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439章

作者:远瞳

“你確實親眼見到了?”高文忍不住確認着,“她竟從你這裏路過?!”

“確實親眼所見,而且如果我沒猜錯,那應該是魔法女神吧……彌爾米娜,我記得是這個名字。她的形態有着非常明顯的神祕學象徵元素,身上釋放的氣息也指向凡人所創造出來的法術體系。只不過她看上去有些虛弱,甚至……好像比我當年剛來到‘這裏’的時候還要虛弱一些,”阿莫恩不緊不慢地說着,最後又問了一句,“那麼,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或許是你的效仿者,”高文猶豫了幾秒鐘,最後還是嘆了口氣說道,“具體細節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但有一件事你現在就可以知道——世界上應該已經沒有‘魔法女神’這個神位了,起碼暫時沒有了。彌爾米娜離開了她的位置,我懷疑她現在的狀態和你差不太多。”

阿莫恩一時間竟靜默下來,從外表上完全看不出他此刻的心情,但高文卻覺得自己在對方眼底捕捉到了一絲震驚——魔法女神的變故,顯然讓這個古老的“自然之神”都震驚了!

足足數秒鐘的沉默之後,阿莫恩的聲音纔再次響起:“竟然真的有這麼一天……竟然……”

隨後不等高文和維羅妮卡開口,他便微微眯起了眼睛,用彷彿有些自嘲的語氣說道:“你說她現在的狀態和我差不太多,這一點我倒是不認可——她飛快地從我眼前跑過,你們認爲我現在的狀態能做到這一點麼?”

維羅妮卡下意識地看了阿莫恩的軀體一眼,映入眼簾的便是那數不清的金屬殘骸以及固定栓、拘束鎖,這層層疊疊的禁錮讓阿莫恩連挪動一下肢體都不可能,更不要說像獲得自由的魔法女神那樣一路從神經網絡跑到幽影界了……

高文腦海中則不知怎麼聯想到了娜瑞提爾,想到了那位上層敘事者關於“腿”的執着,他瞄了一眼阿莫恩,心裏騷話翻湧——

你們這八條腿四條腿的,連個沒有腿的都跑不過……

第0924章 神的傾向性

高文頗費了一番工夫才把腦海裏翻湧的騷話壓制回去,並萬分慶幸這次沒把琥珀帶在身邊——否則那半精靈肯定會從自己的臉色變化中揣摩出不知道多少東西,然後好幾個誇張版本的“高文·塞西爾大帝神聖的騷話”就會出現在下一期隱祕流通的《皇帝聖言錄》裏……

他搖了搖頭,看向眼前的自然之神,後者則發出了一聲輕笑:“顯然,你是不打算幫我解除掉這些禁錮的。”

“這個問題我們已經討論過了,”高文淡然答道,“我現在更在意的是你剛纔的話,你說‘竟然真的有這麼一天’——難道說你對魔法女神要做的事早有預料?”

阿莫恩坦然回應:“……我並沒料到細節,但我知道一定會有別的神和我一樣嘗試打破這個循環,而所有神明中最有可能採取行動的……只有魔法女神。”

“爲什麼這麼說?”高文皺了皺眉,“而且你之前不是說過神明之間在正常情況下並無交流,你對其他神明也沒多少了解麼?”

“由於信仰領域和所屬思潮的束縛,神明之間確實無法交流,我也不瞭解其他神明在想些什麼計劃什麼……”阿莫恩的語氣中似乎突然帶上了一絲笑意,“但這並不影響我根據某些規律來推測其他神明的‘傾向性’……”

高文立刻注意到了對方提及的某個關鍵詞彙,但在他開口詢問之前,阿莫恩便突然拋過來一個問題:“你們知道‘魔法’是如何以及爲何誕生的麼?”

一旁的維羅妮卡有些奇怪爲什麼一個自然之神會突然詢問這方面的問題,但她在略一思索之後還是做出了回答:“魔法最初源自於凡人對自然界中某些天然魔物以及超凡現象的模仿和總結——儘管後世的很多學者和信徒還把魔法歸結到了巨龍之類的神祕種族或者神明頭上,但真正的魔法師們大多並不認同那些說法。

“至於魔法的目的……當然是爲了在殘酷的自然環境中生存下去。”

