塔·奧古斯都方面則送來了一封親筆信函,以個人身份認可了那個“共同體聯盟”的方案,只是不管是停戰談判,還是成立“共同體聯盟”,這兩件事都需要一點時間。
羅塞塔·奧古斯都已經返回奧爾德南。在這場傾盡全國之力對抗的災難中,提豐人付出了巨大的代價,現在羅塞塔必須想辦法讓搖搖欲墜的國內局勢穩定下來。好在他提前做出了準備,以雷霆手段消滅了國內幾乎所有的反對派,同時以絕對的軍權控制住了國內所有關鍵命脈,包括裴迪南·溫德爾在內的軍權貴族都堅定地站在皇室一邊,理論上只要這些軍權貴族不動搖,那麼提豐內部的局勢就不會惡化,而隨着兩國貿易恢復,經濟轉暖,一切都會好起來。
另一方面,高文和羅塞塔也向各自所建交的國家發出了“邀請函”,以號召這些國家派出代表,共同面對這個世界的局勢變化。
發生在提豐-塞西爾邊境上的一場戰爭打爛了整個平原,也震動了整個世界,儘管並沒有更多國家被捲入這場災難,但仍然有無數雙眼睛在關注着這場戰爭,以及最後一戰中那令人震驚的“瘋狂神明”。高文相信,關注這場戰爭的每個國家都有些自己的手段,他們的統治者或多或少應該都打聽到了這場神災背後的祕密——他們中的大多數人現在應該都陷入了惶恐和迷惑的複雜心態,而現在……提豐和塞西爾將會把這場神災正式公開出來。
但是涉及到具體的公佈內容……卻需要認真考慮,謹慎處理。
高文必須考慮到那些還未失控的、狀態正常的神明以及他們的教會,要防止一次公開的信息過於刺激,讓這些教會背後的神明出現狀態不穩的傾向,同時又要保證公佈出去的東西有足夠的信息量,足夠震懾世人,以引起各國領袖們的警惕,讓他們意識到神明並非完美無瑕的保護者,讓他們意識到神明也有失控的隱患。
在考慮這些問題的同時,高文心中也在不斷思考着另外一件事情:
爲了消滅一個瘋狂的戰神,提豐和塞西爾已經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可這個世界上遠不止有一個神明。
像這樣的代價,全體凡人加起來還能付出幾次?
更不要說這種硬碰硬的消滅背後還有巨大的隱患——在神位缺失之後,如果後續對大械木窠ㄔO、思想引導沒有跟上,如果大量普通人仍然習慣性地敬畏着對應的神明,習慣於將事情歸因於猩瘛屈N隕落的神遲早還會回到神位上,爲消滅瘋神而付出的巨大犧牲也將變得毫無意義。
正是由於這份擔憂,高文才考慮到了對全民進行進一步掃盲,把剖析戰爭、闡明政治和經濟原理的工作提上了日程,但他知道,這樣做仍然不夠。
總體而言,他在擔心的就是這兩件事:第一是世間猩駭盗糠倍啵苑踩说牧α磕呐履軌驈s神一次,恐怕也做不到橫掃所有神明;第二則是擔憂後續的精神建設跟不上,世人習慣性的祈兑约皩ξ粗挛锏拿つ烤次窌屝神重新回到神位上。
在思索中,他下意識地用手中鋼筆在一張空白的稿紙上劃拉着,先是幾個凌亂的字母,隨後幾個單詞被潦草地寫了出來。
琥珀正好從得意忘形的狀態恢復過來,注意到高文的動作,她好奇地湊過腦袋在旁邊看了一眼。
一個陌生的詞彙映入她的眼簾:
神權理事會。
第1037章 影響深遠
琥珀眨巴着眼睛,看着高文彷彿無意識間寫在紙上的詞組,幾個單詞她都看得明白,然而組合起來之後卻是她前所未見——半精靈的腦袋裏面轟隆隆咿D了一會,最終確認這玩意兒好像搞不明白,於是乾脆地收回視線,開始看着窗外的風景發起呆來。
高文抬起眼皮看了這傢伙一眼:“我還以爲你會問。”
琥珀頓時得意起來:“我就猜到你會說。”
“那我就不說了,反正這件事還沒個影子,”高文毫無心理負擔地擺了擺手,然後如預料中一般看到眼前的半精靈把臉鼓了起來——這讓他更加愉快,並立刻轉移了話題,“我們發給鄰近國家的邀請收到回應了麼?”
