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猶豫再三,他終於是沒有把自己心中所想的“資本主義終極階段”幾個字給說出來。
畢竟,雖然塔爾隆德的情況看上去很像他所知的那個階段,但他知道二者在本質上仍然是不同的——導致塔爾隆德發展到如今這個局面的,是更加複雜的原因。
原因之一此刻甚至就坐在自己面前。
龍神這一次沉默了很長時間,甚至長到了高文都開始擔心祂是否會摔杯爲號召五百刀斧手進來的程度,但最終祂還是開口了,在一聲嘆息之後,祂露出釋然般的表情:“能做出這種評價,你確實很認真地去看了。”
“所以,我現在才格外好奇——”高文沉聲說道,“神和人之間的鎖鏈到底是什麼?它究竟是如何生效的,又是如何把凡人和神困住的?它的威能究竟都體現在什麼地方?如果我們想要掙脫它……到底該從何着手,纔是‘正確’的?”
第0961章 故事
終於,高文問出了他此行來到塔爾隆德最爲關注,也是最重要的問題。
關於那道連接在凡人和神明之間的鎖鏈。
如果說在洛倫大陸的時候他對這道“鎖鏈”的認知還只有一些片面的概念和大致的猜想,那麼自從來到塔爾隆德,自從看到這座巨龍王國越來越多的“真實一面”,他關於這道鎖鏈的印象便已經愈發清晰起來。
這是一個發展到極致的“行星內文明”,是一個似乎已經完全不再前進的停滯國度,從社會制度到具體的科技樹,塔爾隆德都上了重重枷鎖,而且這些枷鎖看起來完全都是他們“人”爲製造的。聯想到神明的咝幸幝桑呶牟浑y想象,這些“文明鎖”的誕生與龍神有着脫不開的關係。
在下城區,他看到了一個被徹底鎖死的文明會是什麼模樣,至少看到了它的一部分真相,而他相信,這是龍神主動讓他看的——正是這份“主動”,才讓人感覺分外詭異。
因爲他能從龍神種種言行的細節中感覺出來,這位神明並不想鎖住自己的子民——但祂卻必須這麼做,因爲有一個至高的規則,比神明還要不可違逆的規則在約束着祂。
高文已經和自己手下的專家學者們嘗試分析、論證過這個規則,且他們認爲自己至少已經總結出了這規則的一部分,但仍有一些細節需要補充,現在高文相信,眼前這位“神明”就是這些細節中的最後一塊拼圖。
聽到高文的問題,龍神一時間沉默下來,似乎連祂也需要在這個終極問題前整理思緒謹慎作答,而高文則在稍作停頓之後緊接着又說道:“我其實知道,神也是‘身不由己’的。有一個更高的規則約束着你們,凡人的思潮在影響你們的狀態,過於劇烈的思潮變化會導致神明向着瘋狂滑落,所以我猜你是爲了防止自己陷入瘋狂,纔不得不對龍族施加了重重限制……”
“域外遊蕩者,你只說對了一部分。”就在這時,龍神突然開口,打斷了高文的話。
高文微微皺眉:“只說對了一部分?”
“神確實是身不由己的……但你低估了我們‘身不由己’的程度,”龍神慢慢說道,聲音低沉,“我確實不希望自己陷入瘋狂,我自身也確實是龍族的枷鎖,然而這一切……並不是我主動做的。”
淡金色的輝光從聖殿大廳頂端降下,彷彿在這位“神明”身邊凝聚成了一層朦朧的光環,從聖殿外傳來的低沉轟鳴聲似乎減弱了一些,變得像是若有若無的幻覺,高文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可在他開口追問之前,龍神卻主動繼續說道:“你想聽故事麼?”
