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冬狼堡,指揮中心,高文與一併指揮官們站在大型沙盤裝置和魔網投影前,從遙遠戰場傳來的聲音中夾雜着一些失真,並伴隨着噼噼啪啪的雜音:“……可觀測到戰神已經受到相當嚴重的創傷……但仍不足以停止祂的行動。提豐方面的地面單位目前損失慘重,已被突破至冬堡最終防線。我方地面部隊同樣受到波及,但主力單位編制仍然完整。”
“看樣子戰神真的是被提豐人激怒了……”看着畫面上呈現出的暴怒而恐怖的巨人,高文忍不住輕聲感嘆道,“哪怕成了瘋神,也還有‘憤怒’這樣明確的情緒變化麼……”
“祂爲什麼不直接攻擊冬堡本體?”琥珀忍不住皺起眉,“祂已經沿途摧毀了那麼多東西,似乎沒什麼能夠抵擋祂的正面攻擊,冬堡主城的防護再強應該也差不太多……但戰神看起來並沒有直接攻擊的意願。”
“這說明冬堡裏目前有某種對祂吸引力更大的東西——能讓一個瘋神在神志不清的狀態下仍舊保有那麼一絲絲理智。”高文語氣嚴肅地說道,同時微微側頭看了一眼正安安靜靜站在旁邊不遠處的戴安娜女士——這位自稱“沒有心”的女子從剛纔開始就靜靜地站在那裏,沉默的彷彿一尊雕塑,顯然,她並沒有興趣向這裏的塞西爾人透露更多與自己的主人有關的祕密。
不過高文也沒打算從這位戴安娜女士口中再打聽什麼東西,更何況……即便對方不說,他大概也能猜到冬堡裏有什麼東西在對那個發了狂的戰神產生吸引力。
覆蓋整個冬堡地區的詭異星空以及那星空深處隱隱逸散出的特殊氣息是藏不住的,只需稍稍一看高文就能判斷出這是和神明之力相關的東西——戰神顯然是衝着這份神明之力的源頭去的,而在提豐陣營,和神明之力直接相關且表現形式與星空有關,同時又和奧古斯都家族有千絲萬縷聯繫的……只有一樣東西。
那個持續了兩百多年的、源自上古時代的“神之眼詛咒”。
“羅塞塔……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事情……”高文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彷彿在自言自語,“我可沒打算連着對付兩個失控的神……”
就在這時,來自遠方的監控畫面上白光一閃,一團盛大的蘑菇雲再次升起,冬堡要塞羣的其中一座山峯上空光束陡然變亮了許多倍,而被大爆炸捲入其中的鐵灰色巨人則再次平添了爲數不少的傷痕——祂再一次從流淌的熔岩和四溢的魔力亂流中走了出來,那片在祂身後舞動的“披風”顯得更加龐大了幾分。
失控的神明踏碎了阻擋在自己面前的最後一道屏障——祂開始向着那座最爲巍峨的高山攀登。
前方偵察部隊的示警聲幾乎在同一時間傳來:“注意,目標開始攀爬冬堡主峯,重複,目標開始攀爬冬堡主峯——提豐人的防線即將被徹底擊穿!”
高文緊緊皺起了眉,片刻之後他猛然轉頭看向一旁的菲利普:“‘安魂者’們什麼時候能抵達戰場?‘寒冬號’在什麼地方?”
