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第0885章 詭異的話題
或許是高文的回答太過乾脆,以至於兩位見多識廣的高級代理人小姐也在幾秒鐘內陷入了呆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是梅麗塔,她眨了眨眼,有些不太確定地問了一句:“您是說‘不去’麼?”
“對,不去,”高文隨口說道,“我這回答有什麼問題麼?”
“……只是有點出乎預料,”梅麗塔語氣古怪地說道,“你的反應太不像是普通人了,以至於我們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這回答反而讓高文好奇起來:“哦?普通人應該是什麼樣子的?”
“面對神明的邀請,普通人要麼應該欣喜若狂,要麼應該敬畏萬分,當然,你可能比普通人擁有更加強韌的精神,會更冷靜一些——但你的冷靜程度還是大出我們意料。”
“這是因爲你們親口告訴我——我可以拒絕,”高文笑了一下,輕鬆淡然地說道,“坦白說,我確實對塔爾隆德很好奇,但作爲這個國家的統治者,我可不能隨隨便便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帝國正在走上正軌,無數的項目都在等我抉擇,我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而和一個神會面並不在我的計劃中。請向你們的神轉達我的歉意——至少現在,我沒辦法接受她的邀約。”
高文所說並非託詞——但也只是原因之一。
說實話,這份意料之外的邀請真的是驚到了他,他曾想象過自己應該如何推進和龍族之間的關係,但從未想象過有朝一日會以這種方式來推進——塔爾隆德竟然存在一個位於現世的神明,而且聽上去早在這一季文明之前的許多年,那位神明就一直滯留在現世了,高文不知道一個這樣的神明出於何種目的會突然想要見自己這個“凡人”,但有一點他可以肯定:跟神有關的一切事情,他都必須小心應對。
從梅麗塔和諾蕾塔的反應來看,龍族與他們的神明關係似乎相當微妙,但那位“龍神”至少可以肯定是沒有發瘋的。
一個瘋神很可怕,然而理智狀態的神明也不意味着安全。
祂知道忤逆計劃麼?祂知道塞西爾重啓了忤逆計劃麼?祂經歷過遠古的猩駮r代麼?祂知道弒神艦隊以及其背後的祕密麼?祂是善意的?抑或是惡意的?這一切都是個未知數,而高文……還沒有盲目自信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地步。
他確實阻止了兩次神災級別的災難,直接或間接地擊敗了兩個“神明”,但他自己清楚得很,兩次神災中他佔據了多大的邭夂颓珊蟽瀯荨幢闼@個“衛星精”貌似可以對某些神明之力產生壓制、免疫的效果,但這並不意味着他自己就真的有了能對抗神明的力量,起碼不是能夠穩定對抗神明的力量。若是因爲有了兩次挑戰神災的成就便信心膨脹地覺得自己是個“弒神者”……那自己離再次下葬應該就不遠了。
因此,帶着對龍神的戒備,出於最基本的警戒心,再加上自己也確實不能隨隨便便離開帝國去遙遠的塔爾隆德來一場“遠行”,高文這次不得不拒絕龍族的“邀請”。
拒絕掉這份對自己其實很有誘惑力的邀請之後,高文心中忍不住長長地鬆了口氣,感覺念頭通達……
“你果然不是常人,”梅麗塔深深地看了高文一眼,兩秒鐘的靜默之後才低下頭鄭重其事地說道,“那麼,我們會把你的回應帶給我們的神明的。”
接着一旁的諾蕾塔又開口道:“另外我想確認一下——從你剛纔話中的意思,你是‘現在’沒辦法前往塔爾隆德,並非完全拒絕了這份邀請,是麼?”