“故事?”高文先是愣了一下,但緊接着便點點頭,“當然——我很有興趣。”
龍神笑了笑,輕輕搖晃着手中精緻的杯盞:“故事一共有三個。
“第一個故事,是關於一個母親和她的孩子。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在這個世界上還沒有人煙的年代,一個母親和她的孩子們生活在大地上。那是上古的荒蠻年代,所有的知識都還沒有被總結出來,所有的智慧都還隱藏在孩子們尚且稚嫩的頭腦中,在那個時候,孩子們是懵懂無知的,就連他們的母親,懂得也不是很多。
“那個時候的世界很危險,而孩子們還很脆弱,爲了在危險的世界生存下去,母親和孩子們必須謹慎地生活,事事小心,一點都不敢犯錯。河裏有咬人的魚,所以母親禁止孩子們去河裏,樹林裏有喫人的野獸,所以母親禁止孩子們去樹林裏,火會灼傷身體,所以母親禁止孩子們玩火,取而代之的,是母親用自己的力量來保護孩子,幫助孩子們做很多事情……在原始的時代,這便足夠維持整個家族的生存。
“然而時間一天天過去,孩子們會漸漸長大,智慧開始從他們的頭腦中迸發出來,他們掌握了越來越多的知識,能做到越來越多的事情——原本河裏咬人的魚現在只要用魚叉就能抓到,喫人的野獸也打不過孩子們手中的棍棒。長大的孩子們需要更多的食物,於是他們便開始冒險,去河裏,去森林裏,去生火……
“可是母親的思維是遲鈍的,她眼中的孩子永遠是孩子,她只覺得那些舉動危險萬分,便開始勸阻越來膽子越大的孩子們,她一遍遍重複着許多年前的那些教誨——不要去河裏,不要去森林,不要碰火……
“她的阻攔有些用處,偶爾會稍稍減慢孩子們的行動,但總體上卻又沒什麼用,因爲孩子們的行動力越來越強,而他們……是必須生存下去的。
“一開始,這個遲鈍的母親還勉強能跟得上,她慢慢能接受自己孩子的成長,能一點點放開手腳,去適應家中秩序的新變化,但是……隨着孩子的數量越來越多,她終於漸漸跟不上了。孩子們的變化一天快過一天,曾經他們需要許多年才能掌握捕魚的技巧,然而慢慢的,他們只要幾天時間就能馴服新的野獸,踏上新的土地,他們甚至開始創造出各種各樣的語言,就連兄弟姐妹之間的交流都迅速變化起來。
“母親無所適從——她嘗試繼續適應,然而她遲鈍的頭腦終於徹底跟不上了。
“她只能一遍遍地重複着那些已經過於老舊的教條,繼續約束孩子們的各種舉動,禁止他們離開家中太遠,禁止他們接觸危險的新事物,在她眼中,孩子們離長大還早得很——然而事實上,她的約束已經再也不能對孩子們起到保護作用,反而只讓他們煩躁又不安,甚至漸漸成了威脅他們生存的枷鎖——孩子們嘗試反抗,卻反抗的徒勞無功,因爲在他們成長的時候,他們的母親也在變得越來越強大。
“現在,母親已經在家中築起了籬笆,她終於再也分辨不清孩子們到底成長到什麼模樣了,她只是把一切都圈了起來,把一切她認爲‘危險’的東西拒之門外,哪怕那些東西其實是孩子們急需的食物——籬笆完工了,上面掛滿了母親的教誨,掛滿了各種不允許接觸,不允許嘗試的事情,而孩子們……便餓死在了這個小小的籬笆裏面。”
高文露出思索的表情,他覺得自己似乎很容易便能理解這個滐@直白的故事,裏面母親和孩子各自代表的含義也顯而易見,只是其中透露的細節信息值得思考。
但在他想要開口詢問些什麼的時候,下一個故事卻已經開始了——
“第二個故事,是關於一位先知。
“那同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世界一片荒蠻的年代,有一個先知出現在古老的國度中。這先知沒有具體的名字,也沒有人知道他是從什麼地方來的,人們只知道先知充滿智慧,彷彿知曉世間的一切知識,他教導當地人許多事情,因而得到所有人的敬愛。
