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瑪格麗塔則感覺自己的思路已經跟不上面前這個植物人,她再提出問題的時候腦袋都是暈暈乎乎的:“你怎麼想到的給自己造個腦子?”
貝爾提拉這次倒是認真思考了一下,耐心跟對方解釋起來:“在成爲植物之後,我發現自己的思維方式也在每天向着植物的方向靠攏,最近一段時間我甚至像一株真正的樹般站在這裏,意識中除了曬太陽結果子和迎風抖動樹葉之外什麼都不想做……我擔心這種狀況,所以我給自己造了一顆大腦,來幫助自己穩定自己作爲‘人’的認知,而至於這顆大腦帶來的邏輯思維能力和聯想能力的提升……其實反而是個意外收穫。”
瑪格麗塔瞪大的眼睛終於慢慢恢復了原狀,她表情怪異地看了眼前這位昔日的萬物終亡教長一眼,突然覺得跟一株植物交流果然還是太費勁了……
第0936章 訃告
一張規模龐大的魔網覆蓋了帝國全境,信息在這張網上流通,能量在這張網內奔流,原本鬆散孤立的人類社會從未如此緊密且高效率地被連接在一起,以至於哪怕是發生在遙遠的異域他鄉的事情,也可以瞬間跨越千山萬水的距離。
守塔人葛林套着一件寬鬆的襯衣,坐在自己的工作間裏。雙層加厚的窗戶阻擋了高塔外面呼嘯的寒風,高塔內部的暖氣系統則讓房間裏溫暖的像是春夏交接時的午後。不算太大的房間中顯得頗爲安靜,除了某些機器設備咝袝r偶爾發出的嗡嗡聲或咔噠聲之外,便只能聽到附近加熱臺上食物被加熱所發出的滋滋聲音。
在葛林面前的小型魔網終端上方,一個臉上有着雀斑的大男孩正浮現在全息投影中,帶着一股興奮的勁說着話:“……神經網絡的課程非常有趣,馬格南先生其實也是個很有趣的老師,雖然他的嗓門很大,但我最近發現他可一點都不像其他老師那樣古板……”
“你在那邊還適應吧?”葛林臉上是忍不住的笑意,“帝都那邊的東西是不是都很貴?帶的錢夠用麼?”
“您每次都問這個——完全夠用,就不用擔心了,”全息投影中的斯托姆臉上露出無奈的表情,“學院區有專門開放給學生和老師的商店和食堂,東西比鄉下還便宜,而且我還找了一份不影響學業的短工,是去學校的實驗室裏幫忙,每週有三鎊收入呢。”
“哦……那就好……”葛林點着頭說道——他其實並不能想象學院裏的生活,更不明白學生去學校的實驗室裏幫忙是什麼樣的“工作”,然而從長子興高采烈的表情以及對方的描述中,他仍舊能體會到一份知足和快樂。
“啊,我不跟您說了——時間快到了,我一會還有課要上。”
“好,好,你在那邊照顧好自己,別和同學們起衝突……”
全息投影消失了,魔網終端底座上的符文一個接一個暗淡下來,葛林眨了眨眼,笑着搖搖頭,從桌子後面站起身來。
把長子送去帝國學院看來是個很正確的選擇,斯托姆在遠離家鄉的地方仍然十分上進,這讓這位抄寫員出身的守塔人忍不住冒出一些自豪和期待的心情來。
家裏看來就要出個很有出息的體面人了——守塔人這樣想着。
帶着好心情,他走向不遠處的加熱臺,準備去取已經熱好的食物,然而他剛起身走出三五步,一陣清脆的鈴聲便突然從身後傳來,桌上的魔網終端又一次變亮了。
這種“鈴聲”是最近幾周技術員們給這裏的設備升級之後纔有的,帝都的魔導技師們給魔網終端做了些改進,用更加響亮的鈴聲取代了原本不夠引人注意的嗡嗡聲,在葛林看來,這種改良是很有效果的——鈴聲顯然比嗡嗡聲要有穿透力的多,現在哪怕在隔壁房間待着,他也不會錯過重要信息了。
這位守塔人轉過頭,看到魔網終端已經自行啓動,終端上空的全息投影中呈現出了帝國網絡控制中心的旋轉徽記,這讓他立刻認真起來,快步來到桌前——終端自行接通,呈現出控制中心的徽記,這說明之後傳來的信息是由帝都總部直接發送的全網廣播,這種信息通常都是了不得的大事!
