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280章

作者:远瞳

但這並不意味着一切就會失控——晶簇感染雖然可怕,但大規模爆發卻需要相對苛刻的條件,現在已經有證據證明,當初萬物終亡會之所以能短時間污染整個巨木道口,依靠的是前期長時間的準備和一個規模巨大的獻祭儀式,而如果沒有這些準備和儀式的輔助,晶簇感染的速度並不會超過一般疾病。

只要侵入平原西部的污染規模不超過某個臨界點,只要當地貴族還沒有無能到原地放棄抵抗,那情況就暫時不會失控。

“傳我命令,讓拜倫加快封鎖北部河道,另外通知瓦爾德爵士,從第二兵團抽調五千人沿河北上,協助封鎖河道以及清除西岸污染。”高文看向琥珀,飛快地吩咐道,“另外,還是沒辦法聯繫上聖蘇尼爾城內的軍情局幹員麼?”

琥珀搖搖頭:“聯繫不上,從聖蘇尼爾延伸出來的祕密中繼站可能已經被破壞,而其他途徑的聯絡點和線人目前都已經失聯,包括西岸地區的。”

“或許……我可以挑戰一下直飛聖蘇尼爾,”這時候索尼婭突然開口說道,“我可以把援軍的情報送到白銀堡……”

“你要一路飛越污染區,中間不停麼?還是從西部平原的安全地帶繞路?”高文看了索尼婭一眼,“如果沿直線飛往聖蘇尼爾,你要全程維持最高高度,人和巨鷹都受不了,而這一路上根本沒有讓你降落休息的地方,如果你從西部平原繞一個弧線,那麼路程會延長兩到三倍,再加上中間巨鷹休息的時間,等你飛到聖蘇尼爾,那些王都貴族說不定已經棄城而逃了。”

必須讓王都的守軍知道援軍的存在——這是上次高文和維多利亞達成的共識。一支毫無希望的軍隊是不可能守住城市的,哪怕他們擁有安蘇最強大的防禦系統,而明確存在的援軍卻可以極大地鼓舞守城士兵的勇氣,這一點在依靠騎士督戰,依靠純粹人力作戰的王國軍中尤爲管用。

但情況的急轉直下打亂了高文的計劃——突然發狂的晶簇大軍開始在整個平原地區隨機活動,之前好不容易探出的敵人分佈和安全路線都瞬間失去了作用,派往聖蘇尼爾的信使將承擔更加巨大的風險,而在另一方面,發狂的晶簇軍隊對聖蘇尼爾造成的壓力可能會驟增,王都守軍棄城逃跑的可能也在迅速增加,留給信使的時間反而更加不足。

然而聖蘇尼爾絕對不能丟。

就在這時,一個好聽但略有些清冷的聲音突然傳入了所有人的耳朵:“索尼婭女士,鬱金香堡的法師塔還在麼?”

高文抬起頭,看到了那位北境女公爵——維多利亞·維爾德正站在門口。

短暫思索之後,索尼婭點了點頭:“城堡半毀,但法師塔還在。”

“那座塔是一座大功率的傳訊塔,”維多利亞說道,“帶我過去,藉助那座塔的增幅,我可以聯繫到白銀堡。”

第0633章 計劃

經過兩天的休養,維多利亞的狀態顯然已經恢復了許多,但一絲絲殘留的虛弱疲憊仍然盤踞在她那努力掩飾過的眼底,高文看了這位北方女公爵一眼,提醒對方:“鬱金香堡在污染區深處,並且不在我們下一步的進攻計劃內——在沒有淨化整個地區的情況下,索尼婭從那上空飛過是一回事,降落在那裏就是另一回事了。”

“但並不是沒有可能,”維多利亞毫無躲閃地注視着高文的眼睛,她臉上仍然缺乏表情變化,但語氣中透露着一股決意,“那些怪物現在已經處於狂亂狀態,從另一方面講,這意味着它們失去了組織性,不再相互支援,不再有哨兵之類的單位,也不再那麼機警——我們可以潛入進去,只要沒弄出太大的動靜,沒有驚動到太多怪物,我就有可能悄無聲息地把消息送出去。”

“……我承認這似乎存在實現的可能,”高文短暫思索之後點了點頭,“不過你確認要親自去?”