“安魂者中隊已經在戰場邊緣待命了——但他們需要一個較爲安定的‘工作環境’,”菲利普語速飛快地說道,“希望提豐人能夠進一步削弱戰神的力量,否則我們的空中單位幾乎無法靠近那邊,至於寒冬號……”
他的話剛說到一半,一陣尖銳的呼嘯聲便突然從監控畫面中傳來,所有人都第一時間向着魔網投影的方向看去,並正好看到那鐵灰色的巨人揚起手臂,一支巨大的箭矢轉瞬間落在距離冬堡主峯最近的一座高山上——伴隨着從冬狼堡都可以直接目視到的巨大爆炸,一整座山頭都被一團熾熱、明亮的爆炸雲徹底吞噬,而那座山上升騰起來的魔力焰柱也幾乎在同一時間完全熄滅了。
至此,冬堡要塞羣周圍那些升騰起來的巨大光束已經熄滅了絕大部分,只有最後的幾道光芒如同凡人最後的一縷勇氣般刺破黑暗,在星空夜幕中頑強挺立着。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安靜下來,目光落在那些夜幕中閃耀的光柱上,那零零星星的幾道光芒看上去搖搖欲墜,似乎已經到了被黑暗吞噬的邊緣……
……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安靜下來,注視着遠方几座山峯上僅存的那幾道光束,帕林·冬堡不知不覺間已經咬緊了牙關,鐵青的臉孔上遍佈着如凜冬般的寒意。
每一道光束的熄滅,都意味着沉重的傷亡代價,帝國最優秀的戰鬥法師和指揮官們在那些驚天動地的大爆炸中成批成批地死去,那其中也有帕林認識的人——有他的朋友,有他的政敵,有他在皇家法師協會進修時結識的同窗,也有他曾親手指導過的青年才俊。
現在,那些光芒一個接一個地熄滅了,仍然明亮的那些,卻還在不斷執行着交付給他們的使命——將儘可能多的湮滅之創投放在那暴怒瘋狂的神明頭頂。
每一次這樣的攻擊,都有可能引起那瘋神的注意,而死亡將轉瞬即至——此時此刻,執行命令所需要的勇氣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那個巨人開始攀爬冬堡主峯的山脊了——就如北方土著民族在神話故事中描繪的巨人王普羅託達爾攀爬世界支柱那般開始攀爬通往山頂的必經之路,而對於堅守在冬堡要塞中的帕林、羅塞塔以及皇家法師、騎士領主們而言,此時此刻即便不借助法師之眼傳回來的魔法幻象,只要他們來到城堡西側的陽臺上向下俯瞰,便可以看到那令人心膽俱裂的景象。
鐵灰色的巨人正在一步一步地向着這座位於高山之巔的堡壘行進,堅定不移,無血無淚。
帕林·冬堡默默計算着那巨人行進的速度,計算着從山腳到冬堡的距離,計算着還有多長時間那個“怪物”就會突破提豐舉全國之力構築起來的這條防線……在這段時間中,那些英勇的戰鬥法師們還有多少次發動攻擊的機會?冬堡要塞羣還能將幾次湮滅之創投放到敵“人”的頭頂?兩次?還是三次?
他下意識地看向了不遠處放置着的傳訊水晶——皇帝陛下已經不再對每一次攻擊進行具體示意,他在半小時前發佈的最後一條命令是“以最大火力持續進行攻擊”,從那之後,來自祕法大廳的指令便暫時中斷了。現在忠涨矣赂业膽痿Y法師團們已經將這條命令執行到了極限邊緣,即便是冬堡伯爵,此時此刻也開始焦急地等待着水晶中傳來新的指令。
那可能是決定所有人命叩淖钺嵋粭l指令。
他不知道自己等待了多久,只感覺時間彷彿過去了一個世紀,附近幾座山峯上的光芒又連續亮起了兩次,而那巨人的腳步聲似乎已經在所有人心底叩響,就在這時,他終於聽到那水晶中響起了羅塞塔·奧古斯都的聲音:“……時機成熟,準備最後一輪攻擊。”
冬堡伯爵此刻竟然怔了一下,差點以爲自己產生了幻覺,但他下一瞬間便反應過來,一股鬥志在他心中猛烈燃起:“所有人做好準備!最後一輪攻擊!”
……
“現在,履行你的承諾吧,”祕法大廳中,羅塞塔·奧古斯都靜靜地注視着那隻漂浮在不遠處的空洞眼睛,“目標已經被削弱到極限——去困住祂,我們會完成最後一擊。”
那隻空洞的眼睛微微轉動了一個角度,似乎在注視着羅塞塔·奧古斯都,幾秒種後,祂纔不緊不慢地嘆了口氣:“哎,說實話,我還挺想念和你們在一起的日子的……雖然這對你們而言可能並不怎麼愉快,但對我而言,這算得上是漫長生命中難得的不那麼無聊的時光……
“哦,哦,當然,不必催促,我當然會去履行自己的承諾,我已經幫你們擋住了神明的精神污染,幫你們干擾了目標的判斷力,現在幫你們製造出最後一擊的機會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就當我這是幾句臨別感嘆吧,羅塞塔·奧古斯都……你和你的先祖們,還都挺有意思的。”
伴隨着空洞之眼的最後一個音節落下,瀰漫在祕法大廳中的無窮星光陡然開始收縮、震顫!