幾秒種的鈴聲之後,來自帝都總部的信息被髮了過來,桌面上和魔網終端連接在一起的打印設備立刻自行啓動,伴隨着一陣齒輪軸承旋轉的聲響以及紙張在機器中的摩擦聲,葛林看到這臺精密的設備飛快地吐出了一份文件。
他上前拉動打印設備的裁紙夾,把文件從連續的紙捲上切割下來,隨後視線落在那已經固化冷卻的油墨上,文件開頭的字句映入眼簾:
“自塞西爾帝國魔網通訊管理局-轉發至帝國全境各級樞紐-各級樞紐留檔-以下正文:
“現發佈帝國法師協會、超凡者管理局、皇家魔法顧問及神學管理處針對近日‘魔法女神停止反饋’事件的調查結果……”
葛林看到這裏忍不住眨了眨眼——魔法女神停止反饋,這件事他也聽說了,儘管他自己並不是一個法師,也不信仰魔法女神,但長期在這座盧安樞紐中工作的他或許是方圓百里內消息最靈通的人,最近來來往往的許多信息抄錄中都提到了這方面的事情,還有很多法師在魔網通訊中討論魔法女神離奇“失蹤”的問題,實在想不注意都難。
據他所知,這件大事甚至已經驚動了皇帝陛下以及帝都中的大學者、大魔法師們,那邊甚至專門成立了一個緊急調查團來調查此事,最近的魔網廣播和報紙上還公佈了調查團的成員情況,那人員組成堪稱豪華——帝國三大執政官赫然位列其中,還有數名在安蘇時代便聲名赫赫的大魔法師也在名單裏面,又有作爲“特殊第三方顧問”的聖光教會大牧首萊特以及活聖人維羅妮卡·摩恩,甚至連皇帝本人都以督導身份出現在了調查團的名錄上……
可以這麼說,除了開國那次,葛林這輩子都沒見識過如此多的令人敬畏的名字出現在同一個地方——他相信哪怕是最最無知的鄉下農婦在看到那個名單的時候都會肅然起敬,並立刻意識到這個負責調查神明的團隊是多麼可信和可靠。
現在這個無比豪華的調查團已經完成了調查?魔法女神突然停止反饋的原因被找到了?
