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不必,你留在這就行,”高文對琥珀點點頭,接着又看向梅高爾三世,“她叫琥珀,是我的情報部長。你這時候過來,要對我說什麼?”
“情報部長……我明白了,”梅高爾發出一陣輕微的顫音,不定形的星光略微收縮並降低了一些高度,以彷彿面對面交流般的狀態停在高文面前,“陛下,您已經如您承諾的那樣接收了我們轉移到塞西爾的人員,之前也幫助我們解決了上層敘事者的危機,那麼遵照之前的約定,永眠者的一切技術和掌握的祕密也就屬於您了。
“我今天來,是來履行約定的。
“我掌握着一些涉及到提豐皇室的隱祕,不知道您是否感興趣?”
高文眼神微不可察的稍有變化,隨後沉聲說道:“哪方面的?”
“和奧古斯都家族綿延兩百年的詛咒有關。”
“……我很有興趣,”高文說道,緊接着上下打量了那團漂浮在半空的星光聚合體一眼,“需要給你準備一把椅子麼?你這樣與我交流我總感覺是在讓客人站着。”
“不必,我已經習慣了這種狀態,”梅高爾三世回應道,“當然,如果您感覺不適,也可以給我一把椅子,我可以飄過去假裝是坐在上面。”
“……還是算了,”高文想象了一下畫面,搖搖頭,“你開始講吧。”
“首先從提豐的舊帝都奧蘭戴爾時代開始,”梅高爾說道,“您應該是知道的,永眠者教團的總部便在奧蘭戴爾廢墟的地下深處,而提豐皇室的詛咒也是從奧蘭戴爾大崩塌之後纔出現的……而事實上,早在奧蘭戴爾大崩塌之前,永眠者便已經在那裏的地底活動了。”
梅高爾所說的東西有一部分是高文早已掌握的情報,而他對那片地區早有疑問,此刻聽到梅高爾的最後一句話,他立刻皺起眉頭:“所以一切的關鍵都是奧蘭戴爾——那地方到底有什麼?”
“……是夢境之神的一部分碎片,陛下,就在奧蘭戴爾的地底。”
高文的呼吸停滯了半拍,然而在這短暫又微小的反應之後,他的表情卻比梅高爾想象中的要平靜許多。
“您似乎並不很意外?”
“有所預料,”高文搖了搖頭,“永眠者是墮入黑暗的夢境神官,而你們幾百年都藏身在奧蘭戴爾的地下深處研究禁忌知識,除了適合藏匿之外,那裏也肯定有吸引你們的東西。再加上奧古斯都家族的詛咒很特殊,它明顯帶有夢境和精神領域的特徵——我從很早之前就在懷疑這一切指向某個神,對我而言,‘嫌疑者’也就那幾個。”
將神明稱作“嫌疑者”,這顯然是域外遊蕩者纔有的餘裕。
梅高爾的聲音中多了一絲敬畏:“一切如您所判。”
高文擺了下手,表情嚴肅地看着梅高爾:“也就是說,奧古斯都家族所謂的‘詛咒’,本質上就是夢境之神導致的神明污染——那麼兩百年前的奧蘭戴爾大崩塌是怎麼回事?污染又是如何蔓延到奧古斯都家族身上的?你們在那之前便將奧蘭戴爾當做據點,這一切……難道是你們的手筆?”
