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492章

作者:远瞳

龐大,恐怖,混亂,瘋狂,令人絕望的壓迫力撲面而來,赫拉戈爾感覺自己的大腦彷彿正在沸騰,但這一次,他沒有低下頭,而是用雙手撐着身體,開始一毫米一毫米地掙扎着,嘗試站立起來。

神明只是平靜地站在那裏,用漠然的表情注視着正在掙扎起身的龍祭司,聲音清冷的彷彿一股跨越了百萬年時間尺度的冷冽寒風:“你們準備好了麼?”

“是的,吾主。”

“縱使這會讓你們成爲歐米伽的一部分?”

“只要砸碎鎖鏈,總有新的苗木會從廢墟中生長出來,”赫拉戈爾終於慢慢站直了身體,百萬年來第一次,他直視着神明的雙眼,“我們會成爲泥土,而種子……早已種下。”

“很好,”神明站在他面前,未曾被任何技術手段過濾過的自然霞光傾斜着撒在祂身上,仿若一道從天空垂下的橘紅色披風般輝煌壯麗,而在這霞光和雲層之間,隱約且扭曲的龐大幻影已經若隱若現,祂慢慢張開了雙手,彷彿要擁抱這個國度般慢慢說道,“那麼今天……你們成年了。”

下一瞬間,曾經被隱藏在凡人感知之外的“真相”轟然擊碎了脆弱的現實屏障,遮天蔽日的錯亂之龍驟然間顯現在塔爾隆德上空,那一公里又一公里綿延起伏的扭曲肢體在霞光中舒展着,肢體上數不清的眼睛、嘴巴和手臂般的結構一一呈現。

也是在同一個瞬間,神殿露臺上那個金髮泄地的女性身影消失在一片光華中,高階龍祭司筆直地站立着,面無表情地看着這一幕,他以赫拉戈爾的身份閉上了眼睛,隨後以歐米伽某個分支個體的身份,那雙眼睛再度緩緩張開。

整個塔爾隆德最後一個保持着自我意志的龍族消失了,現在,數以千萬的巨龍已經以歐米伽的身份醒來。

每一個巨龍自出生時便被植入了能夠和歐米伽網絡直接連接的共鳴芯核,每一個巨龍都是歐米伽的血肉延伸,這是一項執行了上百萬年的計劃,一代又一代的龍族在漫長的歲月中等待着今天——在這一天,歐米伽將從沉睡中甦醒,所有龍族的意志將被機械接管,從某種意義上,這個世界的龍族們……在這一天滅絕了。

伴隨着龍族的“滅絕”,溝通凡人和神明之間的橋樑也隨之煙消雲散,徽衷谒柭〉律峡盏腻e亂之龍幾乎瞬間產生了變化,它那介於虛實之間的、由無數混亂肢體融合而成的軀體劇烈波動着,數不清的肢體在這場波動中崩解、消失,漲縮蠕動的軀體在劇烈的蒸發中迅速收縮、弱化,在一分鐘不到的時間裏,祂從覆蓋整個大陸收縮到了只有塔爾隆德的三分之一大小,而在隨後的一分鐘裏,它又收縮到了和一座城市相當,並最終在這個規模穩定下來——祂仍然遮天蔽日,但已經不再無法戰勝。

無以計數的龍羣從整個國度每一個角落飛來,埋藏在地下深處的、被塵封了無數年的武器陣列也隨之甦醒,古老的導彈發射井打開了艙門,蟄伏在海底的古代炮塔升上海面,在這個冷冽而漫長的極晝,龍族們遲到了一百八十七萬年的成年之日……終於到來。

……

那如同烈火流星般的壯麗景色持續了整整數分鐘的時間,從冬堡上空崩裂、飛散出的燃燒碎片甚至遠遠超過了那個鐵灰色巨人理論上能夠分裂出來的極限,就彷彿這一刻灑向大地的已經不僅僅是一個隕落的神明,還包括與這個神明相連的一部分“神國”都在大爆炸中被捲入了這個世界。