葛林這個不信魔法女神的普通人都難以抑制地產生了好奇心,他趕忙往下看去,然而在看到後續的正文時,他的視線一瞬間凝滯了:
“……我們懷着沉痛的心情向全社會公佈,我們可敬的、偉大的、曾指導並庇護着凡人世界所有施法者的魔法女神彌爾米娜女士,已經於近期不幸隕落……”
……
信息通過魔網,通過這將所有人維繫在一起的通訊網絡,在整片大地上飛快蔓延着,從盧安城到凜冬堡,從十林城到長風,從一座座傳訊塔到一個個信息站,從魔網廣播的終端到各地報社的通訊室……來自帝都魔網通訊管理局的全境廣播一次又一次地重複着。
帕拉梅爾天文臺,摩爾根·雨果猛然從書桌後站了起來,這位可敬的老法師瞪着眼睛,鬍鬚都微微抖動着,而一份剛剛從打印設備中吐出來的紙張正靜靜地躺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上面的文字清晰可辨:
“……彌爾米娜女士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指引者和庇護者,在人類文明的漫長歲月中,祂兢兢業業地承擔並履行着神職與神責,祂引導我們度過了文明早期的黑暗矇昧,祂保護脆弱的凡人活過了文明早期的漫漫長夜……
“……彌爾米娜女士的一生是光輝的一生,是慈愛的一生,是偉大的一生,也是充滿戰鬥的一生,祂既是一位導師,也是一位帶領凡人文明披荊斬棘的戰士,祂勇於抗爭的……”
紙張上的黑色字跡印在摩爾根·雨果的眼中,這位老法師一時間竟全然失去了往日的敏銳思維和得體風度,他不知道自己現在該做何表情,甚至不知道自己腦子裏應該想些什麼——就如絕大多數凡人一樣,他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面對一位神明的隕落,更沒想過神明隕落的消息會以這種形式呈現在他眼前,事情的匪夷所思程度超出了人智所能理解的範疇,以至於老法師一時間甚至都沒意識到這份“訃告”本身就是極爲怪異的。
砰的一聲,房間的門被人一把推開了,摩爾根·雨果有些茫然地抬起頭,卻看到是另外一位身穿法袍的高階法師站在那裏——那是帕拉梅爾天文臺的二號負責人,是他從聖蘇尼爾占星協會軟磨硬泡叫來的、一位值得信賴的朋友,而此刻這位頭髮花白的法師正瞪着眼睛,像個從噩夢中驚醒的人一樣正茫然又驚愕地站在那裏。
“摩爾根!”站在門口的法師終於高聲叫道,“天吶,你看到了今天魔網中廣播的消息麼?!”
“我看到了……我這裏還有一份打印文件,是設備自行打印的……”摩爾根昏昏沉沉地指了指桌上的紙張,“本傑明,我們是在做夢麼?魔法女神祂……隕落了?!”
“魔法女神啊……”被稱作本傑明的大魔法師倒吸了一口涼氣,隨後快步來到摩爾根的書桌前,他看到了那份還散發着微微油墨氣味的打印件,臉上是好幾種表情混雜在一起的樣子,“……一分鐘前我也以爲自己在做夢,但是……該死的……摩爾根,我們……”
他伸手抓起那份打印件,嘴裏咕噥了幾秒鐘之後才重新組織好語言:“摩爾根,這可信麼?這消息可信麼?”
“這是帝都傳來的,帶有皇帝陛下的簽名和印戳,還有三位大執政官的印記……”摩爾根·雨果終於從茫然中清醒了一點,他表情複雜地看着本傑明手中的打印件,“至少文件本身絕對是真的,而上面的消息……”
本傑明搖了搖頭:“我已經許多天沒有收到魔法女神的反饋了,雖然我此前也很少祈叮抑辽倌芊值们迮竦姆答伿鞘颤N感覺。”
摩爾根張了張嘴,原本想說的話沒有說出口,他又看了那打印件一眼,看着上面言辭懇切又觸動人心的哀悼之語,心底終於泛起一絲怪異的感覺:“這是一份人類寫給神明的悼詞啊……本傑明,我總覺得它怪怪的,悼念神明……你能想象麼?悼念神明……”
“可是悼念的話還能怎麼寫呢?”本傑明抬起眼睛,苦笑着揚起手中的紙張,“你讓皇帝陛下怎麼寫呢?他已經用盡悲痛和讚揚的詞彙了……”
是啊,一封人類寫給神明的哀悼信確實是格外怪異,怪異到它彷彿壓根就不該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然而就如本傑明所說的那樣——如果不這麼寫,還能怎麼寫呢?