“並非如此,”梅高爾立刻否定道,隨後他的語氣略顯遲緩,似乎是在一邊說一邊整理思路,“我應該從何開始爲您講述呢……事實上,這一切都是巧合與錯誤堆積的結果。奧蘭戴爾大崩塌的原因是地底遺蹟失控,夢境之神的碎片突然活化,而這更多的是個意外;另一方面,您應該知道當初的提豐皇室曾在大崩塌發生之前及時‘預判’了那場災難,並提前疏散了全城的居民,奇蹟般的避免了數以萬計的傷亡,而他們之所以能提前‘預知’到大崩塌,正是因爲得到了永眠者的示警……”
“那就從一開始吧,”高文輕輕敲了敲桌面,“從夢境教會墮入黑暗之後將奧蘭戴爾當作據點開始,從提豐人在奧蘭戴爾建立都城開始。”
“是,”梅高爾回應道,“首先,永眠者在奧蘭戴爾地下紮根以及提豐人在奧蘭戴爾建都,這兩件事差不多是在同一時間發生的,但這二者並無聯繫,只是巧合。
“提豐立國早期,奧古斯都家族選擇了當時土地較爲肥沃、適宜築城的奧蘭戴爾建立他們的首都,而在他們剛剛立足之後,勉強恢復了一些元氣的夢境教會便抵達了當時還是一片營地的奧蘭戴爾,我們在那裏隱居下來,躲藏在附近的山林以及當時秩序還很混亂的村鎮之間,並在很長一段時間裏維持着低調,和當時的奧蘭戴爾人生活在一起。
“之後奧蘭戴爾變成了一座初具雛形的城市,夢境教會也得到了更多恢復,我們在奧蘭戴爾的暗巷中改組爲了永眠者教團,並以隱祕教會的形式在當地活動——那時候我們最多考慮的事情仍然是生存和休養生息,而在一次非常意外的情況下,我們在尋找新藏身處的過程中,在城市外的某個區域找到了一處通往地下的洞穴……起初我們以爲那是洞穴,但很快,我們發現那其實通往一個規模幾乎和當時的奧蘭戴爾一樣龐大的……上古遺蹟。
“它完全震撼到了當時的我們。”
高文打斷了梅高爾的講述:“你們發現的是剛鐸帝國留下的設施麼?你也是剛鐸人,你應該認得古帝國的技術和建築風格。”
他雖然多次進入夢境之城的核心,卻從沒有親眼見過永眠者在現實世界中的總部是什麼樣子,而從丹尼爾等人的部分記憶畫面中他也只能看到那處地宮經過七百年改建之後的狀態,無從想象它剛被永眠者們發現的時候是什麼模樣。此時此刻,他只是本能的聯想到了剛鐸帝國的忤逆計劃,並懷疑永眠者們找到的其實是另外一座用於存放神明樣本的“忤逆要塞”——就像黑暗山脈裏的那座要塞一樣。
畢竟古代遺蹟+神明樣本的組合,既視感真的很強烈。
然而梅高爾卻給出了否定的答覆:“我可以肯定那不是——那絕對不是剛鐸帝國建造的東西。首先,那裏是在古帝國的疆域之外,是人類新開拓出來的土地,其次,也是更重要的原因——那處設施中充滿了我們不認識的東西:建造風格前所未見,一部分牆壁還殘留着無人認識的文字,有些封閉的房間中出現了一些設備殘骸,用的也是聞所未聞的技術……”
第0851章 神的眼睛
聽着梅高爾三世所描述的遺蹟景象,高文漸漸陷入了思索中。
深埋於地下的古代設施,明顯有別於剛鐸帝國的建築風格以及無法理解的上古科技,存放有涉及神明的“樣本”……這種種特徵都讓他產生了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而梅高爾緊接着透露的線索證實了他的這份“熟悉”。
“另外有一點,”那團星光聚合體中傳來低沉的聲音,“我們在奧蘭戴爾地下發現的遺蹟,和萬物終亡會在索林地區發現的遺蹟在風格上似乎有一定的聯繫——它們看上去很像是同一個文明在不同歷史時期或不同地域文化的影響下建造起來的兩處設施。但因爲遺蹟過於古老,缺乏關鍵線索,我們用了很多年也未能確定它們之間具體的聯繫,更遑論破解遺蹟裏的古代技術……”
高文突然輕輕吸了口氣:“是逆潮遺產……”
梅高爾顯然未曾聽說過這個詞,下意識問道:“陛下?您說什麼?”
