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296章

作者:远瞳

然後他便注意到周圍的行人突然四散跑開,而一大羣身穿黑色制服、裝備着武器和護盾裝置的治安隊員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附近各個道口,並朝着這邊飛快聚攏過來。

消瘦蒼白男子第一反應是伸手摸向腰間——那裏佩戴着一把防身的短劍,但在注意到治安隊員的數量以及他們手中的武器裝備之後,他明智地停了下來。

一名身材高大的治安官挺身走出,凝實的魔法護盾在這位治安官身邊閃耀着微光:“先生,放下武器,把手舉過頭頂!你因違反超凡者管制法案被捕了!”

在高聲通告的同時,這名治安官也出於職業本能迅速打量了眼前的男人一眼:

穿着款式陳舊的傳統短袍,繫帶式的布質腰帶,手工縫製的靴子,短袍下面似乎是闊腿長褲……一個顯而易見的外鄉人,而且應該是剛來南境不久。

在南境,勞動工具和勞動方式的變更已經引起了方方面面的變化——由於各類機器設備的安全操作需求,由於工廠的着裝規範,收口、輕便、易於活動、美觀實用的新式服飾已經逐漸成爲主流,各類長袍短袍、闊腿褲、寬邊長袖以及擁有繫帶式腰帶的外套都在逐漸被收身禮服和輕便工裝,以及此類服飾的日常變種取代,儘管有學者認爲這種“機器決定人”的變化是一種束縛,是傳統習俗的倒退,但不可否認的是,南境百分之九十的勞動者都在接受這樣的變化,而仍舊維持舊式衣着打扮的人……要麼是較爲守舊的人,要麼是外鄉人。

在這座位於南境門戶的堡壘城市中,後者的幾率更高。

被治安隊員圍起來的中年人顯然仍處於錯愕和意外中,但他還是理解了治安官的意思,把腰間短劍和短杖解下放在地上,並把手舉過頭頂。

治安官點點頭:“很好,先生,積極配合是個好的開始——你的姓名?”

中年人警惕地觀察着周圍的治安隊員,他沉默了兩秒鐘,但最後還是配合地開口道:“巴德……巴德·溫德爾。”

“巴德巴德先生?”

中年人的臉皮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巴德·溫德爾。只有一個巴德。”

治安官仍然維持着一臉嚴肅:“好的,溫德爾先生,你接下來需要跟我們走一趟——是否能被釋放取決於你的表現。”

“你們爲什麼要抓我?”中年人終於忍不住說道,“我沒有傷到任何……”

“我們檢測到了未經授權的施法行爲,”治安官盯着巴德說道,“時代變了,溫德爾先生,你的施法許可證呢?”

巴德愣住了:“……施法許可證?那是什麼東西?”

治安官聳聳肩:“好吧,那看來你還是偷渡進來的。這一次,你恐怕真的要被關起來了。”

巴德的眼角抖了一下,但在短暫的猶豫思考之後,他最終嘆了口氣。

“事到如今……也無所謂了,”他嘆息着,“隨意吧,我不會反抗的。”

第0663章 物是人非

東境,白沙丘陵地區。

一支工程隊伍隨着數天前的一班列車抵達了這座礦區,曾被摧毀的礦山設施此刻正在接受重建,白沙丘陵沉浸在一片繁忙有序的氣氛中,起重設備、工程車輛、施工框架以及隔離網到處都是,而在所有施工區域中,有一個地方最爲特殊:

位於白水河附近的、規模龐大的“神隕天坑”。

人造之神隕落之處,巨大的天坑已經被塞西爾軍團嚴密監控起來,數個臨時哨塔和防禦工事在邊緣監控着這座大坑內外的所有動靜,而在坑底的“殘骨”附近,已經建起了一座小型研究站。

那可怕的人造之神此刻僅剩下一幅殘缺不全的骨架,扭曲變異的骨骼碎片以令人生畏的姿態佇立在大地上,並有少部分被掩埋在坑底的碎石泥土之間,又有大量血肉殘餘物散落在附近,那些褻瀆的生物組織就彷彿仍殘存一絲生機般,至今仍然維持着些許活性,並不斷散發出強烈的魔力反應。

