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360章

作者:远瞳

直到小艇快靠岸的時候,纔有一個身影發出聲音打破了沉默:“快到了。”

旁邊有人在附和:“是啊,快到了。”

“總有分別的時候,”第三個身影說道,雖然身影朦朧,但他的目光似乎正落在高文身上,“情況還算不錯,至少你活着回來了。”

高文感覺自己的喉嚨動了一下,與記憶重疊的他,聽到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從“自己”口中傳出:“你們付出了巨大的犧牲。”

“……也算預料之中。只是沒想到,在徹底失去庇佑的情況下,海洋原來是那麼危險的地方……”一個身影說道,“至於我們的犧牲……不要放在心上,和我們比起來,你做出的犧牲同樣巨大。”

高文·塞西爾的聲音低沉肅穆:“希望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之前第一個開口的身影搖了搖頭:“沒有值不值得,只有去不去做,我們是渺小的生靈,所以或許也只能做一些渺小的事情,但和坐以待斃比起來,積極採取些行動總歸是更有意義一點。”

旁邊有身影在打趣他:“哈,‘哲人’,你又強行說這種深沉的話!”

然而被打趣的、綽號似乎是“哲人”的黑影卻沒再開口,似乎已經陷入思考。

之後便是一段時間的沉默,在沉默中,小艇終於靠了岸,四個人跳上陸地,一時間相顧無言。

這一次是高文·塞西爾首先打破了安靜:“之後會發展成什麼樣,你們想過麼?”

“現在還想不出來,”一個身影搖着頭,“……已經散了,至少要……找回……同胞們在……”

記憶中的聲音和畫面突然變得斷斷續續,周圍的光線也變得忽明忽暗起來,高文知道這段支離破碎的記憶終於到了真正結束的時候,他努力集中起精力,分辨着自己能聽清的每一個音節,他聽到細碎的海浪聲中有模糊的聲音傳來:

“那道牆,總還是能支撐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或許在那之前,我們的後人便會發展起來,今天困擾我們的事情不一定還會困擾他們。”

這是高文·塞西爾的聲音。

然後是那些莫名熟悉,又記不起名字的聲音:

“但願如此吧……”

“該告別了,總覺得應該說點什麼,又想不出該說什麼。”

“那就別說了,反正……一會大家就都忘了。”

“也是,那就祝各自道路平安吧……”

所有的聲音都遠去了,模糊的言語聲,細碎的海浪聲,耳畔的風聲,全都漸漸歸於沉寂,在迅速跳躍、黑暗下來的視野中,高文只看到幾個模糊且不連貫的畫面:

那懸掛着提燈的小艇回到了海面上,向着遠方的大船駛去。

那艘船僅剩的兩根桅杆掛起了帆,緩緩轉向,朝着佈滿血色霞光的大海,漸漸遠去,漸入黑暗。

高文·塞西爾轉過身,腳步沉重而緩慢地走向陸地。

那個方向,似乎已經有人前來接應。

這段湧現出來的記憶到這裏就結束了。

……

高文輕輕吸了口氣,意識重新回到當前,他仍然坐在魔導車上,已經靠近塞西爾中心區,對面的座位上則坐着似乎隱隱有些擔心的維多利亞。

高文皺起眉,那些畫面和聲音仍然清晰地殘留在腦海中——在剛纔,他進入了一種詭異而奇妙的狀態,那些湧現出來的記憶彷彿一個半清醒的夢境般吞沒了他的意識,他如同沉浸在一幕浸入式的場景中,但又沒有完全和現實世界失去聯繫——他知道自己在現實世界應該只發了不到一分鐘的呆,但這一分鐘的呆滯已經引起維多利亞的注意。

發現高文回神,維多利亞忍不住說道:“陛下,您沒事吧?”

琥珀的身影隨即在高文身旁的座位上浮現出來:“放心,沒事,他偶爾就會這樣的。”

然後她便看着高文,也問道:“你沒事吧?”