“你們所發現的遺蹟,以及萬物終亡會在索林地區的那處地宮,應該都源於一個叫做‘逆潮’的上古文明,它在和巨龍的戰爭中被徹底毀滅,而這個帝國和神明之間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他想到了貝爾提拉交給自己的那本“終極之書”,那本終極之書便是逆潮帝國的遺產,它的作用是僞造密鑰,溝通行星軌道上的衛星數據庫,另外根據貝爾提拉提供的線索,在索林地宮深處那已經坍塌的區域裏還曾存在過一些遭受不可名狀之力侵蝕、污染的房間,那些房間顯然與神明有關。
而現在,又有新的線索表明提豐帝國的舊都地下、永眠者佔據的那處地宮極有可能是現存於世的第二個逆潮遺蹟!
梅高爾顯然沒想到高文竟然會一語道破那神祕遺蹟的底細——永眠者用了數百年都搞不明白的問題,在高文這裏竟好像只是常識,但很快他便想起了這位表面上的“人類帝王”背後真正的身份,驚愕之情漸漸消退。
高文則沒有繼續和梅高爾討論關於逆潮帝國的事情——畢竟他知道的東西也就那麼多,他看向梅高爾,重新拉回話題:“你們對萬物終亡會佔據的那處地宮也有一定了解?”
梅高爾立刻回答:“我們和他們有一定合作,共享着一些不太重要的資料。”
“嗯,”高文點點頭,“那麼回到你們發現的上古遺蹟——在那之後發生了什麼?當時定都奧蘭戴爾的提豐皇室被矇在鼓裏?”
“那處遺蹟掩藏極深,且通向地表的入口幾乎已經全被土石吞噬,我們能找到入口完全是莫大的邭狻谝庾R到那是個極好的藏身點之後,我們更是在將人員與物資轉移進去之餘改造和遮掩了入口,讓它變得更難發現。而在之後的許多年中,我們始終謹慎小心地隱藏自身,隱藏地底設施。
“永眠者是一個非常善於藏匿自身的羣體,就像您想的那樣,在數百年的時間裏……奧古斯都家族其實都不知道我們就藏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更不知道他們的城市下方掩埋着什麼樣的……祕密。
“我們是奧蘭戴爾城市下的陰影和共生體,我們和那座城市一同紮根,一同發展,滲透了城市的很多設施,就這樣,我們在那些古老的殿堂和迴廊間休養生息,曾經遭受重創的教團一點點恢復了元氣——起初,我們只是聚集在遺蹟的較湆樱茄Y較爲安全,而且足夠容納當時我們的所有成員,但隨着教團慢慢恢復,我們決定向着更深處前進。
“我們想至少搞清楚自己的‘居所’是什麼模樣。
“我們很快便探索完了安全的穹頂區以及幾乎空蕩蕩的中層連接回廊,最後,我們在遺蹟的最深處發現了……一些還在咝械臇|西。”
高文的眼神立刻嚴肅起來:“還在咝械臇|西?是什麼?”
“請允許我爲您展示我當年看到的景象——”
梅高爾嗓音低緩地說着,那不定型的星光之軀漸漸彌散開來,它化爲了一片霧欤谀请鼥V朧的煙塵深處,高文看到一幕全息影像(魔法幻象)迅速從梅高爾的記憶中剝離、重現出來。
他看到一個巨大的圓形大廳,大廳外圍還有規模極大的、用金屬和晶體環繞形成的環狀設施,大量黑色方尖碑狀的裝置傾斜着被設置在大廳內,其頂端指向大廳的中央,而在大廳最中心,他看到一團耀眼的、彷彿光之海洋般的東西在一圈上古裝置的圍繞中湧動着,它就好像某種粘稠的液體一般,卻在升騰起來的時候呈現出朦朧虛幻的光彩,其內部更是有仿若星光般的東西在不斷移動、閃爍。
高文立刻皺起眉:“這是什麼東西?”
