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476章

作者:远瞳

“我一直在擔心他們的重逢會出什麼狀況——我甚至擔心他們會打起來,”貝爾提拉搖搖頭,“這件事連帝都那邊都有人在關注,我可不想出現意外。幸好,現在看來一切還算順利。”

“當然會很順利,至少您從一開始就不必擔心他們會大打出手,”瑪麗安修女露出一絲溫和恬淡的微笑,如任何一個合格的神職者那樣,她的笑容是令人感到溫暖和安心的,“一個和女兒重逢的父親必然是不可能對女兒動手的,而重傷未愈的‘大小姐’更不可能有力氣和自己的父親鬧矛盾——更何況我還在她的上一劑鍊金藥水中增加了一倍劑量的月光合劑……”

貝爾提拉:“??”

第0993章 雙重舞臺

安德莎重新回到了牀榻上,她的父親正坐在一旁。

一切都彷彿是在做夢——甚至剛纔拉扯傷口帶來的疼痛都無法讓安德莎確信這一切的真實性。她感覺自己的頭又暈起來了,那種令人虛弱且失衡的眩暈感一波波襲來,這是即將從夢境中甦醒的徵兆麼?

她抬起頭,看着父親的面孔,一次次確認着所有的細節,彷彿要把對方的每一道皺紋、每一根頭髮、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都徹徹底底刻進腦子裏,然後拿來和十幾年前記憶中的模樣做認真比對,她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她必須給自己找點事情做,才能讓自己的心情一點點平靜下來。

父親和記憶中完全不一樣了,除了那雙眼睛之外,安德莎幾乎沒有從對方的面容中找到多少與記憶相符的細節……這僅僅是因爲十幾年的時光導致自己遺忘了童年的細節?還是因爲這些年的生活經歷真的可以讓一個人產生如此巨大的變化?

“你和我記憶中的完全不一樣了,”她忍不住說道,“我記得你有一個很高的額頭……還有比現在更寬的鼻樑……”

巴德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是啊,這張臉應該確實變了很多,那是用時光流逝都很難解釋的改變——擁抱黑暗與墮落是要付出代價的,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接觸過多少禁忌危險的力量,記不清自己爲了那些力量付出過多少東西……血肉改造,神孽因子測試,突變,毒素,這張臉一次次在人類和非人之間轉變,被重塑了一次又一次,儘管自己一直在儘可能地維持原本的人類容貌,但這張臉終究還是變得面目全非了吧。

這個世界上還能認出自己的人恐怕不多了。

“這是活到今天的代價,”巴德扯了扯嘴角,有些自嘲地說道,“好在一切都過去了,我在這裏過得很好。”

安德莎沉默了一下,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她從剛纔開始就想問的問題:“所以你一直就在塞西爾……安蘇?你根本沒死,你只是被安蘇抓住了,然後成了他們的人?”

她的話語中帶着質問的語氣,卻多少又有點底氣不足——因爲她如今也只不過是個選擇了投降的戰俘,似乎並沒多大的資格來質問自己的父親。

可她明顯還是有些生氣,甚至近乎於惱怒——那是自己長久以來堅持的人生觀受到衝擊所產生的情緒,她盯着自己的父親,彷彿不僅僅是在尋求一個答案,更是希望對方能有一套完整的、可以說服自己的說辭,好讓這場“背叛”不至於如此可恥。

巴德早已料到會有這個問題等着自己,他也爲此做了很長時間的準備,但這一刻真的來到之後,他還是沉默了很長時間才積攢起開口的勇氣:“安德莎,我……經歷了很多事情。過去這些年,我做了一些……比你想象的更加可怕的事情。”

……

瑪格麗塔來到了索林堡西牆的一處塔樓上,儘管“外面”的世界已經是寒冷冬日,從這座塔樓上空吹過的風卻仍然如春季般溫暖適宜,她撥開了額前被風吹動的一縷碎髮,抬頭眺望着巨樹樹幹的方向,輕輕呼了口氣。

這裏是整個索林堡最高的地方,但即便是在這裏,索林巨樹宏偉的樹冠距離瑪格麗塔仍然有一段很遠的距離,她仰頭看着那層層疊疊的綠色“穹頂”,在穹頂間點綴的無數發光藤蔓和彷彿輕紗般垂下的菌絲如夜幕星空般泛着迷人的光芒——如果不是知曉這背後的祕密,誰又能想到這樣夢幻般的奇景其實是紮根在一個黑暗教團的血肉深淵之上?

