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我覺得不至於這樣,”丹娜小聲說道,“老師不是說了麼,皇帝已經親下命令,會在戰爭時期保證留學生的安全……我們不會被捲入這場戰爭的。”
“說是這麼說而已,實際上誰沒被捲進來呢?”短髮女子哼了一聲,“瑪麗安奴每天都在樓頂的天台上數魔導技術學院周圍的院牆和大門附近有多少巡邏的士兵,那些士兵或許確實是在保護我們吧……但他們可不僅僅是來保護我們的。”
丹娜張了張嘴,似乎有什麼想說的話,但她想說的東西最終又都咽回了肚子裏。
她知道卡麗說的很對,她知道當這場突如其來的戰爭爆發時,所有人都不可能真正地獨善其身不被捲入其中——哪怕是一羣看上去毫無威脅的“學生”。
塞西爾帝國學院的冬季假期已至,然而所有人爲這場假期所籌備的計劃都已經無聲破滅。
在這座獨立的宿舍樓中,住着的都是來自提豐的留學生:他們被這場戰爭困在了這座建築物裏。當學院中的師生們紛紛離校之後,這座小小的宿舍樓彷彿成了大海中的一處孤島,丹娜和她的同鄉們滯留在這座孤島上,所有人都不知道未來會走向何方——儘管他們每一個人都是各自家族遴選出的佼佼者,都是提豐傑出的青年,甚至深受奧古斯都家族的信賴,然而歸根結底……他們大部分人也只是一羣沒經歷過太多風浪的年輕人罷了。
真正能扛起重擔的繼承人是不會被派到這裏留學的——那些繼承人還要在國內打理家族的產業,準備應對更大的責任。
又有一陣冷冽的風從建築物之間穿過,高昂起來的風聲穿過了雙層玻璃的窗戶,傳入丹娜和卡麗耳中,那聲音聽起來像是遠方某種野獸的低吼,丹娜下意識地看了不遠處的窗口一眼,看到大片大片的雪花正在朦朧的天光背景下飛舞起來。
在這個異國的冬季,連紛紛揚揚的雪都彷彿變成了有形的圍牆和牢唬┻^這片風雪前往外面的世界,竟需要彷彿越過深淵般的勇氣。
學院方面的管理者其實並沒有禁止滯留在這裏的提豐留學生自由活動——原則上,目前除了和提豐之間的跨境行爲受到嚴格限制之外,通過正常手續來到這裏且未犯錯誤的留學生是不受任何限制和刁難的,皇帝已經簽署了善待學生的命令,政務廳已經公開宣傳了“不讓合法學生捲入戰爭”的方針,理論上丹娜甚至可以去完成她之前考慮的假期計劃,比如去坦桑市參觀那裏歷史悠久的磨坊山丘和內城碼頭……
但這一切都是理論上的事情,事實是沒有一個提豐留學生離開這裏,不管是出於謹慎的安全考慮,還是出於此刻對塞西爾人的牴觸,丹娜和她的同鄉們最終都選擇了留在學院裏,留在宿舍區——這座偌大的學府,學府中縱橫分佈的走廊、院牆、庭院以及樓宇,都成了這些異國滯留者在這個冬天的庇護所,甚至成了他們的整個世界。
“好在物資供應一直很充足,沒有斷水斷魔網,中心區的食堂在假期會正常開放,總院區的商店也沒有關門,”卡麗的聲音將丹娜從思索中喚醒,這個來自恩奇霍克郡的子爵之女帶着一絲樂觀說道,“往好處想,我們在這個冬天的生活將成爲一段人生難忘的記憶,在我們原本的人生中可沒多大機會經歷這些——戰爭時期被困在敵國的學院中,似乎永遠不會停的風雪,關於未來的討論,在樓道里設置路障的同學……啊,還有你從圖書館裏借來的這些書……”
丹娜想了想,忍不住露出一絲笑容:“不管怎麼說,在樓道里設置路障還是太過厲害了……瑪麗安奴和韋伯家的次子不愧是騎士家族出身,他們竟然會想到這種事情……”
“或許明年春天他們就要向學院長賠償那些木頭和鐵板了,說不定還要面對馬格南先生的憤怒咆哮,”卡麗聳了聳肩,“我猜學院長和老師們現在恐怕就知道我們在宿舍樓裏做的這些事情——魯斯蘭昨天還提到他晚上經過走廊的時候看到馬格南先生的靈體從樓道里飄過去,好像是在巡視我們這最後一座還有人住的宿舍樓。”
