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471章

作者:远瞳

裴迪南發現這屋子裏似乎除了符文之外便再沒有別的陳設,甚至連他自己躺着的地方,都是一個刻滿符文的圓形魔法陣。

“陛下,”老公爵終於恢復過來,他腦海中曾被壓抑的記憶和正確認知都在瘋狂“反湧”,讓他短短幾秒鐘內便意識到了之前幾天發生的可怕事情,曾經歷過無數風雨的昔日狼將軍此刻也不禁感到一股寒意,“我可能被污染了!我之前……”

“我知道,我知道,裴迪南卿,事情已經發生了——你需要進一步恢復冷靜,”羅塞塔·奧古斯都表情平靜地說道,“情況確實很糟,但還不算太糟。”

裴迪南深吸了一口氣,從魔法陣中站起來,他語氣急促:“我們和塞西爾……”

“已經進入戰爭狀態——是我們先宣的戰,或者說,是戰神替我們宣的戰,”羅塞塔看着裴迪南的眼睛,“裴迪南卿,馬爾姆·杜尼特藉助精神干涉的力量矇蔽並扭曲了你的認知,我們發給塞西爾的解釋被篡改成了戰爭宣言,但這不是你的錯誤。”

在這一瞬間,裴迪南感覺自己的心臟停掉了一拍,但他止住了陷入眩暈的趨勢,在意識到這件事已經無法挽回之後,他才彷彿突然注意到這間房間的異常——

這裏似乎是個魔法實驗室,到處都能看到符文一樣的東西,但仔細看過之後,他才發現那些竟都不是他認識的魔法符文。那些彎彎曲曲的紋路複雜精巧,風格卻不像陸地上的任何一個種族,在注視着它們的時候,裴迪南感覺自己有些壓抑的心情竟迅速平復、明朗起來,原本還殘留一些渾噩的思緒也很快變得極爲清晰。

老公爵下意識問道:“陛下,這裏是……”

“這裏仍然在黑曜石宮,這間房間是溫莎·瑪佩爾女士的一處實驗室。如果你指的是那些符文——它們來自深海,最初由海妖帶到塞西爾,隨後又由塞西爾作爲禮物送給我們。我想你應該曾看過這些符文中的幾個樣品,但像這裏這樣成規模的、完整拼接之後的‘屏障之屋’確實是你第一次見。”

“來自深海的符文……”裴迪南腦海中終於冒出了一些相關的信息,他記起確實有這麼件事,“那這些符文是用來……”

“清除你受到的污染,”羅塞塔淡淡說道,“並在未來的一段時間內確保你不會再度受到神明意志的影響——現在看來效果很好。”

裴迪南感受着自己精神狀態的迅速好轉,意識到對方所說的“效果”確實不錯,但下一秒,他便想到了另一件事。

“陛下,難道您早就知道我……”

“不,我可沒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羅塞塔擺手打斷了裴迪南的話,“但我敢肯定神明的污染滲透一定會蔓延到帝國的高層身上——我只是沒有想到第一個遭受污染且在起初完全未被察覺的人會是你,會是一個從多年前開始便在有意識疏遠和教會的距離的人。從這一方面,是我低估了神明意志對凡人心智的滲透能力,但從另一方面,我們現在更進一步確定了‘污染’的滲透和傳播規律,確定了受到影響的人羣範圍,這些都很有意義。”

羅塞塔說的非常淡然,而裴迪南則迅速從這位帝國統治者的態度和言詞中聽出了另一重含義——

這位帝王確實感到了意外,但讓他意外的只是那些“細節”,至於整件事情的走向……似乎直到現在仍然沒有偏離他的判斷。

這其中包括這場戰爭麼?

“陛下,”在短短几秒的沉默之後,裴迪南低聲說道,“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麼?”

“戰爭爆發了,”羅塞塔彷彿自言自語般說道,他的視線沒有落在裴迪南身上,“……帝國也就該進入緊急狀態了。”

“您要啓用皇帝最高裁決權了麼?”

“十幾年前,我們曾嘗試給這個國家改換一番新局面,我們這麼做了,也確實做到了很多原本想都不敢想的壯舉,但現在回頭看看,我們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完,”羅塞塔平靜地說道,“有一些不該活下來的人活着,有一些不該保存的東西還保存着……你不覺得這很令人遺憾麼?”