“是的,爲了在殘酷的自然環境中生存下去,所以凡人開始從自然中汲取智慧,從自然中竊取力量,把那些一度被認爲是神蹟的雷霆閃電和風霜雨雪變成了凡人手中掌控的力量,並以其對抗嚴酷的環境……這就是魔法的誕生,”阿莫恩慢慢說道,“所以,這也是魔法女神的誕生。”

高文腦海中驟然一片通明,他已然明白了阿莫恩想說什麼。

“魔法是人類叛逆性、學習性、生存欲以及面對自然偉力時無畏精神的體現,”阿莫恩的聲音低沉而悅耳,“因此,魔法女神便有着極強的學習能力,祂會比所有神都敏銳地察覺到事物的變化規律,而祂一定不會屈服於那些對祂不利的部分,祂會第一個覺醒並嘗試控制自己的命撸拖穹踩说南日軅儑L試去控制那些危險的雷電和火焰,祂比任何神明都渴望生存,並且可以爲了求生做出很多大膽的事情……有時候,這甚至會顯得莽撞。

“諷刺的是,祂所有的這些抗爭行爲其實也是祂自身‘咝幸幝伞慕Y果,而諷刺的諷刺是,彌爾米娜依循規律魯莽行事,卻獲得了成功,至少是一定程度的成功……如果種種證據都成立,那‘祂’現在已經是‘她’了。”

高文全神貫注地聽着阿莫恩透露出的這些關鍵信息,他感覺自己的思路已然清晰,很多原先未曾想明白的事情現在突然有了解釋,也讓他在推測其他神明的性質時第一次有了明確的、可以量化的思路。

在他旁邊的維羅妮卡也下意識地皺了皺眉,臉上露出恍然的模樣:“神明自思潮中誕生……原來這一點還可以如此思考!”

隨後她突然想起什麼,視線突然轉向阿莫恩:“你直接告訴我們這些‘知識’,沒問題麼?”

“如果是不久前,我告訴你們這些,你們會被‘來自魔法的真相’污染,”阿莫恩淡淡說道,“但現在,這種程度的知識已經沒什麼影響了。”

“不久前……”高文頓時露出一絲疑惑,心中浮現出許多猜測,“爲什麼這麼說?”

“凡人世界轟然前進了,很多事情都在飛快地變化着……不過對我而言,值得關注的變化只有一個方向……”阿莫恩言語中的笑意愈發明顯起來,“德魯伊通識教育和《鄉鎮藥劑師手冊》真是好東西啊……連七八歲的孩子都知道鍊金藥水是從哪來的了。”

糾纏在阿莫恩身上的殘存“神性”正在鬆動!

高文瞬間意識到了發生在這昔日“自然之神”身上的變化意味着什麼,並猜到了這些變化背後的原因,他瞪着眼睛,帶着三分驚愕七分探究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這鉅鹿好幾遍,彷彿是在確認對方言語中的真僞,同時忍不住又問了一句:“你的意思是,你現在已經進一步擺脫‘神’這個身份了?”

三千年前的白星隕落事件中,阿莫恩雖然通過假死的方式成功脫離了“自然之神”的位置,甚至摧毀了自然之神這個神位,但高文能明顯地看出來他的“脫離”其實並不完整,他仍然具備很多神明殘留的特質,比如污染性的血肉、不可直視的軀體、對普通人而言致命的言語和知識等,這方面娜瑞提爾可以作爲最佳的參照:同樣是“昔日之神”,娜瑞提爾在神性和人性分離之後又經歷了一次死亡,再加上她原本的思潮基礎——沙箱居民全部消亡,她本人則通過高文的記憶重塑實現了徹底的再生和轉化,如今已經完全沒了那些“神的侷限性”。

娜瑞提爾可以直接出現在任何一個神經網絡使用者的面前,現在的阿莫恩卻仍然要被禁錮在這幽影界的最深處,這就是“殘留的神位束縛”在起作用。

娜瑞提爾的“成功”對於這個世界的神明們而言顯然是不可複製的,但現在看來,阿莫恩已經從另一個方向找到了徹底的解脫之路——這解脫之路的起點就在塞西爾的新秩序中。

說實話,高文對這一切並不是完全沒有想到,在知曉“神明自思潮中誕生”這個事實之後,他和他的技術專家們就一直在從中逆推破局之道,塞西爾帝國的很多宗教改革以及新型教育制度背後除了必要的社會需求之外,其實很大一部分也帶着忤逆計劃相關研究的影子,他只是沒有想到……

這一切真的生效了,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生效了——儘管生效的對象是一個已經離開了神位、本身就在不斷消退神性的“昔日之神”。

“從某種意義上,我離‘自由’更近了一步,”阿莫恩的聲音在高文腦海中響起,“我能明顯地感覺到變化。”

“我記得上一次來的時候你還備受束縛,”旁邊的維羅妮卡突然說道,“而那時候我們的德魯伊通識課程已經推廣了一段時日……所以變化到底是在哪個節點發生的?”