如果神明真的隕落了,那人類也只能如此哀悼吧,摩爾根如此想着,他覺得自己之所以認爲這些悼詞古怪,只不過是因爲……在他有限的人生中,還從未經歷過神明的隕落。
現在,他可能真的要經歷一次了。
本傑明手中的打印件上,末尾的字句清晰銳利:“……我們沉痛悼念魔法女神彌爾米娜女士,爲祂的隕落而感到惋惜,一位如此兢兢業業的神明值得所有凡人,至少是所有人類的追思,爲表達對魔法女神彌爾米娜的哀悼和懷念,經皇帝高文·塞西爾、帝國最高政務廳、帝國神學管理處共同研究並決定,將於本月45日舉行‘神明葬禮’及紀念活動,當日將鳴響全國警笛、警鈴及號角,並由帝國龍騎兵執行盛大的送行儀式……
“皇帝陛下於此號召,希望全國所有的施法者當日進行默哀,以表達我們的哀思之情……”
摩爾根·雨果閉上了眼睛,儘管他並不是一個虔盏哪Хㄅ裥磐健蛘哒f幾乎所有人都不是魔法女神的虔招磐健@份追悼詞中情真意切的字句仍然深深地觸動了他的內心,他彷彿能感覺到皇帝陛下在寫下這些文字時的哀傷心情,也被這份從文字中傳遞出來的情緒深深感染着。
而至於那悼詞中有些奇怪的遣詞造句和這份通稿本身的怪異之處……此刻已經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還能怎麼寫呢?從未有人經歷過這種事情……
……
“這消息很快就會傳遍全國吧……”
溫莎·瑪佩爾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掃過眼前的稿件原件,臉上表情說不出悲喜。
丹尼爾坐在她的對面,老法師的面容一如既往冷峻而略顯陰鬱:“事實上它已經通過傳訊塔網絡發往全國了,只不過末端的報紙、公告還會耽擱一點時間。不過這影響不大,法師們掌握着絕大多數通訊資源,他們會是最先收到消息的。”
“接下來……我們就要認真地準備‘葬禮’了,”溫莎點點頭說道,“這是我們和塞西爾人的第一次聯合行動,而且還是在準備時間如此短的情況下倉促合作,陛下希望我們全力以赴,不要在塞西爾人面前出現任何紕漏。”
“當然,我們都不會辜負陛下的期待,”丹尼爾嘴角似乎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然而這笑容轉瞬即逝,“那麼我就先離開了——‘跨國治喪委員會’那邊還等着我。”
溫莎起身相送,目視着老法師離開了房間,消失在走廊深處,隨後她才收回視線,彷彿自言自語,又彷彿再次尋求證據般輕聲說道:“魔法女神啊……”
精神世界中毫無反饋,祈兜谋M頭空空蕩蕩。
溫莎到最後終於沒有收到回應——大約魔法女神的確死了。
第0937章 葬禮
魔法女神大概是真的不會再回來了。
維克托從深度冥想中驚醒過來,看到眼前是熟悉的魔法實驗室,有攤開的書卷和整理好的符文石被整整齊齊地放在不遠處的桌面上,一旁的銅製釜內正飄散出微微的淡紫色煙霧,薰香的氣息正從那裏面不斷逸散開來。
他腦海中還殘留着一些湹一靵y的印象,那是深度冥想所帶來的“啓示”,其中或許還夾雜着一點點類似夢境和幻境雜糅而成的“影子”。他甩了甩頭,把那些沒有實際意義的印象甩出腦海:在那些印象中,並沒有來自魔法女神的反饋。
