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高文點點頭,不緊不慢地說道:“我們的魔網通訊能實現,靠的可不僅僅是永眠者的符文組和一個簡簡單單的逆變陣,這還涉及到大量工程領域、機械加工領域、材料領域和符文邏輯學的內容,以及在這背後的制度適應和無數相關領域的利益干預,其中的每一個問題放在提豐眼前都是個難關,僅舉一個例子……提豐曾經用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和時間成本在國內主要城市之間和各個軍事重地之間建立了以傳訊塔爲基礎的通訊系統,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赫蒂漸漸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高文則沒有等赫蒂回答,便自顧自地往下說道:“意味着有成百上千的家族在那些傳訊塔上投了錢,意味着數以十萬計的商人、貴族和超凡者在分潤那些高塔的利潤,那些塔的主要管理者和郀I者是提豐的皇家法師協會,而法師更不是什麼不食人間煙火的高潔之士——魔法研究可需要海量的金錢支持,軍情局去年的一份報告就提到過,整個提豐皇家法師協會有將近三分之一的年收入都來源於他們控制的那些傳訊塔……”
赫蒂的眉頭微微皺起:“您是說……”
“較新的魔網通訊技術確實比傳訊塔先進,但在提豐人完全解決成本問題之前,二者的差距還沒達到前者能徹底取代後者的地步,魔網通訊是好使,但傳訊塔已經鋪在了所有主要的線路上,它們也不是不能用……這就是最大的矛盾,”高文笑了笑,“我們打下了這片土地,取締了舊貴族的一切特權,從零開始建造了魔網通訊,我們不需要面對這種矛盾,但羅塞塔·奧古斯都搞的是‘和平改造’——提豐的國家通訊,既不完全屬於皇室,又不完全屬於貴族,更不完全屬於那些法師,它是所有勢力共享的蛋糕,這問題可就大了。”
赫蒂嘴角抖了一下,悠悠說道:“那看來那位羅塞塔大帝又要頭疼地看着他的議會在三重尖頂下面扯皮了。”
但很快,赫蒂又忍不住搖了搖頭:“可是不管怎麼說,提豐人仍然掌握了一項新技術,他們的扯皮只是暫時,進步卻是必然的——而且提豐人也不是傻子,羅塞塔·奧古斯都更是個聰明人,他們知道真正重要的是什麼。”
“是的,提豐會進步的,”高文點了點頭,隨後他略微停頓了一下,才慢慢說道,“但也不是什麼壞事……”
……
盧安城大教堂深處,收藏着無數寶貴典籍的大藏書館內,身披簡樸的白色長袍、未戴任何冠冕的大司教賽文·特里正緩步走在一座座高聳古樸的書架之間,其他身穿樸素短袍的司庫和侍從們則在他身邊忙忙碌碌,小心翼翼地將那些古老的書卷清點、記錄,搬進搬出,又有專門的文書人員在書架之間的空地上支起了一張張桌子,進行着緊張繁忙的登記、抄錄、分類等工作。
對古老的書籍進行分類整理、保護修復是一項漫長、複雜、困難的工作,極其考驗耐心卻又默默無聞,賽文·特里這位昔日的盧安城進步牧師今日在這裏所進行的,正是對教會藏書的整理和修復工作。
自接到塞西爾家族的命令起,這項工作,他已經做了整整兩年。
第0881章 古書殘篇
自高文陛下加冕,整個國度重新成爲一個整體,政務廳便下達了命令:
對全國所有的書籍卷宗進行一次全面的整理,對所有的知識進行保護性的修復。
這項工作的意義在於梳理那些自開拓年代之後便零落分散在人類世界的技術資料,以遏制人類文明技術斷代造成的影響;在於保護歷史證據和舊王國各種地區記錄,以結束昔日那種各地記載混亂、歷史與傳說混雜扭曲的局面;在於收納整理所有教會的典籍,進一步對帝國境內的宗教勢力進行收編改造,並削弱、消除傳教士階層的知識壟斷。
