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463章

作者:远瞳

左側的座椅上空空蕩蕩,根本沒有人。

第0970章 夜幕

魔導車仍然平穩地行駛在通往黑曜石宮的寬闊街道上。

魔晶石路燈帶來的光亮正從車窗外向後掠過。

身旁的座椅上空空蕩蕩,沒有任何人曾來過留下的痕跡,車內似乎從始至終都只有兩個人,一個負責駕車的親信侍從,一個執掌重權的帝國公爵。

裴迪南面色深沉,他的精神力量瀰漫開來,卻沒有在周圍感知到任何殘餘的魔力波動,甚至感知不到生命氣息的殘留,他又看向前排座椅上的侍從,後者對剛纔發生了什麼茫然不知,但其似乎感覺到了來自身後主人的注視,於是問道:“大人,發生什麼事了麼?”

“……不,沒什麼。”裴迪南公爵沉聲說道,同時伸出手摸了摸身旁的座椅——皮質的座椅上冰冰涼涼,甚至沒有殘留人體的溫度。

老公爵的臉色立刻變得更加陰沉下來,眼神中露出思索的神色,而在車窗外,閃爍的霓虹燈光和隱隱約約的音樂聲突然出現,短暫吸引了裴迪南的目光。

他眼角的餘光看到車窗外的景象,他看到左側車窗外聳立着幾座高大的建築物,聖約勒姆戰神教堂的尖頂正從那些建築物上方探出頭來,而車窗右側則是凡那裏昂沙龍——魔導車剛剛從沙龍門口路過,喧鬧聲正透過車窗傳入他的耳朵。

“我們剛過凡那裏昂街區?”裴迪南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立刻抬頭對前面開車的親信侍從問道。

“是的,大人,”侍從立刻答道,“我們剛過凡那裏昂沙龍——到黑曜石宮還要一會,您要休息一下麼?”

“……”裴迪南沉默了兩秒鐘,隨後搖搖頭,“不。加快車速,我們儘快到黑曜石宮。”

侍從雖然感覺有些奇怪,但沒有提出疑問,而是立刻領命:“是,大人。”

黑色魔導車在行人稀少的夜晚街道上加快了速度,一段時間之後,黑曜石宮巍峨的剪影終於出現在裴迪南的視線中,而老公爵心中仍然縈繞着隱隱的不安,他腦海中不斷浮現着馬爾姆·杜尼特那詭異的突然造訪,浮現着對方跟自己說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話,但在看到黑曜石宮的尖塔與宮牆時,他那略有些不安的心還是漸漸平復下來。

深夜值守的守衛們檢查了車輛,覈實了人員,裴迪南公爵踏入這座宮殿,在一名內廷女官的帶領下,他向着羅塞塔·奧古斯都的私人會客廳走去。

“戴安娜女士今晚沒有值守麼?”他看了看走在自己側前方引路的女官,隨口問道,“平常這個時間都是她負責的。”

“她另有工作,”女官恭敬地答道,“是陛下的吩咐。”

“嗯。”裴迪南簡單地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在經過通往內廷最後一道拱門時,他抬起頭來,看了那早已熟悉的屋頂和立柱一眼——古典式的多棱支柱支撐着通往內廷的走廊,支柱頂端向四個方向延伸出的橫樑上描繪着英雄人物的浮雕,而在拱門附近,所有的橫樑和雕塑都連接起來,並被鑲金裝飾,黑色與紅色的布幔從拱門兩側垂下,巍峨又莊嚴。

簡直像某種巨獸的喉管,凡人或許只有把自己的屋子建造成這樣,才能象徵出巍峨皇權吧。

裴迪南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些沒來由的感嘆,隨後他搖了搖頭,邁步跨過大門。

……

羅塞塔·奧古斯都的私人會客廳中,燈光明亮,淡淡的香薰氣息提振着每一個訪客的精神,又有輕緩的樂曲聲不知從什麼地方響起,讓踏入其中的人不知不覺放鬆下來。

那位雄才大略的帝國統治者正坐在他最喜歡的那張高背椅上,當裴迪南踏入房間的時候,他正在低頭認真地翻閱着一本厚厚的大書,看上去一幅全神貫注的樣子。

“陛下,”裴迪南上前向羅塞塔行禮致敬,“我來了。”