維克托輕輕呼了口氣,感覺自己的精神已經徹底恢復過來——作爲一個已經不再年輕的老法師,他的精力大不如前了,連續做幾個魔法實驗或進行數個小時的高強度咚憔捅仨氁蒙疃融は雭磉M行恢復,但他覺得自己離“退休”還早得很,以一個高階超凡者的壽命而言,他或許還能爲維爾德家族效忠半個世紀,而他用大半生積累下來的智慧和經驗,以及對事物和時勢變化的準確判斷是確保自己有機會繼續效忠下去的關鍵。
這位在凜冬堡中擔任高階顧問的老法師離開了自己的實驗室,他來到外面的走廊上,看到侍從們正在擦亮那些漂亮的水晶窗,窗外的皚皚雪山在晴朗的天光下顯得愈發清晰銳利起來,又有士兵和戰鬥法師在走廊拐角一絲不苟地站崗,看起來精神又氣派。
女主人並不在城堡裏,她前幾日便乘着客唢w行器(基於龍騎兵技術改造而來)去了帝都,作爲“調查組”的成員參與對魔法女神離奇失蹤一事的調查工作,而在女主人離開的日子裏,凜冬堡仍然要維持有序的咦鳎@是維克托以及另外幾位顧問和管家的主要工作。
但事實上這類工作原本並不是他們的,在瑪姬女士還留在城堡裏的時候,如果女主人偶爾外出且沒帶着她,那麼那位女僕長便會負責管理城堡中的一切。這在外人聽上去或許有些奇怪,他們應該很難想象一個“女僕”——哪怕是女僕長——是如何有資格和能力來管理這樣一座城堡,並指揮城堡中的大量法師和貴族騎士的,而唯有真正住在這座城堡裏的人,纔會理解那位女僕長的能力以及……戰鬥力。
但瑪姬女士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返回北境了,她似乎因忙於完成女主人交付的另一項任務,正在直接爲皇室效命。
一名穿着藍白色罩衫的高階侍從腳步匆匆地從走廊中走過,當他從維克托面前經過的時候,老法師把他叫住了:“城堡裏爲儀式準備的如何了?”
“維克托大師,”侍從停下腳步,對這位大魔法師行了一禮,“城堡中已經準備就緒了——號角已經擦亮,衛隊換上了儀仗裝,所有人,包括粉刷匠和廚房女僕們都已經被通知到位,我們只等待鐘聲響起。”
維克托點點頭:“很好,做的不錯——繼續忙吧。”
高階侍從離開了,老法師原地思索片刻,隨後他感應了一下其他人的方位,便起身飛過走廊,徑直來到了城堡二層迴廊盡頭的一處露臺上。
已經有幾人聚集在這裏,看上去正在一邊商議一邊等待着什麼,一層半透明的微風護盾徽肿胚@座開放式的半圓形露臺,阻擋着北境羣山間冷冽的寒風,讓這座露臺彷彿室內空間般舒適宜人。
老法師控制着飛行術,在露臺上平穩降落,一名身穿淡藍色法袍的中年法師立刻迎了上來:“維克托大師,您結束冥想了?”
“冥想結束了,”維克托點點頭,隨口問道,“女主人那邊有新消息傳來麼?”
“大約半小時前來過一次通信,”中年法師點頭回道,“讓我們按照‘跨國治喪委員會’發佈的流程行事即可,注意秩序和人員安全。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吩咐。”
女主人的命令仍然延續着之前的內容,看來這件事在今天也仍然不會有任何變化——魔法女神大概是真的不會再回來了。
“城中秩序是巴迪摩爾治安官在負責麼?”維克托看向露臺上的另外一人,隨口問道。
“是的,”那位身穿黑色保守外套,衣領上裝飾着金色細褳的中年女士說道,“所有聚集觀禮區已經安排了治安隊,醫療人員也已經在城裏各處就位了。參與觀禮的市民目前差不多都已經聚集到幾個廣場以及城外的兩處空地上——其他巡邏隊照看不到的地方,我會用法師之眼隨時關注的。”