“並不是每個法師都能僅憑藉一座法師塔的增幅就把消息傳到聖蘇尼爾,這需要精深的施法技巧和龐大的魔力,”維多利亞用陳述事實的淡然語氣說道,“這件事讓我去是最穩妥的。”

接着在高文提出更多疑問之前,這位女公爵繼續說道:“我聽說,羅倫家的貝爾克點燃了第一座烽火。

“我已無法實現他那樣的功勳,但作爲維爾德家族的家主,我至少不能迴避自己本可以做到的事情。”

當一個貴族將自己的家族名譽都拿到檯面上的時候,通常都意味着意志已決。

“我們可以試一試,至少這是個方案,”高文最終點了點頭,“不過有一點,我們要想個更安全的辦法把你送到鬱金香堡——巨鷹的承重力有限,索尼婭只能帶路,沒辦法帶着你一起飛行,而獅鷲的飛行高度和速度都不佳,在深入污染區之後很容易被晶簇巨人擊落,總體來看,從空中過去並不安全。”

“那還有更安全的辦法麼?”維多利亞語氣中有一絲困惑——從空中越過污染區降落在鬱金香堡裏已經是她能想到的最可能實現的方案,她實在想不到還有什麼辦法可以比這更穩妥,總不能從遍佈晶簇巨人的地面上一路打進去吧?

高文微微一笑,視線就落在了琥珀身上……

半精靈小姐在高文開始微笑的瞬間就激靈一下子,緊接着就意識到這件事怕是躲不過去的,她撇了撇嘴:“走暗影界倒是個辦法——不過事先說明啊,我在暗影界行動也是有消耗的,這取決於中間會不會遇上不穩定的暗影裂隙以及要命的‘大空洞’,如果路上損耗過大,我不一定能把人帶到鬱金香堡那麼遠的地方——我還得考慮返程所需的力氣。”

“當然,你能盡力而爲就好,”高文點了點頭,“我會派一支裝甲突擊部隊把你們送到儘可能靠近鬱金香堡的地方,隨後你們潛入進去發消息,與此同時,我會派一支勁旅全速向聖蘇尼爾城的方向前進,務必不浪費一絲一毫的時間。”

方案的細節很快敲定,接受命令的人陸陸續續離開了房間,最終,屋內只留下了高文和維多利亞兩人。

“坦白說,現在的局勢非常不妙,”在眼前只剩下一個北境公爵之後,高文才不緊不慢地說道,“我對聖蘇尼爾是否能守住始終持悲觀態度——儘管我一直在朝着能及時趕到的方向努力。”

維多利亞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靜靜地問道:“……如果聖蘇尼爾真的守不住,您還有後續方案,是麼?”

“……無非是放棄整個北方地區和聖靈平原,保下南境和東境,並儘可能地在污染進入西境之前構築西境防線,”高文沒有隱瞞自己那些備選方案的備選方案,“生存壓力會讓這些地區服從新的統治秩序,而我有自信在構築新防線之後穩住局勢,並逐漸奪回那些被污染的地區。”

維多利亞沉默了片刻,終於忍不住說道:“聽上去您對王國的貴族們基本上不抱什麼期望。”

高文笑了笑,反問道:“聽上去,你的期望還挺高?”

“……我承認,我對他們的期望已經不像幾年前那麼高了,”維多利亞慢慢說道,“但我相信,聖蘇尼爾城是可以守住的——只要援軍的消息能及時送進白銀堡。”

高文露出饒有興致的表情:“我能聽聽你的自信來源麼?”

“柏德文·法蘭克林大公,還有威爾士·摩恩,”維多利亞注視着高文的眼睛,格外認真地說道,“他們會守住那座城——援軍需要多久,他們就會守多久。”

“……你對威爾士·摩恩的評價比我想象的高。”

“我曾經的任務就是監視他,所以我瞭解他,威爾士王子從來不缺乏才幹,他只是主動選擇了後退而已,但如果王國需要,他還是會站出來,”維多利亞說道,“而除了他,除了柏德文大公,王都還有很多可靠的人,我們有克倫威爾·白山伯爵,有忠盏耐跏因T士團,有科恩·羅倫團長——或許王都有一半的貴族都想着棄城逃跑,但至少還有一半,會選擇守到最後。”

高文靜靜地看着維多利亞,後者也靜靜地看着他,兩秒鐘的對視之後,那位“冰雪女大公”輕輕地呼了口氣。

“我知道我們這一代人讓您很失望,塞西爾公爵,或許安蘇當代的貴族真的已經腐爛,但請您相信,並不是每一個人都爛了,仍然有許多人在期待着這個王國能夠重新振作,併爲此付出努力。”

“包括埃德蒙·摩恩和塞拉斯·羅倫麼?”