或許是想到了馬格南先生憤怒咆哮的可怕場景,丹娜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但很快她又笑了起來,卡麗描述的那番場景終於讓她在這個寒冷緊張的冬日感到了一絲久違的放鬆。她笑着,漸至於笑出了聲,隨後突然有一陣風笛的聲音穿過外面的走廊傳進了屋裏,讓她和卡麗都下意識地停了下來。
斷斷續續、不甚標準的曲調終於清晰連貫起來,中間還夾雜着幾個人唱歌的聲音,丹娜下意識地集中起精神,認真聽着那隔了幾個房間傳來的旋律,而一旁的卡麗則在幾秒種後突然輕聲說道:“是恩奇霍克郡的旋律啊……尤萊亞家的那位次子在演奏麼……”
“尤萊亞……”丹娜聆聽着走廊上傳來的風笛聲,彷彿想起了什麼,“我聽說他的兄長犧牲在帕拉梅爾高地……”
卡麗沒有回答,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她靠在書桌旁,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打着節拍,嘴脣無聲翕動着,彷彿是在跟着空氣中隱約的風笛聲輕聲哼唱,丹娜則慢慢抬起頭,她的目光透過了宿舍的水晶玻璃窗,窗外的風雪仍然沒有絲毫停歇的跡象,不斷散落的雪花在風中形成了一道朦朧的帷幕,整個世界都彷彿一點點消失在了那帷幕的深處。
……
風雪在窗外呼嘯,這惡劣的天氣顯然不適宜任何戶外活動,但對於本就不喜歡在外面跑動的人而言,這樣的天氣說不定反而更好。
如孩童般嬌小的梅麗·白芷坐在書桌後,她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大雪紛飛的景象,尖尖的耳朵抖動了一下,隨後便重新低下腦袋,手中鋼筆在信箋上飛快地舞動——在她旁邊的桌面上已經有了厚厚一摞寫好的信紙,但顯然她要寫的東西還有很多。
“……母親,我其實有點想念苔木林了……苔木林的冬天雖然也很冷,但至少沒有這麼大的風,也不會有這麼大的雪。當然,這邊的雪景還是挺漂亮的,也有朋友在雪稍微停歇的時候邀請我去外面玩,但我很擔心自己不小心就會掉進深深的雪坑裏……您根本想象不到這場雪有多大……
“……塞西爾和提豐正在打仗,這個消息您肯定也在關注吧?這一點您倒是不用擔心,這裏很安全,彷彿邊境的戰爭完全沒有影響到內地……當然,非要說影響也是有一些的,報紙和廣播上每天都有關於戰爭的新聞,也有很多人在談論這件事情……
“這兩天城裏的食物價格稍微上漲了一點點,但很快就又降了回去,據我的朋友說,其實布匹的價格也漲過一點,但最高政務廳召集商人們開了個會,之後所有價格就都恢復了穩定。您完全不用擔心我在這裏的生活,事實上我也不想依靠族長之女這個身份帶來的便利……我的朋友是海軍元帥的女兒,她還要在假期去打工呢……
“啊,當然,我不只有一個朋友,還有好幾個……”
梅麗手中飛快舞動的筆尖突然停了下來,她皺起眉頭,孩童般精巧的五官都要皺到一起,幾秒種後,這位灰精靈還是抬起手指在信紙上輕輕拂過,於是最後那句彷彿自我暴露般的話便悄無聲息地被抹掉了。
她暫時放下手中筆,使勁伸了個懶腰,目光則從一旁隨意掃過,一份今天剛送來的報紙正靜靜地躺在桌子上,報紙頭版頭條的位置能夠看到清晰銳利的大號字母——
“再次增兵——英勇的帝國戰士已經在冬狼堡徹底站穩腳跟。”
“堅定信念,隨時準備面對更高等級的戰爭和更廣範圍的衝突!”