維克托點點頭,心中略微安穩下來。
今天,一場特殊的葬禮將被舉行,凡人將爲一名神明送葬,然而對城裏的大多數普通人而言,魔法女神是個和他們沒什麼關係的神明,除了“神明隕落”這個驚人的噱頭引起了足夠多的關注和震撼感之外,今天聚集起來的大多數人其實都是來看熱鬧的,然而正因爲他們是看熱鬧的市民……維持秩序纔是個尤爲重要的工作。
人太多了,“神明的隕落”實在是吸引起太多的人了,而這讓身爲法師的維克托愈發感覺渾身不自在。
他看向那位身穿淡藍色法袍的中年法師,似乎是想說點什麼,然而在他開口之前,一陣從城堡主樓方向傳來的悠揚鐘聲突然打斷了他的動作。
鐘聲悠揚而低沉,節奏緩慢而莊嚴,那金屬撞擊產生的沉重鈍響一聲聲地穿透了空氣,以凜冬堡爲中心向四周盪漾開來,而在城堡鐘聲響起的同時,在下方城市裏的數座鐘樓也幾乎同時開始咦鳎瑱C械同步裝置精準地驅動着它們,莊嚴的鐘聲瞬間便徽至苏麄�城市。
緊接着,城堡內外的魔網終端同時激活,位於凜冬庭院、議事廳、城市廣場各處的魔法裝置裏準時傳來了低沉莊嚴的聲音:“全體注意,默哀開始。”
露臺上的所有人都同一時間閉上了嘴巴,開始按照流程規定進行默哀,整個城市一瞬間變得極爲安靜,只有鐘聲彷彿還不曾散去,在人們耳邊虛幻地迴盪着。
三分鐘後,默哀環節結束,維克托聽到一陣嘹亮的號角聲突然從城牆方向傳來,他下意識地抬起頭,片刻之後,他便看到西南城牆的方向突然升起了幾個小小的黑影,那些黑影從城牆上起飛,越來越近,逐漸顯露出清晰的、彷彿倒錐體一般的輪廓來,它們在一陣低沉的嗡嗡聲中掠過了城堡主體,隨後向着城市的方向飛去,在城市上空盤旋了一圈之後又回到了城堡上空,並繼續加速向着遠方的冰封羣山飛去。
那是凜冬堡下屬的龍騎兵小隊,他們攜帶着魔法女神的“遺物聖灰”,按照流程,他們要在太陽落山之前將那些灰燼灑向北境的羣山。
在這樣的一環環流程中,維克托終於真的有些悲傷起來——儘管和絕大多數法師一樣,他只是魔法女神的溞磐剑蓽信徒終究也是信徒,而此刻他終於對發生的事情有了一絲實感,雖然這感覺有些古怪之處,但他真真切切地意識到……魔法女神真的回不來了。
在葬禮中,在每個參與者的心中,那位女神就如人一般離去,真的回不來了。
……
龍騎兵飛行中隊以低空掠過了城市上空,嗡嗡的低沉聲響從天空傳來,而在這些攜帶着“遺物聖灰”的飛行器加速飛向白水河的方向之後,設置在城市各處的廣播裝置中傳來了低沉莊嚴的聲音,開始播放對魔法女神彌爾米娜的追悼詞。
琥珀上前一步,打開了書房的窗戶,讓外面的聲音更加清晰地傳進房間——那些聲音在塞西爾城的高大建築物之間迴盪着,等到傳進這裏的時候已經層層疊疊的有了一絲不真切的、彷彿大型詠唱般的質感。
高文就站在窗後,目光平靜地注視着外面晴朗遼闊的藍天。
赫蒂、維多利亞以及柏德文三名大執政官則站在高文身旁,他們聽着外面傳來的動靜,互相看了看,一時間表情終究有些古怪。
“葬禮進行的好像挺順利……”赫蒂扯了扯嘴角,對高文說道,“各地已經傳來龍騎兵升空的消息了。”
“‘骨灰’灑向山川大地,女神魂歸這片天地……”柏德文低聲說道,“這個象徵意義……確實非同一般。”
“專業,”從窗口返回的琥珀在旁邊評價了一句,“非常專業。”
高文其實也覺得挺古怪的,但還是保持着威嚴的老祖宗人設,微微點頭說了一句:“我們建立了一個非常專業的委員會,爲的就是這一刻的儀式感。”