“我突然想起了一些事情……”高文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礙,隨後慢慢說道,“琥珀,你記不記得我跟你提起過,我曾經有過一次出海的經歷,但相關細節卻都忘記了。”

“啊,記得啊,”琥珀眨眨眼,“我還幫你調查過這方面的案卷呢——可惜什麼都沒查出來。七百年前的事了,而且還可能是機密行動,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我剛纔突然想起來一些。”高文一邊說着,視線一邊掃過維多利亞。

“你剛纔提到的那個出海口,聖龍公國與塞西爾東北部接壤的位置……是叫喚龍峽灣吧。”

“它確實有這麼個名字——源自聖龍公國的命名。”

“我當年……就是從那邊出海的,”高文呼了口氣,眉頭緊緊皺起,“和我一起出海的,是風暴之子們。”

這一次,就連維多利亞一貫的冰山心態都難以維持,甚至驚呼出聲:“什麼?!風暴之子?!”

“嚴格來講,應該是還沒有墮入黑暗的風暴之子,”高文慢慢說道,“而且我懷疑也是最後一批……在我的記憶中,他們隨我出航的時候便已經在與瘋狂對抗了。”

根據目前掌握的情報,三大黑暗教派在直面神明、墮入黑暗的過程中應該是有三個精神狀態階段的:

在先祖之峯舉行儀式時,在三名教派領袖接觸神明知識並將瘋狂帶回人世之前,他們是清醒的。

在儀式進行之後,三大教派被神明的知識污染,成員或衝入剛鐸廢土,或逃遁離開,四散消失,這段時間他們是瘋狂的,這個過程大概持續了數年甚至更長的時間。

在一段時間的瘋狂之後,三大教派的部分成員似乎找回了“理智”,並重新聚攏同胞,徹底轉爲黑暗教派,開始在極端的偏執中執行那些“計劃”,這個過程一直持續到今天。

根據高文的判斷,他在記憶中與之同行的那些身影,應該都是風暴之子——這一點有那艘船以及那些人言談中的細節佐證,而他們的狀態……應該是正在從第一個階段向第二個階段轉變。

他們正在逐漸被神明知識污染,正在漸漸走向瘋狂。

這個過程原本應該是非常迅速的,很多教徒從第一個階段到第二個階段只用了一瞬間,但那些和高文同行的人,他們似乎堅持了更久。

有什麼東西庇護了他們的心靈,幫助他們暫時對抗了瘋狂。

驀然間,那盞懸掛在船頭的、輪廓模糊燈光朦朧的提燈在高文腦海中一閃而過。

第0777章 記憶帶來的困惑

高文基本可以確定,那些出現在會議碎片中的、身影模糊徽趾陟F的人,那些曾經和高文·塞西爾一同出航的人,應該是一羣還沒有徹底被瘋狂和偏執吞噬的風暴之子教徒。

當然,那時候他們還可以被稱作“風暴牧師”。

這一點也符合他曾經的推理:在七百年前,在人類的各種先進魔法技術都宣告失靈的情況下,能夠幫助高文·塞西爾完成那次神祕出航的,也只能是執掌各類海洋神術的風暴牧師們。

而從時間線推算,當高文開始那次神祕出航的時候,三大教派應該已經完成了先祖之峯上的儀式,應該已經陷入狂亂了。

那麼當時是誰保護了一部分風暴之子的理智,讓他們能夠完成高文·塞西爾那次神祕遠航呢?

提燈……

高文能聯想到的,只有一個名字:賽琳娜·格爾分。

記憶中的那盞提燈很模糊,但卻有着強烈的熟悉與親切感,這種感覺源自高文·塞西爾,說明“提燈”這個形象在後者記憶中留下了深刻印象。當時小艇上並沒有賽琳娜·格爾分的身影,但既然那盞提燈掛在船頭……或許就象徵着當時賽琳娜·格爾分的“力量”是以某種超現實的形式伴隨在高文·塞西爾身旁的。

高文揉了揉額角,想起之前丹尼爾傳給自己的一份情報——

雖然不清楚賽琳娜·格爾分具體的死亡時間和經過,但在大主教一級神官能夠查閱到的資料中,基本可以確定那位“夢境聖女”是在先祖之峯儀式之後很短的時間內便死亡的,死亡原因是殉教,是以生命爲代價保護了大量夢境教會的神官與信徒。