“哦,裴迪南——你來得比我預料的早。”羅塞塔抬起頭,看到裴迪南之後露出一絲微笑,他站起身,同時將一頁書籤夾在手中那本大書裏,隨後將其放在旁邊。

書本的正面朝上,裴迪南眼角餘光看到了上面的燙金字樣:《社會與機器》——他認得這本書,事實上他還看過它的許多內容。羅塞塔·奧古斯都命人印刷了一批這本書的副本,並將其贈送給了一部分貴族和官員,而作爲提豐皇帝最信賴的貴族代表,裴迪南公爵自然有此殊榮。

這本書來自塞西爾,但裴迪南不得不承認,這上面的很多內容都能帶給人以啓發,他也曾被書中所闡述的許多簡明卻從未有人思考過的“原理”所折服,然而此時此刻,看到那本放在茶几上的書時,他心中回憶起書本中的一部分內容,卻沒來由地感覺到一陣……不安。

不過現在並不是深思書本中“塞西爾思維方式”的時候,裴迪南公爵轉移開注意力,看向羅塞塔:“陛下,您深夜召我進宮是……”

羅塞塔·奧古斯都的視線向周圍掃了一下,會客廳中僅有的幾名侍從以及高階女官立刻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等到這裏只剩下兩個人之後,這位提豐統治者纔對大公爵點點頭,沉聲說道:“馬爾姆·杜尼特今夜蒙主召喚了——大約四個小時前的事情。”

裴迪南呼吸陡然一窒,他感覺自己的心跳驟然停頓了半個節拍,之前所積蓄的所有不安終於隱隱串聯,而這短暫的變化沒有瞞過羅塞塔的眼睛,後者立刻投來關注的視線:“裴迪南卿,你的反應有些不對勁——你知道什麼了?”

“陛下,”裴迪南輕輕吸了口氣,神色異常嚴肅,“我今夜見到馬爾姆·杜尼特了——就在前來這裏的路上。但他出現的十分詭異,整個過程……充滿違和感。”

“立刻告訴我細節,”羅塞塔馬上說道,“所有細節。”

“是,”裴迪南點點頭,開始講述自己剛纔的詭異經歷,“具體應該發生在一小時前,在我經過凡那裏昂街區那座‘沙龍’的時候。除我之外沒有目擊者,當時……”

講述過程並沒有花去多少時間,裴迪南儘可能在簡潔的敘述中還原了自己那番詭異經歷的全部細節,而隨着他話音落下,羅塞塔大帝的眉頭已經緊緊皺起,神色變得極爲嚴肅。

“那可能是一個幻象,或者某種直接作用於心智的‘投影’,”裴迪南說着自己的猜測,“而不管是哪一種,情況都十分嚴峻——戰神教會的異常已經蔓延到了它的最上層,作爲教皇的馬爾姆·杜尼特如果都成爲異變源頭的話,那我們設置的應對方案可能……”

羅塞塔突然打斷了裴迪南的話:“你有沒有想過,這場異常並不是蔓延到了最上層,而是一開始就源自最上層?”

裴迪南的眼睛睜大了一些,隨後很快便陷入了沉思,在短暫的思索之後,他便抬起頭:“陛下,馬爾姆·杜尼特蒙主召喚一事……確切麼?是否有更多細節?”

“消息還未公開,目前只有大聖堂以及你我二人知曉此事。你知道的,按照傳統,戰神教會的教皇不論因何原因死亡都要第一時間通報皇室,以確保局勢穩定,在這一點上,大聖堂這一次仍然很好地履行了責任,但在這之後的情況便有些不對勁,”羅塞塔對裴迪南說道,“在通報教皇死亡的消息之後,大聖堂拒絕了皇室派代表前去爲遺體執禮的正常流程,且沒有給出任何理由,而且他們還關閉了和黑曜石宮的聯絡渠道。”

“他們關閉了和黑曜石宮的聯絡渠道?”裴迪南頓時驚愕不已,“那現在大聖堂那邊……”

“戴安娜在設法調查,我在等她的消息,”羅塞塔說道,“而我召你前來,是爲更惡劣的局面做些準備。”

“更……惡劣的局面?”