有無數的學者、教士和文書人員投身到了這項可能會影響帝國未來百年的事業中,而和那些轟轟烈烈的、吸引了無數視線關注的工程項目不同,他們的工作顯得低調又枯燥:
與陳腐的古書進行無休無止的糾纏,在大量重複的、零碎的甚至是自相矛盾的文字中整理出案卷,發黴的古書和落滿灰塵的長卷中有的記載着源自古剛鐸時代的強大技術,有的卻只是某個蹩腳貴族詩人隨手寫下的粗詞糟句,而所有這些東西都被淹沒在全國各地的故紙堆中,在一次次宮廷鬥爭、教會鬥爭和領主戰爭中被磨損的面目全非,近乎被人遺忘。
長達數百年的文明衰退和混亂的中世紀式貴族體系實在摧毀了太多的東西,有太多寶藏在這個過程中蒙塵了。
而賽文·特里作爲這項事業的參與者之一,他的工作開始的其實更早:早在盧安城被塞西爾家族接管之後不久,他便在這裏和這些年代跨度達幾個世紀的書本打交道了。
盧安城作爲昔日南部聖光教會的總部,是當時南境最大的文化中心和“知識樞紐”,壟斷神權和大量知識的教士們不斷把南境各地的書籍蒐羅到這座教堂之城大大小小的圖書館中,自第二王朝開始,他們這樣做了整整一百年——在書籍就等於財寶的年代裏,這差不多是每一個貴族和教會都會做的事情。
舊時代傳教士們不知疲倦的“掠取”行爲導致了南境其他地區的愈發衰落,但從另一方面,賽文·特里不得不承認:正是這種貪婪的掠取和蒐羅行徑,纔在當年南境整體一片混亂衰退的大環境下讓許多珍貴的典籍得以保留了下來。
賽文·特里在一座高聳的書架前停下了腳步,他仰起頭,目光在那些封面深沉的大部頭書籍之間掃過,並漸漸向上移動,一直移動到那莊嚴厚重的石質穹頂。
這是盧安城裏最後一座還未完成歸檔整理的圖書館,存放在這裏的大多是各個時代蒐羅來的書籍抄本以及和聖光教義無關的“無信之書”,類似的書籍在這座城裏並不受到重視,因此保存條件也較爲惡劣,圖書館中用於過濾空氣的古代法陣就如破風箱一般艱難地咿D着,各個書架上用於延緩書籍發黴風化的祝福效果也殘缺不全,很多本可以保留下來的珍貴資料就這樣在不見天日的環境裏慢慢變成了殘骸——爲了搶救這些珍貴的書籍,盧安地區最優秀的修書匠人和抄寫員、文法學者都被集中到了一起,即便如此,這裏的工作進展仍然是最慢的。
但好在每天都有進展,已經有越來越多的珍貴資料被發現和修繕,或在徹底損毀之前謄抄、複印或儲存在了新的介質中。
就在這時,一名身穿灰色短袍的教會侍從從旁邊快步走了過來,在賽文·特里面前恭敬地低下頭:“大司教,我們發現一本書,看起來有些奇怪。”
大司教,這是教會重組之後的新稱謂,用於取代之前的樞機主教或教區大主教,賽文·特里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坐上這樣的位置,但考慮到聖蘇尼爾的主教團在一日之間全員殉教、各地區主教多數被驅逐、南部教區中層以上神職人員遭遇大洗牌的現狀,他這個在盧安城中既有資歷又足夠進步的教士能在數年內連續晉升成爲大司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有些奇怪的書?”賽文皺了皺眉,“帶我去看看。”
一本書被攤放在書架之間的工作臺上,表面的灰塵和黴斑已經被清理過一遍,某種鍊金藥劑的氣味飄蕩在空氣中,一旁還放着整整齊齊的藥劑瓶、抄寫用具以及修復古書用的刮刀、牙板、羊皮紙片等工具,這讓桌上的書本看上去彷彿一具待解剖的屍體——四周都是驗屍用的工具,而修補匠和抄寫員們正在等待這本屍骸說出它的祕密。
賽文·特里搖了搖頭,把那不着邊際的胡思亂想甩出頭腦,在向旁邊的修補匠確認了書籍狀況之後,他坐下來,小心翼翼地翻開書頁,同時對旁邊人詢問:“有什麼發現?”