“在那個古老的年代,世界對人們而言仍然十分危險,而世人的力量在大自然面前顯得格外弱小——甚至弱小到了最最普通的疾病都可以輕易奪走人們性命的程度。那時候的世人懂得不多,既不明白如何治療疾病,也不清楚怎樣解除危險,因此當先知到來之後,他便用他的智慧爲人們制定出了許多能夠安全生存的守則。
“不可以食用沼澤地附近生存的野獸,因爲這些野獸中大部分的肉都是有毒的;不可以飲用某座山上的水,因爲那會導致腸胃的感染;不可以跨過某條河流,因爲那河流的對面長着毒草,而人類還作不出解毒的藥膏……
“留下這些訓誡之後,先知便休息了,回到他隱居的地方,而世人們則帶着感恩接過了先知充滿智慧的教誨,開始按照這些訓誡來規劃自己的生活。
“很快,人們便從這些訓誡中受了益,他們發現自己的親朋好友們果然不再輕易生病死去,發現這些訓誡果然能幫助大家避免災禍,於是便更加謹慎地奉行着訓誡中的規則,而事情……也就漸漸發生了變化。
“人們對這些訓誡越來越重視,甚至把它們當成了比法律還重要的戒律,一代又一代人過去,人們甚至已經忘記了這些訓誡最初的目的,卻還是在謹慎地遵守它們,於是,訓誡就變成了教條;人們又對留下訓誡的先知越來越崇敬,甚至覺得那是窺探了世間真理、擁有無上智慧的存在,甚至開始爲先知塑起雕像來——用他們想象中的、光輝完美的先知形象。
“就這樣過了很多年,先知又回到了這片土地上,他看到原本貧弱的王國已經繁榮昌盛起來,大地上的人比多年以前要多了許多許多倍,人們變得更有智慧、更有知識也更加強大,而整個國度的大地和山川也在漫長的歲月中發生巨大的變化。
“一切都變了模樣,變得比曾經那個荒蕪的世界更加繁華美好了。
“於是先知便很高興,他又觀察了一下人們的生活方式,便跑到街頭,高聲告訴大家——沼澤地附近生存的野獸也是可以食用的,只要用合適的烹飪方式做熟就可以;某座山上的水是可以喝的,因爲它早已無毒了;河流對面的土地已經很安全,那裏現在都是良田沃土……”
龍神停了下來,似笑非笑地看着高文:“你猜,發生了什麼?”
高文輕輕吸了口氣:“……先知要倒黴了。”
“是啊,先知要倒黴了——憤怒的人羣從四面八方衝來,他們高喊着討伐異端的口號,因爲有人侮辱了他們的聖泉、聖山,還妄圖蠱惑平民踏足河對岸的‘聖地’,他們把先知團團圍住,然後用棍棒把先知打死了。
“這就是第二個故事。”
高文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
他起初認爲自己已經看透了這兩個故事中的寓意,然而現在,他心中突然泛起一絲疑惑——他發現自己可能想得太簡單了。
他抬起頭,看向對面:“母親和先知都不僅僅指代神明,孩子和平民也不一定就是凡人……是麼?”
“我很高興你能想得如此深入,”龍神微笑起來,似乎十分開心,“許多人如果聽到這個故事恐怕第一時間都會這麼想:母親和先知指的就是神,孩子和平民指的就是人,然而在整個故事中,這幾個角色的身份遠非如此簡單。
“所有人——以及所有神,都只是故事中微不足道的角色,而故事真正的主角……是那無形無質卻難以對抗的規則。母親是一定會築起籬笆的,這與她個人的意願無關,先知是一定會被人打死的,這也與他的意願無關,而那些作爲受害者和加害者的孩子和平民們……他們從始至終也都只是規則的一部分罷了。
“或許你會認爲要破除故事中的悲劇並不困難,只要母親能及時改變自己的思維方式,只要先知能夠變得圓滑一點,只要人們都變得聰明一點,理智一點,一切就可以和平收場,就不用走到那麼極端的局面……但遺憾的是,事情不會如此簡單。”
龍神的聲音變得縹緲,祂的目光彷彿已經落在了某個遙遠又古老的時空,而在祂漸漸低沉縹緲的述說中,高文驀然想起了他在永恆風暴最深處所看到的場面。
那片靜止的戰場,交戰雙方是那般的不留餘地,不留情面,彷彿含着刻骨的仇恨,彷彿唯有你死我活才能讓一切結束——但仔細想想,那戰場上的雙方真的是因爲“仇恨”才走到那個局面的麼?