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她顯然已經帶上了研究者的口吻。

“我很難給出一個準確的時間節點或狀態‘突然變化’的參考值,”阿莫恩的回答很有耐心,“這是個模糊的過程,而且我認爲我們或許永遠也總結不出思潮變化的規律——我們只能大致推測它。另外,我希望你們不要盲目樂觀——我身上的變化並沒有那麼大,短短几年的教育和知識普及是無法扭轉凡人羣體的思想的,更無法扭轉已經成型了成千上萬年的思潮,它頂多能在表面對神明產生一定影響,而且是對我這種已經脫離了神位,不再有神性補充的‘神’產生影響,而如果是對正常狀態的神明……我很難說這種大範圍的、急速且粗暴的變化是好是壞。”

高文感覺阿莫恩的話有些抽象和拗口,但還不至於無法理解,他又從對方最後的話中聽出了一絲擔憂,便立刻問道:“你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意思?”

“還記得我剛纔提到的,魔法女神具備‘叛逆性、學習性、生存欲’等特質麼?”

高文點點頭:“當然記得。”

“不同的神明從不同的思潮中誕生,因而也具備不同的特質,我將其稱作‘傾向性’——魔法女神傾向於學習和適應性生存,聖光應該是傾向於守護和拯救,豐饒三神應該是傾向於收穫和富足,不同的神明有不同的傾向性,也就意味着……祂們在面對人類思潮的突然變化時,適應能力和可能做出的反應或許會截然不同。

“魔法女神面對你們發展起來的魔導技術,祂迅速地進行了學習並開始從中尋找有利於自身生存延續的內容,但如果是一個傾向於保守和維持固有秩序的神明,祂……”

阿莫恩說到這裏頓了頓,隨後才語氣嚴肅地繼續說道:“祂可能會被這些突然變化起來的東西給逼瘋。”

腦海中傳來的聲音落下了,高文心中卻泛起了巨浪,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可能都忽略了某些東西,下意識地看向旁邊的維羅妮卡,卻看到對方也同樣投來複雜的視線。

他們面面相覷。

“……啊,看來在我‘視線’不能及的地方恐怕已經發生什麼了……”阿莫恩顯然注意到了高文和維羅妮卡的反應,他的聲音幽幽傳來,“出什麼事了?”

“……戰神的狀態不太對勁,”高文沒有隱瞞,“祂的神官已經開始離奇死亡了。”

“……戰神麼……我並不意外,”奇怪的是,阿莫恩的語氣竟沒多少驚訝,就如同他之前猜到了魔法女神會最先採取自救行動,這時候他好像也早料到了戰神會出狀況,“當臨界點來臨的時候,祂確實是最有可能出意外的神之一。”

高文下意識問了一句:“這也是因爲戰神的‘傾向性’麼?”

“戰神,與戰爭這個概念緊密相連,誕生於凡人對戰爭的敬畏以及對戰爭秩序的人爲約束中。

“戰爭是凡人爲秩±娑龀龅淖顦O端、最酷烈的手段,自誕生伊始,它便是直接的殺戮和掠取,不管加多少光鮮亮麗的修飾和藉口,戰爭都必然伴隨着流血殺戮以及龐大的利益掠奪,這是戰神誕生時期,人類公認的戰爭基本概念。

“與此同時,人類在使用‘戰爭’這件可怕的兵器時也對它充滿畏懼和警惕,因此人類對戰爭加上了許多的前提條件和相互認可的‘規矩’,諸如宣戰的名義,諸如停戰和交換俘虜的‘底線公約’,諸如戰利品的分配和功勳的評定方式——儘管有時候國王和領主們根本就沒有執行這些約定,會爲了利益而一點點改變他們的底線,但他們至少會在公開場合下表達對戰爭約定的尊重,而且大部分人也相信着戰爭中自有秩序存在。

“他們把這份‘戰爭契約精神’貫徹到信仰中,認爲戰神是見證一系列戰爭條約和公約的神明,就這麼信仰了幾千年。

“因此,戰神的傾向性是:維護戰爭的基本定義,且自身有極強的‘契約傾向性’。祂是一個頑固又死板的神明,只允許戰爭按照一定的模板進行——哪怕戰爭的形式需要改變,這個改變也必須是基於漫長時間和一系列儀式性約定的。

“基於以上‘傾向性’,戰神對‘變化’的接受能力是最差的,且在面對變化時可能做出的反應也會最極端、最臨近失控。”

阿莫恩結束了充滿耐心的說明,之後祂停頓了幾秒鐘,纔再次打破沉默:“那麼,你們到底做了什麼?”