不僅僅是瀰漫在大廳中的星光,在這一刻,就連徽衷谡麄�冬堡地區的星光也在同一時間發生了肉眼可見的異變!
夜幕中,那些不屬於當前時代的羣星突然間彷彿活過來一般開始劇烈閃爍,數不清的星光之間瞬間蔓延出了難以計數的細線和光弧,整片詭異星空表面泛起層層漣漪,這一幕如同一場正在降臨的噩夢,又如窮盡人類想象的幻影——在短短的幾秒鐘延遲之後,這片徽衷谡麄�地區的星空猛烈收縮了一下,緊接着便開始從邊緣向中心迅速破碎消失!
原本用於壓制戰神精神污染的星空破碎了,然而那種壓制和保護的效果卻並未結束,神之眼的力量轉換爲了另一種形態:伴隨着漫天的繁星迅速瓦解,無窮無盡的星光卻彷彿從天空降臨般落向了大地,開始層層疊疊地覆蓋在那個正在攀爬高山的巨人身上!
這是今天發生在冬堡地區的第二幕奇景,覆蓋天空的羣星陡然間置換到了大地上,以完全不符合幾何常識,不符合光學理論,甚至不符合人類肉眼和頭腦的觀察、理解能力的方式化爲了鐐銬和鎖鏈——鐵灰色的巨人高高揚起右手,他已經攀上冬堡主城牆外的最後一道山坡,聳立在寒風中的凡人堡壘近在眼前,然而那些從天而降的鐐銬一瞬間便鎖死了祂所有的動作,並以某種人類無法理解的、連神明都在短時間內無法抗衡的力量將其四肢猛然拉開,讓祂呈現出了全無防備的姿態。
一個聲音在天地間嘶吼着:“動手吧!奧古斯都!夢境中的囚禁可持續不了太長時間!”
幾乎在這個聲音落下的同時,提豐人的最後一擊到來了。
冬堡主峯附近的四座高山上,那些殘存的光束最後一次明亮起來,伴隨着整個地區所有魔力脈絡的瞬間過載,自從剛鐸時代結束以來便再也未曾出現在這片大陸上的強大魔力重現人間,這些洶湧澎湃的魔力通過一座座魔力節點營地被集中到了所有還能夠咝械摹颁螠鐮I地”中,極爲短暫的蓄積之後,那些殘存的光束同一時間發出璀璨的光華,四枚耀眼而巨大的白色光球騰空而起——
複數的湮滅之創——沒有任何花哨,單純的力量疊加,就如人們在神話中勾勒出來的戰神一般簡單直接。
在目標已經連續受創,防護幾乎被完全擊穿,本體也被神之眼束縛住的情況下,這樣恐怖的一擊必將決定一切。
帕林·冬堡沒有再去關注什麼法師之眼傳來的景象,他直接來到了法師塔西側的陽臺上,瞪着眼睛看向城堡外面——複數湮滅之創疊加後的刺眼光球已經開始從天空墜落,而那個鐵灰色的巨人仍然被星光牢牢地束縛着,祂的四肢在奮力掙扎,龐大的身軀開始在虛實之間迅速轉換,顯然,即便是陷入瘋狂的神明也在這一刻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
湮滅之創落下來了。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讓帕林·冬堡手腳冰涼的一幕發生了:
那鐵灰色的巨人突然掙脫了星光鐐銬,身體的虛實變幻也驟然停下,祂就彷彿一下子脫離了噩夢的束縛,在湮滅之創落下前的瞬間猛然向一旁閃開。
巨大的光球落至地面,比之前任何一次規模都大的蘑菇雲在冬堡西側的山路上升騰起來,四分之一座城堡在這一擊下灰飛煙滅,而那個掙脫了束縛的巨人也被爆炸邊緣的衝擊波完全吞噬。
然而帕林·冬堡很清楚,在祕法大廳中的羅塞塔·奧古斯都也很清楚——目標逃出了爆心,祂活下來了。
“再來一次,”羅塞塔立刻說道,“困住祂!”