“確實遺憾,”裴迪南·溫德爾說道,“看來我們可以把當年沒做完的事情做完了——可是還有一點,陛下,我們正在與塞西爾人全面開戰。”

“是那個瘋掉的神在和塞西爾開戰,”羅塞塔看着裴迪南的眼睛,“失控的神明是全人類共同的敵人——這一次,我們實際上和塞西爾人站在同一邊。”

第0984章 可控反應

聽到羅塞塔的回答,裴迪南陷入了思索中,彷彿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他才抬起頭來,看到那位提豐的統治者正帶着一種沉靜如水的表情站在那裏,似乎比任何時候都要平靜。

然而裴迪南卻從對方這平靜的外表下感覺到了一種蓄勢待發的力量——這股力量已經積蓄了許多年,甚至許多人都以爲這股力量已經隨着時光的流逝而消亡了,但此時此刻裴迪南突然發現,它竟還在,且從未有絲毫削弱。

羅塞塔·奧古斯都,既是謹慎的致约遥质橇钊梭@愕的賭徒——他的膽子仍然和當年一樣大。

“這可能會變成一場豪賭,”裴迪南忍不住說道,卻並不是爲了勸阻什麼,他只是想說出自己的看法,“陛下,平衡一旦失控,我們和整個帝國都將萬劫不復。”

“我們已經走在萬劫不復的路上了——並不是我們在追求一場豪賭,而是所有的生機都已經在這一場豪賭中,”羅塞塔突然露出了一絲微笑,“這是一場註定到來的危機,而既然它已經發生了,我們就應該想辦法把它變成一個機會。”

“……那我將竭盡所能,”裴迪南在片刻沉吟之後低下了頭,“也爲了彌補並洗刷我這次的恥辱。”

“你知道的,這一切並不是你的錯……但現在這也確實是你會說出的話。”

就在這時,一陣敲門聲突然從不遠處傳來,打斷了羅塞塔和裴迪南的交談。

羅塞塔看向門口:“進來。”

魔法實驗室的門打開了,氣質端莊的皇家法師協會會長溫莎·瑪佩爾出現在門口,她在看到與羅塞塔交談的裴迪南大公之後顯得有些錯愕,接着向對方點了點頭,隨後便快步來到了羅塞塔面前,其表情欲言又止,似乎有話想說又有所顧忌。

羅塞塔看着這位傳奇法師的表情,似乎已經猜到了對方想說什麼,他先扭頭看了旁邊的裴迪南公爵一眼,隨後才轉回視線對溫莎·瑪佩爾微微點頭:“有什麼事就說吧。”

溫莎·瑪佩爾下意識地看了裴迪南公爵一眼,短暫猶豫之後還是開口說道:“陛下,傳訊塔剛剛收到消息,冬狼堡……陷落了。”

裴迪南的呼吸陡然凌亂了一拍,這位老公爵的身體微不可察地搖晃了一下,手指捏緊又放開,最終還是忍不住開口:“那安德莎……”

“安德莎將軍沒有死,”溫莎·瑪佩爾趕緊說道,但表情反而比剛纔更古怪猶豫起來,“她……她被塞西爾人俘虜了。”

裴迪南公爵似乎略微鬆了口氣,但神色很快又顯得相當複雜:“是……失手被擒麼?”

“不,她投降了——帶着整個冬狼騎士團和黑旗魔法師團以及大量倖存下來的常備兵團士兵投降了,”溫莎·瑪佩爾咬了咬牙,乾脆一口氣說道,“消息是從冬堡地區的法師崗哨發回來的,塞西爾人並沒有封鎖相關情報,現在冬狼堡已經升起劍與犁的旗幟,塞西爾帝國的軍隊正不斷在那周圍增築工事。”

“投……”裴迪南公爵陡然瞪大了眼睛,彷彿比剛纔聽到冬狼堡陷落時受到了更大的衝擊,這位老人臉上的表情怪異而扭曲,如同聽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議的事情,“投降了?!而且是帶着兩個軍團和不計其數的常備兵團投降?她帶着整個冬狼堡防線一起投降了?!”