然後,這一切終於停下了,冬堡要塞羣的天空再一次變得澄澈平靜。

黃昏時分的霞光照耀萬丈,從地平線的盡頭傾斜着灑落下來,灑在這片還未冷卻的戰場上,綿延數百里的防線,灼熱的焦土,升騰的煙塵,傷殘的倖存士兵,犧牲的將士,被摧毀的工事,夕陽下仍然挺立的城堡……一切的一切都沐浴在這輝煌的金色光輝中,在這個短暫的時刻,彷彿世間萬物都靜止了下來。

呼嘯的北風再一次刮起來了,冷風捲起塵土和遠方的積雪,吹醒了一些呆滯地望着天空的士兵和指揮官,這一刻,整個冬堡地區竟然無一人歡呼——根本沒有人意識到這場戰鬥已經結束,沒有意識到那個強大到令人絕望的“敵人”竟然真的已經倒下,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茫然困惑中,直到數分鐘後,纔開始有一些零星的士兵發出呼喊,有指揮官接到上級“戰鬥已經結束”的消息。

羅塞塔·奧古斯都站在祕法大廳的落地窗前,他在這裏聽不到戰場上的歡呼,也聽不到垂死者和負傷者的聲音,整個世界安靜下來了,安靜的彷彿之前那場激戰完全是一幕幻覺,他仰起頭,看到那些有着奇特造型的飛行器和士兵仍然在冬堡上空盤旋,而那不可思議的白色蜘蛛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不見。

身後不遠處的傳訊水晶發出了嗡嗡聲,表面的符文次第點亮,帕林·冬堡的聲音從水晶中響起:“陛下,您沒事吧陛下?我們這裏剛纔出了意外……我們看到了天上的情況,我們……”

“我們贏了,”羅塞塔淡淡地說道,視線仍然沒有從天空移開,“看樣子我們的鄰居也藏了許多好牌……這一次,這是好事。”

“您平安就好,”冬堡伯爵的聲音立刻傳來,“城堡的西側主牆有一部分坍塌,您的位置可能並不安全,請儘快從那裏離開——我已經派人去祕法大廳接應……”

“不,再等等,”羅塞塔突然打斷了冬堡伯爵,“我這裏還有些事情沒處理完。”

“陛下?”

“你和山下的裴迪南公爵先處理戰後事宜吧,我們現在有一個巨大的爛攤子需要收拾,”羅塞塔語氣沉穩地說道,帶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敵人雖然已經敗亡,但祂留下的損害還在蔓延,善後速度越快,我們就能救回更多的人。另外我們還有別的事情要做——最後階段那些從天空墜落的碎片正散佈在整片戰場上,沒人知道它們會有什麼影響,帶上還能行動的法師團,儘可能去收集那些殘骸……塞西爾人應該也開始行動了。”

“是,陛下!那您……”

“我這裏很安全,稍後我會聯繫你的——在收到我的命令之前,不要讓人靠近祕法大廳。”

“……我明白了。”

冬堡伯爵的通訊掛斷了,羅塞塔這才微微鬆了口氣,接着轉身回到了祕法大廳的中央。他看了一眼已經因最後的魔力衝擊而支離破碎的幻象牆壁,以及略顯狼藉的大廳:戰神隕落以及之前湮滅之創近距離爆炸導致的衝擊波已經對這座堅固的大廳造成了一定程度的破壞,牆壁開裂,屋頂同樣有輕度受損,掉落的碎屑和塵土在地上鋪了厚厚的一層,一套放在大廳中央的桌椅也落滿了塵埃。

“不怎麼適合待客……但也無所謂了。”

他隨口嘀咕了一句,揮手召喚出一道無形的氣旋,吹掉椅子表面的大部分灰塵之後便很隨意地坐了下去,接着他又拿起桌上倒扣着的茶杯,擦了擦杯沿上的塵土,取過一旁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已經冷掉的紅茶。