星星點點的星光再一次浮現在冬堡的天空中,神之眼的本體再次出現在羅塞塔面前,然而這一次,祂看上去沒有絲毫動用自身力量的意思。
“奧古斯都家族的子嗣啊……”那空洞之眼發出了一聲近似嗤笑的聲音,語氣中帶着戲謔,“你搞錯了一件事……
“我已經履行完諾言了。”
第1024章 史無前例
“奧古斯都家族的子嗣啊……你搞錯了一件事,我已經履行完諾言了。”
那個由大量錯亂扭曲線條勾勒成的空洞之眼漂浮在祕法大廳的半空中,儘管祂沒有任何表情和姿態,卻有一種強烈的戲謔甚至嘲弄意味從它的每一絲細微變化中釋放出來,那是彷彿積累、僞裝了兩百年的惡意終於揭露出了真面目,帶着終於不用掩飾的嘲諷。
“我只說過要幫助你們削弱戰神,幫助你們製造發動最後一擊的機會——可沒說過要幫你們削弱到什麼程度,也沒說過這一切一定會成功。而且我剛纔已經幫你們製造過機會了,可惜……你們沒把握住。”
挺立在高山之巔的冬堡西側,山路上升騰的雲霧正在漸漸散開,一個模模糊糊的龐大陰影正在爆炸雲深處蠕動着,令人心智狂亂的嘶吼聲中混雜着明顯的狂怒。
“再見了,奧古斯都家族的子嗣——感謝你爲我提供的力量以及你在精神上的妥協,我會牢牢記得我們這些年愉快的相處過程……”那隻空洞扭曲的眼瞳震顫着,祂的聲音漸漸變得遙遠,連帶着那虛幻的身影也一點點在空氣中黯淡下來,“放心,我會遵守承諾的,我不會再對任何一個‘奧古斯都’出手……自由之後,我還有許多許多事情要做,一個小小的凡人家族,很快就會消失在我的記憶中……”
終於,那個扭曲空洞的眼睛徹底消失了,祂全部的氣息都離開了這處神與人的戰場,也離開了羅塞塔·奧古斯都的心智,杖缂s定的那樣——祂獲得了自由。
羅塞塔面無表情地看着這一幕,彷彿外界的一切變化已經與他無關,在神之眼離去之後,他彷彿是在享受着這幾十年來難得的自由——這也是整個奧古斯都家族兩百年來第一次的自由。隨後,他才輕輕呼了口氣,看着神之眼最後消失的方向,突然嘴角微微上翹。
“已經被‘人性’侵蝕透了。”
他自言自語了一句,隨後露出側耳傾聽的模樣,彷彿有好幾個聲音正在心底對他竊竊私語,接着他微微點了點頭,輕聲嘀咕着:“是的,事情還沒完,還沒完……”
城堡外的西側山路,爆炸捲起的蘑菇雲已經快要徹底消散,雲霧中的鐵灰色巨人身影正逐漸變得清晰,隨着神之眼殘留力量的逐漸消散,那個身影開始迅速釋放出足以令凡人心智狂亂的氣息,彷彿僅僅直視那個方向,目擊者的意識就會陷入徹底的瘋狂——一旁的傳訊水晶劇烈閃爍着,帕林·冬堡語氣急促地詢問着下一步的行動,冬堡要塞羣附近的幾座山峯上空光芒暗淡,複數湮滅之創同時釋放之後導致的魔力浪湧已經摧毀了整道防線上的魔力通路,羅塞塔·奧古斯都靜靜地看着這一切,終於,他轉向了身旁的傳訊水晶。
“帕林,”他語氣平靜地說道,“二號方案,反轉冬堡魔力井的所有極性——隨後帶着所有人撤離吧,極性反轉之後你們有一百二十秒離開這裏。”
“陛下?那您呢?!計劃中……”
“必須有人對一些事情負責——而且我身上殘留着神之眼的氣息,我必須留在這裏把目標牢牢地‘釘’住。”
羅塞塔話音未落,西側山路上騰空而起的雲團中便再度傳來了一聲憤怒而混沌的戰吼,一團污濁且瘋狂的紅色光芒突然在雲霧深處亮起,彷彿某種“眼睛”般死死地盯住了祕法大廳的方向——足以摧垮凡人心智的壓迫力瞬間爆發出來,肆無忌憚地開始輻射向整個戰場。
“執行吧,你沒時間猶豫了。”
“是,陛……”傳訊水晶中傳來了冬堡伯爵的聲音,但對方剛說出幾個音節便突然發出一陣驚呼,“等等!怎麼回事!蜘蛛絲……這裏怎麼會有蜘……警戒,有不明入侵,所有……”