附近傳來了沙沙的細響,一些原本攀附在塔樓外的花藤蠕動着來到了瑪格麗塔身後,貝爾提拉從花藤簇擁中緩步走出:“日安,瑪格麗塔將軍。”

瑪格麗塔沒有回頭:“那位‘大小姐’和她父親的重逢還順利麼?”

“氣氛還算不錯……雖然現在稍微惡劣了一點,但我覺得他們最終會順利的,”貝爾提拉說道,隨後她頓了一下,“其實我並不認爲巴德現在就把自己過去十幾年在萬物終亡會的經歷告訴自己的女兒是個好選擇——尤其在後者傷勢未愈的情況下更是如此,但他似乎不這麼認爲。”

“……他們太長時間沒有見面了,或許巴德先生找不到比這更好的話題,而且在我看來,那位安德莎·溫德爾小姐也不像是會在這種事情上衝動失控的人。”

“或許吧,”貝爾提拉沉默了片刻,才輕聲說道,“我已經太長時間不曾有過親人和朋友,已經不太明白這方面的事情……幾百年前的經驗和記憶,放在如今這代人身上大概也並不適用吧。”

瑪格麗塔深深地看了這位早已不能算是人類的古代德魯伊一眼,貌似隨意地說道:“你應該也收到消息了吧——索林區域將派出一支包含作戰、建設和醫療人員在內的混合支援部隊前往冬狼堡前線,去應對那裏提豐人越來越強力的反撲。”

“啊,當然收到了,畢竟我承擔着這裏的很多工作,”貝爾提拉很淡然,“這很正常,索林地區的生產建設兵團有相當一部分人員是去年從東境徵召來的,他們瞭解長風—冬狼對峙區的情況。”

“……你本人沒什麼感想麼?”瑪格麗塔忍不住問道。

貝爾提拉卻反問了她一句:“你想說什麼?”

“你曾經是個提豐人,雖然那是很久以前,”瑪格麗塔很認真地看着對方,“嚴格來講……你甚至是羅塞塔·奧古斯都的祖先之一,是提豐皇室。如今提豐正在遭遇一場神災,而塞西爾正和他們處於戰爭狀態,我以爲你會對此有額外的關注。”

“你也說了,那是很久以前,”貝爾提拉突然笑了一下,雖然這個笑容有些僵硬死板,“我離開提豐的時間遠比巴德和他女兒分離的時間更加久遠,久遠到我已經忘記奧古斯都家族的那些面孔是什麼模樣了。現在那裏沒有我認識的人,沒有我認識的城市和街道,甚至連我記憶中的奧蘭戴爾都已經在兩百年前沉入了大地深處……現在那對我而言是個陌生的地方,我覺得自己沒什麼可感慨的。”

瑪格麗塔怔了一下,才慢慢露出一點笑容:“倒也是。”

一陣風從遙遠的北方吹來,索林巨樹的樹冠在風中泛起大面積的、長時間的沙沙聲響,這些以公里計的枝丫舒展着,貝爾提拉的一線目光在枝丫間延伸,望向了遙遠的東方——然而在巨樹感知區域之外,她作爲一株植物所能看到的只有無窮無盡的黑暗。

……

霧,無邊無際的霧,徽至苏麄�奧爾德南的霧。

每年的這個月份,長久不散的霧氣總會徽诌@座佇立在平原上的城市,奧爾德南的人們已經習慣了這種濃霧徽值募竟潱瑏K習慣於在長達數月之久的、混混沌沌的天色下生活,在富有詩意的人看來,那些在建築物之間漂浮的霧以及在霧氣中影影綽綽的屋頂和塔樓甚至是一種令人迷醉的美景——關於霧中帝都的詩篇,在長達兩個世紀的時光中隨處可見,隨時可見。

然而在塞西爾2年(提豐739年)的霧月,奧爾德南的市民們從這熟悉的霧中感受到的最多的卻是緊張不安。

一種恐慌的氣氛伴隨着各式各樣的謠言在城市中蔓延着,那些不斷傳出怪響、據說已經被惡靈佔據的戰神教堂,那些頻繁調動的軍隊,那些從前線傳來的消息,無一不在挑動着提豐人緊張的神經,而在霧月第一週的最後一天,又有一件真正的大事發生了。

