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355章

作者:远瞳

流光一閃之後,丹尼爾也離開了大廳,偌大的室內空間裏,只留下了安靜站立的賽琳娜·格爾分,以及一團漂浮在圓桌上空、混雜着深紫底色和銀白光點、周圍輪廓漲縮不定的星光聚合體。

在良久的沉默之後,那星光聚合體中才突然傳來一陣悠長的嘆息:“賽琳娜,今天的局面讓我想到了七百年前。”

“局面確實很糟,教皇冕下,”賽琳娜輕聲說道,“甚至……比七百年前更糟。”

“德魯伊們已經失敗,深海的子民們已經在深海迷失,我們堅守的這條道路,似乎也在面臨絕境,”教皇梅高爾三世的聲音靜靜響起,“或許最終我們將不得不徹底放棄整個心靈網絡,甚至因此付出成百上千的同胞性命……但比起這些損失,最令我遺憾的,是我們這七百年的努力似乎……”

“教皇冕下,現在說這些還爲時過早,”賽琳娜突然打斷了梅高爾三世,“我們還沒有到必須做出抉擇的時候,一號沙箱裏的東西……至少現在還被我們嚴密地關押着。”

“但它已經在有意識地嘗試逃脫,它已經意識到牢坏倪吔缭谑颤N地方,接下來,它便會不惜一切地尋求突破邊界。如果它脫離一號沙箱,它就能進入心靈網絡,而藉助心靈網絡,它就能通過那些生活在現實世界的同胞們,君臨現實,到那時候,恐怕我們就真的要把它稱作‘祂’了。”

賽琳娜沉默不語,心中卻回憶起了在幻影小鎮的經歷,回憶起了那個險些隨着探索小隊一同返回夢境之城的“額外之人”。

儘管幻影小鎮只是“溢出投影”,並非一號沙箱的本體,但在污染已經逐漸擴散的當下,投影中的事物想要進入心靈網絡,本身便是一號沙箱裏的“東西”在突破囚坏膰L試之一。

她忍不住有些用力地握起拳,忍不住想起了七百年前那段最黑暗絕望的日子。

源自神明的污染奪走了成千上萬的心智,最堅定的神官和信徒也在一夜之間陷入狂亂,曾經深深崇敬的“主”變成了不可名狀的怪物,棲身的教會四分五裂,同胞們在狂亂中迷失墮落……

保持清醒的人付出了難以想象的代價才重建秩序,殘存下來的同胞們用了數百年才一步步恢復元氣,只因爲那一點渺茫的,甚至近乎於自我欺騙的希望,這些遊走在理智和瘋狂邊界的倖存者偏執地制定了計劃,偏執地走到今天。

然後,所有的道路在短短兩三年裏便紛紛斷絕,七百年的堅持和那微弱渺茫的希望最終都被證明只不過是凡人盲目自大的妄想而已。

一切努力,都只是在替神明鋪路罷了。

但……“努力生存”這件事本身真的只是妄想麼?

賽琳娜抬起頭,看着半空中那團緩緩蠕動的星光聚合體,平靜地說道:“或許我們的路走錯了,但這並不意味着正確的道路就不存在,歸根結底,我們也只嘗試了三條道路而已。”

梅高爾三世的聲音傳來:“你說的話……讓我想起了弗蘭肯在與僞神之軀融合前對我發來的最後一句訊息。”

“大教長閣下麼……”賽琳娜眨了眨眼,“他說了什麼?”

“他說‘道路有很多條,我去試試其中之一,如果不對,你們也不要放棄’,”梅高爾三世的聲音平靜淡然,但賽琳娜卻從中聽出了一絲感懷,“現在想想,他可能那個時候就隱約察覺了我們的三條道路都暗藏隱患,只是他已經來不及做出提醒,我們也難以再嘗試其他方向了。”

“德魯伊們嘗試製造有人性的‘受控之神’,我們嘗試從靈魂深處斬斷鎖鏈,海的子民嘗試元素升格之道,和風暴之主的殘骸融爲一體……”賽琳娜一條一條述說着,“現在看來,我們在最初商議這三條道路的時候,可能確實過於自大了。”

梅高爾三世沉默了許久,纔開口道:“不管怎樣,既然斬斷鎖鏈這條路是我們選擇並開啓的,那我們就必須面對它的一切,包括做好埋葬這條道路的準備,這是……開拓者的責任。”

“是,如您所言。”

“休息吧,我要好好想想教團的未來了。”