“……一種不流血不殺戮的戰爭,參與者臉上大多帶着笑容,沒有任何公開宣戰和停戰的環節,只有一系列的商業契約和利益交換,”高文不知自己現在是何心情,他表情複雜語氣嚴肅,“這種‘戰爭’正在全世界蔓延,蔓延的速度遠超過塞西爾帝國的教育普及工程——畢竟利益對人類能產生最大的推動,而這場新式‘戰爭’的利益太大了……”

阿莫恩徹底沉默下來,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鐘。

到最後就連維羅妮卡都忍不住主動開口了:“所以……”

“你們這是把祂往死路上逼啊……”阿莫恩終於打破了沉默,“雖然我從未和戰神交流過,但僅需推測我便知道……戰神的腦……祂怎能接受這些?”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高文覺得阿莫恩差點脫口而出的是“戰神的腦子哪能接收這些”——這顯然是不怎麼優雅穩重的說法。

第0925章 無傾向性思潮

高文怎麼也沒有想到,戰神信仰體系率先出問題的原因竟然最終會指向塞西爾和提豐之間的“經濟戰爭”,而在此基礎上,許多事情都超出了他的預料——

他沒有想到不同的神明會具備不同的“傾向性”,更沒有想到該如何從“思潮”方向來預測神明的傾向性;他沒有想到人類社會的某些變化對對應神明的影響力會那麼直接,更沒有想到某些“承受能力弱”的神明會有那麼大反應……

在這瞬間,他竟有些懷疑他的那些發展計劃是否太過超前,或者涉足了不該涉足的領域。

但他心中又有另一個聲音在做着清醒的判斷:凡人想要追尋更好生活的願望本身絕對不是什麼原罪,神明會因凡人文明的發展而逐步陷入瘋狂這件事從很早以前他便知道了,如今只是這份影響終於開始顯現在他眼前而已。

回頭仔細梳理塞西爾一路崛起所經歷的一切,他便意識到那些發展計劃其實根本別無選擇——如果沒有這一切,那麼塞西爾在崛起之前便已經全滅了,南境將在宏偉之牆出現第一次泄露的時候死傷慘重,羸弱的安蘇王國也無力修好剛鐸廢土邊緣的漏洞,內戰和之後爆發的神災將徹底摧毀安蘇,緊隨而來的便是提豐的吞併戰爭……

到那時候,人的殺戮效率甚至可能遠勝於一場神災。

但他還是搖了搖頭,忍不住感嘆了一句:“沒想到我們無意識的行爲竟導致了戰神走向瘋狂……”

下一秒,他便聽到阿莫恩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帶着一聲溫和的輕笑:“啊……儘管這一切確實與你們有關,但你或許也高估了你們在這短短几年內所做的事情對一個神明的影響。

“戰神情況迅速惡化應該確實是近期的事情,但祂可不僅僅是被你剛纔提到的那種‘戰爭’逼瘋的——充其量,你們只是在懸崖邊上稍稍地推了一下,進行了總體上看來微不足道的加速而已。據我瞭解……或者說猜測,戰神的瘋狂壓過理智應該是從很早以前便開始了。”

高文表情瞬間有所變化,他聽出了眼前這昔日之神好像掌握着什麼內幕,立刻追問:“爲什麼這麼說?”