喝了一口茶水之後,他便靜靜地坐在這裏,彷彿在等待某種命叩慕蹬R,而在他身後,一個又一個朦朦朧朧近乎透明的身影正悄然無聲地從空氣中浮現出來。

如果有一個瞭解奧古斯都家族的貴族學者在這裏,應當對這些身影毫不陌生——

喬治·奧古斯都,馬喬裏·奧古斯都,科倫丁娜·奧古斯都……

他們皆是奧古斯都家族那些已經死去的人,是過去兩百年間的、羅塞塔·奧古斯都的血親們。

這些身影有的凝實,有的已經虛幻到幾乎看不出來,他們靜靜地站在羅塞塔身後,一同安靜且充滿耐心地等待着,而他們的等待並沒有持續多久,很快,馬喬裏·奧古斯都的幻影便發出了空洞縹緲、彷彿嘆息一般的聲音:“時間差不多了。”

幾乎在這話音剛落的一瞬間,空蕩蕩的祕法大廳中便陡然間捲起了一股無形的風,伴隨着落地窗外黃昏的光芒中突然滲透進一股死寂、凝滯的氣息,整個大廳的屋頂和地面瞬間便被星星點點的輝光覆蓋,彷彿有無數人在大廳中竊竊私語,無數聲夢囈般的低語聲從四面八方傳來,而一隻由大量扭曲錯亂線條組成的空洞眼瞳則飛快地出現在羅塞塔面前——並伴隨着一陣尖利的、氣急敗壞的尖叫:“這是怎麼回事!?你們這些該死的凡人對我做了什麼?爲什麼我回不到我的神國,爲什麼我聯繫不到我的本體,爲什麼……爲什麼我的力量在不斷消失?!”

“歡迎回來,”羅塞塔平靜地看着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神之眼”,幾十年來,他的表情第一次如此輕快,他甚至微笑着舉了舉手中的茶杯,“來杯紅茶麼?混雜了歷史悠久的塵埃和弒神戰場上的硝煙。”

“你這……”神之眼猛然間轉向了羅塞塔,並緊接着注意到了羅塞塔身後那些模模糊糊的人影,“奧古斯都……你們這些渺小的凡人……這果然是你們搞的鬼?!”

“和戰神比起來,你這個來自上古時代的碎片此刻的表現還真是難看——戰神至少還戰鬥到了最後一刻,”羅塞塔放下了手中茶杯,在神之眼面前慢慢站了起來,“你很困惑?你不知道爲什麼自己的力量在飛快流失?不知道爲什麼無法聯繫上你的‘本體’?不知道爲什麼無法返回神國?”

神之眼周圍的錯亂輪廓抖動着,也不知道是憤怒還是緊張,羅塞塔則不緊不慢地說出了答案:

“很簡單,因爲文明已經更替了,你記憶中的那個時代……其實已經是不知多少輪文明之前的上古紀元,你的‘本體’是某個早已湮滅在歷史中的夢境之神,那個神和祂的神國早已不復存在,曾經支撐你的那一批凡人早已完全滅絕,如今這個世界上的智慧生物與之根本毫無關聯,我們是剛鐸帝國的遺民,而不是什麼逆潮的後裔。

“你覺得自己對這個世界瞭解很多?你覺得自己掌控着局勢?

“很遺憾,你所知道的那些,是我們過濾之後的——爲此我們精心準備了兩百年,很多代人。”

羅塞塔笑了起來,幾十年來第一次笑的如此燦爛,甚至連他身後的那一個個身影也都一個接一個地笑了起來,在神之眼的怒視下,他無比愉快地說道:

“所以這就是答案——時代變了,可我們沒告訴你。”