這些不可思議的遺留物毫無疑問是寶貴的研究樣本。

在數名學徒和士兵、軍官的陪同下,皮特曼慢慢地行走在那些巨大的骨骼殘片間,老德魯伊雙手背在背後,腰背微微佝僂着,視線在附近那些令人不安的殘骸上掃過,一些金屬框架支撐着這些搖搖欲墜的骨架,在金屬框架分割出來的幾個區域,一些插在地上的牌子標註着諸如“已取樣”、“未取樣”、“已清理”之類的字樣。

皮特曼停下了腳步,靜靜注視着眼前的骨骼結構,一些殘存的血肉在那些骨骼之間緩緩蠕動着,發出某種噁心的細微聲音,並時不時陷入抽搐——就彷彿這部分生物組織仍然在經歷着戰鬥時的幻痛一般。

“這些東西到現在還會抽搐,”一名隨行軍官忍不住低聲說道,“真是可怕的造物……”

“藍尾沼澤蜥蜴的尾巴在被切下來一星期後仍然會抽搐,甚至會彈跳,大自然原本便塑造了這些不可思議的生命奇觀,它本身並不稀奇……”皮特曼隨口說道,“眼前這東西之所以可怕,只不過因爲它格外龐大罷了。”

隨後他轉向自己的學徒:“採集這個位置的樣本——這裏應該靠近它的神經中樞,或許這裏殘存的樣本能告訴我們它到底有沒有‘神經中樞’這樣的結構。”

幾個學徒大着膽子靠近了那些仍然在抽搐和蠕動的血肉,啓動了各自攜帶的切割工具——熔切劍,切割光束,以及大功率的鋸片,這些強力可靠的工具是科研人員的好夥伴——伴隨着一陣陣刺耳的噪聲,採樣位置火花四濺。

那看似柔軟的血肉和脆弱的骨骼實際上強度高的可怕,如果不用一些“專業工具”,根本就切不開。

一陣沙沙的爬行聲從附近傳來,海蛇形態的提爾一拱一拱地來到了皮特曼等人旁邊,這位海妖小姐抬起頭,看着德魯伊學徒們採集樣本的現場,輕啓嘴脣,口水流了一地。

然後她就評論起來:“我跟你們說,這個位置的口感最好,是這堆人造肉上難得有嚼勁的部分,還不塞牙……”

皮特曼身邊的軍官頓時一臉古怪,頗爲無奈地說道:“提爾小姐,不是說過了不要在未採樣區域進食麼?雖然上級已經批示,同意您在這裏進食,但至少不要干擾我們的研究工作……”

提爾立刻擺着手:“不礙事不礙事,我就嚐了微不足道的一小點,肯定不影響你們的工作,對吧皮特曼?”

“只要你不當着我們的面進食就行——那會對我的學徒們的心理健康有損害,”皮特曼看了這個深海鹹魚一眼,緊接着便轉回頭,繼續出神地注視着那些巨大的骨骼和抽搐蠕動的生物組織,“……真的很難想象,他們到底怎麼造出這個的……”

“我們找到了這頭鉅鹿最初出現的地方,並在索林堡西部地區發現了規模龐大的裂谷和洞穴,它們通往地下深處,那裏似乎存在一個古老的地底建築羣,這頭怪物應該就是從那裏來到地表的,”隨行軍官說道,“但地下情況過於複雜危險,一時之間無法繼續探索。”

皮特曼沉吟了片刻,微微點頭說道:“……萬物終亡會的巢穴確實是位於地下,但那是個比忤逆要塞還要古老複雜的地方,你們沒有貿然探索是對的。”

作爲曾經萬物終亡會的一員,他其實知道這座地下設施的存在——但也僅僅是知道它存在而已。

那片神祕的地底建築羣是古代產物,年代或許和忤逆要塞一樣古老,但卻無人知道它真正的來歷和作用,萬物終亡教徒們在它內部構築了複雜的“藤蔓網路”,以聯通各個區域,控制通往地面的通道,除此之外,他們還在地宮中設置了無數的陷阱和暗門,以抵禦可能到來的入侵——而這一切都和進入地宮的魔法祕鑰一樣,是時常變化的。