高文看了看對方,在幾秒鐘的沉吟之後,他微微點頭:“如果那位‘神明’真的寬宏大度到能容忍凡人的任性,那麼我在未來的某一天或許會接受祂的邀請。”
諾蕾塔和梅麗塔對視了一眼,後者突然露出一絲苦笑,輕聲說道:“……我們的神,在很多時候都很寬容。”
高文剛想詢問對方這句話是何意思,一旁的諾蕾塔卻突然上前半步,並向他彎了彎腰:“我們的任務已經完成,該告辭離開了。”
看樣子這是個不能回答的問題。
高文心中瞭然,也便沒有追問,他輕輕點了點頭,便看到諾蕾塔重新收起了那個用來盛放“守護者之盾”的大型提箱,並再次向這邊行了一禮:“很感謝您對我們工作的配合,您剛纔做出的回答,對我們而言都非常重要。”
“等一下,”高文這時突然想起什麼,在對方離開之前趕快說道,“關於上次的那個信號……”
“和塔爾隆德無關,”梅麗塔搖了搖頭,她似乎還想多說些什麼,但短暫猶豫之後還是搖了搖頭,“我們也查不到它的來源。”
高文靜靜地看了兩位人形之龍幾秒鐘,最後慢慢點頭:“我知道了。”
兩位高級代理人點點頭,之後告辭離開,她們的氣息迅速遠去,短短幾分鐘內,高文便失去了對她們的感知。
高文在原地站了一會,待心中各種思緒漸漸平息,紛亂的推測和念頭不再洶湧之後,他吐出口氣,回到了自己寬大的書桌後,並把那面沉重古樸的守護者之盾放在了桌上。
在窗外灑進來的陽光照耀下,這面古老的盾牌表面泛着淡淡的輝光,昔日的開拓者戰友們在它表面增加的額外配件都已鏽蝕破爛不堪,然而作爲盾牌主體的金屬板卻在那些鏽蝕的覆蓋物下面閃爍着一如既往的光芒。
高文回憶起來,當年遠征軍中的鍛造師們用了各種辦法也無法熔鍊這塊金屬,在物資工具都極度匱乏的情況下,他們甚至沒辦法在這塊金屬表面鑽出幾個用於安裝把手的洞,因此工匠們纔不得不採取了最直接又最簡陋的辦法——用大量額外的合金鑄件,將整塊金屬幾乎都包裹了起來。
如今數個世紀的風霜已過,這些曾傾注了無數人心血、承載着無數人希望的痕跡終於也朽爛到這種程度了。
高文按響了桌旁的呼叫鈴,片刻之後,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從走廊響起,貝蒂推門走了進來:“陛下,您叫我?”
“赫蒂在麼?”
貝蒂想了想,點點頭:“她在,但過一會就要去政務廳啦!”
“讓她先來我這裏一趟。”
……
塞西爾城外,一處沒什麼人煙的郊區樹林旁,梅麗塔和諾蕾塔的身影伴隨着一陣狂風出現在空地上。
兩位高級代理人向前走了幾步,確認了一下週圍並無閒雜人員,隨後諾蕾塔手一鬆,一直提在手中的華麗金屬箱掉落在地,接着她和身旁的梅麗塔對視了一眼,兩人在短暫的瞬間彷彿完成了無聲的交流,下一秒,她們便同時向前踉蹌兩步,無力支撐地半跪在地。
撕裂般的劇痛從靈魂深處傳來,強韌的軀體也彷彿無法承受般迅速出現種種異狀,諾蕾塔的皮膚上陡然浮現出了大片的熾熱紋路,隱隱約約的龍鱗瞬間從臉頰蔓延到了全身,梅麗塔身後更是騰空而起一層虛幻的陰影,龐大的虛幻龍翼遮天蔽日地張揚開來,大量不屬於她們的、彷彿有自我意識般的影子爭先恐後地從二人身旁蔓延出來,想要掙脫般衝向空中。
這可怕的過程持續了整整十分鐘,來自靈魂層面的反噬才終於漸漸止息,諾蕾塔喘息着,細密的汗珠從臉頰旁滴落,她終於勉強恢復了對身體的掌控,這才一點點站起身,並伸出手去想要攙扶看起來情況更糟糕一些的梅麗塔。
梅麗塔抬頭看了她一眼,剛想用力站起來,但緊接着便身子一晃,隨後“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她的內臟仍然在痙攣。
諾蕾塔看着好友如此痛苦,臉上露出了不忍目睹的表情,於是她不動聲色地側開半步,把臉轉了過去。
半分鐘後,這更加可怕過程終於平靜下來,諾蕾塔轉回臉,上下打量了梅麗塔一眼:“你還好吧?”
