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27章

作者:远瞳

“那就不準碰,”菲利普略有些嚴厲地說道,“紙筆墨水都是領主花錢買來的,不是給你玩的。”

貝蒂愣了一下,有些沮喪地點點頭:“哦……”

菲利普騎士看着小女僕沮喪的模樣,皺了皺眉,他覺得自己可能過於嚴厲了一些,但保護領主的財物是他的本分——尤其是在領地中一切物資都短缺,就連一張紙一支筆都要從坦桑鎮邅淼那闆r下,就更不能由着一個小姑娘浪費那些寶貴的書寫工具了。

最後,他稍稍安慰了貝蒂幾句,但小姑娘還是帶着沮喪和遺憾離開了這裏。

看着貝蒂走在田埂上的背影,菲利普卻忍不住想起了剛纔旁聽到的、高文公爵與赫蒂夫人之間的交談。

讓他們識字。

讓每一個人識字。

真的可能做到麼?真的可以這麼做麼?真的會這麼做麼?

但如果真的這麼做了,那想必那個小女僕也就可以寫字了吧。

來到“鐵匠鋪”的時候,高文發現這裏已經變成一個工地,開闊的大院子中有着很多忙碌的“工人”,而幾名士兵正在看守堆放在院子一角的各類物資,瑞貝卡正站在院子中央,手裏拿着一大摞紙張比比劃劃地和老鐵匠漢默爾介紹着什麼東西,而漢默爾的幾個學徒則老老實實地站在旁邊,垂耳恭聽。

看上去還挺像那麼回事,而且很顯然,瑞貝卡是在工程已經順利啓動之後才把高文招呼過來的。

“啊!祖先大人!”瑞貝卡遠遠地就看到了身高近乎兩米的高文,緊接着便看到了跟在高文身旁的赫蒂,“還有赫蒂姑媽……”

這小姑娘對赫蒂的敬畏還挺嚴重的。

“我來看你的進展,”赫蒂帶着淡淡的微笑,雖然還不知道瑞貝卡能做到多好,但看着這個井然有序像模像樣的現場,她也覺得自己需要笑着鼓勵一下,“看來你信心十足。”

“是啊!我可是研究了好幾天呢!”瑞貝卡叉着腰說道,雖然由於熬夜而略帶仙氣,但卻仍然元氣十足,“這個魔法陣真是太棒了誒!那些計算公式也是……祖先大人我跟您講,那些公式可好用了,比那些死板的符文排列和法術模型要好用千百倍,而且怎麼套用都可以,還有這個法陣……”

“停停停,我們來不是聽你炫耀的,”赫蒂趕快打斷了瑞貝卡的嘚瑟,她知道這位侄女在計算能力和理論知識上確實很不錯,但她生怕這丫頭喋喋不休起來會把自己的老祖宗給煩死,“就說你準備怎麼完成法陣吧。”

一說這個,瑞貝卡就使勁點頭:“哦哦,我準備把它埋在地下……”

“埋在地下?!”赫蒂一下子愣了,“我看到你挖了很多溝,結果你竟然真的準備埋地下?!”

而高文在進入院子的時候也看到了瑞貝卡指揮人在地上挖的那些溝壑——那些或彎曲或筆直,或交叉或平行的線條在這個佔地面積巨大的院子中形成了許多的幾何結構,並在整體上形成了一個魔法陣的粗略形態,而在一些彷彿是節點的地方,還豎着木樁之類的標記物,並且有一些輔助性的白線畫在周圍——考慮到幾乎所有在這裏幹活的人都不識字不認數,這些輔助線和座標定位之類的事情應該都是瑞貝卡自己完成的。

她先在地上劃線,然後告訴工人們在哪裏挖,挖下去多少,這應該就是她的工作流程了。

聽到赫蒂的話之後,高文把注意力從那些溝壑中轉移出來,他好奇地看了赫蒂一眼:“把魔法陣埋在地下有什麼不妥麼?”