從四周彌散的煙塵霧熘袀鱽砹嗣犯郀柕穆曇簦骸耙粋�強大的能量約束裝置,由驚人的磁場、循環奔流的奧術能量以及一系列元素穩定器組成,規模巨大,以至於整個大廳以及大廳周圍的部分迴廊都是它的‘外殼’。”
隨後這位昔日教皇頓了頓,補充道:“我們用了將近一個世紀才搞明白這些大致的‘功能組件’。”
“……約束場中心的,是夢境之神的殘骸?”高文皺着眉,“這是個監獄裝置?”
“我們也曾這麼認爲……而這是我們犯下的最大的錯誤之一,”梅高爾三世沉聲說道,“在發現這個區域之後,我們完全搞不明白它的作用,只以爲這是遺蹟的能源,就像法師塔裏的魔力井,我們謹慎地研究它,用了一個世紀搞明白它的大致功能,卻發現裏面的技術根本無法複製和利用——當然,我們也不敢貿然關閉它,因爲沒人知道這樣做的後果。
“之後又過了許多年,我們終於找到了一些控制能量流的辦法,而在一次嘗試調整能量流的過程中,約束場的中心部分打開了一道非常細小的裂隙——被屏蔽在裏面的事物終於泄露了一絲氣息出來,而我當時正在現場。
“在那絲氣息中,我感知到了一些可怕而熟悉的‘聲音’——”
梅高爾的聲音突然有一絲顫抖和遲疑,似乎那種可怕的感覺到現在還會纏繞他如今已經異質化的身心,但在片刻的鎮定之後,他還是讓語氣平穩下來,繼續說道:
“我感知到了神明的氣息。
“一個驚人的真相,震撼了我們所有人——約束場中‘禁錮’的不是別的事物,而是我們曾經膜拜敬畏的神,或者說,是神的一部分……
“那是夢境之神的一部分殘片,我們不知道它是從何而來的,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力量可以從神明‘身上’切割一片殘片下來,不知道它被禁錮在那個裝置中已經多少年,我們只知道一點——那可怕的、瀕臨瘋狂的、終將吞沒整個世界的神明,竟然也是可以被傷害和禁錮起來的。
“在先祖之峯事件之後,所有人都被一種長久的絕望徽肿牛驙懮衩鞯牧α渴悄菢訌姶螅瑥姶蟮椒踩烁静豢赡芘c之對抗,與此同時,這股力量又走在一條不可阻擋的、漸漸瘋狂的道路上,這一切就如倒計時中的末日一般無可違逆,可是我們在地底發現的那個裝置,卻彷彿讓我們看到了一線曙光——那可是神的碎片!被裝置禁錮的,可以用來研究的碎片!
“在克服了極大的恐懼之後,我們……開始研究那東西。
“約束場的強大力量可以屏蔽神明的精神污染,這讓我們的研究有了實現的可能,而也正是約束場的這些性質,才讓我們對一切做出了可怕的、錯誤的判斷——我們誤以爲整個地底設施是一座監獄,誤以爲那個約束裝置是用來困住神明的……”
高文剛想開口詢問,旁邊的琥珀已經忍不住打破了沉默:“難道不是?”
“當然不是,那東西……其實是一個祭壇。
“一個用來迎接神明、和神明對話、爲神明提供臨時容器的祭壇——所謂的容器,就是大廳中的約束場。
“神明的意志以‘碎片’的形式‘降臨’在那個約束場中心,就像一隻離體的眼睛,夢境之神通過那隻眼睛觀察世界,而我們,就在這隻眼睛的注視下忙碌了數百年。”
琥珀倒吸了一口涼氣:“……媽耶……”
甚至就連高文都感覺一股涼意蔓延上了心頭,他完全可以想象那是多麼恐怖的真相,以至於此時此刻的梅高爾三世在提及相關事情的時候都會語氣顫抖起來。
“你們做的一切都被夢境之神注視着?”他語氣格外嚴肅,眉頭緊鎖地看向已經重新凝聚起來的梅高爾。
“不幸中的萬幸——那裝置中的‘神之眼’並不是和神明本體實時聯通的,”梅高爾語氣複雜地說道,“裝置中的‘神之眼’更像是一種分裂出來的分身,它在現世收集信息,等到一定程度之後約束裝置核心的極性便會反轉,將作爲‘神之眼’的碎片釋放回到神界,到那時候夢境之神纔會知曉‘眼睛’所看到的景象,而我們發現的約束裝置可能是過於古老,也可能是某些功能遭到了破壞而卡死,它始終沒有釋放能量場中心的‘神之眼’。
“從某種意義上,故障狀態下的裝置其實也算是個真正的監獄……但和真正的監獄不同,它裏面的‘囚犯’理論上纔是監獄的主人,而監獄的大門……隨時都可能因系統自愈而敞開。
“您應該可以想象到這對我們而言是多麼可怕的事情。”
“我能想象,”高文輕輕點了點頭,“可我很好奇,你們是怎麼發現這個真相的?難道那古代裝置旁邊還放着一本說明書?”