賽琳娜低下頭,在她的感知中,梅高爾三世的意識漸漸遠離了此地。

她保持這個姿勢過了很久,直到數分鐘後,她的聲音纔在空無一人的議事廳中輕輕響起:“……開拓者麼……”

……

會議結束之後,赫蒂沒和什麼人交流,獨自回到了自己位於政務廳的辦公室內。

整個政務廳三樓都很安靜,在周十這個休息日裏,大多數不緊急的事務都會留到下週處理,大執政官的辦公室中,也會難得地清靜下來。

暖風裝置發出輕微的嗡嗡聲,溫暖的氣流從房間角落的通風管中吹拂出來,屋頂上的魔晶石燈已經點亮,明亮的光輝驅散了窗外黃昏時刻的晦暗,視線透過寬大的落地窗,能看到廣場對面的街道兩旁已經亮起點點燈光,享受完休息日清閒時光的市民們正在燈光下返回家中,或前往街頭巷尾的酒館、咖啡館、棋牌室小聚。

看着那些來來往往的市民,看着這座在人造燈火中遠離了黑暗的帝都,赫蒂心中卻突然想到了之前會議時聽到的那句話——

不是神明創造了人類,是人類創造了神明。

“魔法女神也是如此麼……”

赫蒂忍不住自言自語着,手指在空氣中輕輕勾勒出風、水、火、土的四個基礎符文,隨後她握手成拳,用拳頭抵住額頭,輕聲唸誦着魔法女神彌爾米娜的尊名。

這是信仰魔法女神的法師們進行簡單陡娴臉藴柿鞒獭�

作爲一個有些特殊的神明,魔法女神彌爾米娜並沒有正式的教會和神官體系,本身就執掌超凡力量、對神明缺乏敬畏的法師們更多地是將魔法女神視作一種心理寄託或值得敬畏的“知識起源”來崇拜,但這並不意味着魔法女神的“神性”在這個世界就有了絲毫動搖和削弱。

神是真實存在的,哪怕是熱衷於探究世間真理、相信知識與智慧能夠解釋萬物咝械姆◣焸儯舱J可着這一點,因此他們毫無疑問也相信着魔法女神是一位真正的神明。

只不過他們對這位神明的感情和其他教徒對其信仰的神明的感情比起來,或許要顯得“理智”一些,“平和”一些。

法師們都是魔法女神彌爾米娜的溞磐剑珔s幾乎從未聽說過法師中存在魔法女神的狂信徒。

而赫蒂……姑且可以算作是信仰魔法女神的法師中較爲虔盏囊粋�。

這一點,即便她知曉了忤逆計劃,即便她參與着、推動着先祖的諸多“神權世俗化”項目也不曾改變。

因爲在她的概念中,這些事情都無損於魔法女神本身的光芒——神明本就那樣存在着,自古以來,亙古長存地存在着,祂們就像天上的繁星一樣自然而然,不因凡人的行爲有所改變,而不管“神權世俗化”還是“神權君授化”,都只不過是在糾正凡人信仰過程中的錯誤行爲,即便手段更激烈的“忤逆計劃”,也更像是凡人擺脫神明影響、走出自我道路的一種嘗試。

都是凡人自己的事,與神無關——這或許是大多數法師的思維方法。

然而今天她在會議上所聽到的東西,卻動搖着神明的根基。

對魔法女神的祈督Y果一如既往,赫蒂能感受到有神祕莫名的力量在某個非常遙遠的維度湧動,但卻聽不到任何來自彌爾米娜的諭示,也感受不到神術降臨。

彌爾米娜是唯一一個幾乎從不降下神諭,甚至從不展現神蹟和神術的神明,如果不是對她的祈哆�能得到最基礎的反饋,法師們恐怕甚至都不敢確定這位神明還真實存在着。

“女神……您應該是能聽到的吧?”在祈吨岖@得反饋的短暫平靜中,赫蒂用彷彿自言自語的語氣低聲說着,“或許您沒時間回應每一個聲音,但您應該也是能聽到的……

“您真的是凡人集體思潮所創造出來的麼……您是如羣星一樣的存在,還是我們凡人的集體幻覺……”

魔法女神彌爾米娜沒有任何回應,唯有那種難以描述的超然、神聖、寧靜感覺還在赫蒂心底浮動,但很快,這種因陡媸艿椒答伓a生的平靜感覺便突然消失了。

赫蒂聽到身後傳來叩響門板的聲音:“赫蒂,沒打擾到你吧?”

赫蒂趕快轉過身,看到高文正站在門口,她慌忙行禮:“先祖——您找我有事?”