在這篇關於戰爭的大幅報道中,還可以看到清晰的前線圖片,魔網終端如實記錄着戰場上的景象——戰爭機器,列隊的士兵,炮火犁地之後的陣地,還有戰利品和裹屍袋……
儘管都是一些沒有保密等級、可以向民泄_的“邊緣信息”,這上面所呈現出來的內容也仍然是身處後方的普通人平日裏難以接觸和想象到的景象,而對於梅麗而言,這種將戰爭中的真實景象以如此快速、廣泛的方式進行傳播報道的行爲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回傳這些影像的人叫什麼來着?戰地……戰地記者?
總之似乎是很了不起的人。
梅麗搖了搖頭,她知道這些報紙不僅僅是發行給塞西爾人看的,隨着商業這條血管的脈動,這些報紙上所承載的信息會以往日裏難以想象的速度向着更遠的地方蔓延,蔓延到苔木林,蔓延到矮人的王國,甚至蔓延到大陸南部……這場爆發在提豐和塞西爾之間的戰爭,影響範圍恐怕會大的不可思議。
這是那位高文·塞西爾大帝有意推動的局面麼?他有意向整個文明世界“展現”這場戰爭麼?
梅麗忍不住對此好奇起來。
第1002章 父女
據說外面的平原上已經是大雪紛飛的時節,西邊的紅楓城和巨石城都被雪染成了一片白色。
安德莎扶着露臺的欄杆,慢慢踱步來到了露臺的邊緣,她站在這索林城堡的高處,眺望着遙遠的天邊。
冬狼堡那邊應該也下雪了吧?還有長枝莊園……學者們預測今年大陸北方會整體偏冷,而這場戰爭……恐怕會帶來一個更加寒冷的冬天。
她抬起頭,卻看不到天空飄落雪花,所能看到的唯有無邊無際的綠意,以及在藤蔓、樹冠、繁花和綠草間錯落分佈的城鎮和哨站,各類人造的燈光如繁星般在大地上閃爍,燈光之間的昏暗地帶則遍佈着發出熒光的奇異植物。
不知名的鳥雀在巨樹的樹冠內鑽來鑽去,或偶爾從天空振翅飛過,或大着膽子落在城堡的塔樓和斑駁的城牆頂端。
一陣細碎的聲音從身邊傳來,安德莎尋聲望去,看到一隻有着鮮紅色絨毛、比松鼠略大的小野獸從不知何處爬上了露臺。小野獸口中叼着一玫紅色的果實,在看到安德莎之後,它竟然非常人性化的用前爪舉起果實向前遞去——甚至還用爪子擦了擦。
安德莎愣了一下,與小野獸四目相對了幾秒鐘後才猶豫着伸手接過果實——這是她在別的地方從未見過的一種水果,鮮紅色的果皮表面光亮的像是寶石一般,還散發着奇異的香甜氣息,看起來十分誘人。
她想起了這果實的名字:索林樹果。它是索林巨樹結出的果實,是這一地區特有的“作物”,同時也是聖靈平原東部地區許多城市的食物來源。這或許是她這輩子聽說過的最古怪和最奇妙的特產,但在這本身就宛如奇蹟一般的索林樹下,這裏還有什麼奇妙的事是不可想象的呢?