恩雅的聲音平靜響起:“……羣體的思潮是一種強大而充滿慣性的力量,當一個種族千百年來都恪守一套規則,而這套規則又指向宗教和神明,那麼這種力量就會變得……富有威力。很多時候,你無法在一代人的時間裏改變十代人積累下來的觀念,這種觀念對沖就會直接作用在思潮中,掀起驚濤駭浪,你們稱之爲‘神的瘋狂’——然而神其實並沒有瘋狂。
“神只是在按照凡人們千百年來的‘傳統’來‘矯正’你們的‘危險行爲’罷了——哪怕祂其實並不想這麼做,祂也必須這麼做。”
高文看向對方:“神的‘個人意志’與神必須履行的‘咝幸幝伞歉盍训模诜踩丝磥恚穹至丫褪钳偪瘛!�
“確實,從凡人的角度來看……當神明選擇毀滅所有生靈的時候,這行爲是‘矯正’還是‘瘋狂’也就沒有區別了。”
高文沉默良久,沉聲說道:“從文明的發展規律來看,在一個健康且持續發展的社會里,新事物以及新思想的誕生速度永遠是越來越快的——在一代人的時間裏改變十代人積累的觀念是一種必然,因爲生產力必須得到發展,除非……”
高文說到這裏有些猶豫地停了下來,儘管他知道自己說的都是事實,然而在這裏,在當前的情境下,他總覺得自己繼續說下去彷彿帶着某種狡辯,或者帶着“凡人的自私”,然而恩雅卻替他說了下去——
“除非陷入‘永恆搖籃’。”
祂的表情很平淡。
“龍族已經失敗了,猩褚讶诤蠣懸唬撵`上的鎖鏈直接困住了所有文明成員,所以我不得不把塔爾隆德變成了這樣一個搖籃,讓一切靜止下來,才能確保我不會失手殺光他們,而結果你已經看到——他們還活着,但也僅僅是活着,塔爾隆德已經死去,是機器在這片土地上咿D着,那些毫無生機的鋼鐵和石頭上沾染了一些曾經叫做‘龍族’的碎屑……讓這些碎屑保留下來,已經是我能爲他們做的一切。
“那麼,域外遊蕩者,你喜歡這樣的‘永恆搖籃’麼?”
第0962章 迴響
喜歡這樣的永恆搖籃麼?
高文突然想到了那隻剛剛從孵化囊中醒來的幼龍,想到了對方衝自己發出的歡快叫聲;想到了下城區那些已經在增效劑和致幻劑成癮中渾渾噩噩,完全成爲神明養分的“劣質公民”;想到了那個迷亂而瘋狂的競技場,那些在賽場上拼殺的龍……那是十幾具冰冷的鋼鐵機器在拼殺,機器上捆綁着沉浸在增效劑幻覺中的顱腦與神經節。
這些龍確實還活着——但塔爾隆德已經死了。
“真可怕啊,”他突然輕聲說道,“生死皆無價值。”
隨後他頓了頓,又問道:“永恆搖籃可以被打破麼?”
“那要付出很大代價,”龍神靜靜說道,“成功幾率卻十分渺茫——歸根結底,這搖籃本身便已經是失敗的代價,而自然法則對失敗者從不寬容,任何種族——哪怕是強大的巨龍,也很難有失敗兩次的資格。”
說到這裏,祂突然抬起眼睛,視線落在高文臉上:“那麼,你想幫塔爾隆德打破這個‘永恆搖籃’?”
“我?”高文指了指自己,不禁失笑,“我哪有這個本事?”
“你甚至可以一個指令毀了它,”龍神淡淡地微笑起來,“何不假設你也有能力打破這片大陸上的‘搖籃’呢?”
這似乎是在開玩笑,然而高文還是忍不住認真想了一下,幾秒鐘的思考之後,他卻還是搖搖頭:“不,至少現在我不能。”
“爲什麼?”龍神露出一絲好奇,“你不是感覺這個搖籃很可怕麼?”