“……包括他們。”

“但他們還是失敗了,你也失敗了,王都許許多多的進取派,你口中那些沒有爛掉的,努力想要振興這個王國的貴族們都失敗了,你認爲他們是爲什麼失敗的?”高文盯着維多利亞的眼睛,“僅僅因爲有個萬物終亡會突然進來攪局麼?”

來自開國公爵的注視帶着難以言喻的壓力,那雙深褐色的眼睛深邃而銳利,竟遠甚於北方的風雪和羣山,維多利亞忍不住屏住了呼吸——許多年了,都是她以威嚴來震懾旁人,她幾乎已經忘記了面對這樣的震懾是種什麼感覺,恍惚間,她竟彷彿回到了多年以前,回到了她小的時候,回到了面對前代公爵嚴厲眼神的時候。

記憶中的父親指着庭院中長勢糟糕的草木,問了她一個問題:“如果修剪,施肥,澆水,施藥都不管用,你該怎麼做?”

一閃而過的回憶片段來去匆匆,維多利亞回過神來,眼前仍然是高文深邃銳利的眼睛。

“其實你是知道答案的,”高文說道,“只不過你身不由己。”

維多利亞沉默以對。

“我們不該在這個時候討論這些,”高文收回視線,換了個較爲放鬆的坐姿,“維多利亞,你很優秀,即使放在開拓者一代裏,你也會是個優秀的貴族,在這場戰爭結束之後,我們可以慢慢考慮該怎麼重新振興這個國家,但在此之前,我們最重要的任務還是結束這場戰爭。”

“如您所言,”維多利亞輕輕呼了口氣,接着神色稍顯鄭重地低下頭,“無論如何,您拯救了我和山地軍團,我無法償還這份恩情,所以今後不管發生什麼,至少我個人都會是您的忠實盟友。”

等到房間裏只剩下自己之後,高文忍不住靠在了椅背上,無聲地呼了口氣。

“個人名義啊……真是誰都不容易。”

一聲感嘆之後,他坐直了身子,準備開始擬定一份可行的主力部隊北上計劃——情勢急轉直下,已經容不得他再按照之前的時間表行動,考慮到聖蘇尼爾城作爲門戶堡壘的重要性,他必須以比原計劃更快的速度把一批可戰之兵送到北方。

利用那些改造之後的民用貨船,利用戈爾貢河,或許是個好方案……

而在他的計劃剛剛擬定出開頭的時候,放在書桌上的魔網通訊終端突然發出了一陣嗡嗡聲。

高文抬頭看了一眼全息投影上呈現出的識別字符——是來自塞西爾城的特殊頻道。

魔網終端隨即被激活,在投影短暫抖動之後,高文看到赫蒂的面容出現在自己眼前。

“發生了什麼?”

“提爾小姐說有要事聯絡。”赫蒂簡單說了一句,便向旁邊側開了身子——高文這纔看到有一條長長的蛇尾巴正在赫蒂身後的畫面背景中晃動,那蛇尾巴拱了兩下,提爾的上半身從畫面一側晃悠到了畫面正中。

“我又感覺到了,”海妖小姐瞪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全息投影,“是食物的氣息!突然變得很濃烈!”

高文心中頓時一緊——儘管他早已有了這方面的預料和準備,但當提爾突然冒出這條消息的時候,他還是感覺自己的神經緊繃起來:“方位,強度,你能大致確定目標的情況或狀態麼?”

“方位應該是在聖靈平原東部深處,但具體位置還感應不太清楚,它好像還被什麼東西壓制或封鎖着,要麼就是在地底深處,”提爾飛快地說着,“至於強度……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感覺很微妙。它應該是‘活’了,這一點比大魷魚強,但它的氣息並不穩定,也不純粹,就好像是很多混亂的氣息融合到了一起,而且還時強時弱。”

高文輕輕吸了口氣。

是萬物終亡會手中掌握的那份“神明力量”麼?是他們用來製造神孽、激活神孽的“能量源”?這個能量源失去了控制?某種類似神明的東西正在甦醒?

所以晶簇軍團突然的異變和這個失控的“神明力量”有關?

種種猜想湧上心頭,高文控制着自己的思緒,詢問眼前的海妖:“你們的女王是什麼態度?”