“不……那倒是沒有什麼禁忌,”赫蒂搖搖頭,“只不過大部分魔法陣都是暴露的,一方面是埋在地下會多費很多功夫,另一方面則是魔法師們要控制法陣咝谢蛘弑O控它的情況,把魔法陣埋起來顯然會造成麻煩。”

她說的這都是常識性的東西,瑞貝卡作爲一個三級的法師(雖然只會火球術)不可能不知道,但這姑娘仍然這麼做了,這隻能說明她那跳脫的腦袋再一次失去了控制……赫蒂有些惴惴不安,生怕高文會因此而責備瑞貝卡,這樣後者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自信恐怕會大受打擊。

不過這孩子從小到大受的打擊也不少,應該過一會就挺過來了吧?

而在赫蒂胡思亂想着的時候,高文開口了:“先不說你爲什麼要把法陣埋在地下——我想先知道,你是怎麼做到在地上精確繪製它的?”

瑞貝卡愣了一下,不知道老祖宗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

高文其實是帶着巨大的驚愕問出這個問題的。

瑞貝卡在一個長寬達到百米的、在地表用肉眼觀察已經會產生嚴重誤差的平面上,繪製了一個對精度有極高要求的、充斥着各種幾何圖形的魔法陣!

對於高文的故鄉世界,這種事情並不困難,有無數種測繪儀器和數學工具可以搞定這種繪製,而在這個有魔法存在的世界,這種事情其實也可以辦到——魔法師們通常會用法師之眼或鷹眼術來從高空俯視,並用這種簡單粗暴的方式完成大型法陣的繪製,但是瑞貝卡可以麼?

除了幾根木樁以及一些輔助線之外,她沒有任何先進的工具,這個世界也沒有完善的數學和幾何體系來幫助她,而除了火球術之外,她也不會任何別的魔法。

哪怕二級法師就能掌握的法師之眼她都不會。

那麼她是怎麼做到的?

高文再次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問題:“你是怎麼把它準確地畫在地上的?”

第0061章 塞西爾家的驕傲

瑞貝卡不知道高文爲何會對這個問題感興趣,但起碼老祖宗不是像要批評自己的樣子,她就送了口氣:“我就一邊計算一邊畫啊……把整個院子當成一張紙的話就容易多了。”

這個答案太唤y了,高文微微皺眉:“具體的呢?”

“院子這條邊是一條線,跟它挨着的一條邊是另一條線,”瑞貝卡使勁揮舞着胳膊比比劃劃,“然後以這兩條線爲準,把整個院子當做一張紙,魔法陣上的每一個線條都拆成很多個關鍵點,每個關鍵點和院子兩條邊的距離都可以算出來——只要把手稿上的數字放大就可以了。計算可是魔法師的強項!”

計算確實是魔法師的強項,但一般的魔法師並不會這樣計算!

高文目瞪口呆地看着瑞貝卡——這丫頭的說話方式亂七八糟,赫蒂恐怕都沒聽明白是什麼意思,然而高文聽明白了:她在院子裏建立了一個座標系,然後以座標系爲基礎,將手稿上的魔法陣等比例放大。

這樣根本不用站在高處,只要計算出每個關鍵點應該的位置,再按照手稿要求將關鍵點連接起來即可。

但僅僅想出這個主意是不夠的,瑞貝卡同時還要有非常強的幾何想象力和心算能力纔行——因爲這個世界並沒有完善的數學與幾何體系,瑞貝卡要麼就用加減乘除去硬堆,要麼就必須自創各種公式!

當然,瑞貝卡的方法並不是最好,高文知道有很多來自地球的做圖法都能用在這種場合,但那又如何?

在這個世界,在這個時代,瑞貝卡能做到這一步已經是個奇蹟了!