安德莎拿起果實咬了一口,在香甜的果肉刺激味蕾的同時,一個略顯細弱的聲音也突然從旁邊傳來:“希望你喜歡它,畢竟我這裏也沒有太多東西可以招待客人。”
安德莎驚訝好奇地尋找着聲音的來源,隨後終於在小野獸落腳的牆磚附近看到了一朵迎風搖曳的小花,那個細弱到有些失真的聲音竟是從花苞中傳來的。
“貝爾提拉女士,”安德莎帶着些怪異的心情,認真與花苞打着招呼,“額……感謝您的招待。”
這朵看似瘦弱的花苞其實是索林巨樹的延伸,透過花苞發出聲音的是那株巨樹的意志。安德莎對這個強大的生命體瞭解不多,她只知道這裏的所有人,包括自己的父親,都稱呼她爲貝爾提拉女士——一位強大的古代德魯伊。
索林巨樹是舊安蘇那場神災最終的產物,作爲一名常年關注安蘇的提豐指揮官,安德莎當然調查過這方面的事情,但她的調查註定不會知道太多細節。
有着血肉之軀的人類,要經歷怎樣的變化才能形成這遮蔽整個地區的奇蹟?這位強大的貝爾提拉女士又有着怎樣的來歷?她對此非常好奇,卻不知道該向誰去打聽。
父親或許知道些什麼吧,畢竟這一切都與那個已經消失在歷史長河中的黑暗教派有關……
牆磚縫隙裏的花苞搖晃着,周圍漸漸聚集出了很多細小的藤蔓,最終花藤中凝聚出了一位女性的身影,貝爾提拉站在那裏,似乎正在認真打量着安德莎的模樣,儘管她的臉上缺乏表情變化,眼神也顯得呆滯木然,可這種上下審視的樣子仍然讓安德莎感到了一陣不自在。
“請問……”她實在忍不住打破了沉默,“我身上可有不妥?”
“沒什麼,只是我已經好久沒有關注過像你這樣的提豐人了……”貝爾提拉搖了搖頭,“尤其是在成爲一株植物之後,我更難隨意走動。”
安德莎不知道這位強大的古代德魯伊爲何突然如此感慨,她只覺得對方說話有些古怪,在不知如何回答的情況下垂下了眼皮:“是麼……那我倒是有些難堪,讓您看到一個像我這樣狼狽的提豐人。”
“狼狽?在戰場上負傷並不狼狽,與你相比,我這幅姿態纔是真正的狼狽,”貝爾提拉笑了一下,說着安德莎更加聽不明白的話,隨後在安德莎剛想詢問些什麼的時候,她又突然看了露臺入口的方向一眼,“啊,看樣子有人來探望你了……或許我應該回避一下。”
安德莎本想叫住對方,但只來得及張了張嘴,面前的女子便突然化爲崩落四散的花瓣和藤蔓,飛快地離開了露臺,安德莎只能皺皺眉,回頭看向露臺入口——她看到父親出現在那裏,正推門朝自己走來。
曾幾何時,這還是她做夢都想象不到的場景,今日卻如此自然地出現在自己面前。
“你的身體剛剛好轉一些,儘量不要活動太長時間,”巴德看着自己的女兒,忍不住帶着關心說道,“今天感覺怎麼樣?”