梅麗塔:“……我現在不想說話。”
諾蕾塔一臉同情地看着好友:“以後還戴這看起來就很蠢的面紗麼?”
梅麗塔:“……(塔爾隆德粗口,大量)”
諾蕾塔被好友的氣勢震懾,無奈地後退了半步,並投降般地舉起雙手,梅麗塔這時候也喘了口氣,在稍稍平復下來之後,她才低下頭,眉頭使勁皺了一下,張開嘴吐出一道刺眼的烈焰——熊熊燃燒的龍息轉瞬間便焚燬了現場留下的、不夠體面和優雅的證據。
接着她抬頭看了諾蕾塔一眼,因無法滅口而深深遺憾。
諾蕾塔彷彿沒有感覺到梅麗塔那邊傳來的如有實質的怨念,她只是深深地深呼吸了幾次,進一步平復、修復着自己遭受的損傷,又過了片刻才心有餘悸地說道:“你經常跟那位高文·塞西爾打交道……原來跟他說話這麼危險的麼?”
“……幾乎每次當他表現出‘想要談談’的態度時都是在玩命,”梅麗塔眼神木然地說道,“你知道每當他表示他有一個問題的時候我有多緊張麼?我連自己的墳墓樣式都在腦海裏勾勒好了……”
“非常可怕,真的。”諾蕾塔帶着切身體會感嘆着,並不由得想起了不久前在塔爾隆德的祕銀寶庫總部發生的事情——當時就連在場的安達爾議長都遭受了神明的一次注視,而那可怕的注視……貌似也是因爲從高文·塞西爾這裏帶回去一段信號導致的。
“我突然有種預感,”這位白龍女士愁眉苦臉起來,“如果繼續跟着你在這個人類帝國亂跑,我遲早要被那位開拓英雄某句不經心的話給‘說死’。真的很難想象,我竟然會大膽到隨便跟外人談論神明,甚至主動靠近禁忌知識……”
“收起你的擔心吧,這次之後你就可以回到後方支援的崗位上了,”梅麗塔看了自己的好友一眼,緊接着眼神便順勢移動,落在了被好友扔在地上的、用各種貴重魔法材料打造而成的箱子上,“至於現在,我們該爲這次風險極大的任務收點報酬了……”
一邊說着,她一邊來到了那箱子旁,開始直接用手指從箱子上拆解寶石和水晶,一邊拆一邊招呼:“過來幫個忙,等會把它的骨架也給熔了。嘖,只可惜這東西太顯眼不好直接賣,否則整個賣掉肯定比拆開值錢……”
白龍諾蕾塔猶豫着來到好友身旁,帶着一絲糾結:“這樣真的好麼?這箱子其實原本是要……”
“嗨,你不說誰知道——上次那個盒子我也給賣了。我跟你說,在外面執勤可跟留在塔爾隆德當支援人員不一樣,風險大環境苦還不能好好休息的,不想辦法自己找點補助,日子都沒法過的……”
白龍諾蕾塔眼角抖了兩下,本想大聲斥責(後續省略)……她來到梅麗塔身旁,開始同流合污。
……
“先祖,您找我?”