“她對小餅乾和你們的奧術能源技術都產生了興趣,願意提供協助,那邊已經在準備元素折躍塔,但具體如何配合行動還要再商定,”提爾晃了晃尾巴尖,一臉嚴肅地說道,“另外我要代爲轉達女王陛下的話——海妖只能幫你們對付‘非人之物’,不會插手到人類內部的戰爭中,我們希望這次合作是純粹而節制的,這是今後還能維持長期合作的保證。”

“這已經足夠了,”高文招膶嵰獾攸c了點頭,“非常感謝你們的協助。”

“無須在意,互惠互利,”提爾擺了擺手和尾巴尖,隨後晃晃悠悠地離開了通訊畫面,僅有聲音從畫面外傳來,“你們這個怎麼關的?哦,那你來關吧,我先走了。”

兩秒鐘後,赫蒂重新出現在高文面前:“先祖,派往廢土邊緣的工程隊伍已經開始返程,宏偉之牆的增補工程已順利結束。”

“總算有個好消息,”高文輕輕舒了口氣,“很好,讓這些人員先充分休息,隨後安排他們去建設二期坦克工廠和兵工廠,讓那位精靈魔導師去魔能技術研究所,協助瑞貝卡完成反重力符文的轉譯和優化工作。”

“是。”

第0634章 延伸的防線

混沌虛幻的天空徽肿派蕟握{的大地,抽離了顏色的景物在視野中呈現出缺乏層次感的狀態,泛着說不出的詭異,微風吹過,風中捲起細碎的黑色塵埃,塵埃中似乎隱藏着無數雙窺視的眼睛——維多利亞站在這個充斥着黑白雙色的世界中,向來冷漠疏離的臉上也難免露出了一絲驚訝。

而爲她帶來驚訝感的人就在她旁邊,那位性格有些過於活躍的半精靈正一臉得意地站在那裏,一頭黑色長髮彷彿煙塵般在空氣中微微飄動,金色的眸子中帶着笑,下半身凝聚着一團不散的暗影雲霧,整個人彷彿化作了暗影界的精靈,和這個黑白雙色的世界巧妙地融合到了一起。

“……不可思議的力量,”維多利亞靜靜地看了琥珀幾秒鐘,輕聲讚歎,“你是我見過的最強大的暗影大師,怪不得暗鴉會兩次敗在你手上。塞西爾公爵手下果然沒有一個人是簡單的。”

“再多誇兩句也沒問題,平常難得有人這麼誇我,”琥珀得意洋洋地笑了起來,“話說你提到的那個暗鴉我有印象,被我從暗影界踹出去兩次的那個是吧——有機會你得勸勸他,實在不行還是練個雙手劍長柄錘什麼的吧,暗影之道可能不適合他……”

熟悉的人都知道琥珀這張嘴一旦開始BB就會很快跑題,基本上沒有幾句是有意義的,但維多利亞顯然還不太適應這個半精靈的節奏,當場就有點愣神,大概是不知道該怎麼把這個話題繼續下去,但好在琥珀的BB都是一陣一陣的,短時間內得不到回應她自己就會把思路跳過去——這半精靈活動了一下手腳,抬眼看向遠處那座半坍塌的、呈現出詭異堆疊狀態的城堡,用一種犯罪分子準備作案的口氣說道:“別浪費時間了,開始幹活吧——那邊應該就是鬱金香堡的暗影映照。”

維多利亞抬起頭,看到了道路盡頭的那座城堡:黑白雙色的碎塊堆疊在灰黑色的大地上,殘垣斷壁中還可以看到一些能分辨出來的城堡牆體,在這個詭異錯亂的暗影界中,半毀的鬱金香堡呈現出明顯的混亂感,它的一部分結構似乎已經失去了材質細節,另一部分結構則以違背自然規律的方式互相重疊、堆積,整個城堡就好像一幅失敗的畫作般失去了協調,唯有尚且完好的法師塔和一部分附屬塔樓還清晰地樹立在城堡後部。

這是維多利亞第一次進入暗影界——作爲一個冰霜法師,她在暗影之道上的造詣僅限於一些理論知識,這個神祕詭異的世界讓她開了眼界,也讓她感嘆起身旁這個名叫“琥珀”的半精靈在暗影技藝上的強大。她跟在琥珀身後,依靠迅捷術、風眷術等法術加持跟上了對方的腳步,同時忍不住好奇地問道:“你是爲何追隨塞西爾公爵的?”