這匹老狼終於語氣逐漸高揚起來,那是幾十年的人生堅守遭到迎頭痛擊之後纔有的情緒波動,他的臉漲得通紅,神色中卻不知道是憤怒還是悲哀,彷彿剛纔的喜悅還沒來得及散去,就被完全相反的情緒給衝擊的一塌糊塗。

他的情緒是如此激動,以至於連身爲皇家法師協會會長的溫莎·瑪佩爾都忍不住往後退了一點,隨後她彷彿是要替誰辯解一般說道:“有情報顯示塞西爾人使用了前所未有的戰爭技術——他們從高空發動攻擊,威力大的驚人,短時間內便徹底摧毀了冬狼堡的大護盾和外城區,唯有城堡在備用護盾的保護下倖存下來,那種情況下陣線已經無法維持,拖延片刻並無意義……”

裴迪南忍不住高聲說道:“那她應該選擇撤離!至少可以把軍團的主力……”

他的話剛說到一半,羅塞塔的手就突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如果塞西爾人真的發動了那樣的攻擊,我不認爲安德莎還有機會帶着被困在城堡裏的人安全撤出去。”

裴迪南啞口無言地停了下來,他看了羅塞塔大帝一眼,卻驚愕地看到對方臉上竟然帶着笑容。

“我明白你爲何如此激動,裴迪南卿,”羅塞塔微笑着說道,“但說實話,當聽到安德莎在這種局勢下選擇投降的時候,我反而感覺欣慰了一些。”

裴迪南似乎一時間沒理解對方這句話的深意:“……您的意思是?”

“安德莎比你敏銳,或許是因爲身處漩渦的最深處,她更早地看清楚了這件事的本質,”羅塞塔臉上的笑容更加明顯起來,“裴迪南卿,看樣子你比之前遲鈍了。”

裴迪南從激動的情緒中冷卻下來,他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而在思索中,他聽到羅塞塔大帝的聲音再度傳來:“你不爲安德莎的平安感到高興麼?”

“我……”裴迪南張了張嘴,他猶豫着,最終卻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哎,我當然爲此感到高興……”

“或許歷史會證明她是個英雄——對一位狼將軍而言,選擇放棄榮譽或許是比放棄生命更困難的事情,”羅塞塔淡淡說道,“只不過我們也必須趕快做些應對了,塞西爾軍隊的進攻能力比我預料的要強,而我懷疑高文·塞西爾現在還沒返回洛倫大陸,這恐怕將成爲最大的變數……說實話,我並不信任除高文·塞西爾之外,塞西爾帝國統治機構中任何一個人的智帧!�

裴迪南點了點頭。

隨後他看着羅塞塔,在幾秒鐘內顯得有些猶豫,這位昔日狼將軍心中彷彿做了一番激烈的鬥爭,最後還是忍不住開口說道:“陛下,安德莎她……”

羅塞塔看了裴迪南大公一眼,終於笑了起來:“放心,我會不惜一切代價讓她平安回家——每一個提豐士兵,都會平安回家的。”

……

塞西爾的旗幟高高飄揚在冬狼堡上空,那藍底金紋的劍與犁迎着晨光中的第一縷金色,在冬日的寒風中獵獵飛舞,而提豐帝國原有的黑紅色旗幟已經被全部降下——它們沒有被隨意扔在地上供人踐踏,而是在上級命令下被妥善地收了起來,作爲戰利品的一部分打包送回長風。

菲利普踏入了這座堡壘,當乘車穿過那道已經倒塌成爲巨大缺口的正面門戶時,這位年輕將軍的心中竟突然有點恍惚。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以這種形式踏入冬狼堡,至少沒想過這一天會這麼早到來——這座屹立在提豐邊境的堅固堡壘是無數塞西爾軍人心中的一個特殊“符號”,從當年的安蘇王國時代到如今的帝國時代,一代又一代的將軍和士兵警惕着這座堡壘,將堡壘中的軍隊視作最大的對手和威脅,然而今天……這座堡壘就如此輕而易舉地被攻陷了。

當然,說“輕而易舉”也不準確,雖然整個進攻僅僅持續了一個晝夜,過程看起來也很順利,但塞西爾的機械化軍團在這座堡壘前仍然遭遇了成軍以來最頑強和最具威脅的反擊。提豐人的戰略法術造成了不小的傷亡,最後進攻內城區時冬狼軍團和黑旗魔法師團進行的短暫卻頑強的抵抗也令一線指揮官們大爲震驚,說句實話,如果不是冬狼堡守軍的戰鬥力突遭腰斬,再加上他們不夠熟悉塞西爾的“新式戰術”,這場仗絕不可能如此輕鬆。