“我不是龍族的救世主——從來都沒有什麼救世主,”高文很認真地說道,“而且就像你說的,打破永恆搖籃需要付出很大代價——我可以想象這些代價是什麼,也可以想象這些代價是由誰來支付的。任何人都沒有資格去犧牲別人的東西來滿足自己的‘拯救’戲碼,所以我也沒資格替龍族做決定,沒資格替他們去選擇犧牲還是苟活。
“所以,不管是要在永恆搖籃裏沉淪至死,還是要奮起一擊爲整個種族尋找未來,這都是龍族自己的事情,應該要他們自己做決定,要自己選擇要不要去付出那個代價。
“塞西爾不插手別國內政——這是我的規矩。”
高文說完了自己的想法,面前的神明卻用異樣的眼光上下打量了他好幾秒,隨後祂才似笑非笑地說道:“這些話從一個在人類世界公認的‘英雄’口中說出來還真不可思議。我還以爲你已經把自己定位爲人類世界的‘拯救者’了,但現在看來情況並非如此。”
高文攤開手:“我沒拯救任何人,我們所有人都是在自救。”
“……你似乎已經完全把自己當成了人類中的一員,把自己當成這個世界的一員了,域外遊蕩者,”龍神有些好奇地看着高文,“我突然很好奇——在你的故鄉,人們也會面對如這個世界一樣的難題麼?比如……當你們遇上巨大的社會變革時,當你們的社會羣體也要遇上巨大的思想轉變時,當你們的信仰遇到考驗時,當你們也不得不拋棄傳統和教條,面對環境的鉅變時……你們是怎麼應對這一切的?
“啊,或者我應該首先確認一下——你們也有種族、社會、信仰和國家麼?”
“我們當然也有社會、國家之類的概念,”高文笑了起來,但很快笑容中便多了一些複雜的感慨,“我們也當然會面臨你提到的那些……‘挑戰’。說實話,當我故鄉的人們面對來自傳統、現實、信仰以及思想上的轉變時,他們也會有動盪和不安,整個轉變過程往往是痛苦和危險的,但和這個世界不一樣——那些傳統就只是傳統而已,人們的思維觀念也僅僅是思維觀念,它們確實有巨大的約束性,但……它們不會變成任何具備實際威懾的‘實體’,也不會產生超越現實的‘力量’。”
說到這裏,高文突然發現這些在地球人聽來理所應當的事情在這個世界說出來很可能是匪夷所思的,甚至是連恩雅這樣的神明都感覺難以理解的,他不得不一邊斟酌詞彙一邊又解釋道:“舉個簡單的例子——當一個世代居住在深山中,將山視爲神明的種族決定搬出深山的時候,他們只需要面對族中老人的反對,而不必擔心真的被山神降下神罰。”
龍神有些驚訝地聽着,最後祂終於理解了高文描述的是怎樣的世界規則,這位神明臉上竟露出有些恍惚的表情來,直到幾秒種後,祂才輕聲說道:“真美好。”
“其實也很不容易,”高文忍不住想要多解釋幾句,“即便思潮不會形成切實的力量,反抗傳統不會帶來直接的神罰,我們那裏的人們要改變一項傳統觀念也仍然困難重重,舊勢力在思想上製造的阻力有時候並不比……”
他只說到一半,便猶豫着停了下來。
龍神坐在他的對面,身上纏繞着難以計數的黑色鎖鏈,鎖鏈另一端的“錯亂之龍”漂浮在塔爾隆德上空,如同一顆隨時可以毀滅整個巨龍文明的不定時炸彈,整個國度鎖死在這場致命的平衡中,已經謹小慎微地殘喘百萬年。
“是啊,真美好,”他嘆了口氣,“和這裏比起來。”
隨後他突然想起什麼,視線落在龍神身上:“對了,你剛纔說故事一共有三個,但你才說了兩個——還有一個故事呢?”
龍神看着高文,突然露出一絲——高文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錯了——露出一絲狡猾的微笑:“第三個故事還沒有發生。”
高文:“?”
“把所有故事都講完就無趣了,就當我是在吊胃口吧,讓我們在第三個故事上留個懸念,”這位“神明”不緊不慢地說着,“我也很好奇第三個故事會如何發展——將來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會再講給你聽的。”
神殿外那隱隱約約傳來的轟鳴和呼嘯聲愈發微弱了,似乎一場迅猛卻短暫的暴風雨正在漸漸止息,高文向着遠處的露臺方向看了一眼,卻只看到跟之前沒多大差別的星光與夜色。
“還有什麼想問的麼?”龍神的聲音從對面傳來,“時間還早,我們可以多聊一點。”
高文想了想,整理着自己來塔爾隆德之前想好的幾個問題,問道:“關於上古時代的那場‘逆潮之亂’,以及塔爾隆德西北方向的那座高塔,可以跟我講講麼?”