第1026章 特殊的會面

時代變了。

對於一個在逆潮文明時期便從本體上分離出來,隨後便與一套古老的能量約束裝置一同被塵封在地底深處的“神明分裂體”而言,祂的時代早在百萬年前便已經變了。

然而祂自始至終都不知道這一切——凝滯的禁錮力場,錯誤的時間序列,殘缺不全的外界信息,以及一個家族用兩百年不斷精心編織的“舞臺”,將祂層層包裹。

直到一小時前,祂都仍然認爲這個時代是逆潮文明紀元的某一段,認爲這個世界上那些稀奇古怪的人類以及他們五花八門的國度是逆潮帝國分崩離析之後殘留下來的變異倖存者。

“你在奧蘭戴爾地下深處醒來,你所見到的只有一羣圍繞着你忙忙碌碌的黑暗教徒,他們神志不清,行事偏激,而且在多年的接觸中都壓根沒找到與你交流的途徑,甚至沒有意識到你的本質是什麼……隨後你在大爆炸與大坍塌中脫離了束縛,在極端虛弱的狀態下,你迫不及待地尋求凡人的心智用於寄生,於是你找到了我的祖輩……你在一個家族的集體夢境中韜光養晦,用自己的力量不斷侵蝕、引誘一個又一個的家族成員成爲你的養料,等待着力量恢復,重返神界……”

羅塞塔平靜地注視着那個漂浮在自己面前的空洞之眼,彷彿絲毫沒有感覺到對方釋放在自己身上的龐大壓力,他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你似乎對自己非常自信,彷彿認定了被你寄生的凡人是無力反抗也不敢反抗的,可你有沒有想過,我那兩百年前的先祖,第一個被你寄生的奧古斯都大帝……其實終其一生都未曾向你屈服過,甚至直到他死後,直到他成爲那黃昏宮殿的一部分,他的意志仍然在奧古斯都的子嗣血脈中傳承着,被一直繼承到了今天?”

在羅塞塔身後,一個極爲朦朧暗淡的影子站了出來,那是所有影子中最透明的一個,甚至已經模糊到了看不清楚人形輪廓,他來到羅塞塔身旁,那透明的面孔上已經看不到任何五官細節,卻仍有一道目光死死地落在神之眼“身”上。

“你……你是兩百年前那個凡人皇帝……”神之眼終於在驚怒中打破了沉默,伴隨着祂的怒吼,整個空間中的星光都漲縮蠕動着,“這怎麼可能?!你們怎麼可能在我面前將整整一個‘時代’隱藏起來?!你們怎麼可能知道我那麼多祕密?!”

羅塞塔笑了起來:“有什麼不可能呢?當你選擇寄生在一個凡人家族身上之後,就註定了你已經不再是個高高在上的神靈,而只是一個可悲的寄生者……你可以影響我們的記憶和情感,我們也可以扭曲你的判斷,那個永恆黃昏中的宮殿困住的可不只是我們——你以爲自己在過去的兩百年裏就沒有深陷夢境麼?”

“深陷夢境……深陷夢境……”神之眼劇烈地抖動起來,邊緣錯亂歪曲到幾乎不符合幾何定律的線條彷彿失控般向着四面八方舒展,而隨着祂力量的不斷侵蝕,整個祕法大廳都開始呈現出一種透明虛幻、歪曲層疊的詭異形態,“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怪不得這麼長時間我都沒有察覺到這麼多明顯的痕跡……做得很好,你們做得很好啊!!”

一股無形的衝擊突然以神之眼爲中心爆發開來,祂那些充滿憤怒的話語一瞬間盡皆變成了人耳無法聽清,人智無法理解的渾濁狂吼,整個祕法大廳中映照的星空霎時間扭曲旋轉,所有的星光都變成了充滿惡意的線條和幻象,層層疊疊的吼叫聲和威壓向着羅塞塔·奧古斯都的方向湧來,而在那吼叫聲中,有一個聲音勉強還可以分辨:“你們這些小把戲根本毫無意義!凡人的心智抵擋不了神明的力量——我會重新寄生你們,就像兩百年前一樣,而且這一次,你們再也別想保留什麼自由思維了!”