那片地下設施或許已經在鉅鹿失控之後遭受了嚴重破壞,但肯定還有大量機關陷阱殘存下來。

皮特曼已經離開萬物終亡會太久,他掌握的情報早已過時,因此根本不敢帶着人去探索那裏。

“把相關情報上報吧,這方面的事情不該由我們決定。”

隨行軍官低下頭:“是,皮特曼大師。”

……

詹妮微微抬起頭,遮陽帽的寬沿遮擋着正午左右過於強烈的陽光,微風吹來,讓她白色的髮絲在耳畔揚起。

在明亮的天光下,聖蘇尼爾古典莊嚴的城牆和塔樓在她的視線中熠熠生輝,飄揚的旗幟在城頭飛舞,威武的士兵佇立在崗位上,古樸而富有安蘇風情的街道在陽光下延伸出去,街道兩旁是陳舊參差的屋舍,街道上是行色匆匆的行人。

這座城市和她當年離開的時候比起來似乎沒有太大變化,但又似乎變了很多,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湧上心頭,讓這位塞西爾首席符文師的眼神難免複雜起來。

一名隨行軍官來到詹妮身旁,立正行禮:“詹妮大師,您要直接前往白銀堡報道麼?”

在塞西爾,所有資深技術研究者和大工匠都有“大師”稱號,而詹妮更是最早獲得這個稱號的人之一。

“我想先去一個地方,”詹妮看向這位擁有騎士徽記的軍官,溫和地微笑着,“您先帶着其他人去城堡吧。”

“是,大師——我這就安排您的護衛隊伍。”

詹妮怔了一下,隨後下意識擺手:“護衛?不用了,我熟悉這裏的情況,我自己去就好……”

軍官露出一絲爲難神色:“大師,這是上級命令,這座城市還未解除特殊狀態,您在這裏的行動皆需軍方保護……”

詹妮看了看這位陪着自己一路從南境來到王都的騎士先生,生性溫吞不喜歡給人添麻煩的性格讓她沒有堅持己見,她點了點頭:“那……就辛苦你們了,騎士先生。”

數分鐘後,兩輛懸掛着塞西爾徽記的黑色魔導車離開了聖蘇尼爾南城,沿着擁有數百年曆史的鐵十字街,向着內城的法師區域駛去。

車窗外,陳舊斑駁的民居不斷向後退去,車輪碾壓着不甚平整的石板路面,傳來的些微顛簸彷彿也在攪動着詹妮那難以沉靜的思緒,她靠在窗旁,視線隨着車輛前行而慢慢掃過那些熟悉的街巷、建築,掃過那些依稀還有些印象的人羣。

街道上的行人數量比記憶中的要少,他們仍然穿着縫有補丁、顏色單調的粗麻布衣,行色匆匆,面容麻木,時不時有人在街巷角落中停下來,朝着魔導車的方向伸長了脖子張着嘴巴愣愣地看上兩眼,但很快便會敬畏地低下頭,彷彿不敢和這些用鋼鐵拼合起來的“魔法怪獸”對視似的。

平民區的街道很窄,即便行人不多也會出現擁堵,駕車的機工士偶爾鳴響車笛,便會有很多路人縮着脖子彎下腰來——他們對着這發出怪響的鋼鐵機器鞠躬致意,以至於有些人甚至忘了應該讓路,士兵不得不從車窗探出頭,高聲提醒路人躲避。

爲了防止傷到路人,車開的很慢,一些小孩子好奇地靠近了魔導車,在路邊對着這些機器指指點點,但很快便被大人打了耳光,揪着耳朵拖回家去。

“雖然我們進城已經有半個月,但大家還是很不適應這些新事物,”一名坐在詹妮旁邊的女性魔能戰鬥兵略帶着尷尬說道,她是隨着第一軍團北上並接管聖蘇尼爾的士兵之一,此刻被編入詹妮的護衛,一方面貼身保護詹妮,一方面充任其他士兵的嚮導,“現在情況已經好多了……第一天的時候甚至有平民對着魔導車下跪,行吻地禮。”

詹妮輕聲嘆息:“這需要改變……我們都經歷過這個時期。”