“這是一本拼合起來的書——收藏者似乎並不清楚它背後複雜深邃的起源,而是將其當做鄉野傳記一般粗暴對待,把好幾本壓根無關的殘篇粗魯地糅合到了一塊,”一名頭髮花白的學者站在旁邊說道,“我們一開始只注意到了它開頭的幾篇鄉野怪談以及某個落魄貴族在書頁上做的標註,險些錯過它後面的東西……”
粗魯拼合起來的書——賽文·特里對這樣的情況並不陌生。偏遠之地的落魄貴族會這麼幹,他們本身並不比田地間的農夫聰明多少,卻要維持自己的貴族體面和“智慧的形象”,把那些殘缺失傳的書籍殘篇收集整理成冊是他們彰顯自身學識和貴族底蘊的手段之一——然而真正的殘篇修繕工作是隻有淵博的學者才能做到的事,那些不學無術的傢伙能做的,只不過是把一些他們自己都看不明白的破爛書本拼湊到一起罷了。
大司教搖了搖頭,略過了開頭那些無趣的怪談故事,將書頁向後翻去,一旁的學者則湊近一些,指着其中一部分書頁的角落或書頁間中縫不起眼的位置:“您注意這些,這裏……還有這裏,這些花紋……”
“看上去像是某種紋章……盾形邊框,荊棘,寒霜符號……”賽文·特里的眉頭漸漸皺起來,“是貴族紋章,上層貴族,但記錄者刻意進行了變形,似乎不打算公開身份。我們需要一個紋章學者,或者貴族譜系方面的專家。”
“剛纔伯克朗先生已經鑑定了這些花紋,大司教閣下,”學者說道,“在按照紋章學規則反向還原花紋之後,我們確認這是北方維爾德家族的徽記。”
“北方公爵?”賽文的表情一下子嚴肅起來,“這部分書頁是維爾德家族的某個成員留下的?”
“還是比較核心的成員——在紋章學方面很專業,而且有資格隨意使用家族紋章。另外,我們還在書頁中檢查到了微弱的魔力印記——這些羊皮紙已經有六百年的歷史了,裏面的魔力卻還未完全消散,這意味着留下它們的甚至可能是最早期的幾位北方公爵之一!”
賽文·特里忍不住低低驚呼了一聲:“六百年?!”
“是的,鍊金反應鑑定的結果讓我們也喫了一驚——它們能在保存條件不佳的情況下安然留存至今也是個奇蹟,但我想這和書頁中至今仍未完全散去的魔力有關,”學者點點頭,“不過雖然書頁大體完整,裏面的字跡卻磨損、污損的比較嚴重,我們正在想辦法修復這一點。”
“……或許我們需要把這件事上報,維多利亞女公爵會對此感興趣的,”賽文·特里輕輕舒了口氣,點了點頭,“另外能查到這本書的來歷麼?我很好奇它爲何流落在這裏。”
“只能查到一部分,這裏的收藏記錄顯示這本書是東南邊的一個小教堂進獻過來的——它在那邊曾險遭失竊,之後當地教堂的牧師們認爲它不宜繼續保存在小教堂裏,便把它獻給了聖盧安大教堂。很顯然,這本書在被獻上來之後也沒怎麼受到重視。”
賽文·特里聽着身旁人的彙報,眉頭再次微微皺了起來。
……
風在耳旁掠過,夏日的天空顯得高遠而又開闊,一個暗淡的黑影在一座座建築物的頂端跳躍着,最後停在了法師區的一座鐘樓上,在陰影中,緩緩浮現出了一隻琥珀。
“半精靈”少女以一個外人看來很驚險的姿態坐在鐘樓的外沿,享受着愜意的風,面帶微笑地俯瞰着這座城。