赫蒂來到高文的書房,好奇地詢問了一聲,下一秒,她的視線便被書桌上那顯眼的事物給吸引了。
“先祖,這是……”
赫蒂的眼睛越睜越大,她手指着放在桌上的守護者之盾,終於連語氣都有些顫抖起來——
作爲塞西爾家族的成員,她絕不會認錯這是什麼,在家族傳承的藏書上,在長輩們流傳下來的畫像上,她曾無數遍看到過它,這一個世紀前遺失的守護者之盾曾被認爲是家族蒙羞的開端,甚至是每一代塞西爾繼承人沉甸甸的重擔,一代又一代的塞西爾子嗣都曾立誓要找回這件寶物,但從未有人成功,她做夢也不曾想象,有朝一日這面盾牌竟會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出現在先祖的書桌上。
“安蘇·王國守護者之盾,”高文很滿意赫蒂那驚訝的表情,他笑了一下,淡淡說道,“今天是個值得慶祝的日子,這面盾牌找回來了——龍族幫忙找回來的。”
“龍族……”赫蒂感覺自己終於漸漸從那種頭暈目眩的感覺中緩過勁來,她吸了口氣,忍不住上前兩步,仔細打量着桌上的盾牌,“真的是它……真的是它?”
“當然是,我總不能認錯自己的東西,”高文笑着說道,“你看上去怎麼比我還激動?”
“先祖,您恐怕不能理解……這遺失的盾牌對我們這些後裔而言有着非同一般的意義,”赫蒂難掩激動地說道,“塞西爾家族蒙塵便是從遺失這面盾牌開始的,一代又一代的後裔們都想要光復先祖的榮光,我和瑞貝卡也都曾在您的畫像前立誓,要尋回這面盾牌……”
“咳咳,”高文頓時咳嗽了兩聲,“你們還有這麼個規矩?”
赫蒂迅速從激動中稍稍平復下來,也感覺到了這一刻氣氛的詭異,她看了一眼已經從畫像裏走到現實的先祖,有些尷尬地低下頭:“這……這是很正常的貴族習慣。我們有很多事都會在您的畫像前請您作見證,包括重要的家族決定,成年的誓言,家族內的重大變故……”
“好,你不用說了,”高文感覺這個話題實在過於詭異,於是趕快打斷了赫蒂的話,“我猜當初格魯曼從我的墳墓裏把盾牌拿走的時候肯定也跟我打招呼了——他甚至可能敲過我的棺材板。雖然這句話由我自己來說並不合適,但這完全就是糊弄死人的做法,所以這個話題還是就此打住吧。”
赫蒂:“……是,先祖。”
第0886章 新的規則
尷尬的話題總算是結束了,高文和赫蒂都感覺鬆了口氣——隨後他們的注意力便重新放到了那面開拓者之盾上。
這面有着傳奇威名的盾牌靜靜地躺在桌上,風化腐蝕的金屬覆層包裹着裏面散發出淡淡銀光的、近乎嶄新的合金主體,陽光灑在它的金屬部件表面,泛起的微光中似乎沉澱着數個世紀的光陰。赫蒂有些出神地注視了它許久,才輕輕咳嗽兩聲打破沉默:“先祖,您打算如何宣傳此事?”
如果是幾年前的赫蒂,在看到守護者之盾後的第一反應肯定是家族榮耀得到了鞏固,是一件寶物回到了塞西爾的寶庫中,想到的是家族地位的提升和影響力的恢復,然而數年時光已經改變了她,這時候不用高文提醒,她就知道怎樣才能最大程度地發揮出這件失而復得的寶物的價值。
“就對外公佈帝國的龍族朋友幫助我們找回了這面盾牌,除此之外不要做任何官方的補充或聲明——把一切交給輿論自己發酵,讓軍情局做好關注即可,”高文隨口說道,“這件事本身確實沒有任何內幕,所以官方口徑只需要說這麼多就可以了。”
“是,先祖,”赫蒂點了點頭,隨後再一次忍不住把視線投向了守護者之盾,“只是真的沒有想到……它竟然就這樣回來了……”
“戰爭年代的時候,這面盾牌是遠征軍至關重要的財產,許多人的生死都寄託在它上面,但那個年代已經過去了,”高文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淡而低沉,“現在的它就只是一面盾牌罷了——它背後的象徵意義或許可以給我們帶來一些好處,但也就僅此而已。”
赫蒂看了高文一眼,若有所思:“您是不希望人們太過關注‘王國守護者’的迴歸?”