“這個方法是你自己想出來的?”高文彷彿發現了稀世珍寶,眼睛發亮地看着瑞貝卡。

瑞貝卡撓撓頭髮:“不全是,一部分是我在野法師的筆記上看到的,另外的是我自己想的……”

原來如此。

高文心下了然:野法師的筆記他也從頭到尾看過,在那裏面確實有很多粗湹膸缀螌W和數學知識,儘管沒有整理成一個體系,但幾乎已經可以說是某種“奠基”了,如果瑞貝卡本身就在這方面極有天賦,那麼她在受到啓發的情況下做到今天的事情並不稀奇。

而且即使是受到了野法師筆記的啓發,她的成果也仍然是不可思議的。

“很好,很好的辦法,”高文滿意地點着頭,“接着說——你爲什麼要選擇把魔法陣埋在地下?”

“哦,這是因爲祖先大人您說這個魔法陣是給鐵匠鋪用的,”瑞貝卡點點頭,“我就想鐵匠和鐵匠學徒們跟魔法師不一樣,他們要乾的活也跟法師不一樣,在這些爐子之間搬呶锪线�有製造鐵器的過程中,他們很容易不小心破壞掉法陣結構。而且把法陣埋在地下並不影響它的充能,同時也可以不影響地表將來的建造,只要確保都在法陣的輻射點上,不管是增加新爐子還是拆除改建現在的爐子都會很方便,怎麼說呢……反正就是很方便。”

功能分區,能源部分和耗能部分分離,關鍵系統封裝,可擴展性……高文腦海中一下子飄過了許許多多可以用在瑞貝卡思路上的詞彙,而他最後冒出來的念頭,卻是另一個更重要的方面:

瑞貝卡意識到了這個魔法陣是給鐵匠這樣的“普通人”用的,並針對“普通人也能用,並且更安全方便地使用”而進行了設計——儘管只是將它埋起來這麼簡單,但這個思路卻正確無比。

一個主流法師絕不會考慮到自己的魔法陣會給凡人用這種選項,但瑞貝卡……幸虧她是個學了五年都只會一招火球術的非主流法師,她的思路完全不會照着常規法師的邏輯去走!

“這些思路你都想到了麼?”高文從短暫的驚愕中回過神來,他看到旁邊赫蒂臉上若有所思的神色,忍不住笑着問了一句。

“我……沒有想過,”赫蒂神色複雜地說道,瑞貝卡的想法有太多不符合規矩的地方,但同時,她也能意識到這些設計的合理之處,甚至隱隱約約意識到了“普通人也能用”的重要性,這似乎正是先祖所執着的方向,“這確實很厲害,但把法陣埋起來了,監控方面怎麼辦?雖然這個用基礎符文組成的法陣並不像高階法陣一樣精密易壞,但基本的監控總是需要的,而且一旦真的壞了,怎麼修?”

“我留了很多那樣的樁子,”瑞貝卡指着院子裏那些木樁,“那些上面綁着繩子的樁子是監控點,到時候我會把它們換成鍍了祕銀的鐵棒,鐵棒下面接觸着法陣裏最關鍵部分的符文,一旦法陣出了問題,對應的符文就會熄滅,而長期充能的祕銀在失去充能之後會很快變黑並且發熱一段時間,這樣一眼就看到是法陣哪個部分出問題了,修的時候把對應區域的地面挖開就好……雖然這樣是比傳統法陣麻煩了一點,但起碼不用把整個院子挖開。”

一邊說着,瑞貝卡一邊露出了有點得意的笑容,她晃着手裏的一摞紙,那上面滿是密密麻麻的符號和線條,顯然是她自己勾畫的:“而且這個法陣可沒那麼容易壞,祖先大人您看,我把它的符文結構重排了一下下——當然基本原理什麼的都肯定沒變,只是在野法師設計的基礎上,把功能可以疊加的符文進行了連接,然後這樣一層一層地擴展下去……”