“戰神的牧師以及苦修者,是所有神職人員中戰鬥力最強大的,而最近一段時間的局勢變化已經讓他們過於緊張了,”羅塞塔慢慢說道,“皇室直屬騎士團和黑曜石禁軍已經在大聖堂、聖約勒姆戰神教堂、聖馬蒂姆戰神教堂附近做好準備,但我們還要做更進一步的打算。

“如果真如之前你我討論的那樣,戰神的神官有集體失控、狂化的可能,那麼他們很可能會採取比正常人類更加瘋狂、更加不可預料的行動,而在城區內面對這種威脅是一種挑戰,年輕的哈迪倫恐怕沒有經驗面對那種複雜局面。

“你做好準備,情況必要的時候,我們可能需要護國騎士團入場——當然,那是最糟的情況。”

“情況可能會發展到這種程度?”裴迪南眉頭緊鎖,神情肅然,“護國騎士團僅在戰爭情況下帝都受到覆滅威脅時纔會行動……”

“如果帝國最大的教派在奧爾德南全面失控,那麼事態不會比戰爭時期帝都遇襲要好多少,”羅塞塔慢慢說道,“我不希望事情發展到那樣……但很遺憾,從戰神教會出現異樣到局勢惡化,時間太短了,我們沒有充足的時間去準備,而且在有確鑿的證據和充分的名義之前,我們也不能直接對教會採取更激烈的行動……你要有所準備,裴迪南卿。”

“是,陛下。”

“很好,那麼我們接下來商量一些細節……”

……

靜謐與昏暗徽肿糯舐}堂的最深處,在通往內部聖所的走廊上,無數壁龕中的燭火已經熄滅,曾經照耀聖所的光輝消失了,僅餘下走廊頂上垂下的一列蠟燭在提供着最小程度的光照,讓這條長長的廊道不至於徹底陷入黑暗。

依照戰神教會的神聖典籍,這條通往內部聖所的走廊壁龕中的燭火只有當教會的最高位者、神明在人世的代言人蒙主召喚之後纔會被熄滅。

它們會熄滅整整十個晝夜,直到新的教會領袖接受啓迪,完成考驗,成功接過教皇權杖之後纔會被“神賜的火焰”自行點燃。

昏沉沉的走廊中,全副武裝的教廷騎士在一根根立柱與一個個壁龕之間沉默肅立,守衛門扉的戰鬥牧師和高階神官如雕塑般立在大門前。

時值初冬,霧氣已經徽謯W爾德南,星光難以穿透平原上的雲和霧,夜幕下的帝都因此顯得更爲黑暗,但對於大聖堂中的神官們而言,這神聖殿堂中的黑暗尤甚於外面的帝都。

一縷微風便在這樣昏暗的走廊中吹過,越過了教廷守衛們的層層視線。

沒有生命反應,沒有絲毫外泄的魔力,甚至幾乎沒有可被感知的熱量波動——走廊中的精銳超凡者守衛們絲毫沒有感知到不速之客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下越過了防線,進入了內部聖所最深處的祈堕g。

馬爾姆·杜尼特的祈堕g內空空蕩蕩,僅有一盞光線微弱的油燈照亮了房間中央,在這昏昏沉沉的光芒中,一個黑髮黑衣的身影從空氣中浮現出來。

戴安娜解除了曲光力場的隱匿效果,在保持對周圍環境精密感知的前提下,她開始打量這個並不是很大的房間。

如預料的一般,屍體早已不在,而且這時候多半已經被火焰徹底“淨化”了。

不論那昔日的教皇是以何面目死去,留下了怎樣扭曲恐怖的遺骸,現在都肯定變成了一捧骨灰和一縷青煙。

但這並不意味着祈妒抑芯褪颤N線索都不會留下。

戴安娜靜靜環視一圈之後把手按在了額角,伴隨着一陣非常微弱的機械咿D聲,她額頭位置的皮膚突然裂開一道縫隙,部分“顱骨”在變形裝置的推動下向後退開,一些閃爍微光的精密結構從中探出,一道道快速閃爍的射線開始掃描整個房間。

與此同時,這位黑髮女僕長的雙眼也變得冷漠冰涼,其瞳孔深處的感光單元微微調整着,開始仔細記錄所有掃描到的痕跡。

在掃描射線的探測下,整個房間大片大片的地面和牆壁、陳設,甚至屋頂上,都泛着熒光!