“好很多了,”安德莎回答道,“我會根據自己的體力情況起身活動的。”
簡單的一問一答之後,父女之間便不約而同地沉默下來,露臺上維持着令人尷尬的安靜。
事實證明,十幾年的分隔終究不是那麼容易徹底消弭,尤其是在這十幾年裏兩個人都經歷了太多的事情,各自走過難以想象的人生軌跡之後。在最初相認的那天,安德莎和巴德談了很多事情,但從那之後,他們的每次見面便都難免會陷入這種尷尬——不知該說些什麼,也不知該問些什麼,能打聽的近況在第一天就打聽的很清楚了,而在這之後……他們便是兩個陌生人。
但父女兩人都在對此努力做出改變。
“我剛纔在和貝爾提拉女士說話,”安德莎努力思索了半天之後終於打破沉默,“她給了我這個……”
她展示了手中喫掉一半的果實,巴德看了一眼之後臉上卻露出有些古怪的神色:“她最近又開始喜歡給人送果子了麼……也好,算不上什麼壞習慣。不過安德莎你平日裏還是要注意些,貝爾提拉她……你和她打交道的時候有所保留是最好的。”
“爲什麼這麼說?您與貝爾提拉女士關係不好?”安德莎下意識問道。
巴德趕快擺了擺手:“那倒沒有,至少現在我們關係還不錯——只不過她遠比你想象的厲害,是個過往經歷非常複雜的人。”
“……在我看來,能夠長成一棵遮蔽平原的巨樹就已經足夠厲害了,還能有比這樣的人生經歷更復雜離奇的麼?”安德莎笑了笑,她看出父親似乎不願詳細討論貝爾提拉女士背後的祕密,便用玩笑的態度迅速帶過了這個話題,“比起貝爾提拉女士的人生,我倒是對您這些年的生活更加好奇一些。”
話題正在繼續下去,至少這次交談看起來不那麼尷尬,這是個好的開始——安德莎和巴德幾乎同時如此想着。
“我以爲上次跟你講了我加入黑暗教派的經過之後你就不願意再聽下去了,”巴德也笑了一下,有些自嘲地說道,“這可不是什麼好故事。”
“我上次只感到震驚,以至於沒想到該問些什麼,但不管怎樣,這一切都已經過去了,”安德莎看着自己的父親,僅剩的一隻眼睛中帶着認真的神色,“當然,如果您不願再提,我們也可以不討論這些……”
“沒什麼願不願意的,就像你說的,這一切都過去了,現在也只是些老故事罷了,”巴德擺了下手,態度顯得很灑脫,“而且還都是些無聊的老故事……最初的幾年,我是在實驗室裏度過的,我給你看過那些改造的痕跡,人工心臟什麼的……這些東西延續了我的生命,也把我和戰神信仰徹底剝離開來。而在那之後的幾年……我基本上便作爲一名黑暗神官四處活動,主要是在安蘇活動。你知道的那些有關黑暗教派的罪惡勾當,我差不多都做過。
“我無意於爲自己辯解什麼,也不認爲自己之後做一些好事就能抵消那些可怕的行徑……那段日子我被狂熱引導,現在想想,如果樁樁罪行都接受審判的話,怕是夠絞死好幾次吧。”
安德莎聽着父親用淡然態度說這些事情,終於還是忍不住打斷了對方:“之後呢?在您脫離黑暗教派,爲塞西爾人做事之後的這段日子……您都是怎麼過來的?”
“……這段時光其實沒多久,和十幾年的黑暗日子比起來十分短暫,但確實很不可思議,”巴德笑了笑,“我成了一個研究人員,有時候參與研究,有時候作爲唯一的黑暗神官樣本接受研究,除此之外的閒暇時間……基本上就是做題。”
安德莎大感意外:“做題?”
“關於數理和符文,還有魔導機械方面的東西——人在無事可做的時候總要找點事情去做,我就對它們產生了興趣,”巴德說着,突然看向安德莎,“你對它們有興趣麼?”