媽個雞,冗餘系統……

高文眼角微微跳着,又看向瑞貝卡在院子裏預留的那些準備當做監控點的樁子——原始的傳感器。

瑞貝卡一旦balabala開始就很難停下來,尤其是在炫耀自己成果的時候,這時候她還在說着:“……這樣的話整個自充能法陣的效率還稍微提高了一點,並且即便其中一部分符文損壞了,頂多也只是能量供應效率會降低一些,連接在法陣上的耗能部分並不會受太大影響——因爲法陣整體是按照超出需求量的標準建造的……”

瑞貝卡興奮地說了一大堆,最後終於停了下來,她似乎是意識到自己光顧着說話了,於是有點惴惴不安地看着高文:“祖先大人……我這些想法是不是太胡來了?”

高文這時候已經不知作何表情,在思索一下之後他用手按了按小姑娘的頭髮:“不,你是個天才。”

瑞貝卡:“哎?”

“而且我還有個建議,”高文看了一眼瑞貝卡勾畫出來的圖紙,在那些冗餘系統的連接處指點着,“這些部分的符文連接做成可以輕易切斷和重新熔接的,一旦部分符文損壞了,修的時候可以直接把連接切斷,修好之後重新連上,這樣哪怕修的時候整個法陣都不用關停。”

瑞貝卡眼睛一亮:“對哎!我怎麼沒想到……祖先大人您果然好聰明!”

高文眼角微微跳了一下,他知道瑞貝卡是發自肺腑這麼講的,但還是突然好虛……

少女,你纔是最聰明的啊!

怔了片刻之後,高文忍不住扭頭看着赫蒂:“以前就沒人發現瑞貝卡的天賦麼?”

“她在計算和奇思妙想方面確實一直……很突出,”赫蒂斟酌着詞彙,“但這些能力從來都沒有派上用場,法師實力的標準是施法能力,而她在這方面幾乎一直是墊底的……”

“暴殄天物,”高文皺着眉毫不客氣地評價道,“施法能力作爲唯一標準?怎麼不去跟大猩猩比力氣?”

儘管這麼評價了一句,但高文也很清楚,這種局面是有其道理和邏輯的。

在無法用技術來促成文明飛躍式發展的時期,個人勇武成爲判斷個體價值的標準是很正常的事情,而且尤其是在這個存在超凡力量和各種魔物猛獸的世界,出械膫�體戰鬥力更加是保證生存的前提條件——無法保證生存,還談什麼技術創新?

而只要個體實力成了標準,並一代代延續且不出大問題,同時缺乏力量卻有智慧的羣體又沒辦法把自己的智慧轉化成力量(或者說無法轉化成足夠的力量),那麼這個判斷標準就很可能永遠這麼持續下去。

你無法證明你的智慧有朝一日會帶來強盛,但我已經證明了我的力量可以保證生存,就是這麼一回事。

但這不是讓人類永遠和大猩猩比賽掰腕子的理由。

瑞貝卡確實是有着卓絕天賦的,高文終於確認了這點。

這位被所有人看不起的落魄子爵小姐,她在貴族圈子裏被排擠——因爲她是塞西爾家的後裔,她在法師圈子裏被鄙夷——因爲她連個閃光術都放不出來,她甚至被其他領地上的商人和市民階級低聲議論——因爲她實在是有史以來最差勁的一個領主,實行了一大堆天馬行空的法令,卻一點都沒讓領地和自己富裕起來。

因爲她的才能都在別人看不到,甚至看不懂的地方。

在靠天喫飯貧窮落後的下層社會,沒有人能看懂她的計算,而在那些富裕到可以僱傭得起法師,或者本身就是中高階施法者的上層社會,沒有人需要她的計算——便利的魔法確實是可以解決一切的,如果解決不了,那就用更強大的法術好了。

有鷹眼術和法師之眼,爲什麼需要在大地上計算座標?專業的魔法師可以直接感知並控制大型法陣,爲什麼需要傳感器?更何況……一個只會放火球術的蹩腳法師,是根本不可能獲得主持建設魔法設施的機會的。