水晶對面似乎陡然爆發了一場巨大的混亂,在一連串的驚呼和詭異的噪聲之後通訊便突然靜默下來,羅塞塔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驚愕的表情,但他還沒來得及詢問對面的情況,便突然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憑空降臨,掃過了自己的心智——那是一種無法用語言準確描述的“體驗”,就彷彿有某個龐大的、友善的、具備安撫和鎮定效果的思維“場域”和自己的心智進行了非物理層面的接觸,在本能的驅使下,他下意識地抬頭看向了祕法大廳一側的窗口,外面發生的事情便映入他眼中:
有三架造型古怪的飛行器從高空降下,那些飛行器的模樣有些類似塞西爾人制造的那種“龍騎兵”,然而細節卻又有諸多不同,它們沒有龍翼一般的翼板,上層的半球形艙殼內還有波光湧動,其內部彷彿儲滿了某種液體,液體中還浸泡着某種粉白色的、微微蠕動的龐大事物。
每個飛行器周圍,又有十幾名身穿輕質鎧甲、腦後漂浮着金屬帶狀物的士兵漂浮在空中,這些士兵的雙眼被某種金屬面甲完全覆蓋,其身旁則瀰漫着一種持續不斷的魔力波動,某種隱祕的聯繫似乎作用於這些士兵和那三架飛行器之間,在羅塞塔的眼中,他們互相之間竟彷彿血脈或神經相連般存在着不可思議的“同步性”。
這是……塞西爾人的另一張牌!?
羅塞塔心中瞬間閃過了這樣的念頭,緊接着他便發現從那鐵灰色巨人身邊彌漫出來的神性污染已經被迅速壓制下來,他再次感到了那種心智層面的安撫和“接觸”,就彷彿有一個看不見的心靈力場在不斷從那三架飛行器以及數十名士兵周圍逸散出來,共同對抗着神明的精神擾動。
那個鐵灰色的巨人顯然也感受到了這股突然降臨的威脅,即便正處於瘋狂之中,祂也立刻開始做出應對——殘破的鎧甲表面噴湧出鐵鏽色的蒸汽,一張巨弓開始在祂的手掌中成型,祂醞釀着強大的反擊,然而在這力量成功凝聚之前,一道虛幻的、長長的節肢便突然憑空出現在空氣中,節肢掃過之處,大量蛛絲迅速爬上了那巨人的手臂和軀幹,甚至爬上了祂身邊蔓延出的蒸汽和祂腳下蔓延的熔岩與死亡焦痕。
三架飛行器和數十名漂浮在半空的士兵圍繞成了三角形,在三角形覆蓋範圍之內,數不清的蛛絲層層疊疊地湧出,到最後甚至開始從巨人的鎧甲縫隙裏面蔓延出來——後者劇烈掙扎着,爆發出讓山峯都爲之顫抖的力量,然而這個已經被嚴重削弱的神明在這次戰鬥中第一次落入了下風——祂終於被蛛絲完全包裹起來,而在祂正上方的雲層中,一個體形幾乎和祂一樣巨大的白色蜘蛛則漸漸從空氣中凝聚成型。
羅塞塔站在祕法大廳的落地窗前,下意識地抬起頭迎向了那個漂浮在雲端的巨大蜘蛛,他感到有一股溫和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儘管那白色蜘蛛似乎根本沒有眼睛,但他認爲自己確確實實感到了視線。
下一秒,那視線移開了,白色蜘蛛低下頭,俯瞰着已經被蛛絲層層包裹的鐵灰色巨人,隨後她開始划動自己長長的節肢,就如同捕食者拖拽獵物般開始拉起空氣中無形的絲線,蛛絲一點點拉高,鐵灰色巨人終於被拉離了地面,升上半空,並漸漸越過了冬堡最高的法師塔,被吊懸於高空——
羅塞塔眯起眼睛,下一秒,他眼角的餘光突然看到東北方向的天空中出現了一抹白光,那白光陡然間擴大、變亮,下一瞬間便化爲一道貫穿天宇的光芒洪流,轟然從鐵灰色巨人附近的天空掃過。
直到此刻,一陣低沉的嗡鳴聲才從高空傳來,中間還夾雜着令人牙酸耳鳴的尖銳噪音。
從入冬開始便在這片前線上作戰的提豐軍人對類似的聲音並不陌生,他們立刻便聯想到了塞西爾人那種威力巨大的奧數聚焦武器——虹光,然而此刻出現在冬堡要塞上空的“虹光”卻遠比他們在戰場上見過的規模要大,那超過了裝甲列車虹光主炮的口徑,甚至超過了安置在固定要塞上的巨炮的口徑……那已經是一道真正的光芒“洪流”。
羅塞塔一瞬間便望向了那道光束傳來的方向,在非常短暫的錯愕之後,他意識到了那是什麼地方——大海!