她喜歡這種在屋頂之間跳躍的感覺,原因卻並非高文平日裏調侃的“職業病難以治癒”,她真正喜歡的,是在跳躍的過程中所感受到的開闊和無拘無束——天空一望無際,耳畔是掠過的風,這種感覺或許讓很多人心驚膽戰,卻讓琥珀莫名的安心享受。
她曾經並未考慮過這喜好背後是否有什麼原因,但現在仔細想想,她覺得這或許是因爲自己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都生活在一個陰暗封閉、不見天日的地方吧……
和單調的暗影界比起來,還是這個色彩豐富的“現世”有意思。
琥珀打開了隨身的小包,從裏面取出她平日裏收藏的各色零食,在鐘樓外沿的狹窄平臺上攤放開,開始享受這難得的清閒(摸魚)時刻。
通往帝國學院的大道在她斜下方延伸出去,道路上可以看到形形色色的路人。
有穿着夏日服飾,以襯衫長褲或簡式衣裙爲主的本地人,也有穿着打扮各式各樣的異邦來客,有忙碌生活的普通市民,也有身穿帝國學院制服的學生——在那熙熙攘攘的人羣中,琥珀甚至看到了身材彷彿小孩子一樣的、有着灰白色頭髮的灰精靈以及體型壯碩的獸人,他們操着口音稀奇古怪的各色方言甚至異國語言,在這異國他鄉的繁華帝都中來來往往——爲了求學,爲了財富,或者僅僅爲了增長一分見識。
自從去年的一系列外交行動取得成果,在越來越多的經濟交流和文化交流的大背景下,曾經隔絕而僵硬的大陸各國終於漸漸鬆動了,每天都有更多的訪客造訪這座新時代的第一座國際化都市,或造訪帝國的其他幾處繁華城市,這些訪客帶來了舊時代的商人難以想象的利益,而利益……讓更多的人對新時代趨之若鶩。
一切就此循環咿D起來。
帝國的情報部長和內部安全最高委員便坐在高高的塔樓上,一邊嗑着瓜子一邊俯瞰着這一切。
“話說這城裏的人是越來越多了啊,還有好些奇奇怪怪的陸地種族,”一個聲音突然從琥珀身後傳來,“你們陸地上稀奇古怪的智慧物種還真多……”
琥珀被這突然冒出來的聲音嚇了一跳,頓時差點連人帶零食一起從塔上掉下去:“媽耶!!”
好不容易穩住了身子,她扭頭看了一眼,赫然看到提爾的臉正從後面安置大鐘的閣樓陰影中探出來——再往後則是海妖小姐的上半身以及一大坨盤起來的蛇尾巴。
“你嚇死我了!!”琥珀瞪着眼睛驚魂未定地看着這深海鹹魚,這是她作爲一名暗影大師爲數不多被其他人突然冒出來嚇一跳的經歷,而更糟糕的是她此前竟然沒注意到提爾就在身後,“你在那幹什麼!”
“找地方睡覺啊,”提爾打了個哈欠,“貝蒂正帶人給我房間裏那個水池子洗刷換水呢,我就出來找地方睡覺了……”
“我差點掉下去,”琥珀又瞪了提爾一眼,“我跟你講,你這種隨便佔用公共設施睡覺的行爲得立法禁止纔行……”
“我纔不信就這點高度能把你摔死——上次我看到你從市中心的魔能廣播塔跳下來,一路六十次暗影步竄到地上,頭髮都不亂的——那個高度我能摔死三次,特慘的那種,碎一地,”提爾一臉自豪地說着,隨後直接無視了琥珀微妙的表情,往前拱了拱,把腦袋探出到鐘塔外,一邊看着下面的景色一邊嘀嘀咕咕,“真是熱鬧啊……在安塔維恩,我們已經很久很久沒出現過這麼熱鬧的景象了。”
“安塔維恩……我記得那是你們海妖的首都吧,”琥珀飛快地適應了提爾的話題節奏,“其實我一直挺好奇的,你們海妖到底是個怎樣的社會?”