和之前那些模糊不清、令人焦慮的流言蜚語比起來,至少這件事明確無誤:在帝國議會所有議員全票通過的情況下,皇帝陛下臨時關閉了議會。

沒有人知道這座城市——或者這個國家——將面臨怎樣的未來。

但對於生活在這座城市底層的平民而言,他們還沒有達到可以擔憂這種“大事”的級別。工廠仍然在咿D,交易所、車站和碼頭上仍然需要大量的僱員,甚至由於這場莫名其妙的戰爭的爆發,工廠裏的機器轉的比往日裏還歡快了幾分,而那些在工廠中做工的人……他們要付出更大的努力才能跟上那些越轉越快的軸承和齒輪。

波恩裹緊了他那件已經很是陳舊的外套,腳步匆匆地走在前往魔導列車站的路上,這條路他已經走了很多遍,幾乎每天他都要從這裏出發,去車站或車站旁邊的倉庫裏搬邧|西,裝車卸車,然後到太陽落山才能踏上回家的路,從這裏再回到下十字街的那片破舊公寓裏。而走在這條路上的又不止他一個人,還有許多同樣去車站做工的人跟他走同樣的路線——他們在霧氣中或快或慢地走着,彼此沉默不語,唯有腳步聲響,彷彿工廠裏那些同樣不會說話的齒輪和鏈條一般。

雙輪車的鈴聲從附近傳來,波恩朝旁邊看了一眼,看到年輕的郵差正騎着車子從霧氣中穿過,黑色的大包搭在車後座上,已經被霧氣打溼了很多。

郵差從這些工人之間穿過的時候顯得神采飛揚,甚至有一種驕傲般的姿態,顯然,他認爲自己的工作是比這些只能搬哓浳锏目嗔σw面的。

波恩搖了搖頭,什麼也沒想,只是繼續趕自己的路。

但又有一陣聲響傳來,打破了這霧氣中的平靜:它是來自半空的,彷彿某種尖銳的共鳴聲一瞬間劃過了整座城市,緊接着便有短促昂揚的樂曲聲從空中響起,它是如此突然和嘹亮,甚至連奧爾德南不散的霧氣都彷彿被這聲音給震動,在冬日的陽光中流淌起來。

波恩怔了一下,很快便反應過來這是什麼東西——這是設置在全城各處的魔法塔釋放出的響動,而這些魔法塔又都是和黑曜石宮直接相連,奧爾德南的市民們很清楚這些“法師控制的厲害玩意兒”發出聲音意味着什麼——顯然,某個有資格在全城上空講話的大人物要開口了,整座城市的人都要聽着。

這接下來的聲音甚至還會出現在近期的報紙上,被送到全國的各個地方。

波恩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緊接着他便聽到一個威嚴的、低沉的男性聲音突然響起,那聲音把他嚇了一跳——

“……向我勤勞而忠盏淖用駛儐柡茫沂悄銈兊谋Wo者以及帝國忠盏姆⻊照撸_塞塔·奧古斯都……

“……皇室已注意到瀰漫在城市中的緊張情緒,但請大家放鬆下來,局勢已得到有效控制,近期……

“……帝國已進入戰時緊急狀態,而皇室將在這個艱難的時期不遺餘力保護每一位公民的權益。我現親自公佈以下法案:

“……工廠中的工人權益將得到保障,所有崗位的收入將不得低於……針對延長工時加班生產,積極爲帝國做出貢獻的勞動者,特制訂相應獎勵……

“關於戰時食物供應以及醫療物資……”

……

魔法廣播在城市上空迴盪着,奧爾德南的任何一個角落都能夠清晰地聽見。

“瘋了……瘋了……瘋了!!”