那是血液潑灑的痕跡,是將一個成年人全身的血液都盡數塗抹之後才能呈現出的恐怖殘留,負責處理此處的神官雖然已經用鍊金藥水和神術抹掉了那些肉眼可見的血液,然而他們的處理顯然逃不過戴安娜的視線。

突然間,戴安娜的目光停留下來。

她看向那個放置油燈的小平臺,在平臺下方靠近地面的立面上,一行隱隱約約的、曾經用血塗抹上去的字母正以熒光的形態映入她的視線。

“虔敬祝叮砼未箲z,既得聖意……如您所願。”

第0971章 如影

那些文字寫在祈队玫男∨_子下面,血跡已經被擦去,然而發着熒光的印痕卻清清楚楚地呈現在戴安娜眼中,她看到那線條抖動扭曲,每一筆都彷彿滲透出了書寫者全部的力氣,彷彿能透過它們看到馬爾姆·杜尼特在將其寫下時無比強烈的情緒——

近於瘋狂。

戴安娜從那些瘋狂的字跡上收回了視線,隨後再次搜索了整個房間,這一次,她再沒有更多發現了——那些負責善後的神官還是很盡職盡責的。

這位黑髮女僕長眨了眨眼,轉過身去,準備離開現場。

然而就在她轉身的一瞬間,一股強烈的魔力波動卻突然在房間中凝聚起來——不,是降臨般地憑空出現在這房間中!

戴安娜瞬間轉身,下一秒她便察覺到有無形的魔力之風捲過整個祈妒遥z絲縷縷的黑紅色氣息從空氣中浮現,如旋渦般在小祈杜_周圍匯聚、成型,就如曾經在這裏潑灑出去的鮮血倒流回到了某個早已不存在的軀體之中,那光芒暗淡的小燈臺突然熊熊燃燒起來,在陡然變亮的光輝中,一個高大的、半透明的、彷彿煙霧和光影混合而成的身影凝聚成型,漂浮在半空!

“褻瀆之異端!”那個虛幻而扭曲的身影死死盯着站在祈妒覂鹊拇靼材劝l出憤怒的吼叫,而那煙霧縈繞的面容則隱隱呈現出馬爾姆·杜尼特的模樣,伴隨着這一聲吼叫,他突然張開了雙手,如擁抱又如獻身般地高聲祝叮爸靼。≌埥迪蚂`魂責罰,毀滅這個褻瀆聖所的異端吧!”

當那虛幻身影陡然浮現的一瞬間,戴安娜便已經做出防禦的姿態,她的雙眼中浮現着微光,四肢與軀幹各處陡然浮現出了淡白色的光環,一層若有若無的護盾覆蓋了她的全身,而在下一秒,馬爾姆·杜尼特的祝堵暠阏賳境隽艘粋�朦朦朧朧的幻影——那幻影彷彿一個披着黑色鎧甲的巨人,面容被黑霧徽郑ㄓ行杉t色充滿殺意的雙眼在霧氣深處亮起,它從馬爾姆上空浮現,並凌空踏出一步,高高舉起了纏繞着火焰的戰斧,向着戴安娜猛然劈下!

那戰斧彷彿避無可避,戴安娜的身體剛有所動作,虛幻的斧刃便已經落在她頭上,隨後從頭顱到軀幹,戰斧毫無遲滯地貫穿了黑髮女僕的身體。

什麼也沒發生。

戴安娜低頭看了毫髮無損的身體一眼,整個人的身影隨之飛快變淡,眨眼間便消失在房間中。

那虛幻的鐵甲巨人則在半空中靜止了片刻,隨之也開始淡化、消散,祈妒抑许懫鹆笋R爾姆·杜尼特略帶困惑的自言自語:“……一堆鋼鐵……沒有心?”

急促的腳步聲從走廊方向傳來,中間夾雜着語氣急促低沉的交談,隨後祈妒冶揪吞撗诘姆块T被人一把推開,一隊全副武裝的教廷騎士和大量作戰神官湧進了這個不大的房間。

房間中空空蕩蕩,沒有入侵者也沒有任何異象,在茫然的神官們眼中,只有不遠處的一盞小燈正靜靜點亮,爲祈妒覟⑾禄杌璩脸恋墓饩�。

……

裴迪南·溫德爾臉色深沉,目光從巨大的帝國全境地圖上緩緩掃過,而在那依靠無數製圖師付出大量心血繪製出的地圖上,大大小小的鐵鏽色斑點和色塊隨處可見,遍佈全境。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在我們所有人未曾注意的時候,教會的力量竟然已經在世俗中滲透到了這種程度……”這位在戰場上都很少會皺眉頭的昔日狼將軍此刻眉頭緊鎖,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觸目驚心。”