梅高爾沉默了片刻,星光聚合體緩緩漲縮着:“……陛下,您知道我是如何變成這副模樣的麼?”
高文揚了揚眉毛:“難道不是爲了延長壽命,轉換了自身的生命形態?”
“當時我已經利用萬物終亡會提供的技術延長了壽命,至少還可以再存活數個世紀,”梅高爾的聲音中帶着一聲嘆息,“讓我變成這副模樣的,是一次實驗事故。
“因爲一次操作能量流的失誤,我被約束場中迸射出來的一道射線擊中了,射線擊毀了我的軀體,約束場的強大能量卻困住了我的靈魂,我被捲入那些奔流的能量中,並……稍微接觸到了被束縛在覈心的‘神之眼’。”
高文明白過來:“神明的知識具有強制灌輸的特性——你從夢境之神的碎片裏‘看’到了裝置的真相?”
“是的,”梅高爾三世肯定了高文的猜測,“在接觸到‘神之眼’的瞬間,我便知道了裝置的真相以及一旦‘神之眼’被釋放回神界會有怎樣可怕的後果——我們的一切祕密都會暴露在神明面前,而神明絕不會容許這種悖逆之舉。
“幸叩氖牵覐哪强膳碌氖鹿手小睢讼聛恚驙懍F場的教團同胞及時操作,我的靈魂在被徹底湮滅之前得到了釋放,但同時也發生了嚴重的扭曲和變異——從那天起,我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但和神之眼的真相比起來,靈魂的變異已經不算什麼了,我們必須解決神之眼的隱患,要麼徹底摧毀它,要麼永久切斷它和神界的聯繫,讓它永遠不可能回到夢境之神那裏。”
第0852章 奧古斯都家族的小祕密
在長達數百年的時間裏,蟄伏在提豐舊都地下的永眠者們都在想辦法從一個古代裝置中瞭解、分析神明的祕密,他們一度以爲那具備強大禁錮力量的裝置是一個囚唬脕砬艚衩鞯牟糠炙槠瑓s未曾想到那東西其實是一個專門爲神明建造的容器與祭壇——它承載着神明的眼睛。
這無疑是極大的諷刺,以及……恐怖。
而永眠者們唯一的幸撸褪悄莵碜陨瞎诺募s束設施發生了故障,容納其中的“神之眼”被真正屏蔽了起來,它暫時無法返回神界,而只能像個真正的囚犯一樣被關在原本爲它準備的“王座”上,這纔沒有在當年便引發一次威力堪比“上層敘事者事件”的神災。
永眠者的選擇只剩下了兩個,要麼,徹底摧毀約束場中的“神之眼”,要麼,用某種辦法穩妥地將神之眼和神界永久隔絕,確保哪怕約束裝置有朝一日失效,那隻眼睛也不會把它看到的東西“告訴”神明。
高文皺起眉,看着漂浮在對面的星光聚合體:“奧蘭戴爾大崩塌是你們在嘗試摧毀或封印神之眼的過程中引發的?”