“剛剛發出去纔多久啊,怎麼可能這麼快——連你都是剛剛返回帝都,”琥珀本想繼續詢問高文寫下的單詞是什麼意思,但對方話題一轉她也只好跟着回答,“他們肯定要商量商量,討論討論,說不定還要陰终撘环聹y猜測這是不是兩個人類帝國在謩澒戏终麄�大陸的利益……”
“確實,他們是要好好權衡一番,畢竟這件事此前從未有人做過,”高文笑了笑,臉上表情倒是挺淡然,“但他們最終多半還是會同意的,或者至少會派代表過來看看,確認一下這件事到底怎樣——塞西爾和提豐是如今大陸上兩大結算區的‘領袖實力’,所有與兩個帝國有貿易往來的王國都不能無視這份邀請,即便他們不關注之前的戰爭,這之後也要關注結算區的經濟咿D……真正讓人頭疼的,是那些在結算區之外的國家。”
“紫羅蘭王國,還有矮人王國,大陸東南角的幾個城邦聯合體是吧……”琥珀眼睛一轉,對應的資料便已經浮出腦海,“他們都是較爲封閉的國家,或者與大陸內部有天然地理屏障的國家。其實矮人王國和那些邊緣城邦聯盟還好說,海上貿易線遲早會把他們拉到兩大帝國的結算區裏,唯有那個隱士般的紫羅蘭王國……難搞啊。”
“隱士一般的王國麼……”聽着琥珀的唸叨,高文的表情也不禁變得有些複雜起來:當這個大陸上的許多國家都開始漸漸對這個新時代敞開大門,卻有一個國度彷彿靜滯在另一個世界般保持着神祕封鎖的姿態,這不免會讓人好奇心氾濫,“這個建立在巨大島嶼上的國家永遠和大陸上的諸國保持若即若離的姿態……但從紫羅蘭王國來到大陸游歷的法師數量並不少,在北方地區也有商人和海對岸做生意,他們似乎並不是完全封閉的……”
“是的,民間並不完全封閉,紫羅蘭王國並不禁止自己的國民前往大陸諸國遊歷,也不禁止海岸地區的城市展開對外貿易,但他們的首都——千塔之城卻從不對任何人開放,他們的皇族也不接觸洛倫大陸上的人。迄今爲止,我們和他們的所有交流都是通過紫羅蘭議會或二級使節來間接完成的。”
“……這讓人更好奇了,”高文摸着下巴嘀咕着,“離我們如此之近,卻顯得比龍族還神祕——現在連聖龍公國都對我們敞開大門了。”
“我們是不是該採取一些更主動的交流方案?嗯……或者說調查?”琥珀想了想,伸出手比划起來,“我的意思是派點間諜之類的……”
高文看了這個半精靈一眼,後者也理直氣壯地睜大眼睛看着他,彷彿一個完全進入工作狀態兢兢業業並且準備搞事情的情報頭子。
“你確實已經是個合格的情報部長了,”高文嘆了口氣,“不過你難道平常就沒有嘗試過派人滲透紫羅蘭王國麼?這麼做有效果麼?”
“這……好吧,軍情局確實曾經派出一些人,我們嘗試過藉助商人或冒險者的掩護來調查紫羅蘭王國的情況,但進展很不順利,基本上只能在他們的沿海城市活動活動,再想往內陸滲透卻困難重重——而那些沿海城市看起來和洛倫大陸其他地方也沒什麼區別。不過如果你下令的話,我這邊可以再製定一些新的方案……”
“不必了,這樣就夠了,”高文搖搖頭,“我們不能把每一個不願意敞開大門的國家都當成自己的敵人,超出必要的試探就是一種冒犯——他們有他們的生存方式,關閉國門也是他們的自由,我們不能要求全世界所有人都遵守塞西爾的價值觀。”
琥珀聳聳肩:“好吧,你說了算。”
高文嗯了一聲,正準備再詢問一些別的事情,但就在他開口之前,設置在書桌旁邊的魔網終端卻突然響了起來。
終端接通之後,半空中的全息投影抖動了兩下,維羅妮卡的身影出現在半空,她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古怪:“陛下,我們這裏在分析從戰場上回收的戰神殘骸,有了一些發現。”
高文頓時把之前的話題暫時放到腦後,表情一下子嚴肅起來:“稍等一下,我立刻過去!”