“是啊,我們都經歷過——第一臺魔導水泵被安進村子的時候,我的父親甚至因爲擔心它喫人而禁止我們靠近田地,但僅僅過了一年,他就想和鄰居們一起湊錢買臺打穀機了,因爲農機管理站的機器永遠不夠用,排隊總是要很久,而今年打的糧食恐怕會多到人力根本忙不過來的程度,”士兵笑了起來,看向詹妮的時候充滿敬意,“這都應該感謝像您這樣的大師。”

詹妮一時間有些不知該如何回答,生性內向而且總是沉迷於研究室的她很不擅長面對這種直接的誇獎和致敬,她只好低下頭,小聲說道:“謝謝……但比我厲害的人還多呢。”

說話間,他們已經穿過了外城的平民區,進入了內城較爲富裕繁華的地方。

狹窄的街道一下子變得寬闊起來,周圍的民房也顯得整潔高大了許多,路邊開始出現穿着得體、抬着頭走路的市民,而在這條街道的盡頭,一些高高的尖塔以及漂浮在街道上空的閃亮符文已經映入詹妮的眼簾。

她輕輕吸了口氣。

聖蘇尼爾的法師區到了。

兩輛車穿過富人區的街道,徑直進入了法師區,這裏整個區域的守衛都已經被塞西爾軍團接管,懸掛着軍方標記的魔導車在法師區內沒有受到任何阻礙。

在詹妮的指引下,車子最終在一座擁有淡紫色尖頂、灰白色外牆、約四五層高的法師塔前停了下來。

這是一座典型的傳統魔法塔,整體建築在石質的堅固基座上,灰白色的外牆表面有隱隱約約的魔紋浮現,沉重華貴的橡木門被魔法屏障封鎖着,而在尖塔上空,還有漂浮的水晶和金屬結構體圍繞着尖頂緩緩旋轉——那些水晶和結構體具備監視、預警、作戰等諸多功能,詹妮對它們非常瞭解。

一小隊士兵從車上下來,跟着詹妮一起來到魔法塔前,那扇被符文封鎖的橡木門表面閃爍了幾下,隨後符文散去,大門緩緩打開。

無需敲門——控制魔法塔的人工智能(塔靈)自會分辨訪客,提醒守衛。

靜靜等待片刻之後,詹妮看到一個穿着深灰色長袍的學徒從那黑乎乎的門洞裏走了出來。

他的名字叫馬克,導師的學徒之一。

不是奴僕學徒,是真正的學徒。

詹妮對他的印象不算好,但也不算壞——這是個天賦一般的年輕人,但至少比奴隸值錢,詹妮對他的印象也就這麼多了。

馬克是低着頭出來的,直到來到詹妮面前才微微抬起腦袋,他很快便看清了眼前之人的模樣,臉上顯出驚訝的神色來,隨後他便注意到了詹妮身後那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以及不遠處停着的兩輛魔導車。

這個年輕人的表情一下子有點錯愕,緊接着縮了縮脖子,語氣複雜而尷尬:“詹妮,你……真的是你?”

“是我。去告訴導師,我回來了。”

第0664章 故人來

聽到詹妮的話,馬克一時間似乎有點發愣,好像是還沒能把眼前的情況搞清楚——也有可能是那些全副武裝的塞西爾士兵讓這個有些懦弱膽小的年輕人過於緊張,以至於一時間忘記了該說什麼,但詹妮並未因此生氣,而是很有耐心地又重複了一遍:“去告訴導師,我回來了。”

這一次,馬克終於反應過來:“啊,啊好的……但是……”

他突然有點猶豫,後面的語言組織了好幾遍才說出來:“但是導師現在的狀態不是很好……”

“帶我去見他就可以了。”

“好的……詹妮。”

馬克有些畏懼地抬頭看了詹妮身後的士兵們一眼,隨後向旁邊閃開,留出了通往魔法塔內部的門口。

詹妮邁步向內走去,護衛的士兵們緊隨其後,魔能鎧甲整齊劃一的金屬碰撞聲讓站在門口的年輕人縮了縮脖子,他似乎想說些什麼,但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法師塔內,古典而莊重的陳設如記憶中一般,一個用長效幻術製造出來的壁爐正在一層大廳內熊熊燃燒,火焰卻是讓人聯想到冰雪的蒼白色,恆溫結界製造出的清爽微風在大廳中迴旋,驅散着這個季節的暑熱,黑紋木製成的置物架靜靜立在牆邊,兩名奴僕正在清理着架子上的灰塵。