“是原因之一,但不全是因爲我們,”梅高爾三世的語氣突然變得有些怪異,似乎含着對命邿o常的唏噓,“我們最終決定摧毀神之眼,併爲此制定了一個方案——在長達數百年的研究過程中,我們對那個古老的約束裝置已經有了一定了解,並能夠對其作出更多的控制和調整,我們發現在恰當的時機下關閉它的內環穩定結構就可以令約束場內產生威力巨大的能量震盪,而如果把外環區的充能等級調整到最高,這股震盪甚至可以徹底湮滅掉能量場中心的神明力量……
“在進行了充分的討論和計算之後,我們準備實施這個方案——而爲此,我們需要一段時間給約束裝置的外環充能。
“意外就是在這個階段發生的——您還記得吧,那整個上古遺蹟,正在提豐帝國的舊都、奧蘭戴爾的地下。
“在我們着手調整約束裝置的同時,奧古斯都家族突然決定整修城市的排水設施——現在看來,這一切都太過巧合了,但當時卻沒有人發現這一點——那個年代的城市排水設施非常落後,您是知道的,兩百多年前的提豐和舊安蘇沒什麼區別,所謂城市排水道也就是一條正好穿過奧蘭戴爾的地下暗河,人們把所有髒水都排到那裏面去,除了暗河以及有限的溝渠之外,大部分城區都沒有下水道,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當時的提豐皇室卻突然想要在主城區之外建造一條人工的下水道,於是他們便開始向下挖掘……
“他們挖的很深,但最初並沒有接觸到地宮的‘穹頂層’,可是詭異的事情仍然發生了:負責挖掘的工人們在地下產生了幻覺,隨着越來越多的土石被咚统鰜恚诰蛘叩木駹顟B越發惡化,起初,貴族們並不在意那些平民工人的狀態,反而懷疑他們是在偷懶,強行讓他們在地下工作了更長時間,但很快,這種幻覺便開始延伸到監工甚至駐紮在挖掘點附近的騎士們身上……
“而當地表出現異常的時候,我們卻將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地下,以至於直到越來越多的挖掘者失控,提豐皇室甚至開始派元素法師掀開地皮,嘗試溶穿岩層的時候,我們才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約束裝置不知何時已經弱化了,那‘神之眼’是有自己意識的,它在不引起我們警覺的情況下偷偷蔓延出了自己的力量,在經年累月的滲透和污染中,它已經影響到了奧蘭戴爾的居民——甚至影響到了統治奧蘭戴爾的皇室。”
站在一旁的琥珀忍不住嚥了口口水:“然……然後呢?”
“情況開始失控——部分皇室成員以及大量被派來挖掘地洞的工人、監工、貴族都受到了污染,他們開始瘋狂地向下挖掘,效忠皇室的法師們也參與進來,在強大魔法的侵襲下,我們設置的種種防護都沒能起到作用,他們很快便在奧蘭戴爾市中心挖開一個大洞,找到了地宮的穹頂,緊接着穹頂也被挖開了,皇家騎士和法師們蜂擁而入。
“整個奧蘭戴爾徽衷谝粚釉幃悺⒖謶帧⒕o張的氣氛中,平民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小貴族和商人們被這瘋狂的挖掘行爲驚嚇到,各種流言蜚語四起,又有上層貴族說地下發現了寶物,這更加加劇了城市的混亂……
“永眠者教團對這一切卻無力阻擋,而且更重要的是……神之眼已經開始呈現出活化傾向。
“它知道我們要做什麼,它做出了反抗,永眠者教團的成員都是強大的心靈系法師,且已經對神明有了堅定的抗拒,在被約束裝置鎮壓的情況下,它拿我們沒辦法,於是它把地表上那些毫無防備的人轉化成了工具。當皇家騎士們進入地宮並開始破壞各處能量站的同時,神之眼也開始衝擊約束裝置的磁力牢唬覀冊緶蕚溆渺朵螠缟裰鄣哪芰窟�沒有準備就緒,貿然啓動佈置,極有可能讓神之眼脫離力場返回神界……