如果不是她的殉教行爲,恐怕也不會有後日的“永眠者”教團殘存下來:夢境教會專精心靈力量,由於神術本質的影響,他們與神明之間的聯繫更加緊密、更加直接,再加上當時的梅高爾三世是第一個進入神國、直面神明的,夢境教會的成員受到的衝擊也遠比另外兩個教會嚴重。

既然賽琳娜當時保護了夢境教會的大部分成員,那麼……如果她還有餘力的話,“順便”暫時庇護了一些風暴牧師也是有可能的。

高文·塞西爾進行那次遠航的時間並不明確,但可以肯定是在安蘇王國建立之後,在南境防禦體系基本穩定、後方可以安心託付的情況下。

從時間線推斷,那時候賽琳娜·格爾分應該已經殉教身死,記憶中只出現了那盞提燈,卻沒看到賽琳娜·格爾分的身影,或許就是這個原因——當時賽琳娜“本人”並未出現在高文·塞西爾面前。

她以靈魂的形式保護着那支遠航隊伍,所謂提燈,應該只是高文·塞西爾腦海中殘留的、源自潛意識的象徵印象。

高文眼神沉凝下來:如果真是這樣,那這件事就有趣了。

他一直在尋找當年那次神祕遠航的線索,在尋找當時和高文·塞西爾一同出航的人所留下的記錄或他們後代的線索,卻始終沒有收穫,他以爲那些同行者已經在這七百年的時光裏被徹底抹去蹤跡,斷了傳承,但現在看來,卻有一個最大的知情人還“活”着,活在心靈網絡裏。

賽琳娜·格爾分會知道當年的祕密麼?如果她知道……那她知道高文·塞西爾和高文之間的聯繫麼?知道那可能存在的“靈魂交易”麼?

高文·塞西爾用靈魂做了一筆交易,這筆交易是在那次神祕遠航的過程中完成的,如果賽琳娜當時真的以某種形式跟着一起上了船,那麼她肯定會知道些什麼。

她怕是早就知道了高文·塞西爾體內的靈魂已經被人替換,早在“域外遊蕩者”的說法出現之前,早在高文揭棺而起的時候就該知道了。

但根據永眠者教團內部反饋出來的情報,她似乎一直都沒表現出這一點,她就像個全然不知情的人,也跟着其他教徒一起,將高文稱作“域外遊蕩者”……這是故意的?爲了掩飾什麼?還是在等待什麼?

而且根據記憶最後的那段交談,一名風暴牧師說“反正一會大家就都忘了”,高文猜測這段出航的記憶應該也是賽琳娜·格爾分出手封印的:作爲當時除梅高爾三世之外最強大的靈魂與夢境領域的超凡者,她完全有能力做到這一點。

那她出手封印這段記憶的原因是什麼?而且看樣子她還封印了當時整個隊伍每一個人的記憶——這段記憶保留下來會有什麼隱患麼?會泄密?泄密給誰?誰能從一個傳奇強者的記憶中窺探這些祕密?

高文隱約產生了些猜測,但因爲缺乏證據,並不敢直接當真。

維多利亞只是在對面耐心地等待着,她知道高文正在思考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這時候貿然打擾相當不妥。

最後還是高文主動打破了沉默。

“位於聖龍公國和帝國東北部交界處的那個出海口,目前處於我們控制下麼?”

那段關於出航的記憶被封印了,但現在卻有一部分碎片從黑暗中浮現了出來,打破封印的契機似乎就是因爲維多利亞·維爾德提到了那個出海口,而爲了繼續探究這段神祕的過往,也是爲了探索海洋的實際需求,高文都有必要更多瞭解一下那地方的現狀。

畢竟已經七百年過去了,這個國家經歷了兩次內戰,天翻地覆,位於遙遠邊境的一個小小的出海口……在這麼多年的風風雨雨之後,不一定還是當年的樣子。

“從名義上……仍然是帝國領土,”維多利亞點頭答道,“但也已經多年無人關注。截至安蘇歷最後一年,那裏只有幾個破落的村落,而那個出海口在名義上歸屬於一個寒酸的子爵領,現在那個子爵領被劃歸到了巴蘇爾行省。”