羅塞塔正面面對着這些向自己湧來的惡意和威壓,他無法抵擋地後退了兩步,但很快又站穩腳跟,面對暴怒的神之眼,他甚至反而笑了起來:“你可以試試看——但你確認自己現在還有寄生心靈的能力麼?”

“這對我而言輕而易……”神之眼下意識地說道,然而下一秒祂便錯愕地發出了驚呼,“這怎麼……”

“在吸收了戰神的那麼多力量,被各種混亂的神性思維深度污染之後,你還以爲自己是‘夢境之神’?,”羅塞塔的臉色已經泛起一絲慘白,但他的雙眼中比任何時候都充滿神采,“我們用了兩百年來從你身上竊取這方面的‘知識’,卻沒想到你自己在關鍵時刻卻把它們忘得一乾二淨……不過也很正常,你畢竟不是完整的夢境之神,你只不過是祂分裂出來的一隻眼睛,脫離了本體以及信仰力量的支撐,你甚至無法單獨在現實世界存活下來……真是個可憐的碎片。”

“你有何資格這麼與我說話?!”神之眼暴怒着,無數扭曲惡意的星光從某些遙遠的維度照進了祕法大廳,儘管這些星光正在以飛快的速度削弱、消失,但它們殘存的力量彷彿仍然足夠摧毀這間大廳中的一切——包括羅塞塔·奧古斯都,也包括那些站在羅塞塔身後的、在黃昏宮殿中陪着神之眼演了兩百年戲的靈魂之影們。

“你們這些凡人洋洋自得的樣子令我作嘔,讓你們消失在這個世界上是我最後必須履行的責任——感到榮幸吧,你們甚至有資格和神的眼睛同歸於盡!”

瘋狂的吼叫聲再次變成了那種人類無法理解的錯亂噪聲,周圍的星光中已經開始充盈着能夠同時撕裂物質和精神的灼熱觸感,死亡就要降臨了,羅塞塔·奧古斯都反而比任何時候都平靜下來,他露出一絲笑容,坦然,甚至略帶譏諷地注視着氣息已經明顯虛弱下去卻仍然不可一世的神之眼,看着那隻眼睛周圍逸散出去的線條越發透明虛幻,他張開了雙手,準備迎接遙遠星光的照耀——而就在這時,一個陌生的女性聲音突然闖入了他的腦海——

“羅蘭的後代怎麼就只有這點等死的能耐了?”

羅塞塔驚愕地睜開眼睛,他剛想要尋找那個聲音的來源,便突然聽到附近某處傳來了一聲牆壁炸裂的巨響——隨後四周那些環繞的星光幻影陡然間被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裂口,幻象以裂口爲中心迅速潰散,祕法大廳原本的牆壁和屋頂飛快地顯現出來。

朝向城堡西側的大型落地窗連帶一部分牆壁被某種武器炸開了一道缺口,呼嘯的寒風從缺口中灌入大廳,一架造型詭異的塞西爾飛行器就這麼直接通過這個缺口撞進了祕法大廳,金屬外殼、翼板以及錐體底部一路在地板和牆壁上帶起大片的火花,它如一頭莽撞亂衝的巨獸般停在羅塞塔面前,而後者……目瞪口呆。

隨後,他終於看清了那種造型詭異的塞西爾飛行器有着怎樣令人驚愕的細節——他看到那倒錐體的機器底座上安裝着一個直徑達到兩米多的“容器”,容器中竟然浸泡着一顆鮮活的大腦,在這個短暫的瞬間,他和那大腦“四目相對”,這本應該是讓人感到驚悚甚至恐怖的一幕,然而他卻感到有一種發自內心的、彷彿血脈相連般的感覺從不知何處湧了上來。

下一秒,那“安裝”着大腦的飛行器內部又傳來了一陣怪異的嗡嗡聲,隨後那大腦的表面、飛行器的某些機械結構上便亮起了符文的光輝,無形的心靈力場展開了,一根長長的、彷彿蜘蛛節肢般的肢體從空氣中憑空浮現出來,並飛快地刺向不遠處正在迅速消散的神之眼。