“一個神明在葬禮上如凡人般‘死’去了,這時候的儀式感越是莊重,祂的‘死’就越是無可辯駁,”赫蒂說道,但緊接着便語氣古怪地小聲唸叨起來,“不過……從另一層意義上,魔法女神畢竟還‘活着’……我們這樣做是不是有點不太……”
“有點不太合適?”高文看了赫蒂一眼,笑着搖了搖頭,“然而彌爾米娜女士最大的心願不正是摧毀自己的神位麼——我們正在幫她一個大忙,相信我,那位‘女神’肯定絕無意見,說不定她還要謝謝咱們呢。”
“……說實話,我甚至懷疑她都在全程偷偷看着自己的葬禮呢,”琥珀在旁邊嘀咕了一句,“畢竟她是主動藏起來的,又不是被關在幽影界了,她偷偷溜出來誰也不知道。”
“那就不是我們關心的了。”高文隨口說道。
在他們說話間,那響徹整個城市的追悼詞廣播也漸漸到了尾聲,在播音員聲情並茂的講述中,慈愛、偉大、智慧的魔法女神彌爾米娜女士充滿意義的一生得到了總結,塞西爾皇室及最高政務廳爲這位神明作了定語,肯定了祂在凡人文明發展過程中所做出的突出貢獻,基本大意總結一下就是——
經政務廳提案、三人執政官討論及皇帝本人批准,魔法女神彌爾米娜女士的一生是無私奉獻的一生,是慈愛慷慨的一生,也是積極鬥爭的一生,塞西爾人民以及這個世界上所有曾受魔法女神庇佑的凡人都將永遠緬懷祂,並願祂一路走好。
而各地的龍騎兵編隊也很快傳來消息,他們已順利完成使命。
在儘可能多的見證者注視下,帝國的飛行員們執行了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聯合飛行任務,把魔法女神的“骨灰”都給揚……給灑向了這片祂曾經庇護並深愛着的土地。
灑的特別均勻。
“我真的沒想到您可以寫出這樣的……追悼詞,”維多利亞看向高文,總是冰封一般的面孔上沒什麼表情,但語氣中顯然有些古怪,“更沒想到您會用如此多的讚譽之詞來描述一個神明……說實話,能夠得到這樣的一場‘葬禮’,對任何人而言也算充滿榮耀了。”
“給死者留榮譽是最不必吝嗇的行爲,我大可以把世間一切讚美都慷慨地留給魔法女神,因爲她已經‘死’了,更何況我們的追悼儀式越情真意切,她也便死的越像個人,”高文似笑非笑地說道,“而且追悼詞這東西本來就不是念給死人聽的——那是給活人看的。”
“不知道提豐那邊情況怎樣,”柏德文突然說道,“但願那些提豐人不要出亂子。”
“在這一點上我很相信他們,”高文說道,“或許他們沒有魔網通訊和龍騎兵飛行器,但他們有遍及全國的傳訊塔以及比我們的龍騎兵多兩三倍的獅鷲和法師部隊,而在‘做大場面’這件事上,一個老牌帝國絕不至於比年輕的塞西爾還寒酸。他們那邊也會有一場盛大的葬禮的。”
一邊說着,他一邊看了一眼不遠處牆上掛着的機械鐘,隨後對眼前的三位大執政官點點頭:“時間差不多了,看樣子這場‘葬禮’已經順利結束,我們談談別的話題吧。”
他離開窗戶附近,回到了書桌後面,然而當他剛剛落座,正要開啓話題的時候,他的視線卻一時間凝固下來。
在那木質的書桌上方,空氣中游離的奧術能量憑空聚焦了起來,正飛快地在桌面上留下燒焦的凹痕,凹痕紋路快速延伸着,漸漸拼成了醒目的單詞——
“謝謝啊——”
高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