“也沒什麼,只是看你門沒關,裏面還有燈光,就過來看看,”高文走進赫蒂的辦公室,並隨意看了後者一眼,“我剛纔看你好像是在陡妫俊�

“我……”赫蒂張了張嘴,但略微猶豫之後還是輕輕點頭,“我在對魔法女神彌爾米娜陡妗!�

“啊,我記得你是彌爾米娜的信徒,”高文並不意外地說道,“看你的樣子,心情有些不平靜吧?”

“讓您擔心了,”赫蒂低下頭,“其實我還好。”

“可惜我並非任何一個神明的信徒,這時候很難對你做到感同身受,”高文輕輕拍了拍赫蒂的肩膀,“但我知道,伴隨自己幾十年的觀念突然受到挑戰對任何人而言都是一件不舒服的事情。”

赫蒂看着高文,突然大着膽子問了一句:“在您那個年代,同您一樣不信仰任何一個神明的人多麼?”

“……比你想象得多,”在片刻沉默之後,高文慢慢說道,“但不信仰神明的人,並不一定就是沒有信仰的人。”

赫蒂微微偏了偏頭,有些思索也有些感慨:“您說的很多話總是充滿哲理。”

“有時候只是前人總結的經驗罷了,”高文笑着搖了搖頭,隨之看着赫蒂的眼睛,“能自己走出來麼?”

“能。”

“那就好,但如果真的遇上困難或走不出來的困惑,隨時可以來找我——我們是家人。”

赫蒂看着高文,突然笑了起來:“那是當然,先祖。”

“今天是休息日,早些回去吧,”高文嗯了一聲,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笑着說道,“今年的最後一天,就不要在政務廳加班了,明天我再額外準你一天假,好好休息休息——這邊的事情,我會幫你安排的。”

這一次,赫蒂笑的尤爲發自肺腑:“是,先祖!”

兩人離開了房間,偌大的辦公室中,魔晶石燈的光芒無聲熄滅,黑暗湧上來的同時,來自外面廣場和街道的路燈光芒也朦朦朧朧地照進室內,把辦公室裏的陳設都勾勒的影影綽綽。

一片寂靜中,突然有點點浮光顯現。

在赫蒂曾經勾勒過四個基礎符文、對魔法女神陡孢^的位置,一團半透明的輝光突兀地凝聚出來,並在維持了幾秒種後無聲破碎,星星點點的碎光就彷彿流螢般在室內飛過,並漸漸被房間各處設置的打印機器、魔網單元、魔網終端吸收,再無一點痕跡殘留。

第0769章 年初

轉眼,冬季已經過半,風雨飄搖多事發生的安蘇738年(塞西爾元年)在深冬時節一場凌冽的風雪中落下了帷幕,時間已到年初。

在過去的一年裏,這個古老而又年輕的國度實在發生了太多事情,昔日王權落幕,一度分裂的國家重新歸於一統,宛若天災的災難,大規模的重建,舊貴族體系的洗牌,新時代的到來……

冥冥之中,似有執掌命叩纳衩髟谶@一年突然掀翻了祂的桌案,將整個王國攪動的天翻地覆,待到塵埃落定的時候,人們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世界,變了。

磐石城南部,一輛嶄新的魔導列車正靜靜停靠在站臺旁,等待着發車的指令。

冷冽的寒風在站臺外肆虐飛舞,捲起鬆散的雪花和較輕的枯枝敗葉飛上半空,但一道朦朦朧朧的、半透明的護盾卻徽衷谡九_邊緣,擋住了卷向站內的寒風。設置着兩排長排座椅的長方形平臺上,一些旅客正坐在椅子上等待列車到來,另一部分旅客則正在引導員的指示下登上旁邊的列車。

這些旅客大部分穿着近兩年纔在南境流行起來的、便於活動的收口外套、直筒長褲,頭上戴着厚厚的軟帽或氈帽,少部分則穿着舊式的長短罩袍,女士則大多穿着兼顧了實用性和美觀的“簡式長裙”,並在長裙內額外穿着保暖性頗爲良好的棉質衣物,更有少數女性穿着專爲女士設計的外套和長褲乘車出行。

這對於初到此地的人而言,是一番不可思議的景象——在安蘇736年之前,即便南境,也很少有平民女性會穿着類似長褲這樣“逾越規矩”的服飾出門,因爲血神、戰神以及聖光之神等主流教派以及各地貴族往往對此有着苛刻的規定:

只有身份較高的貴族夫人小姐們纔有權利穿着馬褲、劍術長褲之類的服飾參加狩獵、演武,或穿各色禮服長裙、宮廷長裙等服飾參加宴會,上述服飾均被視爲是“符合貴族生活內容且體面”的衣服,而平民婦女則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可以穿“違規”的長褲、短褲以及除黑、白、棕、灰之外的“豔色衣裙”(除非她們已被登記爲娼婦),否則輕的會被教會或貴族罰款,重的會以“冒犯教義”、“逾越規矩”的名義遭到刑罰甚至奴役。

直到安蘇736年霜月,白騎士帶領人民砸開了盧安城的大教堂,最高政務廳一紙政令解除了境內所有教會的私兵武裝和宗教審判權,這方面的禁制才漸漸鬆動,如今又經過了兩年多的移風易俗,才終於開始有較爲膽大且接受過通識教育的平民女性穿着長褲出門。

而在南境之外的地方,通識教育才剛剛展開,各地移風易俗纔剛剛起步,縱使政務廳鼓勵民薪邮苄碌纳鐣刃颍不旧蠜]人會挑戰那些還未徹底退去的舊日習俗。

列車後半段,一節特殊的車廂內,留着銀白長髮、身穿宮廷長裙、氣質清冷高貴的維多利亞·維爾德收回瞭望向窗外的視線,對坐在對面座位的微胖貴族點了點頭:“巴林伯爵,你有什麼看法麼?”

這位北境大執政官近期完成了在聖蘇尼爾的階段性事務,因一些工作需要,她要前往帝都述職,爲此,她還帶上了聖蘇尼爾政務廳的數名官員以及協助她處理聖蘇尼爾事務的巴林伯爵。

身材微微發福的巴林伯爵神色略有複雜地看了外面的站臺一眼:“……很多事情實在是生平僅見,我一度覺得自己雖然算不上博學多才,但總歸還算見識豐富,但在這裏,我倒是連幾個合適的形容詞都想不出來了。”

一邊說着,這位王都貴族一邊忍不住搖了搖頭:“不管怎麼說,這裏倒確實跟傳言中一樣,是個‘挑戰觀念’的地方。我都分不清外面那些人哪個是貧民,哪個是市民,哪個是貴族……哦,貴族還是看得出來的,剛纔那位有侍從陪伴,走路抬頭挺胸的男性應該是個小貴族,但其他的還真不好判斷。”

維多利亞對巴林伯爵的話不置可否,只是又看了一眼窗外,彷彿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比北方任何地方都富裕且有活力。”

“確實,平民都穿着較爲精緻的服飾,還有那些穿男人衣服的女性……啊,我不該如此粗俗地評價女性,但我真是第一次看到除女式馬褲、女式劍術長褲之外的……”巴林伯爵說着,似乎突然有點詞窮,只好尷尬地聳了聳肩,“而且您看那些裙子,色彩多麼足啊,似乎每一件都是嶄新的。”

“和提豐帝國的貿易帶來了廉價的紡織品,再加上我們自己的紡織廠和製衣廠,‘衣服’對平民而言已經不是奢侈品了,”維多利亞淡淡說道,“只不過在南方,被打破的不只是衣服的‘價格’,還有纏繞在這些日常必需品上的‘習俗’……”

巴林伯爵頗爲感慨:“南境的‘習俗規制’似乎格外寬鬆,真想不到,那麼多教會和貴族竟然這麼快就接受了政務廳制定的新政令,接受了各種禮教規制的變革……在這一點上,他們似乎比北方那些頑固的教會和貴族要聰明得多。”

“‘聰明’?”維多利亞那雙彷彿蘊含冰雪的眼眸靜靜地看了巴林伯爵一眼,“巴林伯爵,南方的神官和貴族們是在碎石嶺炮擊以及盧安城大審判之後才突然變得開明的,這裏面的邏輯,就和山地兵團成軍之後北方蠻族突然從驍勇善戰變得能歌善舞是一個道理。”

在巴林伯爵突然有點不知作何反應的表情中,這位北方的“冰雪公爵”嘴角似乎微微翹起一點,自言自語般說道:“在這裏看到的東西,或許給了我一點提示……”

巴林伯爵突然感覺到一點寒意,但在維多利亞女公爵身旁,感受到寒意是很平常的事情,他很快便適應下來,然後扭動着脖子,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不遠處的車廂入口。

隨行的侍從、護衛、女僕以及官員們是這節車廂的全部乘客,在這節車廂後面,還有兩節帶有休息房間的特製車廂,也已被大執政官一行包了下來——但巴林伯爵知道,除此之外,這趟列車上還有很多別的“普通”乘客,即使是他們所佔據的這幾節車廂,也只不過是在這趟旅途中屬於他們而已,旅途結束之後,這些車廂還會迎來新的旅行者。