但戰場上不講“如果”,再強大的戰士倒下之後也只是一具屍骨,在這個只講結果的舞臺上,還是塞西爾人佔了上風。

外城區殘磚遍地,濃煙滾滾,空中轟炸在穿透護盾之後造成了遠超預期的戰果,炸彈曾洗禮過的地方几乎都被化成了廢墟,而各處燃起的大火到太陽昇起時分仍然未被撲滅。據說那些大火中有一部分是提豐守軍自己放的——目的是爲了阻滯進城的塞西爾士兵,而從結果來看,他們這麼做也不能說完全沒用。

魔導車穿過坑坑窪窪的外城區,進入了相對完好的內城區,向着更加完好的城堡駛去。

菲利普的視線透過一旁車窗,看到許多被解除武裝的提豐士兵正排着隊接受登記,在經過初步的統計造冊之後,這些提豐人會被打散送入後方的數個戰俘營中——塞西爾軍隊對於接收大量戰俘並迅速爲其構築收容設施一向輕車熟路——而在進入戰俘營之後,纔是對這些提豐人進行“無害化處理”的第一步。

技術人員們會想辦法識別這些士兵身上遭受的污染,並給出各種各樣的解決方案,同時這些士兵也會成爲寶貴的研究樣本,從他們身上採集整理來的資料,必將活用於凡人的未來。

副官坐在菲利普旁邊的座位上,他同樣看着窗外,在看到那些老老實實排隊的提豐士兵之後,這個年輕的、出身南境的軍官忍不住問道:“將軍,您說這裏面有多少人是遭受污染的?有多少人是保持清醒的?”

“……我此前判斷整個冬狼堡都已經被神明的精神污染徹底控制,”菲利普說着,輕輕搖了搖頭,“但在那個‘狼將軍’主動投降之後,我懷疑我們對提豐以及對冬狼堡的判斷都出了偏差……現在將提豐視作神災污染區恐怕還爲時尚早。而至於說這裏面的污染比例是多少……那我可就說不清楚了,這要看後續的技術鑑定結果。”

“真不可思議,”副官看着窗外,帶着些驚訝說道,“這些提豐人如此安靜,一點都看不出遭到精神污染的症狀……如果不是我們從裏面隨機抽取了幾個人,用心智防護符文和‘人性屏障’雙重鑑定真的找出了污染,我都不敢相信這些人的精神結構其實已經變異了……他們怎會這麼配合?”

“並不是所有的精神污染都會讓人變成渾渾噩噩的怪物,有時候清醒理智的思考也可能是精神污染造成的結果,”菲利普說道,“對戰神而言,祂此刻尋求的僅僅是戰爭,而對戰爭而言……作戰是戰爭的一部分,投降也是戰爭的一部分,衝鋒陷陣是戰爭的一部分,變成戰俘也是戰爭的一部分,開戰是戰爭,開戰之後停戰甚至也是戰爭的‘元素’——在這些基本條件沒有出現重大沖突的情況下,污染程度較輕的感染者表現的安靜、配合是相當正常的事情。”

“將軍,您懂的還真不少。”

“你閒暇時應該多看看書,各個領域的都看看——這對你有好處。”

交談間,魔導車已經駛過了城堡的前部庭院,越過保存完好的大門之後,菲利普終於來到了這座堡壘的核心區域。

下車之後,他僅帶上了最親信的隨從,在引路士兵的帶領下,他終於見到了冬狼堡的最高指揮官,那位選擇投降的狼將軍。

她倚靠在一張軟塌上,身上多處都纏着繃帶,斑駁血跡從那些布條中滲透出來,看上去令人心驚,菲利普注意到對方的左眼位置甚至也纏上了一圈圈的繃帶,那裏同樣有血跡滲出,和其面龐上蒼白的臉色對比之下,那些紅色更顯扎眼。

菲利普的腳步不由得停頓了一下。

他記得自己曾見過這位狼將軍,而那時候的對方英姿颯爽。

命哒娴氖且患脚说臇|西。

隨後他又看向安德莎的身旁——在那張軟塌旁邊正擺放着一張椅子,一位身穿武裝修女服飾、柔順金髮披肩的年輕女士正坐在那裏,她似乎正低着頭認真翻閱一本書籍,而一根帶有聖光衝擊炮組件的戰鬥“法杖”則靜靜地靠在旁邊的牆上。