“那要看你具體想聽哪方面的,”龍神點點頭,“我會盡量回答。”
“據我所知,逆潮帝國是因爲錯誤地接觸了起航者留下的知識才誤入歧途的——根據目前我們找到的線索,當時的主要問題出在了‘將知識歸爲神蹟’上。逆潮帝國是將起航者的遺產神化了麼?龍族和逆潮帝國爆發戰爭也是因爲這個?”
“大體上沒錯,”龍神點點頭,“起航者的遺產……那對於尚困於大地的種族而言是太過超前的東西了,尤其是在上百萬年前,大量‘遺產’還擁有強大力量的年代。那個凡人文明突然得到了遠超他們理解的知識和力量,而他們的統治者又無法向民薪忉屇切〇|西背後的原理,他們的學者也無法復現那些遺產背後的邏輯,所以將其神化就成了必然。
“人們會將遠超自己理解的事物歸咎於神蹟,這是很多凡人文明很容易踏入的陷阱。
“龍族和逆潮帝國爆發戰爭……就是因爲他們的這種‘神化’行爲在製造出新的、不可控的思潮產物,而這場戰爭本身……對雙方而言其實都不光彩。”
“對雙方而言都不光彩?”高文瞬間嗅到了八卦的氣息,下意識地身體向前傾了一些,“這是什麼意思?”
龍神看了高文一眼,不緊不慢地說道:“很簡單,因爲最初培養逆潮帝國並指引其接觸起航者遺產的……就是龍族自己。”
高文:“……龍族自己?!”
“那是一次不成功的嘗試,魯莽而大膽的‘破局計劃’,”龍神淡淡說道,“它發生在很多很多年前——在那個時候,‘永恆搖籃’還沒有徹底穩固下來,塔爾隆德套上鎖鏈還沒有多長時間,許多龍族都還保持着強烈的自由意志以及對未來的期待,而在這種衝動驅使下,龍族開始從外部尋求破局的辦法。”
高文皺起眉:“扶植一個獨立於塔爾隆德的凡人勢力,讓他們吸收起航者留下的力量,迅速強大起來,然後打破塔爾隆德的……‘搖籃’?”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有些怪異,因爲他和龍神都很清楚“打破搖籃”意味着什麼,然而龍神自己臉上的表情比高文都要淡然,所以這個怪異的話題便繼續了下去。
“現在看來,這算不上是個成熟的計劃,但他們還是滿懷希望地實施了它,”龍神說着,搖了搖頭,“那時候的逆潮帝國還很弱小,弱小到了任何一個成年巨龍都能輕易引導其發展的程度,因此龍族們便失去了謹慎……他們認爲一切都可以控制,至少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一切都可以控制在龍族手中。
“而之後發生的事情你應該很容易想象——傲慢是最大的原罪,龍族們認爲‘一切盡在掌握’的逆潮帝國從一開始就不甘心成爲另外一個種族的工具,龍族的插手和引導反而加劇了他們的反抗和叛逆精神,並導致事態惡化的速度遠超預料。逆潮失控了,他們在偷偷發展許多技術,偷偷發展許多教派,他們破解了起航者留在大地上的機密武庫,跳躍式地強大起來。
“在塔爾隆德反應過來之前,‘逆潮’就完成了蛻變,他們迅速成爲了一個極端排外、仇視龍族、武力強大的帝國,而且最最關鍵的,他們是一個‘神權帝國’。
“對起航者遺產的過度依賴以及神化行爲直接導致整個逆潮帝國不可控地神權化,即便他們中少數有識之士意識到了這其中的危險,也無法阻止這一進程。逆潮帝國以起航者的信徒自居,將塔爾隆德的龍族視作背叛、竊取起航者遺產的‘異端’,而這一切……與塔爾隆德最初的計劃截然相反。
“因此,那場逆潮之戰便爆發了。”
高文張了張嘴,幾秒種後才組織好語言:“……這一切都是你默許的?”
“可以這麼說。”
“爲什麼?”高文忍不住問道,“你沒發現這其中的風險麼?”
龍神嗓音低沉:“塔爾隆德的龍族們沒有發現,所以我也沒有發現——而且即便我發現了風險,只要龍族們培植逆潮帝國的行爲本身也沒有觸犯塔爾隆德的‘傳統思潮’,沒有觸發‘越界’,我就無法阻止這一切。”
高文想到了龍神剛剛給自己講述的“兩個故事”——在這一刻,他對那兩個故事背後所隱喻的規則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