提爾看了琥珀一眼:“不愧是情報部長,你這是想收集情報?”
“閒聊啊,”琥珀翻了下眼皮,“你想太多了。”
“其實也無所謂,”提爾隨口說道,“你想聽,我可以跟你說一點。”
第0882章 尋回
夏日的風盤旋在城市的樓宇之間,晴朗開闊的天空顯得既高且遠,琥珀靠坐在鐘樓的外沿上,帶着好奇的眼神看着旁邊的深海來客:“我聽說你們不是這個世界的原住民——用魔法師們的說法叫什麼來着……‘異域來客’,你們一整個種族都是異域來客?”
“這並不是祕密,至少我們海妖自己從未隱瞞過這一點,我們會坦然告知和我們打交道的每一個種族或文明,但陸地上的文明短暫,他們總是難以長久傳承過於久遠的事情,而我們又只在極偶爾的年代裏纔會和陸地文明打交道,所以你們陸地上的學者總是覺得我們過於神祕,甚至顯得有點危險。”
提爾不緊不慢地說着,尾巴尖無意識地在半空中晃着圈圈,顯得悠然而放鬆。
“我們確實不是這顆星球的原住民,但我們來到這顆星球已經許多許多年了……說句不客氣的話,我們這些‘外來者’在這顆星球居住的時間已經超過了你們陸地上絕大部分所謂的‘本地人’,但這對我們海妖而言並沒什麼意義。
“我們來自一個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事實上甚至連我們自己都不知道故鄉離這裏到底有多遠——我們在上古時代便隨着一艘墜毀的飛船落在這個世界上,而那場災難性的航行中發生了太多古怪離奇的現象,我們有一部分從那個年代存活至今的學者,她們至今還沒能破解那些現象的根源,也無從尋找故鄉的位置。
“跟你說這些……是不是有點太遙遠了?”
提爾突然停了下來,看了琥珀一眼,臉上似乎有點尷尬。
“說實話,聽起來挺費勁的……但還不至於徹底聽不明白,”琥珀眨眨眼,“我知道魔法師們對星空很着迷,從古至今都是這樣,但到現在也沒聽說哪個厲害的法師真的可以把自己‘扔’到這顆星球外面去。再厲害的飛行術也有極限,據說越往高空,魔力環境就越混亂和危險——瑞貝卡那邊正在嘗試製造一種飛行高度非常非常高的飛行器,據說就是想試試看用魔導技術的思路能不能突破飛行術的極限,看一眼我們腳下這個世界的模樣……”
一邊說着,她一邊忍不住上下打量了提爾兩眼,語氣中帶着不可思議:“你說你們是乘一艘‘飛船’墜落在這個世界上的,所以至少你們的存在就證明了星空裏確實是有別的世界,而且也存在——至少曾經存在可以在星空中旅行的技術?”
“當然存在,存在別的世界,也存在可以前往那裏的技術,”提爾笑了起來,但很快她便收起笑容,忍不住嘆了口氣,“可惜,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們既沒有成功修好飛船,也沒有看到這個世界有任何別的種族成功離開這顆星球……這第二點尤爲奇怪,就好像這顆星球存在一層看不見的屏障一般,這層屏障沒有阻擋過任何人,但所有人都在觸摸到這層屏障之前死掉了。”
琥珀的尖耳朵下意識地抖了一下,表情有點微妙起來:“這些話……你跟老……陛下也談過麼?”
“當然,他的好奇心甚至比你旺盛,”提爾隨口說道,“早在你產生興趣之前,他就已經跟我打聽過海妖的所有事情了。”
“……那你介意跟我說說你們的‘飛船’是什麼樣子麼?”琥珀滿臉好奇地問道,“它是靠什麼飛起來的?”