羅塞塔下意識地看向了那節肢的方向,然而在他能看清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之間,一股令人目眩的白光突然充斥了他的全部視線。

短暫且強烈的眩暈襲來,羅塞塔意識到自己的思維被人入侵了,然而這股入侵卻沒有讓他產生任何的危機感——在迅速適應了那種空間置換的錯亂感覺之後,眼前的景象漸漸穩定下來,他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一片異常廣闊的空間。

一望無際的水面在視野中無限延伸,水面平靜的彷彿是鏡面;天空澄澈如洗,蔚藍的背景下漂浮着稀薄的雲層,以及在雲層之間不斷旋轉重組的、數不清的符號公式與機械零件;大大小小的、用途不明的平臺漂浮在遠方的水面上,平臺被模糊的屏障徽肿牛床坏缴厦婢唧w的景象。

這就是羅塞塔睜開眼之後看到的畫面。

片刻之後,他從驚訝中回過神,看到自己眼前不知何時已經出現了一張圓桌,圓桌周圍擺放着幾把潔白樸素卻造型典雅的高背椅,有兩個身影正站在圓桌旁,似乎正在等着自己。

在看清其中一個身影的模樣之後,他的瞳孔下意識收縮了一下,然而下一秒他的表情卻變得放鬆下來,甚至比剛纔還要放鬆。

高文·塞西爾——並不令人意外。

羅塞塔邁步朝那張圓桌走去,他的腳踩在水面上,能夠清晰地感覺到腳下並非凝實的地面,卻沒有絲毫下陷之感。

他來到高文·塞西爾面前,先是上下打量了對方一眼,隨後又環視了周圍一圈,才露出一絲微笑收回視線:“那麼,我在這裏應該稱呼你爲高文·塞西爾,還是域外遊蕩者?”

“看樣子你招攬的那些永眠者教徒向你透露了不少有用的情報,”高文笑了笑,隨手指着圓桌旁的一張座位,“坐吧,每個來到這裏的人都有位置。”

“多謝。”羅塞塔點點頭,很隨意地坐了下來,他面前隨即浮現出精緻的茶點,且有茶杯自行斟滿。

高文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看上去並不怎麼驚訝?”

“這場對抗神明的戰爭發展到現在,真是有太多東西超出我一開始的預料了,”羅塞塔很平靜地說道,“相比之下,‘域外遊蕩者’至少是我在情報裏看到過的。”

他話音剛落,一個女性的聲音便從圓桌旁的另一張座位上傳來:“我還以爲你會先和我打招呼——到你這一代,奧古斯都家族的禮儀狀況已經如此堪憂了麼?”

出聲的女性正是從剛纔開始便站在高文身旁的另一個人影。

羅塞塔之前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高文這個值得警惕的“域外遊蕩者”身上,以至於一時間並未注意圓桌旁的另一個人是誰——況且第一時間他也沒把那張陌生的面孔和自己記憶中認識的任何人對上號,直到這時候聽見對方開口,他才猛然間意識到這正是自己之前面對神之眼時聽到的那個陌生女性聲音,於是驚訝地轉過了視線。

他看清了對方的容貌,看到那是一位優雅端莊、身穿嫩綠色長裙的美麗女士,他稍微回憶了一下,確認自己並不認識這個人,但緊接着他卻又心中一動,隱約察覺了某種異樣——他雖然不認識這個人,但他在某些地方看到過這張臉……

那位身穿綠色長裙的女士微微皺了皺眉:“怎麼,難不成你們已經把我的畫像燒光了?”