一臺星象儀被放置在大廳中央,在魔力的驅動下,這臺輕巧而昂貴的儀器正在自動咿D着,在小範圍內模擬出白天不可視的諸多星辰投影。

一道弧形的階梯位於大廳對面,沿着牆壁向上延伸,同時又有一個半月形帶有欄杆的平臺漂浮在階梯內側,正在魔力的驅動下來回移動着。

“……導師終於把浮臺裝置弄好了?”詹妮微微轉過頭,對跟進來的馬克問道。

“是的,”馬克似乎終於適應了一些,說話也流暢起來,“去年弄好的,耗費了很多珍貴材料。”

詹妮點了點頭,卻沒有再多說什麼。

她只是想起,這時候瑞貝卡應該還在帶領她的研究團隊嘗試在精靈技術的基礎上重構反重力法術吧——將那個昂貴而精密的法術用一塊鋼鐵板材和幾公斤廉價的紫銅、人造魔晶實現出來,並讓它能依靠小規模的供能裝置獨立咝校洗稳鹭惪ㄔ谀ЬW通訊裏說她不小心把試驗品嵌在了天花板上,但他們已經成功讓那個裝置飛起來了。

雖然看樣子“飛”的不是那麼穩定……

她搖搖頭,沒有理會正在自動咝械纳禉C,而是按照熟悉的記憶,向着那道熟悉的階梯走去。

有很多同樣熟悉的面孔,在她經過時恭敬地低下頭來。

這些人不一定知道詹妮現在的身份,甚至不一定還認識這個當年存在感就不高的、被隨隨便便扔出去應付王室差事的奴僕學徒,但他們至少認識塞西爾軍團的士兵和他們的裝備,稍有判斷力的人就能看出,一個被整隊士兵嚴密保護,能在這個區域隨意出入的人,必然是帝國的大人物。

馬克跟在詹妮身邊,在登上法師塔三樓之後,這個年輕人小聲說道:“導師在魔力樞紐……”

“嗯。”詹妮微微點頭,走向魔力樞紐所處的密室房間。

在那扇熟悉的黑色木門前,她遲疑了幾秒鐘,但最後還是一把將門推開。

寬闊的密室房間中,魔力的氤氳微光在牆壁之間盪漾着,凝結成彷彿水流般的實質質感,灌注在房間中央凹陷下去的魔力池內,一個隱隱約約的魔法陣覆蓋着整個房間的地面,密密麻麻整齊排列的符文從魔法陣邊緣延伸出來,從牆壁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而在整個房間的中心,魔法陣的焦點位置,一具乾枯的軀體正靠在那魔力池的邊緣,半個身體浸泡在池水中,半個身體匍匐在地面上。

那幾乎是一具乾屍,彷彿薄薄的皮肉覆蓋在一具骷髏上,一片蒼白的頭髮凌亂披散着,頭髮下面露出的面容對詹妮而言是完全陌生的——只有那雙抬起來的眼睛,還算熟悉。

詹妮慢慢向着那具乾癟的軀體走去。

人類,真的是一種很複雜的生物。

堅守城牆的騎士,平日裏也在壓榨農奴;

死戰不退的伯爵子爵們,也從農民手裏扣走了最後一點糧食和田產;

那些把家當都捐出來支援前線的人,把自己所有的子女送上城牆的人,油盡燈枯死在護盾節點的人……

他們同時也是土地的主人,農奴的主人,財富的主人,以及……奴僕學徒的主人。

威廉·博肯,王家法師團成員,負責守護西牆壁壘護盾節點,在守城戰的第五天,他把所有下級法師趕出了節點大廳,並把自己綁在了節點水晶上。

現在,他快死了。

詹妮在那具軀體旁停下腳步,慢慢彎下腰,蹲下來,坐在地面上——這座法師塔中的地面,在她過去的很多年人生裏,都一直是她的座椅和睡牀。

那個乾癟的頭顱感知到了氣息,他微微移動着,在一陣顫抖中,他緩慢睜開眼睛,發出嘶啞低沉的聲音:“啊……詹妮……你來了……”

詹妮靜靜地看着他:“導師,好久不見。”

那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比詹妮預想的更加平靜:“是啊,好久不見……你現在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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