“我說過,戰神的傾向性決定了祂是最容易步入瘋狂的神明之一,而你們凡人……你們凡人實在是太擅長變化,尤其是太擅長在戰爭面前改變自己的底線了。從你們開始互相扔石頭開始,你們請戰神見證的‘約定’就比任何神明所見證的事情都要多,然而你們通過各種藉口和權郑踔吝B藉口都不找的情況下撕毀的協議數不勝數……”

阿莫恩不緊不慢地說着,彷彿一個冷漠的旁觀者在評判人世舞臺上的劇本,語氣中沒有厭惡,卻也沒有絲毫袒護開解——

“商人在利益面前尚需表面招牛瑖鹾皖I主們卻可以想盡辦法毀約——是的,他們請戰神見證過那些契約,但他們早在祈吨氨阆牒昧诉m合的毀約方式,讓一切看上去都公平合理,甚至可以騙過並感動自己……

“所以,凡人在戰爭這件事上幾乎是‘精神分裂’的——那麼,戰神也是精神分裂的,哪怕一開始不是,祂也會迅速地滑向這個深淵。”

高文忍不住與維羅妮卡對視了一眼,從對方的眼睛中,他們都看到了複雜的神色。

“作爲凡人的一員,我好像沒什麼可辯解的,”維羅妮卡輕聲說道,“凡人種族……的確大都是充滿矛盾和缺陷的。”

“是的,所以凡人的文明也充滿矛盾和缺陷,凡人信仰的神明也充滿矛盾和缺陷,這是一個封閉的環,我們所有人和神,都在這個環裏面,”阿莫恩平靜地說道,“但我仍然可以從中看到閃光的地方——至少在任何時代,在任何情況下,都有‘人’在嘗試打破這個環,有時候是凡人,有時候是神,這說明我們至少沒有甘心接受這一切。”

高文帶着若有所思的表情注視着阿莫恩,在這一刻,他突然意識到這個“自然之神”比上一次見到時……更加接近人了,這讓他莫名地冒出一個念頭:人性的滋長。

或許,經歷了漫長的三千年假死以及近期的“變化”之後,這位昔日之神的等待終於快到了結出果實的時候,他正在褪去神性最後的束縛,人性正在滋長起來,而且這不再是無數凡人思潮匯聚給他的、被賦予的人性,而是真正屬於阿莫恩自己的“人性”……

這份變化,阿莫恩自己注意到了麼?

高文腦海中泛起一些猜測,但他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微搖了搖頭:“讓我們回到魔法女神身上吧……阿莫恩,你知道祂……她現在在什麼地方麼?”

“很遺憾,這方面我幫不上忙,”阿莫恩說道,“幽影界是一個比你們想象的更加複雜的地方,它沒有常規意義上的連續空間,在比這裏更深一點的地方它便會顯得無序而混亂,每一個向最深處前行的心智都會走上不同的路,因此除了魔法女神自己之外,任何人都不會知道她到了什麼地方,也不可能追蹤她。”

“幽影界原來還有這樣的性質?”高文有些驚訝地說道,隨後他皺起眉,“這麼說,我們可以放棄找到魔法女神的想法了……”

“你又爲何執着於要找到她呢?”阿莫恩反問道,“她的逃亡行動對你或你的國度造成了很大的破壞?還是你想從一個離開神位的神明身上得到什麼?”

說着,這位昔日之神頓了頓,突然輕笑起來:“啊,你似乎一直在接觸與神有關的事情,也持有很多與神有關的遺產甚至遺骸……難道說,你在這方面有什麼收集的愛好?”

“不……當然不是,”高文頓時有些尷尬,他上次已經見識過阿莫恩偶爾便會冒出來的“幽默感”,但直到這時候他還不是很適應這一點,“只不過是一個神明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做了這麼大的事情,我難免會有些在意。”

“那就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吧——我建議你暫時不要再關注這件事了,”阿莫恩收斂起了語氣中的笑意,頗爲認真地勸誡着,“你們找不到她的,她短期內也不會再和凡人產生任何聯繫。我知道你們的忤逆計劃,從結果而言,讓一個神明‘無害化’應該也符合你們的預期,那麼你們就應該讓彌爾米娜妥善完成她的隔離和自我淨化……這是最穩妥的。”

“事實上我也這麼想過……我接受你的建議,”高文想了想,點點頭,“不過她這樣要隔離淨化多久?難不成跟你一樣也要起碼三千年麼?”