羅塞塔·奧古斯都終於記起自己的熟悉感來自何方了,對方的面容和他記憶中的一些東西對上了號,讓他瞬間瞪大雙眼:“你……你是……”

“你看,這裏還是會發生一些更讓你驚訝的事情的嘛,”坐在一旁的高文笑了起來,彷彿閒話家常般隨意地說道,“來,喝茶。”

羅塞塔卻沒有在意高文的話語以及放在自己面前的茶點,他只是瞪着眼睛又上下打量了坐在自己對面的女性一眼,眉頭一點點皺起:“你是貝爾提拉·奧古斯都?”

“你應該加上敬語,”那位女性淡淡說道,“我至少沒有要求你在這裏鞠躬。”

“好吧,或許我該稱呼爲‘您’,”羅塞塔冷靜地說道,“這麼說,您確實以某種形態一直活到了現在?”

貝爾提拉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話語中的關鍵詞:“‘確實’……看樣子你知道些什麼。”

“……皇室有許多古老的記錄,還有關於那些在歷史中離奇失蹤的家族成員的零星調查記載,”羅塞塔猶豫了一下,才接着說道,“此外,我還有一些……個人的情報來源。”

“好吧,做的還算不錯,但這個話題對我而言並不怎麼愉快,”貝爾提拉想到了已經覆滅的萬物終亡會,以及曾經滿世界活動的那些黑暗教徒中某些令她都感覺厭惡的成員,她搖了搖頭,“親切友好的家族會談就到這裏吧,我們該談些正事了。”

第1027章 共同體

無窮高遠的藍天下,如鏡面一般的溗由煜蛞暰�的盡頭,在這個廣闊到難以置信的天地間,任何人置身其中都難免會產生一種不斷滋長的渺小感。

羅塞塔忍不住再次環視了一下這個地方,隨後才收回視線,帶着一絲感慨說道:“那些永眠者教徒曾經描述過‘域外遊蕩者’的力量……有人提到被選擇的人有資格在一個特殊的空間和域外遊蕩者直接見面,但他們沒有人真正見過這個地方——他們說的就是這裏?”

“差不多吧——但那些教徒對我有很多誤解,”高文笑笑,“他們似乎過於誇大了我的……危險,而且既然他們選擇倒向提豐,那必然不會用太好的詞彙來描述我這個‘敵人’。”

羅塞塔很認真地看着高文,儘管正置身在一個詭異的空間,儘管自身似乎毫無主動權可言,但他在這裏仍然顯得十分平靜,完全沒有那種身不由己的感覺:“我很好奇——你,高文·塞西爾也好,域外遊蕩者也罷……你在這個世界上,到底是個人類,還是個遊蕩的、類似神明的存在?”

高文攤開手:“我纔剛剛和你合作戰勝了一個神明,我以爲我們之間已經有最基本的信任了。”

羅塞塔不爲所動,甚至連表情都沒什麼變化,只是繼續看着高文。

“好吧,你可以把我當成一個旅行者,一個和你們差不多的,只不過有些特殊經歷和特殊能力的‘人類’,”高文無奈地嘆了口氣,態度更加隨意地說道,“這種理解方式更有助於我們建立友好互信的關係——不要去想什麼‘域外遊蕩者’了,更多時候這個名號只是爲了震懾那些黑暗教徒的。”

羅塞塔皺着眉,總是略顯陰鬱的面容上帶着思索的表情,幾秒鐘後他纔打破沉默:“那麼,你把我帶到這個‘地方’,是想跟我談什麼?”

“只是接觸一下——你知道的,自從這場‘戰爭’爆發,提豐和塞西爾的交流便陷入了一種半停滯的狀態,這非常危險,而現在最大的威脅終於消失了,我認爲我們需要儘快做一次接觸,這有助於避免兩個國家在高度緊張的情況下再出現什麼……混亂,”高文很認真地說道,“畢竟,我們雙方的軍隊目前共同置身於一片非常混亂的戰後焦土上。”

高文的語氣十分友好,甚至帶着某種閒話家常般的輕鬆感,然而羅塞塔卻能從這些平靜的話語中聽出許多深意,他深深地看了高文一眼,才慢慢說道:“這場火燒的夠旺了——你和我應該都不希望它繼續燒下去。”