因爲這一切都是屬於“公小钡摹�

這讓坐慣了自己家裏的馬車和私人獅鷲的伯爵先生略有些不適應。

“女公爵閣下,您爲何要選擇乘坐‘列車’呢?”他忍不住問道,“私人魔導車或者獅鷲更符合您的身份……”

“你體驗過‘列車’麼?”維多利亞視線掃過巴林伯爵,淡淡地問道。

“我……沒有,”巴林伯爵搖搖頭,“您知道,北方還沒有這東西。”

“我也沒有,所以我想體驗一下,”維多利亞淡然說道,“每次來到這裏,都有很多東西值得好好……體驗一下。”

一邊說着,她一邊側過頭去,透過列車車廂旁的透明水晶玻璃,看着外面站臺上的景色。

一座碩大的機械鐘立在站臺中段,機械鐘上,長長的鐵黑色指針正一格一格地跳躍着。

巴林伯爵看到維多利亞的舉動,忍不住有些好奇:“您在看什麼?”

站臺上,一些等待下一趟列車的乘客以及幾名工作人員不知何時已經來到機械鐘附近,這些人不約而同地抬頭看着那跳動的指針,看着錶盤下方、透明玻璃窗格後面正在旋轉的齒輪,臉上表情帶着一絲期待和愉快。

“即將推廣到整個帝國的東西。”

機械鐘的秒針一格一格地向着頂端前進着,站臺兩旁,代表停止登車的全息投影已經升起,列車車廂底部,隱隱約約的震顫正在傳來。

“推廣到整個帝國的東西?”巴林伯爵有些困惑,“鐘錶麼?這東西北方也有啊——雖然目前大多數只是在教堂和貴族家裏……”

伯爵先生話音未落,那根長長的指針已經與錶盤的最頂端重合,而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一陣悠揚響亮的笛聲突然從車廂頂部傳來,響徹整個站臺,也讓車廂裏的巴林伯爵嚇了一跳。

整輛列車兩側的斥力機關咔咔地同步轉向,符文次第點亮,這龐大的鋼鐵機器在響亮的嘶吼中,開始緩緩加速,開始駛向原野。

“是準時,巴林伯爵,”維多利亞收回望向窗外的視線,“以及對‘準時’的追求。這是新秩序的一部分。”

漸漸遠去的站臺上,那些盯着機械鐘,等着列車發車的乘客和工作人員們已經高興地鼓起掌來,甚至有人小小地歡呼起來。

這是無聊時的一點消遣,也是各地列車站臺上的“南境特色”,是最近一段時間才漸漸在列車乘客和車站工作人員之間流行起來的“候車娛樂”。

列車並不總是準點的,“延誤”一詞是鐵路系統中的常客,但即便如此,皇帝陛下仍然下令在每一個車站和每一趟列車上都設置了統一時刻的機械鐘,並通過遍佈南境的魔網通訊進行統一校準,同時還對各地車輛調度的流程進行着一次次優化和調整。

從塞西爾城的一座座工廠開始咦饕詠恚罡哒⻊諒d就一直在努力將“時間觀念”引入人們的生活,車站上的這些機械鐘,顯然也是這種努力的一部分。

努力終歸有成果——至少,人們已經在追求準時,而準時出發的列車,在南境人看來是值得驕傲的。

……

來自北方的維多利亞·維爾德大執政官將在近期來到南境述職。

塞西爾城,法師區,南部街區的一棟房屋內,有着銀白短髮和高大身材的芬迪爾·維爾德正站在朝向街道的窗前,手中捧着今天早上剛買回來的報紙,視線落在報紙頭版的一則標題上。

報紙沉甸甸的,標題沉甸甸的,心也沉甸甸的。

敲門聲突然傳來,芬迪爾抬起有些沉甸甸的腦袋,調整了一下表情,禮貌說道:“請進。”

房門打開,伊萊文·法蘭克林出現在門外,這位西境繼承人手中也抓着一份報紙,一進屋便揮舞着:“芬迪爾,維多利亞女公爵好像很快就要來南境了!”

芬迪爾有氣無力地揚起手中報紙:“我已經知道了。”

“哦……對,你也有看報紙的習慣,”伊萊文恍然點頭,緊接着好奇地看着芬迪爾的臉色,“怎麼了,我的朋友,你的情緒似乎不是很好?”

芬迪爾忍不住瞪了對方一眼:“大概等同於你突然得知你父親明天就要來看你時候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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