他可是知道這幫神明的時間觀念——基本上跟自己當衛星精的時候時間觀念差不多,所以這時候就要提前打聽一下,看這件事是否需要跟蹤關注,如果魔法女神真的打算跟阿莫恩一樣找個地方先睡三千年再說……那他回去之後差不多就可以把這件事扔到腦後了,頂多找個結實點的石頭或者祕銀板之類的東西在上面寫點留言然後供在山上,指望着幾千年後的某個勇者或者考古學家能看見,然後去找找魔法女神的棺材板看她活了沒……

當然還有第二個方案,那就是他自己使勁活,爭取三千年後仍然在位,然後就等着魔法女神從某個幽影界縫隙裏鑽出來,過去跟她說一句:女士,你猜時代變沒變……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條件是凡人文明扛過了魔潮,又扛過了黑阱,否則一切都是幻想。

“我給不了你答案,但我猜這一切不會很久,甚至可能在你們凡人看來都用不了多長時間,”阿莫恩的聲音突然傳來,打斷了高文的思索,“她……雖然看起來和我走了類似的路,但她的掙脫行動顯然比我成功和徹底的多。我在她身上感知到的氣息幾乎已完全洗去神性,我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但她顯然付出了很大代價……”

聽着阿莫恩透露的情報,高文心裏卻突然想到了魔法女神這次的“逃跑路線”——

她進入了魔網,然後冒着被娜瑞提爾捕獲的風險潛入了更深層的神經網絡,根據杜瓦爾特後來的報告,她還專門在神經網絡邊界的混沌區域徘徊了好一陣子,也正是因爲最後的這陣“徘徊”,她才落入娜瑞提爾的蛛網,險些逃亡失敗……

作爲一個一心想要掙脫循環,併爲此籌衷S久的神明,她在執行計劃的時候不可能做無用的事情。

那也就是說,魔網以及神經網絡,尤其是神經網絡邊緣的“無意識區”……對魔法女神而言非常重要,它們的某些性質是她能夠成功掙脫鎖鏈的關鍵所在!

一旁的維羅妮卡顯然也想到了和高文一樣的事情,她同樣若有所思起來,而她和高文的神色變化沒有逃過阿莫恩那雙敏銳的眼睛。

“看樣子你們有些思路?”阿莫恩有一些好奇,“可以告訴我麼?”

高文看着阿莫恩,短暫猶豫之後點了點頭。

“我們打造了一個被稱作‘神經網絡’的東西,”他說道,“它由大量活躍的人腦節點構成,依靠人類的思考咿D,而在這個網絡的邊界區域,是一層被稱作……”

他還沒說完,便突然聽到阿莫恩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無傾向性的思潮?!”

高文意外地看着阿莫恩,眼睛微微睜大。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驚險而精妙的思路……先把自己還原成誕生之初的姿態,然後洗掉那些束縛……”阿莫恩彷彿受到了很大刺激,竟自言自語起來,“真不愧是魔法領域的神明,如此莽撞……卻如此好摺�

這位鉅鹿之神是如此激動,以至於他體表那些原本恆定的微光都突然加速流淌起來,一種輕微的震顫出現在他的肢體末端,這副靜止了三千年的軀體竟有了一絲活動的徵兆,然而下一秒,所有的震顫便戛然而止:那層層疊疊的束縛終究還是牢牢地困着他。

高文則驚訝於阿莫恩竟然一瞬間就想到了神經網絡邊界區的特性,甚至“無傾向性的思潮”這個總結都遠比塞西爾的技術人員們提出的“無意識區”還要準確,還要貼合它在之前的“嘯叫事件”中所承擔的角色。

他瞬間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下意識開口:“你的意思是,魔法女神通過把自己‘浸泡’在混亂的人類思潮中,洗掉了自己的神性,切斷了‘鎖鏈’?”

“應該是這樣……很大幾率是這樣,”阿莫恩從自言自語中反應過來,“這是個行之有效的思路……”

維羅妮卡不禁上前一步,語氣有些急促地說道:“那這個方法用在其他神明身上……”

“前提是它能用在其他神明身上,”阿莫恩似乎已經從激動中平復下來,他的語氣也讓高文和維羅妮卡迅速冷靜,“並不是每一個神明都能進入魔網的——基於魔法而生的神明只有彌爾米娜一個。而且即便你們想到了將‘無傾向性思潮’實用化的辦法……它對其他神明應該也不會有什麼效果。”

高文聽懂了阿莫恩的前半段話並深以爲然,卻對後段句話有些不解:“爲什麼沒有效果?”

“我想先問一下,你所說的那個‘神經網絡’有多大規模?有多少個意識在支撐它咝校俊�

高文想了想,坦然相告:“它其實還在起步階段……雖然我們正在努力推廣,但目前它的峯值咝泄濣c只有數萬個……”

“這就是關鍵所在——任何一個神明,祂背後所對應的凡人思潮,規模可不是幾萬個節點能夠比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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