“這已經是最近十幾年來皇室不斷壓制、制衡之後的結果了,”羅塞塔看了身旁的老公爵一眼,“戰神信仰與帝國的軍事力量緊緊綁定在一起,這間接導致大量軍事貴族同時也是戰神的信徒,這比當初聖光教會在安蘇的影響力更加深入,而數百年來提豐的子民已經習慣了將戰神的神官們視作可靠的保護者和指引者,這讓皇室的制衡與壓制更爲艱難。”

“……我知道您曾遭受的阻力,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連我都無法理解您對教會的某些舉措,”裴迪南神色複雜,“如果不是巴德……”

“說到這裏,我還是想確認一下,”羅塞塔突然說道,“你曾在一次‘啓迪’中看到巴德被神明拋棄、被信仰之火折磨灼燒的幻象,而那次‘啓迪’是發生在他失蹤數年之後……僅憑這些理由,你真的認爲巴德當時還活着麼?”

“馬爾姆曾說過,那是一個‘警兆’,是巴德背棄了神明,因此神明便借啓迪的方式來對我提出警告,但我瞭解巴德,他不是會背棄神明的人,他……”

裴迪南公爵的聲音突然有點難以爲繼,似乎不知該如何說出自己那矛盾又動搖的心情,羅塞塔便沒有讓他說下去:“可以了,裴迪南卿,我瞭解你的心情——正如我也瞭解巴德。不管怎麼說,你因此對教會產生疑慮,沒有讓安德莎接受洗禮,這一選擇在現在看來顯然是正確的。人類一直以來深深倚靠的‘信仰’……並不像人類想象的那樣安全。”

“我當時並未思考這些,我只是希望在搞清楚巴德到底遭遇了什麼之前,儘量不要讓安德莎也走上同樣的路……”裴迪南搖了搖頭,似乎不願再回憶往事,他重新抬起頭,視線回到了面前的地圖上,“您在很久以前就提醒過我,要和教會保持一定距離,現在您的警告終於應驗了……”

說着,這位老公爵的表情漸漸變得格外嚴肅,他揮了揮手,彷彿手中握着一柄看不見的利劍:“陛下,神明背後的真相,果真是您說的那樣……”

“我知道這難以相信,”羅塞塔沉聲說道,“然而高文·塞西爾已經給我們送來了大量的證據和資料,而那些東西……與戰神教會如今的異象完全吻合。”

“……我明白了,陛下,”裴迪南緩緩點了點頭,他挺直身體,如騎士般行禮,“那麼這就是一場戰爭了——容我告退,去爲這場戰爭備戰。”

已經不再年輕的昔日狼將軍轉過身去,邁着沉穩有力的步伐走出了皇帝的會客廳,偌大且燈光明亮的房間中只剩下了羅塞塔·奧古斯都,這位帝國統治者靜靜注視着裴迪南離開的方向,過了幾秒鐘,他的視線突然凝滯下來。

在他面前不遠處,原本應當被燈光完全照亮的地板上,竟赫然印着一團朦朧的陰影,那陰影如有實質般在地板表面漲縮蠕動着,而在它的邊緣,大量鐵鏽色的、肉眼幾不可見的線條不知何時已經四處瀰漫,蔓延到了周圍的牆壁上,蔓延到了不遠處的大門上,甚至蔓延到了天花板上!

在羅塞塔的目光落到那影子上的瞬間,一種難以名狀的、彷彿夢囈般的低聲呢喃突然在房間中響起,而一股鐵鏽般的血腥氣直衝入羅塞塔的鼻孔,緊接着,一個朦朦朧朧的人形便飛快地在空氣中成型,那些鐵鏽色的線條和地板上的陰影都與那人形若有若無地連接起來,一個嘶啞難辨的聲音從“它”體內響起,撕扯着羅塞塔的耳膜:“奧古斯都……”

“馬爾姆·杜尼特,”羅塞塔面容如同冰封,黑色的眼珠死死盯着那個詭異出現的人影,他微微搓動了一下手指,然而魔法示警絲毫沒有引起屋外的動靜,原本應該察覺到異常第一時間衝進房間的侍衛們一個都沒出現——即便如此,他也沒有露出驚慌的模樣,只是眼神比剛纔更加冰冷下來,“真沒想到,我們會在這種情況下見面,老朋友。”