琥珀彷彿入水的魚一般在暗影界疾行着,身上裹挾的黑色煙霧在空氣中肆意飛揚,她聽到維多利亞的話之後微微偏過頭,臉上帶着戲謔的笑容:“怎麼?想挖角?”

維多利亞鄭重搖頭:“不,那不是貴族所爲,如果我真的想僱傭你,我會直接去和塞西爾公爵交涉,同時也在更正式的場合徵詢你的意見。我現在只是好奇而已。”

“啊,光明磊落……但老糉……高文就不一樣了,”琥珀笑了起來,“如果他想挖人才,而且是挖那種明顯就不可能通過正面交涉得到的人才,那他肯定會暗中遊說金錢收買輿論造勢人心拉攏各種手段無所不用。”

維多利亞再次感覺話題有些接不下去,只能搖了搖頭:“……我們的行事風格有些不同。”

“所以我還是更適合在高文那邊,不適合在你這種‘正統’貴族身邊,”琥珀隨口說道,“你剛纔不是問我爲什麼追隨塞西爾公爵麼?其實也沒什麼,我挖了他的墳,然後被當事人發現就給抓住了,其實我當時挖墳進去只是想躲一躲來着。”

維多利亞驚愕地看着琥珀,彷彿是在確認對方是否在開玩笑。

“不敢相信是吧?但還真是這麼回事,”琥珀渾不在意地說着,“其實我一開始被扣下還挺不樂意的,我當時想的是假裝答應,然後趁高文不注意偷了他的錢就跑,然而後來我發現一件事:打不過,真的打不過,而且還跑不掉,我就只好留下了。事實證明我當初的決定還挺對——第二年工錢就漲上來了。”

維多利亞面無表情地聽着這一切,但略略閃動的眼神卻顯示她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這麼冷靜淡漠,她深深地看了琥珀一眼,用儘可能平和的措辭說道:“我從未聽過有人用這種方式來描述自己對一個貴族的效忠經過,你……真的……很特別。”

“……女公爵,你搞錯了一件事,”琥珀此時突然停了下來,注視着維多利亞,“我從沒效忠過什麼高文·塞西爾公爵,我沒有效忠過任何一個貴族和他的血脈家族。”

維多利亞淡漠的表情被打破了,她有些驚愕地看着琥珀。

“我不是什麼貴族後裔,我的超凡力量一半源自天賦,一半來自一個被教會和貴族聯手處死的盜伲易匀灰矝]有向貴族宣誓效忠的資格,因爲我連姓氏都沒有,而且我也不需要這種資格,”琥珀不緊不慢地說着,“起初,高文給我一個月一枚金幣的工錢,所以我爲這一枚金幣負責,後來工錢漲了,我就爲漲了的工錢負責,再後來他建立了塞西爾城,統合了康德地區,他讓農奴用工作贖身,讓平民可以走在道路中間,讓商人不必給騎士磕頭,我喜歡這一切,而我的工作就是維持這一切,所以我開始爲我的工作負責。

“再後來,他建立了塞西爾公國,在那裏,公民們都能讀書,都能工作,從前年到去年,塞西爾城的冬天沒有一個人餓死,於是我效忠了,我在心裏偷偷效忠了塞西爾公國。

“女公爵,我不是貴族,哪怕將來高文給了我個貴族頭銜,大概我也永遠成不了你們那堆條條框框裏的標準貴族。我沒有效忠塞西爾公爵,沒有效忠塞西爾家族,沒有效忠任何一個所謂尊貴的血脈和頭銜,儘管我尊重目前塞西爾家族的每一個人,但那只是因爲他們值得尊重,可我不效忠他們,他們也從未要求過我效忠。

“非要說的話,我們只有一個共同的效忠目標——我們效忠的,是高文·塞西爾建造起來的東西,而不是他本人。

“女士,如果你分辨不出這之中的區別,那恐怕我們永遠不會是一路人。”

維多利亞靜靜地看着眼前的半精靈,在進入暗影界之後,這位半精靈小姐發生改變的似乎不僅僅是氣質,還有一點點性格,但她所說的那些話……未嘗不是她平日裏真心所想的。

“我會努力嘗試理解的。”維多利亞平靜地說道。

“那就是你的問題了。說實話,我挺不喜歡貴族的,絕大部分都不喜歡,但最近我眼中又多了兩個例外,一個是你,一個是點燃烽火的貝爾克,”琥珀轉過身,一邊繼續趕路一邊說道,“我曾經一直覺得貴族口中的高尚品德都是在吹噓,但至少從你們身上,我看到了一些實際存在的東西——可是話又說回來,女公爵,個體不能代表整體,我仍然不喜歡貴族。”

維多利亞再次跟上了這位半精靈的腳步,她保持了一小段時間的沉默,既沒有爲貴族制度做辯護,也沒有給眼前這個似乎對貴族羣體抱持很深偏見的半精靈解釋什麼血統傳承的意義,儘管她曾經對這些東西都很在意,然而此時此刻,她竟一點都不想爲這些東西辯解。

在沉默之後,她只是問了個問題:“過去兩年的冬天,塞西爾城真的一個人都沒有餓死?”