所以當初從高文那裏得到許可的時候瑞貝卡纔會那麼開心:那是她這輩子第一次被允許放開手腳做一件她擅長的事。

“祖先大人……”瑞貝卡有些惴惴不安地看着高文的臉色,“您是不是覺得我……”

高文笑了起來,把大手放在她的頭頂:“你是塞西爾家的驕傲。”

第0062章 魔網一號與鐵匠鋪

感受着一隻大手在腦袋頂上摩挲的感覺,瑞貝卡卻一下子有點發蒙。

她的第一反應是自己聽錯了,第二反應是祖先大人說錯了,第三反應……則將其當成了一種安慰。

總不能是諷刺吧?

從小到大沒做成過什麼事的子爵小姐壓根就沒想到自己會真真正正被誇獎一次。

看到瑞貝卡的反應,高文再次重複了一遍自己剛說過的話,隨後笑了起來:“別愣着了,我是認真誇你的,你自己恐怕都意識不到你有多不可思議的天賦。”

“真的啊?”瑞貝卡直愣愣地說道,然後有點不好意思地眨巴着眼睛,“不過我這些都只是小聰明……平常根本派不上用場的。”

如此卓絕的天賦,竟然被歸類到小聰明上……這讓高文着實有點無語。

瑞貝卡出生的太早了些,但幸好,高文來的不晚,這些天賦還有發揮的機會。

高文又仔細看了一下瑞貝卡調整過後的魔法陣結構——雖然他是一名騎士,但當年的高文·塞西爾可是半個博學家,在魔法理論等方面也是頗有研究的,再加上剛鐸帝國是一個魔法技術格外發達的國度,關於魔法的基礎知識也算是普及的很到位,所以這種僅僅用基礎符文拼起來的法陣對高文而言理解起來並不難。在認真看了一下之後,他確定瑞貝卡對這些符文的調整都是相當合理的,這個法陣已經從一個粗湹母拍町a物變成了完全符合他預期的、可以爲後續應用打下基礎的“原型機”,如果還想繼續完善下去,那就只能等待實踐的檢驗了。

高文只提出了一個問題:“你有考慮過再進一步地擴展它麼?”

“進一步地擴展?”瑞貝卡愣了愣,“怎麼擴展?再畫大一點麼?”

“不,是說能讓它和其它框架一致但規模不同的自充能法陣互相連接,甚至以某種法陣單元作爲基礎結構,無限連接、擴大,最終形成一個可以覆蓋更廣闊區域的大型網絡,”高文看着那些整齊排列的符文,隱隱約約從中看出了似乎可以組合、重複的影子,於是忍不住提出一個相當大膽的想法,“每一個魔法單位都不再是獨立的個體,而是連接在一起——你能理解麼?”

雖然有着出械臄祵W天賦和創造力,但這種級別的概念對瑞貝卡而言還是過於艱深了一些,她努力思索着,最後只能苦惱地皺着眉:“祖先大人,您說的那種東西……真的可能存在麼?”

“就當成我的奇思妙想吧,”看到瑞貝卡爲難的樣子,高文知道自己不能急功近利,於是果斷停下了這方面的延伸,“你現在先把魔網一號建起來,讓鐵匠鋪開始咿D,其他都放到以後再說。”

“好!”瑞貝卡高興地點點頭,“剛纔我正和漢默爾討論鐵匠鋪的事兒呢……”

“哦?”高文挑了挑眉毛,他剛纔確實是看到瑞貝卡在和漢默爾討論着什麼,但魔網一號所帶來的驚喜讓他差點忘了這件事,“你們在談什麼?”