安德莎頓時有些尷尬,她回憶起了瑪蒂爾達帶給自己的那些書本以及對方在信中和自己提到的一些經典“題目”,眼神遊移起來:“我……”
“你應該嘗試一下,安德莎,這對你而言不只是興趣問題,”巴德繼續說道,“你應該明白,這些東西在今後的時代都是非常有用的,即便不從個人角度考慮,作爲一名將領,你也必須有足夠的學識才能勝任——在過去,這些學識或許只是行軍打仗的知識,作戰經驗,懂得如何組織軍隊以及發佈、執行各式各樣的命令,但現在你需要懂的不止這些……”
安德莎聽着,臉上忍不住露出了有點爲難的神色,她其實很認可父親此刻的教導,她並不是一個無知和遲鈍的人,時代的變化以及新式武器、新式戰術對當代指揮官的挑戰她也很清楚,但人和人不能一概而論,她記得自己小時候有一次在極端憤怒的情況下去挑戰數理問題,做了一天沒做出來,就更憤怒了……
現在想想還是很氣。
巴德彷彿沒有注意到女兒眼神的細微變化,也可能是他終於找到了可以和女兒聊下去的話題,因而沉浸其中不可自拔。他開始興致勃勃地講述關於數理和符文的知識,講述他在這裏作爲一個“研究人員”曾面對過的有趣問題——當然,保密項目除外。
而安德莎站在他的對面,從一開始的尷尬無措,漸漸變得若有所思。
她看着自己的父親,腦海中本已有些褪色模糊的記憶又漸漸和眼前的景象重疊起來……父親他原來是這樣喜歡說教的人麼?
她不記得了。
巴德終於結束了他一時興起導致的長篇說教,他從滔滔不絕中清醒過來,有些尷尬地看着自己的女兒:“我好像說了一些在你看來很無聊的東西。”
“確實很無聊,”安德莎立刻說道,絲毫不留情面,“不過看到您在這裏生活得很好,我倒是有些安心。”
“……還好,還好。”巴德乾巴巴地說道,隨後他看着安德莎,神色間突然猶豫起來。
安德莎敏銳注意到了這一點:“您想跟我說什麼?”
“……我今天來找你確實還有件事,”巴德一邊說一邊組織着語言,因爲他知道自己要說的事情對自己的女兒而言恐怕有些難以接受,“聽着,這件事或許違背了你現在的原則,因此你從一開始就可以拒絕——但我認爲你仍需要慎重考慮,因爲它對提豐和塞西爾都十分重要。”
安德莎彷彿預感到了什麼,她看向巴德的眼神認真起來:“如果您想勸我徹底倒向塞西爾,那就不必開口了。我知道您今天的位置是十幾年風雨磨礪的結果,我對此表示理解,但我自己……我還是要回到提豐的。”
“我知道你會這麼說,”巴德搖了搖頭,“放心吧,沒有人會強迫你,只不過高文陛下想要讓我對你轉達一件事。”
“他?”安德莎皺起眉,“他想要什麼?”
“塞西爾正在嘗試訓練一種能夠用於對抗神明精神污染的特種士兵,這些士兵對如今這場由失控神明引發的災難至關重要,爲此……他希望得到提豐的量產超凡者技術。”
一陣風恰巧吹來,索林巨樹的樹冠中傳來一陣柔和的嘩嘩聲,在葉片與枝丫摩擦的聲響中,安德莎呆滯了幾秒鐘,才微微張開嘴:“啊???”
第1003章 攪動
安德莎扶着露臺的欄杆,在微風中眯起了眼睛,從這裏眺望索林巨樹的外緣,其實依稀可以看到聖靈平原的景象——那裏彷彿有一道狹長的、被天光照亮的幕布,沿着地平線向遠方不斷延伸,幕布的底色是一片純白,那應當是平原地區的雪吧?
她沒有回頭,輕聲打破了沉默:“我知道您在我面前說出這些並不容易——站在您的角度,想必是認爲這件事確實對塞西爾和提豐都有益處吧?”
“從事實也是如此,”巴德說道,“我們現在最大的威脅是‘神災’,而能夠對抗神災的士兵是左右戰局的關鍵,兩個國家面臨同一個威脅,這種情況下度過危機纔是最重要的。”
“那麼度過危機之後呢?”安德莎回過頭,僅剩的一隻眼睛靜靜地看着巴德,“塞西爾和提豐會就此成爲永恆的戰友和夥伴,從此不計前嫌親密合作,大家都平平安安開開心心地生活在一起麼?”