二十多公里之外的東部海域!冬堡背後連綿的羣山裏不可能藏得下這麼大規模的武器,唯一有可能的,就是越過羣山之後的大海!
一個徹徹底底的“死角”,一個在傳統作戰思維中根本不會考慮到的方向,沒有任何人會把二十公里外的東部海域當做這片戰場的一部分,然而……塞西爾人看來並不這麼認爲。
……
陸地之外,位於冬堡防線東部的海域中,一艘規模龐大的鐵甲艦正漂浮在風平浪靜的海面上。
彷彿翅膀般的魔能翼板從鐵甲艦兩旁舒展開來,巨大的翼板表面符文閃耀,艦船兩側和尾部的散熱裝置嗡嗡咿D着,巨量的海水不斷被泵入船體,隨後又化爲蒸汽噴向海面。
艦船前方,寬闊的甲板上聳立着一座迄今爲止規模最大的虹光巨炮,那呈現出弧線的奧術反射外殼在陽光下閃耀着金屬的光芒,反射殼內的水晶與符文組之間則跳躍着亮藍色的能量火光。
“首發失準!”位於艦船中部的艦橋內,一名身穿藍色戰鬥服的士兵高聲喊道,“娜瑞提爾已傳來校準數據!”
身穿海軍元帥大氅的拜倫站在高高的艦長席上,眼睛盯着從前線傳回的實時景象,狠狠咬了一下叼着的菸斗:“再幹它X的一炮!別浪費前線那麼多人給咱們爭取的機會——只要動力脊沒炸,就給我繼續打!寒冬號扛得住這一仗!”
“是,長官!”
拜倫叼着菸斗,雙手撐在艦長席的護欄上,已經幾天沒有好好休息的眼珠因充血而泛紅,其中卻閃爍着火一般的光芒。
指揮着剛剛完成測試的主力鐵甲艦“寒冬號”從北港出發,一路繞過聖龍公國的入海半島和弧形海岸線,繞過塞西爾東部的喚龍峽灣,繞過提豐東海岸的暗礁區和臨海崗哨,最終抵達能夠直接攻擊到冬堡的預定海域,這是一段頗有挑戰性的航行,但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只有規模龐大的海上平臺,才能夠拖着史上最大規模的虹光巨炮完成這種長距離的移動,也只有粗暴可靠的海洋冷卻器,才能供得上這龐然大物的散熱需求。
現在,是時候用巨炮帶來的正義結束這一切了。
從遙遠的海上艦船命中幾十公里外的陸地目標——即便是個固定目標——也是一件非常有挑戰性的事情,哪怕虹光巨炮有這樣的射程,人力瞄準也很難實現這樣的精度,但昔日的“上層敘事者”親自進行的校準計算和末端調校引導讓這番壯舉有了實現的可能。
首發失準只是正常現象,這算不得什麼,對“寒冬號”而言,這一切纔剛剛開始。
……
當那規模龐大的光束第三次從遠方貫穿長空,鐵灰色巨人終於結束了祂所有的掙扎。
光瀑奔流而至,沖刷着空洞的鎧甲,已經瀕臨崩解邊緣的“神之軀體”驟然間佈滿了數不清的白色紋路,慘白的光輝由內而外地爆發出來,這個過程持續了大約兩三秒鐘——那是一個神明在凡人的羣體力量面前進行的最後僵持,隨後,那個山嶽般的軀體終於被擊穿了,祂的鎧甲四分五裂,純粹的能量光束穿透祂的軀體,逸散在茫茫空中。
冬堡主峯上空發生了一場規模巨大的爆炸,數不清的碎片如暴雨般傾盆而下,在黃昏時分的天光中,幾乎整個冬堡地區都能夠目睹到這場爆炸的餘波:碎片彷彿流星雨般劃過天空,裹挾着火焰的氣浪形成了環狀的衝擊波,在天空中層層擴散,所有的雲層都被推離了原來的位置,掀起的狂風席捲整個平原和丘陵。