一個身材矮壯的男人在鋪着暗紅色地毯的大廳中惱怒地走來走去,昂貴且精緻的皮靴陷入厚實的地毯裏,只發出很小的聲響。他身上的名貴禮服被他粗暴的動作弄的出了褶皺,連衣領處的扣子都掉了一個——那是在一次憤怒的展示態度中被他自己拽掉的。

數個身穿黑色短袍的高階戰鬥法師則站在他的附近,這些戰鬥法師正用冷漠的視線注視着這個儀態失舉的男人,臉上既無憐憫也無嘲諷的神色。

“他不能這麼做!聽着,他不能這麼做——哪怕他是皇帝!”矮壯的男人漲紅了臉,對那些黑袍法師大聲喊道,“他無權剝奪我的任何名譽和頭銜,這些頭銜是他的父親,他的祖父,他的曾祖父授予我的家族的!我做了什麼?我什麼都沒做!我只是嘗試維持我們光榮的傳統罷了!你們去回覆那個住在黑曜石宮裏的人,他根本無權……”

“于勒爵士,留給你安排家事的時間還有最後一分鐘,”一名黑袍法師突然語氣平靜地開口,打斷了男人惱怒的喊叫,“如果你確認自己已經安排完了,就請和我們走一趟吧——除了履行手續之外,你還要對哈迪倫親王交代很多事情。”

“交代什麼?我沒有什麼要交代的!”

“比如你名下的三座非法莊園,或者你金庫中那些多出來的金字——”黑袍法師靜靜說道,“亦或者那些在你的家族城堡中失蹤的人?”

矮壯的男人頓時更加漲紅了臉,憤怒地看着眼前的遊蕩者法師:“聽着,我不知道這些無端的指控是從哪來的——而且即便它們存在,這對於一個像我這樣的貴族而言又算什麼?你們難道要僅憑這些指控,就把我從這裏帶走麼!?”

“很遺憾,你確實只有一個選擇——和我們去黑曜石宮,這至少還能證明你對帝國以及對皇帝陛下本人是忠盏摹!�

矮壯男人瞪着眼睛,隨後他突然間彷彿又平靜了下來,他向後退了半步,用力拽了拽自己的外套,一字一句地說道:“讓那個乳臭未乾的哈迪倫·奧古斯都親自來見我,或者讓他的父親來!”

戰鬥法師們互相看了看。

“好吧,于勒爵士,那麼就是第二套方案了。”

一名法師一邊說着一邊向前走了一步。

“你不忠铡!�

第0994章 暗面起伏

這座有着兩百年曆史的帝都中正在發生一系列驚人的事情——有一些人正在被肅清,有一些錯誤正在被糾正,有一些曾被放棄的計劃正在被重啓,一些人從家中離開了,從此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另一些人則突然接到隱祕的命令,如蟄伏了十年的種子般被激活並重新開始活動……

而這一切,都被徽衷谔嶝S739年霧月這場格外濃重和漫長的大霧中。

杜勒伯爵站在屬於自己家族的宅邸內,他站在三樓的陽臺上,透過寬闊的水晶玻璃窗望着外面霧氣瀰漫的街道,今日的霧稍微散開了一些,他因而可以看清街道對面的景象——聖約勒姆戰神教堂的尖頂和門廊在霧中佇立着,但在這個往常用於禮拜的日子裏,這座教堂前卻沒有任何平民往來駐留。

最膽大的平民都停留在距離教堂大門數十米外,帶着膽怯驚恐的表情看着街道上正在發生的事情。

有約莫一個大隊的黑曜石禁軍以及大量身穿黑袍的遊蕩者戰鬥法師們正聚集在教堂的門前,教堂周圍的小路以及各個隱祕路口附近也可以看到許多零散分佈的士兵,杜勒伯爵看到那支禁軍大隊的指揮官正在命人打開教堂的大門——教堂裏的神官顯然並不配合,但在一番並不友好的“交流”之後,那扇鐵黑色的大門還是被人強行破除了。

全副武裝的黑曜石禁軍和戰鬥法師們衝了進去。

在遠處看熱鬧的平民有的在驚呼,有的屏住了呼吸,而其中還有一些可能是戰神的信徒——他們露出痛苦的模樣,在咒罵和高聲喊叫着什麼,卻沒有人敢真正上前越過那道由士兵和戰鬥法師們形成的防線。

混亂持續了一陣子,即便隔着一段距離,杜勒伯爵也能感知到教堂中發生了不止一次較爲激烈的魔力波動,他看到那道黑沉沉的門洞裏有些閃光,這讓他下意識地揪了揪胸前的扣子——隨後,閃光、噪聲以及教堂中的魔力波動都結束了,他看到那些剛纔進入教堂的士兵和法師們正在有序撤出,其中一些人受了傷,還有一些人則押解着十幾個身穿神官長袍的戰神牧師、祭司從裏面走出來。