“我們還有很多更重要、更實際的事情需要關注,”高文隨口說道,“另一方面,對‘王國守護者’的過度關注和宣揚很可能重新激發舊騎士階層和落魄貴族們在血統高貴、家族榮耀方面的熱情,讓社會風氣再度回到對貴族排場和血統正義的崇拜上——我們好不容易纔把這東西按下去,必須避免它捲土重來,因此在‘王國守護者’這件事上,政務廳僅僅做最基礎的宣傳和正向引導即可。”
赫蒂立刻深深低下頭去:“是,我明白了。”
高文嗯了一聲,沒有再在這個話題上多說什麼,而是沉吟片刻後貌似隨意地問了一句:“卡邁爾之前申請的天文臺項目現在情況怎樣了?”
“您是說帕拉梅爾天文臺項目?”赫蒂眨眨眼,迅速在腦海中整理好了對應資料,“項目已經通過政務廳審覈,目前已經開始建設了。第一批技術工人在上週抵達了帕拉梅爾高地,目前工程進展順利。另外,第一期的常駐學者也已經選定,擔任帕拉梅爾天文臺負責人的是大魔法師摩爾根·雨果先生。”
高文回憶了一下自己聽到的名字:“摩爾根……我記得他是從聖蘇尼爾來的原王家法師。”
“是的,摩爾根大師是原聖蘇尼爾王家法師協會和占星師協會的成員,幾十年來一直擔任舊王室的占星顧問,是星相學、天體測量學和行星博物領域的專家,他曾測算過我們這顆星球和太陽之間的粗略距離,而且準確預測過兩次小行星掠過天空的日期,在學識上值得信任。聖蘇尼爾圍城戰之後,舊王都的觀星塔在戰火中嚴重損毀,至今沒有完全修復,因此這位‘星空專家’接受卡邁爾大師的邀請來了南境,之後聽說帕拉梅爾高地將新建一座基於現代技術的天文臺,他便自告奮勇地報名了。”
“這樣的學者是帝國至寶,一定要珍重對待,”聽着赫蒂的介紹,高文一邊點頭一邊說道,“另外,帕拉梅爾天文臺那邊可以追加一期資金——那裏是卡邁爾測算出的、帝國境內的最佳‘窗口’之一,越早讓它發揮作用越好。”
“是,”赫蒂立刻領命,隨後她忍不住看了高文兩眼,露出一絲笑意,“先祖,您確實是很重視卡邁爾大師提出的這些設立天文臺和觀測星空的計劃啊。”
高文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了之前和梅麗塔以及諾蕾塔的交談,回憶起了關於維普蘭頓天文臺、關於昔日剛鐸輝煌技術的那些印象,儘管很多記憶並不是他的,然而那種隨着回溯記憶而滲透出來的遺憾和感慨卻真真切切地充塞着他的內心,這讓他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看着赫蒂鄭重其事地說道:“涉及到星空的研究項目很重要——雖然它們在短期內可能看不到像鐵路和礦山一樣巨大的經濟效益,但在長遠的未來,它們卻有可能醞釀出各種各樣改變世界的技術成果,而即便不考慮這些遙遠的事情,對未知和遠方的好奇也是凡人發展最大的推動力——赫蒂,這個世界上最神祕未知充滿祕密的地方,就在我們頭頂這片星空中。”
“我理解您的話,”赫蒂微笑着,眼神中帶着一絲開心,“先祖,您別忘了——我也是個法師,雖然我已經沒辦法像從前那樣沉醉在研究中了,但我仍然是個法師,而法師是最熱衷於探索未知的。”
高文看着眼前正在微笑的赫蒂,幾秒種後,他也跟着微笑起來。