“這對你們的技術體系恐怕沒有任何參考價值——而且我自己也就知道個大概,畢竟我不是專業的技術人員。”
“沒關係啊,反正我就是好奇一下——當然你要是不願意說那就算了……”
提爾看了琥珀一眼,看到那雙琥珀色的大眼睛裏確實閃爍着好奇的光,她忍不住笑了起來,使勁伸了個懶腰,帶着懶洋洋的語氣說道:“好吧,反正我剛剛也睡飽了,離下一覺還有一會……你要是沒事可做,那我就跟你講講我們在安塔維恩是如何生活的。”
……
卡邁爾飄進了組裝車間,機械咿D以及人員指揮響應時的各種聲響立刻從四面八方傳來。
他看向不遠處,看到有一大羣人正圍繞着一個規模龐大的設備在忙忙碌碌,那設備有着長長的加速軌道——並且根據軌道兩端的接口判斷,它還有更多的加速結構等待連接——大量的魔力電容器和超載裝置被固定在軌道周圍,還有一大堆令普通人眼花繚亂的裝置正在逐一被連接到那設備的主體上。
一個有些謝頂的中年男人正指揮着現場的工作人員,他臉上帶着認真專注的表情,腦袋上碩果僅存的一圈頭髮被汗水打溼,正在燈光下和頭皮一起反着光,但他顯然已經注意不到這些細枝末節的問題:眼前的工作非常重要,值得一個謝頂的男人暫時忘記自己的皮毛問題。
卡邁爾向那邊漂過去,在對方注意到自己之後纔出聲打招呼:“馬林,情況怎麼樣?”
馬林·萊斯利對卡邁爾行了一禮,隨後抬手指着旁邊的加速裝置:“如您所見,我們之前的設計被推翻了,連續加速導軌的熔燬是個大問題,我們正在重新設計這些導軌之間的平衡方案。這一次的進展很順利,或許幾天後我們就可以進行下一次加速測試。”
卡邁爾微微點了點頭。
眼前這個名叫馬林·萊斯利的中年人有着一個貴族的姓氏,而事實上他也確實出身貴族——坦桑市的執政官萊斯利子爵是他的叔父,但作爲貴族成員的馬林顯然更願意和知識與技術打交道。
作爲魔導技術研究所資歷較深,能力也較強的一員,他領導着一個二級團隊,他們這一次的任務則是想辦法搞定“極限加速裝置”。
這個裝置是“高速飛行器項目”的關鍵一環,它由魔能技術部部長瑞貝卡立項,並交由馬林和他的技術團隊去具體完成。
這便是現在魔導技術研究所很多項目的咦鞣绞健鳡懩芗夹g部的最高負責人,瑞貝卡的精力畢竟有限,哪怕奇思妙想的點子再多,她一次能夠關注的東西也是有數的,所以隨着研發項目越來越複雜、越來越繁多,也隨着技術人員逐漸充實,她開始將很多項目拆分給各個二級實驗室或獨立的課題組,到現在,差不多所有較爲基礎的或較爲短線的研發任務都是由像馬林這樣的資深研究員帶着隊伍完成(相關榮譽以及獎勵當然也會屬於這些團隊),而瑞貝卡和卡邁爾他們所親自負責的項目在整個魔能技術部下屬的所有研發任務中其實只佔了不到兩成。
這兩成,是真正的長線、尖端內容。
而在此之外,卡邁爾和瑞貝卡還會定期巡視各個項目組,確認各項任務的進展——就像今天這樣。
“瑞貝卡殿下正在和白銀帝國的技術交流代表進行遠程會議,會議結束之後她就會過來,”卡邁爾一邊關注現場技術人員們的工作一邊隨口對馬林·萊斯利說道,“我看了你們上一次啓動加速裝置時的報告,雖然裝置當時便熔燬了,但根據監測法陣留下的記錄,加速體在失去動力前應該已經無限接近了‘飛彈極限’?”