在遠處聚集的平民更加躁動起來,這一次,終於有士兵站出來喝止這些騷動,又有士兵指向了教堂門口的方向——杜勒伯爵看到那名禁軍指揮官最後一個從教堂裏走了出來,那個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肩膀上似乎扛着什麼溼漉漉的東西,當他走到外面將那東西扔到地上之後,杜勒伯爵才隱隱約約看清那是什麼東西。

那是大團已經腐爛的、明顯呈現出變異形態的血肉,即便有薄霧阻隔,他也看到了那些血肉周圍蠕動的觸手,以及不斷從血污中浮現出的一張張猙獰面孔。

人羣驚恐地喊叫起來,一名戰鬥法師開始用擴音術高聲宣讀對聖約勒姆戰神教堂的搜查結論,幾個士兵上前用法球召喚出熊熊烈焰,開始當袦Q化那些污濁可怕的血肉,而杜勒伯爵則陡然感覺到一股強烈的噁心,他忍不住捂住嘴巴向後退了半步,卻又忍不住再把視線望向街道,看着那詭譎可怕的現場。

熊熊烈焰已經開始燃燒,某種不似人聲的嘶吼驟然響起了一陣子,隨後很快煙消雲散。

從教堂中揪出惡靈,在大街上執行烈焰淨化,公開審判異端邪魔……杜勒伯爵沒有想到自己有生之年還會看到這樣的景象。在他印象中,這樣的景象僅僅出現在歷史書裏——在人類文明最風雨飄搖,國家立足未穩,各種黑暗、墮落、扭曲的力量還在這片土地上盤踞不去的年代裏,纔會有類似的事情發生。

偉大的提豐啊,你何時已經危急到了這種程度?

杜勒伯爵眉頭緊鎖,感覺有些喘不過氣來,之前議會臨時關閉時他也曾產生這種窒息的感覺,那時候他以爲自己已經看到了這個國家最危險、最緊張的時刻,但現在他才終於意識到,這片土地真正面對的威脅還遠遠隱藏在更深處——顯然,帝國的統治者意識到了這些危險,因此纔會採取如今的一系列行動。

他如今已經完全不在意議會的事情了,他只希望皇帝陛下采取的這些措施足夠有效,足夠及時,還來得及把這個國家從泥潭中拉出來。

就在這時,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氣息出現在杜勒伯爵身後,他沒有回頭便知道對方是追隨自己多年的一名侍從,便隨口問道:“發生什麼事?”

“大人,”侍從在兩米開外站定,恭敬地垂手,語氣中卻帶着一絲緊張,“楓葉街16號的康奈利安子爵在今天上午被帶走了……是被黑曜石禁軍帶走的……”

杜勒伯爵的手指下意識地抖動了一下,兩秒鐘後才輕輕呼了口氣:“我知道了。”

“您明天還要和伯恩·圖蘭伯爵見面麼?”

“……取消會面吧,我會讓道恩親自帶一份賠禮過去說明情況的,”杜勒伯爵搖了搖頭,“嘉麗雅知道這件事了麼?”

侍從立刻回答:“小姐已經知道了——她很擔心未婚夫的情況,但沒有您的許可,她還留在房間裏。”

“……讓她繼續在房間裏待着吧,這件事誰都無能爲力,”杜勒伯爵閉了下眼睛,語氣有些複雜地說道,“另外告訴他,康奈利安子爵會平安回來的——但今後不會再有康奈利安‘子爵’了。我會重新考慮這門婚事,而且……算了,之後我親自去和她談談吧。”

“是,大人。”

杜勒伯爵點了點頭,而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突然看到對面的街道上又有了新的動靜。

他看到一輛黑色的魔導車從遠處的十字路口駛來,那魔導車上懸掛着皇室以及黑曜石禁軍的徽記。

一股沒來由的緊張和恐慌突然從心底裏湧了上來,讓杜勒伯爵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儘管他並不認爲自己有絲毫會在這個時期引來麻煩的污點和劣跡,但他的目光仍然死死地盯着那輛車——幾乎要把它的每一道棱線,每一個車輪,每一塊水晶玻璃都刻在腦子裏一般地盯着——他盯着它從十字路口的方向駛來,一點點靠近自己的宅邸大門。