“當然,我們有完備的人口統計和管理制度,每一個人口的死亡和出生都是登記在案的。”

“……你們是怎麼辦到的?在沒有貴族體系的情況下……”

“你是說糧食供應還是人口管理?”

“都有。”

“哦,那就要慢慢說起了,”琥珀抬起頭,看了一眼已經不算太遠的坍塌城堡,“我們或許應該先從土地和人的關係開始講起……”

……

紅楓城北方平原,戈爾貢河畔,高文站在前線營地的一座瞭望臺上,注視着碼頭方向繁忙的景象。

炮火和烈焰驅散了這片平原上的腐化污染,塞西爾軍團成功佔領了一座曾經屬於當地領主的大型碼頭,在緊張的改造施工之後,工兵部隊在舊有碼頭的基礎上拓寬了路面,加固了石質的棧橋,讓這裏變成了臨時的軍用碼頭,此刻正有一輛輛整齊排列的坦克駛向那些加固之後的棧橋,一個個全副武裝的士兵方陣排隊登船。

戈爾貢河的河面上,三艘塞西爾主力戰艦正在遠離棧橋的地方執行警戒任務,而一系列用民船改造來的護衛炮艇或後方船廠趕工出來的輕型炮艦則在寬闊的河面上往來逡巡,又有數艘甲板寬闊、船體四平八穩的堅固船隻貼在棧橋邊緣,裝載着那些登船的士兵和戰車。

那些看上去一點都不像軍艦的貨叽b是從後方調配來的改造型軍用貨艦——儘管說是改造成了軍用,但由於時間有限,它們其實只不過是在船殼的關鍵部位增加了一些鋼板,在船體上焊了一套護盾發生器,以及在船艙裏安裝了一套能夠和“開拓者號”建立連接的魔網終端而已,甚至連基本的武器系統都沒有(要增加武器系統就意味着對動力脊進行大規模改造,而造船廠那邊的產能不夠),它們的安全,完全依賴於護航的軍艦。

這些“裝甲強吲灐痹臼菧蕚溆渺掇D移北方地區的難民的,在地面部隊向北方推進之初便開始進行改造,但等到它們終於改造完成的時候,高文卻發現污染區內幾乎沒有多少難民可供轉移,於是這些船隻便被用於向前線咻敻黝愇镔Y補給,而今天,它們又迎來了新的任務:與塞西爾艦隊一同起航,滿載戰車和士兵前往聖蘇尼爾防線,守住那座重要門戶。

這隻經由戈爾貢河北上的部隊將比地面主力提前數天抵達聖蘇尼爾。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菲利普來到瞭望臺上,對高文行禮後說道:“鋼鐵遊騎兵已經把維多利亞女公爵和琥珀送到鬱金香堡附近,戰士們目測確認了那座法師塔確實還在咝校绻磺许樌⒃诮裉毂凰屯}蘇尼爾。”

“很好,”高文點了點頭,“等她們回來,這邊應該也裝船差不多了,正好可以登船出發。”

菲利普略微猶豫了一下,忍不住再次確認:“您真的要親自同往?”

高文笑了起來:“我都已經到這裏了,再往北走一點又有什麼區別?”

“但這支先頭部隊要執行的任務艱苦且危險——爲了儘快支援王都,它要脫離地面主力,在抵達聖蘇尼爾之後,它至少要在遠離後方支援的情況下孤軍奮戰五天。最糟糕的情況下,聖蘇尼爾會在這支先頭部隊抵達前被攻破,這樣一來先頭部隊就等於直接被送到了怪物的包圍圈最深處——即便有開拓者號和極光、晨星兩艘戰艦掩護撤離,部隊損失也會極其慘重。”

“所以它更需要一個強有力的地面指揮官,”高文看了菲利普一眼,“你必須留在後面指揮主力軍團,那剩下的就是我了。”

“……確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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