“名義上是,那就是了。”高文鬆了口氣,同時也感到一絲緊迫和壓力。

帝國大局初定,那場戰亂導致的後遺症卻還需要慢慢彌合。

邊境地區局勢變化,爭議地區被鄰國趁機蠶食,或在重新丈量邊境、增築佈防的過程中與鄰國發生紛爭,這些都是有可能發生的。

如果這方面真的出了狀況,那就只能“自古以來”了。

“喚龍峽灣那邊,要建一個出海口,用作將來探索海洋的立足點,”高文看着維多利亞,慢慢說道,“同時極北海岸線那邊的開港計劃也保持不變,設立‘北港’,用於重啓北部環大陸航線。”

“是,陛下。”

高文想了想,又補充道:“喚龍峽灣那邊,港口基礎要打好,按照軍用港口的標準來,今後那裏還要增加一些測試海洋型戰艦的設施……”

維多利亞抬起眼睛:“戰艦……用于海洋作戰的魔導戰艦麼?”

“是,”高文點點頭,語氣帶着些許感慨,“能想到海洋的不只有我們……提豐有着遠比塞西爾更漫長、更優質的海岸線,有着大量天然港口和近海資源,他們遲早也是會把目光投向海洋的。甚至說不定現在就已經在行動了。”

維多利亞一貫沒什麼表情的面龐上,眼神也不由得略微變化。

緊迫感油然而生。

高文則在吩咐完之後思維稍微發散開來:

喚龍峽灣目前仍是塞西爾帝國的領土,但它本身的地理位置便決定了它在聖龍公國和塞西爾帝國之間會比較敏感。

在那裏設立軍用港口,設立大型的軍用研發設施,甚至派駐部隊、常駐戰艦,動靜是不會小的。

看來有必要趁着這次外交活動的機會和聖龍公國打好關係了。

維多利亞帶來的好消息……還真是及時。

……

混沌的黑暗彷彿徽肿耪麄�世界,平坦而缺乏色彩的平原上空,身穿白裙的提燈女性靜靜地站在半空,注視着遠方那座在夜色中蟄伏的無人小鎮。

這裏是位於夢境之城外部的“虛數區”,是未被心靈網絡標註出來的、無法直接尋址的區域,普通的夢境之城居民(永眠者)在未獲授權的情況下甚至無法感知到這個區域的存在——哪怕他們站在賽琳娜·格爾分此刻所處的位置,他們視野中也只能看到一片虛無黑暗。

“虛數區”的此種特性有效避免了污染的蔓延。

但那座小鎮的詭異已經超乎想象,它就彷彿有思想,有理智一般,在積極主動地尋求着突破封鎖的辦法,在想辦法進入心靈網絡的主幹結構。

長久的安靜眺望之後,賽琳娜突然轉了下頭,看向身旁的昏暗天空。

一個身穿白袍、氣質斯文的男子從虛無中勾勒出身形。

“賽琳娜大教長,您還在親自監控這個區域?”

“沒有人比我更合適這項工作——網絡中的幽靈不需要休息,”賽琳娜對尤里微微點頭,“發生什麼事了麼?”

“第二次探索的準備工作已經完成,我來詢問下次行動的時機。”

“下週九。”賽琳娜說道。

“我知道了,”尤里大主教點點頭,隨後視線也跟着賽琳娜一起落在了遠方那座無人小鎮上,“這座幻影小鎮……有什麼變化麼?”

“一如既往,安靜無人,彷彿凍結了時光,”賽琳娜淡然說道,“那座教堂再未出現過,小鎮中也沒有鐘聲響起——按照之前那座教堂中的神官透露的情報,昨天就應該是鐘聲響起的日子。”

尤里大主教猜測着:“或許……只有當我們進入小鎮的時候,它纔會‘活’過來。”

賽琳娜不置可否地沉默片刻,問道:“一號沙箱有什麼變化麼?”

“沙箱並無變化,我們也無進展。”

“……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確實如你所說,”尤里大主教嘆息着說道,隨後微微後退半步,身影漸漸變淡,“那我便先回去了,沙箱控制組那邊還有工作。”

“走好。”

尤里大主教的氣息消失之後,賽琳娜低下頭,靜靜地看着自己手中那盞提燈,看了許久。

似乎過了很長時間,她才彷彿自言自語般輕聲打破了沉默:

“你會是一線希望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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