一位武裝修女……不,不是武裝修女,菲利普注意到了對方拳套和合金護甲片上的金色紋路,判斷出這應該是比武裝修女更高一級的“戰爭修女”。

應該是隨軍神官之一,前來照顧那位身負重傷的狼將軍的。

從那根戰鬥法杖上的血跡以及對方拳套表面的斑駁磨損判斷,這應當是一位即忠沼挚删吹慕忝谩�

忠不可言,能一拳打死牛的那種。

第0985章 註定

那位戰爭修女看到菲利普出現立刻起身行禮,後者對她擺了擺手,示意不必拘禮,而這點動靜也讓似乎正在出神的安德莎驚醒過來,她側過頭,目光落在菲利普身上。

她上身掙扎了一下,似乎想要坐起來,但這個動作剛到一半便被那位全副武裝的修女小姐按了回去。

“安靜躺着——你的傷比你想象的要嚴重得多。”

“這時候謹遵醫囑比較好,”菲利普來到軟塌前,低頭看着安德莎說道,隨後他隨手拉過旁邊的一把椅子坐了下去,“沒想到會在這種情形下見面。”

“我也沒想到……”安德莎臉色蒼白地說道,但她的聲音已經比之前剛醒來的時候要清晰有力了很多,顯然後續一系列的治療都起到了效果——她也說不清是自己部下進行的搶救管用還是旁邊那位修女小姐用一柄“戰錘”對着自己釋放的幾十個治療術管用,“真是狼狽啊,讓你見笑了。”

“不說這些了,”菲利普擺擺手,直截了當地說道,“讓我們談談現在的情況吧——提豐的戰神教會出了問題,信仰污染導致你們的軍隊失控,這件事我們已經知道了,但現在看來實際情況可能和我們的判斷存在偏差,我想聽聽這部分內容。”

安德莎張了張嘴,她看着菲利普那張幾乎和她一樣年輕的面孔,卻在這張面孔背後看到了另外一個已經武裝到牙齒的帝國,她輕輕吸了口氣,在這一個呼吸內,她突然意識到……自己並沒有離開戰場。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如同整理戎裝,隨後慢慢開口道:“確實如你所說,某種精神領域的‘瘟疫’正在我們的士兵之間蔓延,甚至一部分軍官也受到了影響——之前的鐵河騎士團就是這種精神瘟疫的犧牲品。但這種‘污染’的蔓延仍然是有限的——並非所有提豐軍人都是戰神的信徒。”

菲利普看着安德莎的眼睛,片刻之後才沉聲說道:“看樣子你對這場神災有自己的判斷——但你知道麼,我們收到了來自奧爾德南的宣戰公告,那是直接從黑曜石宮傳出來的。”

他頓了頓,又接着說道:“這給了我們一個非常糟糕的信號——不管那公告是真是假,情況都非常不容樂觀。如果那是真的,便說明我們的敵人不僅僅是失控的神,還有你們的那位皇帝陛下,如果是假的……那情況對你們而言可就更糟了。”

他話音落下,安德莎才輕輕開口:“……是的,我知道,前不久才知道的。”

說着,她臉上露出一絲自嘲的笑容:“作爲提豐一線的指揮官,我卻是最後一個知道兩國開戰的人,這確實很諷刺,不是麼?”

菲利普略作思索,點了點頭:“所以那宣戰公告果然有問題,那麼提豐境內的‘神災’也就更不樂觀了,你是這個意思麼?”

安德莎卻搖了搖頭:“不,我並不認爲你口中的那個‘神災’已經完全失控,情況並不像你想象的那樣不可挽回……”

“我需要更有說服力的證據或理由,”菲利普打斷了對方,“根據我們剛剛掌握的情況,冬狼堡在過去的數日裏其實已經處於信息隔絕的狀態,受到戰神污染的士兵們切斷了這座要塞內外的一切聯繫——在這種情況下,你對提豐局勢的判斷會變得缺乏說服力。”

安德莎用僅剩的右眼盯着菲利普的臉,她讓自己的語氣堅決起來:“我承認你前半句描述的事實,但我認爲自己在這件事上仍然有發言權。

“確實,那份宣戰公告讓人非常不安,它最初的原始文件也確實是從黑曜石宮傳出來的,但這並不能證明提豐的整個軍事系統就完全被‘感染’了,事實上……雖然我不願意承認,但在這件事中,我們使用的傳訊系統暴露出了非常嚴重的缺陷。”