……
黑暗山脈深處,忤逆要塞。
帝國的不斷發展以及塞西爾城各種設施的完善並沒有讓這座古老的要塞遭到廢棄,反而隨着忤逆計劃的重啓和關於神明的各種研究項目愈發深入,這座曾經專門用來研究神明和魔潮的設施再一次被利用了起來。
歷經千百年歲月的山內空間被重新加固,古老滄桑的走廊和房間被清理粉刷,新的實驗設備和工作人員入駐其中,許多實驗室和倉庫如今都派上了用場。在維羅妮卡和卡邁爾的牽頭、高文的許可下,忤逆要塞的中層和下層已經成爲塞西爾帝國新的“神明研究基地”,專門用來破解那些和神明有關的奧祕。
爲了實現這個目的,高文甚至專門在黑暗山脈中設置了一處神經網絡計算節點,用來將娜瑞提爾的力量導入到忤逆要塞內部——昔日的“上層敘事者”本身可以爲這裏的實驗室提供必要的數據分析服務,同時還是一道強大的安全屏障,用來保護設施中脆弱的普通人免遭神明遺產的傷害。
此時此刻,忤逆要塞最深層的一處大型實驗室內,便有一羣技術人員正在分析着從冬堡戰場上採集回來的危險殘骸。
長方形的實驗大廳中燈火通明,各類魔導裝置在房間各處嗡嗡咿D,房間中心設置着數個整齊排列的平臺,每個平臺上此刻都放置着一部分源自戰神的殘骸碎片——它們有的是鐵灰色的鎧甲碎片,有的是糾纏滋長的暗紅色纖維團,有的是彷彿被血徹底浸潤、腐蝕過的石塊,而不管哪一樣,它們都散發着強烈的魔力波動和引人矚目的氣息。
在一個個平臺周圍,都立着四根刻滿了複雜符文的金屬圓柱,圓柱間浮動着一層厚實的魔法光暈,用於將內部危險的樣本和外部隔絕開來。
十幾名研究人員正在各處忙碌,記錄着那些殘骸釋放出來的魔力波動以及它們隨着時間推移表現出來的種種變化,每一個人臉上的表情都鄭重而又帶着隱隱的興奮,擔任此處實驗室主任的卡邁爾則在研究人員之間飄來飄去,指揮並監督着現場的咿D,手執白金權杖的維羅妮卡站在離他們較遠一些的位置,這位聖女公主身旁的光輝微微起伏,神色間卻已經陷入沉思。
高文和琥珀便在此刻進入了房間。
維羅妮卡第一時間察覺了高文的氣息,她立刻從沉思中驚醒,轉身走來:“陛下,您來了。”
“嗯,我來看看情況。”高文一邊說着,一邊首先抬頭環視了整個現場——除了那些正在忙碌的技術人員之外,他還第一時間發現了某些超乎尋常的“存在”:
在實驗室的屋頂,一些朦朧而隱約的線條從空氣中蔓延出來,在整個房間的上空交織成了彷彿蛛網般的形態,這張近乎透明的蛛網庇護着這裏的一切,而在蛛網的中心,高文還隱隱約約看到了一隻懶洋洋的白色蜘蛛正趴在上邊。
那是縮小了不知多少號的“上層敘事者”——她看上去有些無聊,也有可能已經睡着了。
“當技術人員需要直接接觸神明遺物的時候,娜瑞提爾便會在現場提供庇護和污染預警,”維羅妮卡注意到高文的視線,立刻在旁邊解釋道,“這是卡邁爾設計的實驗流程之一,事實驗證這樣做很有效。”
“嗯,”高文點了點頭,一邊邁步向前走去一邊隨口說道,“說說情況吧,你們發現什麼了?”
“簡而言之……”卡邁爾從旁邊飄了過來,在高文面前微微行禮,體內傳來嗡嗡的聲音,“我們發現這些殘骸……現在對凡人沒有任何精神損害。”
高文走到一半的腳步頓時停了下來,整個人彷彿愣在當場。
在他身後埋頭往前走的琥珀直接一腦袋撞在他的後背——哎呦一聲反彈出去將近一米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