“……不會,”巴德注視着自己的女兒,幾秒種後平靜地說道,“從我的角度分析,即便這場危機平安收場,兩國在戰後形成某種平衡或盟約關係,這種平衡與盟約也是暫時的。競爭會永遠持續下去,並在某一方出現致命弱點時再次演化爲戰爭的隱患。世界上不存在永恆的戰友和夥伴,尤其是在國家層面。”
“量產超凡者技術是提豐的根本之一,未來如何我不敢說,至少在現階段,這是我們軍事實力的保障。或許塞西爾人真的只是想訓練一批對抗神明污染的士兵吧……但神災結束之後他們還會僅僅這麼想麼?量產的超凡者再加上量產的戰爭機器,那時候的提豐用什麼和這種力量對抗?”安德莎搖了搖頭,“我是一個視野狹窄又不知變通的人——那位高文·塞西爾或許真的站在全人類的高度吧,羅塞塔陛下或許也站在這個高度,但我不是。
“我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所以在我看來,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或許我現在這個身份沒什麼資格說這句話,但我還是得說——爲什麼所有好事情都要落在塞西爾人手裏?”
巴德靜靜地看着安德莎,良久,他才慢慢露出一絲微笑:“你的祖父將你培養的很好。”
安德莎沒有回應,她只是靜靜地眺望着遠方的景色,沉默了很長時間之後才突然低聲說道:“從大局上,塞西爾和提豐完全聯合起來抵禦這場災難纔是最正確的選擇,對吧?”
“如果事情真能這麼簡單那可就省事多了,”巴德笑了一下,“可惜的是,即便是兩位雄主,也不能像捏泥巴一樣把兩個國家簡簡單單地‘捏’在一起。”
“所以,塞西爾人想要提豐的技術也好,想用自己的技術做交換也罷,亦或者兩個國家要進行什麼更徹底的合作與交流……這些都不應該從我這裏找突破口,”安德莎慢慢說道,“作爲軍人,不論有什麼大義凌然的理由,我把那些東西交出去就是叛國——有些事情,我們的陛下可以做,我不可以。”
巴德沉默了幾秒鐘,才帶着一絲感嘆說道:“安德莎,你真的長大了……”
“您的這句感嘆晚了很多年,”安德莎看向自己的父親,總是板着的面孔上此刻帶着一點點微笑,隨後她在索林地區有益健康的微風中深深吸了口氣,“我已經在外面活動太長時間了,在瑪麗安修女採取強制措施之前,我最好回房間去。”
巴德下意識地上前半步:“要我送你回去麼?”
“不必了,我還沒那麼虛弱。”安德莎擺了擺手,隨後慢慢轉過身子,有些不太適應地移動着腳步,向着露臺的出口走去。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那扇門口,巴德的目光才慢慢收了回來,而一個細細小小的聲音則從附近某處牆磚縫隙裏響起:“你們這真不像是父女之間的對話——倒更像是兩個軍官在一臉嚴肅地討論戰爭局勢。”
巴德斜着眼看向腳下,看到牆磚縫隙間的一朵小花苞正在風中搖來晃去,他揚了揚眉毛:“你不是說要回避一下麼?鑽到角落裏偷聽就是你迴避的方式?”
他話音剛落,露臺邊緣便有大量花藤憑空湧出,貝爾提拉的身影從中凝聚成型,後者穩穩當當地從半空走到露臺上,略顯木然的面孔上沒有任何表情:“我確實迴避了,禮儀性迴避——你們所有人都站在我的軀體上,我還能怎麼迴避?我都鑽到磚縫裏了。”
巴德感覺自己的眉頭跳了一下:“……過去十幾年我怎麼都沒發現你是個這麼能狡辯的女人?這種變化也是你給自己造的那個‘腦子’的功勞?”
貝爾提拉卻沒有回答巴德的問題,她只是看了一眼安德莎離開的方向,貌似隨意地說道:“看樣子這件事沒得談了——我還以爲你這個‘父親’說的話就能動搖這位大小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