“我不知道你是否瞭解提豐使用的傳訊塔網絡,在這個網絡中,雖然大部分的中轉收發都是由魔力機關自行完成,但在一些關鍵節點,人工干預很容易讓事情出現變數,我仔細思考了整個流程,發現裏面的漏洞很大,所以只要那些關鍵節點出了問題,哪怕僅僅是少數人員被‘精神瘟疫’污染了,事情都會失去控制。”

說到這裏安德莎又補充了一句:“當然,針對那些關鍵環節我們制定有非常嚴格的監控、獎懲措施,但面對精神層面的污染變異,物質上的獎懲甚至生死上的威脅顯然都不能發揮作用——瘋掉的人是什麼都不顧的。”

菲利普慢慢點了點頭:“這算是一個有說服力的說法。”

安德莎忍受着耳邊仍然時不時響起的噪聲和身體各處的疼痛,她輕輕吸了口氣,繼續說道:“此外,我也不認爲這場‘瘟疫’如此簡單就能徹底顛覆提豐的秩序。雖然提豐有很廣泛的戰神信仰,但我們不只有戰士和騎士——提豐還有數量龐大的戰鬥法師團以及完全效忠於皇室的數個直屬軍團,我相信這些軍團是不受這場瘟疫影響的——而且現在他們一定已經被調動起來,來應付這場混亂。

“羅塞塔陛下從很多年前就在有意識地控制戰神教會的勢力,甚至上溯到數代皇帝之前,皇室方面就開始做這方面的努力了,那些完全效忠皇室、不接受任何教派洗禮的直屬騎士團們就是這些舉措的產物……

“此外,在情況開始惡化之前我們其實就已經在採取一些行動了——提豐並非什麼都沒做,我們一直在隔離有隱患的神官,在調換那些和教會聯繫過甚的貴族和騎士們,只是我們錯誤估計了神明污染的威力,纔有了這種措手不及的局面,但這足以證明奧爾德南方面是有準備的……

“……並非所有地方的士兵構成都和冬狼堡一樣,因此冬狼堡的情況也肯定不能代表整個提豐,根據我的判斷,至少在帝國南部、西部以及中北部大部分地區,局勢一定還在掌控中。

“最後還有一點……這一點或許是我的主觀判斷,但我認爲羅塞塔陛下一定在全力控制秩序,奧爾德南方面肯定會做出有效應對的。這場‘戰爭’對我們雙方都沒有好處,它只是狂信徒和污染者的狂歡。我知道現在的局勢已經無法挽回,但在這之後我們必須想辦法讓局勢迴歸可控,這需要我們雙方……”

菲利普靜靜地聽着安德莎的每一句話,直到對方把話說完,他纔將眉頭舒展開,從邊聽邊思考的狀態迴歸現實。在短暫的沉吟之後,他打破了沉默:“我能感受到你的坦铡!�

“現在我們不是敵人,”安德莎平靜地說道,“我曾聽說你們那位皇帝陛下經常講一句話——在末日之災面前,所有凡人的命叨季o密聯繫在一起。我曾經對這句話充滿疑慮和誤解,但現在……我發現它是對的。”

菲利普有些意外地看着這位年輕的狼將軍,漸漸地,他臉上竟浮現出一絲欽佩,他對安德莎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要做到這種轉變並不容易,我想我也有必要重新評價你了,安德莎·溫德爾小姐。”

隨後他從椅子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下襬,同時低着頭認真說道:“你今天所講的這些事情都至關重要,我會把它們原原本本上報給最高政務廳的,希望這些情報可以把所有人都帶向一個更好的未來——至於現在,你就好好休養身體吧,我們會善待所有俘虜的。”

安德莎似乎還想說什麼,但她只是張了張嘴便釋然地安靜下來,閉上了眼睛。

一旁的戰爭修女站起身向菲利普致意。

“修女,你叫什麼名字?”菲利普隨口問道。

“您稱我瑪麗安即可,”金髮的年輕戰爭修女微笑着說道,“隸屬於鋼鐵聖權戰團第七連,奉大牧首之命向您效力。”

“很好,瑪麗安修女——安德莎小姐就交給你照顧了,”菲利普點了點頭,“我們會盡快安排將她轉移到條件更好的後方,但在那之前,你要全力確保她的安全和健康狀況,她對我們而言非常重要。”

“向聖光起誓,將軍,”瑪麗安修女立刻嚴肅地說道,“必不負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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