“我當時唯一的選擇,就是阻止那些失控、瘋狂的挖掘者,以及阻止在後方不斷派出更多騎士的提豐皇室。
“我和幾名大主教冒險從其他通道來到地表,潛入了奧古斯都家族的城堡,而讓我們萬分驚訝的是——城堡中竟然有一半的貴族和相當數量的皇室成員還在努力抵抗神之眼的侵蝕,甚至皇帝本人……也勉強保持着理智。
“湧進地宮的挖掘者和騎士有一大半都不是他們派出來的,誰也不知道是誰給那些人下了不斷挖掘以及入侵地宮的命令,另有一小半人則是勉強保持理智的皇帝派出來阻攔、調查情況的人員,但他們在進入地宮之後立刻也便瘋了,和城堡失去了聯繫。城堡方面收不到消息,本身的判斷機能又處於混亂狀態,於是便不斷派出更多的調查隊伍,湧進地宮的人也就越來越多。
“幸叩氖牵诮⑵饛姶蟮男撵`屏障之後,我們讓皇帝和一部分大臣擺脫了神之眼的侵蝕——在皇家衛兵團團包圍過來的情況下,我把地下的真相告訴了當時的提豐皇帝。
“當然,我沒有告訴皇帝‘神之眼’背後是一個大行哪恐械摹嫔瘛驙懻H藢ι衩鞯目捶ê臀覀儗ι衩鞯目捶@然大不一樣,我告訴他那是一個瘋狂的邪神,而我們的研究和地表的挖掘工作共同喚醒了祂。
“我們——地下的人和地上的人——共同捅了個天大的簍子,但當時已經沒時間追究責任問題。在迅速判斷了地宮內的情況之後,皇帝決定疏散整個城市,把所有未受污染的人都撤出去,在城市外圍製造出無人區,而我們則在這期間啓動地底的湮滅方案,把神之眼徹底毀掉。”
高文輕輕點了點頭:“疏散平民,製造心智隔離帶以防止心靈污染蔓延,摧毀污染中心……思路是正確的,然後呢?”
梅高爾三世沉默了片刻,語氣中帶着一絲嘆息:“在騎士團和貴族兵的驅使下,疏散很快完成了,我和幾位大主教則在返回地宮之後堵死了內層的所有通道,阻擋那些已經進入地宮的瘋狂騎士和挖掘者,這成功拖延了一些時間,在約定的時刻,能量終於夠了,我們成功引發了約束裝置的能量震盪,神之眼在強大的衝擊中灰飛煙滅——我們開始歡呼,直到大地之怒和湮滅之創接二連三地砸在我們的穹頂上。”
琥珀眨眨眼,一攤手:“……跟我想的一樣。”
“我們當時卻沒有想到,”梅高爾三世用一種自嘲的語氣說道,“我們是一羣……研究者,或許是極端的研究者,我們是黑暗教派,是墮落的神官,偏執,冷酷,選了一條可怕的道路,但刨除掉這一切,我們的身份仍然是一羣研究者——這也包括我本人。
“研究者的腦袋,是不擅長揣測落在自己頭頂上的大地之怒和湮滅之創的。”
“兩百年前的提豐皇帝做了個冷酷的決定,但你想聽聽我的看法麼?”高文慢慢說道,目光落在那團星光聚合體上。
“……情理之中,是嗎?”
“情理之中,”高文輕輕點了點頭,“如果你們當時未能摧毀神之眼,那奧蘭戴爾地區就會是災難爆發的源頭,摧毀整個地區或許無法阻擋‘邪神’的降臨,但至少有可能給其他人的撤離拖延更多時間,如果你們成功摧毀了神之眼,那當時的提豐皇帝也不會留你們繼續活下去——你們是一個黑暗教團,而且在帝都、在皇室的眼皮子底下滋生了數百年,某種程度上,你們甚至有能力引發整個帝國的動盪,這是任何一個統治者都無法容忍的。
“所以不管結果如何,你們都必須死在奧蘭戴爾。”
“我在之後想明白了這一點,”梅高爾三世輕笑着說道,“我們很多人都想明白了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