在這一瞬間,所有目睹這一切的人都感覺到有某種強大至極的“思想”彷彿就要降臨在自己身上,然而在他們能夠仔細體驗這種感覺之前,這一切便如幻夢般煙消雲散。
……
一個真正的神明隕落了。
隕落在主物質世界,隕落在和凡人之間的、正面的戰爭中。
這是自起航者離開以來,發生在這個世界上最大的“變數”。
遙遠的塔爾隆德,高聳入雲的聖殿上層,恩雅突然間眯起了眼睛,一道凌冽的視線彷彿不受她自己控制般投向了洛倫大陸。
在塔爾隆德上空,凡人無法窺見的真實維度中,那龐然無匹、覆蓋着整個巨龍國度的錯亂之龍也瞬間發生了變動,在祂那起伏湧動的軀體表面,無數只邪異的眼睛在同一時間轉動起來,接着一個接一個地轉過視線,投向洛倫大陸的方向。
在兩次呼吸那麼短暫的時間裏,龍族“猩瘛彼械囊暰�都被這個撼動世界的“變數”吸引了,不論祂是否願意,不論祂是否能控制,作爲塔爾隆德的神明,祂都因另外一個神明在凡人手中隕落而陷入了短暫的失控,而伴隨着錯亂之龍那數不清的眼睛全部指向洛倫大陸,一件史無前例的事情發生了:
一百多萬年來,塔爾隆德第一次完全消失在龍神的視線中。
最高評議團總部,心靈王座大廳,巨龍議長安達爾猛然間抬起了頭顱,連接在他身上的無數線纜和管道中光芒流淌,一個彷彿嘶吼般的聲音從這老邁的龍族喉嚨裏迸發出來:
“授權指令——成年禮。
“歐米伽,你自由了!!”
第1025章 成年禮
在這個短暫的瞬間,被數不清的人造燈火和裝飾性幕牆照亮的塔爾隆德大陸陷入了大約兩秒鐘的沉寂與昏暗——所有的交通停擺,所有的燈火熄滅,所有的投影幕牆都褪去光彩,還原到原本灰撲撲的形態,大護盾在一陣閃爍中消失,北極海域冷冽的寒風如同轟然降臨的時代般灌入這個封閉的王國,而在地平線之外,正處於極晝期某個“黃昏”階段的天空中,原始的、不經任何過濾的霞光百萬年來第一次直接照耀在巨龍的大地上。
下一秒,在阿貢多爾,在阿帕索爾,在上層塔爾隆德和下層塔爾隆德——在巨龍國度的每一個角落,城市內外活動的巨龍們突然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甚至就連在天空飛翔的龍族也瞬間停下了拍打雙翼的動作並筆直地從天空墜落,這一幕,就如同所有龍族都在瞬間失去了靈魂,這之後又過了一秒鐘,那些失去行動能力的巨龍又一個接一個地甦醒:落向大地的重新升空,在地表爬行的昂起頭顱,在增效劑和幻象娛樂中醉生夢死的睜開了眼睛,無數雙視線開始匯聚向一個地方——位於塔爾隆德大陸中心的神之城。
赫拉戈爾匍匐在地上,他聽到低沉的轟鳴聲從地底深處傳來,天氣控制器停機之後引發的颶風正在高空嘶吼,一個冰冷的、機械的心智正在進入他的大腦,歐米伽的意識開始按照程序逐漸接管這具軀體,但他仍然維持着一絲自由思考的能力,在這僅存的、屬於自身的意志驅動下,他慢慢抬起了頭顱,看向那個正站在露臺邊緣的神明。
那個金髮泄地的身影收回了視線,覆蓋在整個塔爾隆德上空的錯亂之龍也在漸漸收回視線,赫拉戈爾可以感覺到,有成千上萬道視線正逐漸從遙遠的洛倫回到這片大陸,這一切或許只用了兩三秒鐘,但他卻感覺時間已經過去了好幾個世紀——終於,那位神明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