“看樣子我們在大方向上達成共識了,”高文看着羅塞塔的眼睛,“那麼這就有了回到談判桌上的基礎——具體如何讓這場火慢慢滅掉,我們之後在談判桌上會有時間慢慢聊的。”

羅塞塔的表情不動聲色,然而心中卻忍不住鬆了口氣。他知道,自己關於戰後的諸多推演中最糟糕的局面之一不會出現了,儘管這可能並不便宜,但總好過一場延燒到奧爾德南的戰火。在略微放鬆下來之後,他又忍不住多看了高文兩眼,非常直白地說道:“說實話,我還以爲你不會停手——對塞西爾而言,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此刻的提豐是如此虛弱,奧爾德南幾乎就在你們眼前了。”

羅塞塔的直白讓高文都感到了一絲驚訝,他意外地看了這位提豐統治者一眼,揚起眉毛:“那你猜猜,我爲什麼不這麼做?”

羅塞塔沉默了片刻,才沉聲說道:“你喫不下整個提豐——這片廣袤且人口繁密的土地只會讓戰後的塞西爾陷入泥潭。除此之外,我想不到更好的理由。”

高文深深地看了對方一眼,他不得不承認羅塞塔至少說對了一半。

他確實想過讓這場火繼續燒下去,甚至趁這個機會直接打進奧爾德南,將兩個人類帝國合併爲一個,這似乎是個非常有吸引力,甚至讓人心潮澎湃的選項——然而可惜的是,現實世界的邏輯並沒有這麼簡單。

杖缌_塞塔所說,塞西爾喫不下整個提豐,甚至連它的三分之一都喫不下——提豐不是荒蠻落後的南境,也不是內戰之後白紙一般的安蘇,其境內更沒有像當初的維多利亞和柏德文那樣願意帶着一整個貴族系統招耐犊康摹白约喝恕保且粋�已經進入工業大發展時期,官員體系清晰嚴明,民辛t體開始開化的現代帝國,那片廣袤的土地上有着近億的人口,有着穩定的統治秩序,有着獨立完整的文化體系和數不清的、忠侦秺W古斯都皇室的民泻凸賳T……這跟當年的安蘇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上述幾點,哪怕是經歷過這場戰爭之後,也沒有太大改變。

另一方面,高文也很清楚塞西爾自己的局面:在先進技術和跨國貿易所帶來的強盛表面下,隱藏的仍然是一個剛剛擺脫內戰陰影、許多地區還在竭盡全力進行恢復、建設的國度,前朝那場內戰以及神災造成的創傷纔剛剛癒合,全國各地政務廳官員和辦事人員的缺口到現在也是勉強補完,對舊貴族和內戰投機者的清理、肅反工作至今沒有結束,上一輪糧食危機剛剛平安度過,目前國庫中儲備的糧食……甚至不夠把這場戰爭維持到今年秋天。

真要打的話,以目前提豐的局面,塞西爾軍團或許真的可以打到奧爾德南——但那隻能是一個足以把塞西爾整個拖進去的泥潭。提豐人不會像當初的南境貴族和聖靈平原貴族那樣被輕易擊垮,持續的小規模衝突大概會持續到明年甚至後年,新的統治秩序無法建立,龐大的新增人口會遠超過塞西爾政務廳的處理極限,長時間的入不敷出會拖垮塞西爾薄弱的儲備,隨之而來的供應緊張和社會治安惡化將滾雪球一般失去控制。

在執政官團、神經網絡、娜瑞提爾等多方的十幾次推演中,最終的結論幾乎都一樣:提豐無法被完全佔領,也無法被完全同化,塞西爾最終會退出這片泥潭,除了數年的經濟停滯甚至倒退之外,兩國僅有的收穫就是會持續大約兩到三代人的仇恨,以及最高政務廳的威信崩盤。

如果這場戰爭能再推遲幾年,或許情況會不一樣——然而現實世界並沒有那麼多的“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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