“在古老的剛鐸年代,人類已經對頭頂的星空產生了好奇,各種各樣的天文臺和觀星站遍佈在各地的‘窗口’中,我們的學者們通過大氣中魔力漣漪交織出的天然通道觀察宇宙星空,揣測我們這個世界自身的祕密,那是個輝煌而激動人心的年代……然而在它們真正發展起來之前,魔潮便抹平了一切。
“現在,或許是時候讓我們的一部分視線重新回到星空之中了。”
……
身披金紅兩色法袍的馬爾姆·杜尼特垂下了眼皮,雙手交疊在胸前,纏繞在手腕上的金質珠串和護符垂墜下來,在燈光中微微泛着光亮。
在對戰神虔盏亩告中,他的內心漸漸平靜下來,伴隨着耳邊若有若無的、彷彿蘊含着無窮知識的聲音漸漸遠去,這位身材魁梧健壯的老人慢慢張開眼睛,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瑪蒂爾達·奧古斯都。
“公主殿下,我謹代表教會感謝皇室對今年戰神祭典的支持以及對信袀兪冀K如一的庇護,”他嗓音低沉有力地說道,“願戰神庇護您和您的家族,願充滿榮光的奧古斯都永遠屹立在這片被主賜福的大地上。”
“支持帝國境內的教會咦魇菉W古斯都家族的義務,庇護帝國子民是我們與生俱來的責任,”瑪蒂爾達對眼前身披華服的老人微微點了點頭,用禮貌恭敬卻始終保持分寸的語氣說道,“戰神教會是提豐境內最強勢的教會,您對數以萬計的提豐人都有着巨大的影響力——我們的陛下希望看到您一如既往地、正確地影響信袀儯屗麄冏咴谡_的道路上。”
馬爾姆·杜尼特臉上帶着平靜的笑容,微微點頭:“這也是主賦予我的義務和責任。”
在莊嚴恢弘的鐵質尖頂下,戰爭大聖堂中燈火通明,粗大的白色蠟燭如繁星般在壁龕中點亮,照亮了這座屬於戰神的神聖殿堂。一年一度的戰神祭典正在臨近,這是這個以戰神信仰爲主流教派的國家最盛大的宗教性節日,瑪蒂爾達作爲皇室代表,按照傳統在這一天送來了賀禮和皇帝親筆書寫的信函,而現在這例行公事的、儀式性的拜訪已經走完流程。
待所有環節都結束之後,瑪蒂爾達內心中稍稍鬆了口氣,她看了這個莊嚴又充滿壓迫感的殿堂一眼,看到現場的主教和祭司們都已按流程次序離場,隨後她收回視線,對眼前的戰神教皇點了點頭:“今年的祭典活動應該會比往年更爲盛大——經濟正在上升,富裕市民現在有更多的財富用於慶祝節日,而周邊鄉村裏的很多人也集中到奧爾德南來了。”
“可以預見的興旺場面,”馬爾姆·杜尼特點點頭,“教會將控制好秩序,我們不會允許讓皇室難堪的事情發生。”
瑪蒂爾達看着眼前的老教皇,露出一絲微笑:“當然,我和我的父親都在這一點上信任您——您一向是奧古斯都家族的朋友。”
“個人友誼,我知道,個人友誼,”馬爾姆·杜尼特那總是板着的面孔也在眼前女子的一個微笑之後軟化下來,這位身材健壯、曾做過隨軍牧師的老人笑了笑,語氣中帶着一絲調侃,“你們可不會來接受我的洗禮。”
“奧古斯都家族的成員也沒有接受其他任何教會的洗禮,”瑪蒂爾達笑着攤開了手,“我認爲這樣才保證了皇室在宗教問題上的平衡——我們可不只有一個教會。”
“……羅塞塔已經用這套說法應付我許多年了,現在輪到你說同樣的話了,”馬爾姆無奈地看了瑪蒂爾達一眼,隨後轉移了話題,“我們不談論這些了。瑪蒂爾達,在回去之前,要跟我講講你在塞西爾的見聞麼?”