“關於新爐子,”瑞貝卡仰着頭說道,“我在想,如果魔網一號咿D起來了,那鐵匠爐上就可以繪製正式的魔法陣,而不用再弄那種不好用的符文——這樣的話爐子就可以改造了不是麼?但我自己又不會打鐵,所以只好來找漢默爾商量,看他在改進爐子和工作流程方面有什麼想法……”

老鐵匠漢默爾頗有些栈陶恐地站在旁邊,低着頭聽子爵大人和公爵大人在那裏討論問題,他對於自己這樣一個平民竟然可以站在這裏,參與貴族們的話題而既榮幸又緊張,而在看到高文把注意力轉移到自己身上的時候,這位老鐵匠更是真真正正地出了一後背的冷汗:他完全不敢想象一位連風箱都沒拉過的貴族老爺來指導自己建設鐵匠鋪會是個什麼場面,但偏偏他又必須配合,所以他已經做好了高文提出一大堆匪夷所思的要求,而他必須領着學徒們拼死拼活去完成任務的打算……

這事情並不稀奇,因爲據說當年北邊的一位子爵夫人就曾心血來潮地想要指導花匠修剪苗圃,並規定說每一支金木菊在開花的時候都應當分成兩個花苞而不是三個——十幾個花匠爲此受到了鞭笞,直到那位子爵夫人對這件事失去興趣爲止。

“不用緊張,”高文看出漢默爾的緊張,語氣平和地說道,“說說你的想法。”

“我……我沒什麼想法,”漢默爾低着頭,語氣謙卑地說道,“子爵小姐實在是學識淵博又智慧過人,她設計的那些都是我們這種窮苦人一輩子都看不明白的東西,我要學會用就很費力了,怎麼能提出意見來?”

高文看着他,搖搖頭:“魔法方面你當然不懂,但爐子和鐵砧是你最瞭解的,在這方面你是專家,我們都會尊重你的意見。”

尊重……一個平民的意見?

漢默爾一時間以爲自己產生了幻聽,但看到高文、赫蒂、瑞貝卡三人臉上都是格外認真的神色,他終於確認這是真的——起碼公爵老爺確實這麼說了。

於是他只能硬着頭皮:“我覺得……我覺得既然爐子今後就要用真正的魔法來增溫了,那與其在舊的爐子上修修改改,其實不如徹底從頭搞,弄一種全新的爐子出來……”

高文眉毛一挑:“全新的?”

漢默爾抓了抓自己的胳膊,努力清晰、明白地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既然用上真正的魔法了,那就沒了原先那些符文的限制——首先爐子可以更大一點,一次熔鍊的鋼鐵就會多出很多,然後既然魔法陣不會有碎裂的問題,那爐子也不用總是熄火、冷卻,或許可以讓它一直燒着,這樣就省了重新熱膛時候的費工費時。不過這樣就得時時刻刻不停地用着它……”

高文很認真地聽着,只有在遇到自己認爲可以提建議的部分時纔會出聲打斷一下,而漢默爾則把自己所有的想法一口氣都說了出來。

他剛開始還因緊張而磕巴、錯漏,但很快便越說越順暢,而等到快說完的時候,他感到了十足的驚訝。

他沒想到高文真的在認真聽着自己的講述——一個大公爵,真真正正的大貴族,平民百姓想都不敢想的人物,竟然真的站在這個亂糟糟的地方,聽着自己這樣一個平民的意見,而且那不是僞裝出來的傾聽,因爲高文不但在一邊聽一邊點頭,甚至還時不時會提出一些細節的問題和建議!

那些問題和建議讓漢默爾時不時會迷茫一下:眼前這真是一個從未接觸過風箱和鐵錘的貴族老爺麼?他爲什麼會知道這麼多和鋼鐵熔鍊有關的事情?

雖然其中很多問題在漢默爾聽來都有點天馬行空,但毫無疑問,那些問題都是緊緊圍繞着鋼鐵冶煉的實際情況展開的——絕不是“金木菊在開花的時候都應當分成兩個花苞而不是三個”這種鬼話!

等漢默爾終於說完之後,高文輕輕舒了一口氣,並盯着老鐵匠的眼睛。

老鐵匠緊張起來:“老……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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