他覺得自己的心臟已經快跳出來了,高度集中的注意力甚至讓他產生了那輛車是否已經開始減速的錯覺,他耳朵裏都是砰砰砰血液鼓動的聲音,然後,他看到那輛車毫無減速地開了過去,越過了自家的宅邸,向着另一棟屋子駛去。

直到這時候,杜勒伯爵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很長時間沒有換氣,他突然大口喘息起來,這甚至引發了一場劇烈的咳嗽。身後的侍從立刻上前拍着他的後背,緊張且關心地問道:“大人,大人,您沒事吧?”

“我沒事,咳咳,沒事,”杜勒伯爵一邊咳嗽一邊說道,同時視線還在追着那輛已經快駛進霧中的黑色魔導車,在不適感稍微緩解一些之後,他便忍不住露出了怪異的笑容,“看來……這一次是真的沒有任何人可以攔他的路了……”

“大人?”侍從有些困惑,“您在說什麼?”

“沒什麼,”杜勒伯爵擺了擺手,同時鬆了鬆領口的扣子,“去酒窖,把我珍藏的那瓶鉑金菲斯葡萄酒拿來,我需要平復一下心情……”

……

哈迪倫坐在黑曜石宮裏屬於自己的一間書房中,薰香的氣息令人心曠神怡,附近牆壁上懸掛的裝飾性盾牌在魔晶石燈照耀下閃閃發亮。這位年輕的黑曜石禁軍統帥看向自己的書桌——暗紅色的桌面上,一份名單正鋪展在他眼前。

“又一個名字……”他輕聲咕噥着,拿起旁邊的鋼筆,將一個名字重重劃掉,而他的眉頭卻隨着這個名字被劃掉更顯緊皺。

輕輕的敲門聲突然傳來,打斷了哈迪倫的思索。

這位親王抬起頭,看向門口的方向:“請進。”

房門打開,一襲黑色侍女裙、留着黑色長髮的戴安娜出現在哈迪倫面前。

“啊,戴安娜女士……”哈迪倫看到這位女僕長之後忍不住笑着嘆了口氣,“怪不得完全感覺不到門外的氣息是誰……有事麼?可別告訴我又是新的名單……”

“是的,哈迪倫親王,這是新的名單,”戴安娜淡淡地點了點頭,上前幾步將一份用魔法封裝固化過的文件放在哈迪倫的書案上,“根據遊蕩者們這些年收集的情報,我們最終鎖定了一批始終在破壞新政,或者已經被戰神教會控制,或者與外部勢力有所勾結的人員——仍需審訊,但結果應該不會差太多。”

“名單,名單,新的名單……”哈迪倫苦笑着接過了那文件,目光在上面匆匆掃過,“其實很多人即便不去調查我也知道他們會出現在這上面。十幾年來,他們一直不知疲倦地經營自己的勢力,侵蝕新政帶來的各項紅利,這種破壞行爲差不多都要擺在檯面上……”

他的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在幾個名字上多看了兩眼,嘴角撇了一下。

“又是與塞西爾暗中勾結麼……接受了現金或股份的收買,或者被抓住政治把柄……驕傲而風光的‘上流社會’裏,果然也不缺這種人嘛。”

“這些人背後應該會有更多條線——然而我們的大部分調查在開始之前就已經失敗了,”戴安娜面無表情地說道,“與他們聯絡的人非常機警,所有聯繫都可以單向切斷,這些被收買的人又只是最末端的棋子,他們甚至互相都不知道其他人的存在,所以到頭來我們只能抓到這些最微不足道的間諜而已。”

“我聽說過塞西爾人的軍情局,還有他們的‘情報幹員’……我們已經和他們打過幾次交道了,”哈迪倫隨口說道,“確實是很棘手的對手,比高嶺王國的密探和暗影兄弟會難對付多了,而且我相信你的話,這些人只是暴露出來的一部分,沒有暴露的人只會更多——否則還真對不起那個軍情局的名號。”

一邊說着,他一邊將名單放在了旁邊。

“這部分涉及到貴族的名單我會親自處理的,這裏的每一個名字應該都能在談判桌上賣個好價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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