“但仍然未能突破,”馬林遺憾地搖了搖頭,“而且事後我們還發現加速體表面出現了很嚴重的元素侵蝕損傷,這很可能是導軌內部來不及釋放廢能導致的——在速度極高的情況下,很多事情的發展都超出了我們的預料,需要調整和完善的東西仍然很多。”
“慢慢來,”卡邁爾嗓音低緩,帶着令人安心的震顫,“成功總是需要這樣一次次失敗來積累的。”
聽着這位古代大魔導師令人信賴的話,馬林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隨後他擦了擦頭上的汗——在觸摸到光溜溜的頭皮時,他似乎有那麼一瞬間的沮喪,但很快他便重振起精神,再次投入到了對加速裝置的校準和組裝工作中。
……
高文放下手頭的批閱工作,活動了一下略有些僵硬的肩膀,隨後長出一口氣,起身來到了窗前。
窗外陽光正好,城市中繁華盛況盡入眼簾。
一切終於走上了正軌,一段難得的平穩發展期正向塞西爾走來——隨着一系列外交關係的建立,境外商業活動的順利推進,以及“塞西爾”這個新名號在周邊各國逐漸得到認可,正有越來越多的商人、學子、旅居者從遠方來到這裏,塞西爾的商人和使者們也在慢慢向着奧古雷部族國、北方諸國甚至提豐帝國擴散。
魔導技術打破了舊生產秩序所建造的藩籬,將生產力從土地上大批地解放了出來,隨之而來的便是商業的繁榮和“人”的流通,而這一切又帶來了文化的交流以及不可避免的、對國與國之間關係的影響。原本遙遠而陌生的國度會隨着商品的注入褪去神祕的光環,隨着商品一同出現的異鄉人則進一步開拓着人們的眼界——不管人們願不願意,國與國、種族與種族、文明與文明之間的牆壘正在受到衝擊,曾經田園牧歌式看似美好平靜實則隔離封閉的局面正在受到挑戰。
塞西爾腹地的平民也開始接觸到灰精靈,接觸到紅穀人,接觸到矮人、獸人甚至妖精了,而這些種族的故鄉也正在出現越來越多的人類,當然,這一切現在還只是個開始,交流僅僅發生在小範圍內,但毫無疑問,這是高文希望看到的局面。
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這樣的平穩發展期可以持續更長時間。
一陣輕輕的敲門聲突然從書房門口傳來,打斷了高文的遐想,他聽到貝蒂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陛下!有訪客啦!”
和幾年前比起來,小女僕的聲音現在顯得成熟、沉穩了許多,但成熟沉穩的也只是她的聲音,在遣詞用句的時候,貝蒂還是時不時帶着一絲冒失和不夠“莊重”的感覺。
高文笑了笑,轉身讓貝蒂進來,並隨口說了一句:“今天應該沒有訪客預約——是什麼樣的人?”
身穿皇家女僕長衣裙、比幾年前稍微長高了一點的貝蒂想了想,點點頭說道:“是您說的可以特殊通報的客人,梅麗塔小姐,還有上次來的……另一位小姐!”
顯然,她已經把“另一位小姐”的名字給忘了——但幾年的成長終於讓她不至於再理直氣壯地把“忘啦”兩個字給喊出來。
“梅麗塔和諾蕾塔?兩個一起來了?”貝蒂的健忘並不影響高文提取出有用的信息,在得知是祕銀寶庫的兩個高級代理人一同造訪之後,他下意識地皺了皺眉,“而且還是主動上門……”
隨後他把心中些許疑惑暫時放到一旁,對貝蒂微微點頭:“先讓她們進來吧。”
“是,陛下!”
貝蒂使勁鞠了一躬,小跑着離開了,之後沒過多久,高文便聽到兩個有節奏的腳步聲從走廊外傳來。
片刻之後,梅麗塔和諾蕾塔便共同出現在高文面前。
“很抱歉貿然打擾,”梅麗塔首先上前一步,帶着一如既往的禮貌態度說道,“希望這沒給您造成困擾。”
“無妨,我隨時歡迎朋友,”高文點點頭,“只是沒想到祕銀寶庫的兩名高級代理人會同時造訪……你們帶來了什麼東西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