“當然,我還有些時間,”瑪蒂爾達點了點頭,但緊接着便有些疑惑地看了眼前的老教皇一眼,“不過您怎麼突然也對我在塞西爾的經歷感興趣了?要知道,我從塞西爾回來已經小半年了,而您則一向不怎麼關心教會之外的事情。”
“……再沉溺於室內的人也會有聽到雷聲的時候,”馬爾姆慢慢說道,“而且最近這座城市中有關塞西爾的東西越來越多,各種消息甚至已經傳到了大聖堂裏,哪怕不關心,我也都聽到看到了。”
“倒也是……”瑪蒂爾達帶着一絲感慨,“經濟交流的時代……信息的流通變得跟以前不一樣了。”
“然而僅僅一年多以前,情況還和今天截然相反,”馬爾姆搖了搖頭,“我們和塞西爾劍拔弩張,幾乎所有人都認爲我們即將迎來一場戰爭,無數的戰爭牧師做好了準備,大聖堂這邊甚至提前點燃了獻給戰神的薰香和精油——然後,和平就突如其來地來了。”
“您是對此感到遺憾了麼?”瑪蒂爾達看着眼前的戰神教皇,很認真地問道。
馬爾姆看了這位“帝國明珠”一眼,蒼老但仍然精神矍鑠的面孔上突然綻放開一絲笑容。
“殿下,我是戰神的僕人,但戰神的僕人並不是戰爭狂——我們只是爲戰爭的秩序和公平服務,而不是時時刻刻期待着這個世界上充滿戰爭。當然,我本人確實是主戰派,但我承認繁榮穩定的局面對子民們更有好處。只不過這突如其來的‘和平’也確實讓人措手不及……我有些錯愕,很多爲戰爭做好了準備的主教和牧師們都有些錯愕。”
“可以理解,畢竟戰神的神官們一向是帝國軍隊的重要一員,而如今的‘和平’局面也確實出乎了所有人預料……”瑪蒂爾達輕輕點了點頭,帶着理解和認同說道,但隨後她沉吟了幾秒鐘,又慢慢搖了搖頭,“只不過在我看來,‘和平局面’這種說法並不準確。”
魁梧的教皇忍不住揚起眉毛:“哦?”
“我們只是避免了一場流血的戰爭,但不流血的戰爭或許仍將持續,”瑪蒂爾達很認真地說道,“這是議會和皇室顧問團的判斷——我們將和塞西爾人爭奪市場,我們將和他們爭奪在大陸上的影響力和話語權,我們將和他們比拼識字率,比拼城市規模,比拼在技術上的投入和成果,我們收起了刀劍,卻開始了更全面的競爭,經濟,政治,技術……而所有這些最終都指向國家利益。
“我的父皇告訴我,這也是一場戰爭,一場無關於刀劍,不需要流血,聽不見廝殺,但每分每秒都不會停歇的戰爭,只不過這場戰爭被命名爲和平,而且人們在戰火表面能看到的只有繁榮——至少在兩頭巨獸分出勝負之前是這樣的。”
馬爾姆·杜尼特靜靜地聽着瑪蒂爾達的話,那雙深沉的褐色眼珠中滿是陳凝,他似乎在思索,但沒有任何表情流露出來。
片刻之後,他將雙手重新放在胸前,低聲唸誦着戰神的名號,心情一點點恢復平靜。
“您應該能理解我說的話。”瑪蒂爾達看着眼前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儘管奧古斯都家族一向對所有神明敬而遠之,但至少在私人交往上,這位令人敬佩的老者是奧古斯都家族多年的朋友,她在童年時期也曾受過對方的頗多關照,因此她願意跟這位老人多說一些,她知道對方雖然看似嚴肅古板,卻也是個思維敏捷、理解能力卓越的智者,這些話他是立刻就能聽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