“我也沒有想到,你會在悖逆神明的道路上走那麼遠……”那朦朦朧朧的影子嘶啞說道,身形更加凝實了一點,“我原本以爲你只是一時興起,如過去幾次一樣只想做些‘制衡’的把戲,卻沒想到你已完全被蒙了心智,甚至看不到正道的指引——太令人遺憾了,我的老朋友……”

“這跟以往的‘制衡’不一樣,馬爾姆,”羅塞塔沉聲說道,“這已經不再是俗世的權利和利益問題了,你的教會出了問題,你的信仰出了問題,你的主也出了問題——你們正在向着詭異和黑暗的方向滑落,對帝國而言,你們不再是一個威脅,而是一個危害。”

這樣的話徹底激怒了那個陰影,他突然高揚起身體,大量難以名狀的呢喃聲和層層疊疊的鐵鏽色光環瞬間充斥了整個房間,他高聲怒喝起來:“夠了!你已經墮落爲一個可悲的異端,對你的指引果然是浪費時間——就讓主的力量幫助你恢復清醒吧!”

面對身上陡然增加的壓力,羅塞塔卻只是冷冰冰地注視着前方,他沒有後退,反而一步上前:“也是……看你的狀態,多半是轉化成了類似邪靈或亡魂之類的東西,在這種情況下期待你還保有理智果然是一種奢望。”

馬爾姆·杜尼特的陰影彷彿沒有聽見這譏諷之言,他只是高高揚起雙手,房間中鐵鏽色的浪湧便朝着羅塞塔碾壓下來:“罪人!面對主的制裁!”

“你錯估了一件事,”羅塞塔抬起頭,注視着馬爾姆的陰影平靜說道,“被神詛咒了兩百年的奧古斯都們,從來沒怕過任何一個所謂的‘主’。”

他微微閉上了眼睛,而當他再次張開雙眼,那雙深邃的黑色眼眸中已經浮現出了無窮無盡的星光。

下一秒,整個會客廳的一切都被洶湧而出的星光所淹沒,牆壁,屋頂,陳設……一切的一切都在星光中迅速融化、消散,一幕異常璀璨的、彷彿僅僅出現在人類夢境和幻想中的星空圖景吞噬了一切,也輕而易舉地吞噬了正在呼喚戰神神力的馬爾姆投影——後者僅僅來得及發出一聲淒厲的嚎叫,以及一聲難以置信的嘶吼:“……你竟敢!”

璀璨的星空淹沒了馬爾姆的話語,那些明亮的光點開始在紫黑色的煙霧中慢慢旋轉起來,呈現出光怪陸離又錯亂、迷亂的模樣,羅塞塔·奧古斯都站在這幕“錯亂星空”的中央,成爲了所有星辰環繞的中心點。

聽着馬爾姆投影最後留下的嘶吼聲,他只是微微嘆息:“殺死一個怪物並不需要多少勇氣。”

下一秒,錯亂星空的幻象便迅速收縮、消失,原本被吞噬的會客廳事物重新回到了羅塞塔的視線中,他皺皺眉,輕輕搖頭:“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影子……”

“沒關係,一個影子已經足夠證明你的找猓币粋�嘶啞低沉的聲音突然在他耳旁響起,那聲音他格外熟悉——正是每一個奧古斯都後裔都會聽到的、在那個噩夢宮殿的最深處不斷迴響的聲音,“我確實品嚐到了……是神性與信仰的力量,這是一道不錯的開胃菜。”

“我已經展現了我的找猓酉聛砭鸵銇碚宫F你的態度了,”羅塞塔冷冷說道,“別忘了你承諾過的事情。”

“當然,當然——我們都受夠了這種互相折磨的關係,這是我們的共同點。你把自己作爲跳板,讓我回到‘外面’的世界,而我結束對奧古斯都家族的詛咒,並且不會再回來……這是公平交易,我們雙方對此都很期待,”那個聲音愉快地說着,且帶着諔┑恼Z氣,“我會比凡人更加謹守諾言,這一點你完全可以放心——畢竟,我是神的眼睛,我還不屑於撒謊和欺騙。”

“這樣最好。”

……

高文來到了梅麗塔家那座最寬闊的露臺上,在北極地區璀璨的夜空下,他抬頭看向評議團總部所在的山峯方向。

儘管這裏仍然是夜幕徽郑凑杖鳡枙r間的話,此刻其實已經是上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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