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赫蒂剛想說這是個天才般的設計,卻看到旁邊的諾里斯拿起了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勾勾畫畫起來,這位老農一邊勾畫着一邊說道:“直接把它造在白水河邊會很受河水的影響,旱季的時候就不能用了,要是能在旁邊另外引一條渠,旱季的時候……”
注意到周圍突然安靜,諾里斯這才激靈一下子反應過來,緊接着惶恐地把筆扔開,渾身發抖地退開:“老爺,我只是……”
然而高文說的話卻大出他的意料:“你會寫字麼?”
第0058章 諾里斯的故事
高文突如其來的問題讓諾里斯瞬間有些呆滯,他本已做好了受到斥責的準備,卻沒想到自己要面對的竟然是這麼一個問題——這時候應該回答是還是不是?哪一條是觸犯法律的麼?
想了半天,這位老農還是決定老老實實地承認,因爲知道他會讀寫的人不止一個,一旦領主老爺去找別的人問出了事實,那他就真的是要觸犯法律了。
“是的……老爺,”諾里斯用手抓着胸前的紐扣,緊張不安地說道,“我學過……讀寫。”
高文挑了挑眉毛,心說自己判斷的果然沒錯。
儘管剛纔諾里斯一個字都沒有寫,只是在勾畫草圖,可是僅從對方拿起筆桿時候的姿勢就能判斷出很多問題:會不會讀寫的人在握筆時的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在這個近乎全民文盲的世界,他已經見識過那些不識字的人是怎麼抓住筆桿,又是怎麼用笨拙的方式在紙上畫出線條的,而眼前這個農夫的握筆姿勢顯然很標準。
就連赫蒂都有些意外地看着諾里斯,看來這個事實她也是剛發現。
“你放心,會寫字並不觸犯法律,教別人讀書寫字也不犯法,”高文意識到自己突然問話很可能嚇到了這個老實巴交的農民,於是語氣溫和下來,“是誰教你的讀寫?”
得到領主的承諾,諾里斯才稍微安心一些,他搓了搓手,露出一個略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領主老爺,說出來不怕您笑話……我當年差點就要進了教會,變成一個侍奉豐收女神的神官了,讀書寫字的本事都是那時候跟着一個老師學的……”
一個農戶之子,竟然差點就要進了教會,變成神官?
如此奇妙的經歷讓高文頓時大感興趣,於是在他的追問下,農夫諾里斯的故事終於爲人所知。
對方確實出身於農戶之家,是祖祖輩輩生活在塞西爾領的自由民,儘管家中有着那麼幾畝薄田,但就和這個時代的大多數平民一樣,也就生活在溫飽線上。原本他的人生將和大多數平民一樣,終生被綁在土地上,忙碌在秧苗和溝渠之間,而他與那些高高在上的神官和教會打交道的唯一途徑,就是每隔一段時間去鎮上的教堂做個陡妫蛘咴谀翈焸儊淼洁l下田間地頭的時候接受一番傳教——但八歲那年,一個機會來到了諾里斯和他的父母眼前。
一名從聖靈平原來的、遊歷傳教的豐收女神神官來到了塞西爾領,並在諾里斯生活的村莊暫住,對於農民而言,豐饒三神的神官過路是非常少見而幸叩氖拢妒谴逯械拇蠹冶懔⒖虦惲隋X財,並按照豐饒三神的規矩,由村中長者帶着幾名孩童一起去向那位神官“獻禮”,好讓神官爲村子的耕地做祝福。
然後那位神官看着八歲的諾里斯,說:“這孩子與土地在一起是有福的,他承着豐收女神的恩澤。”
就因爲這一句話,在神官離開之後,諾里斯的父母幾乎變賣了家中所有值錢的財物,村中的老人們也想辦法湊了些錢財出來,他們又一起去求莊園裏的騎士老爺,討了一張通行證,才終於把諾里斯送到了坦桑鎮的大地母神教會,讓他成爲一個“奴僕學徒”——豐饒三神雖然是三個有着獨立傳承的教派,但同時又有着格外緊密的聯繫,而大地母神作爲豐饒三神的主位神,她的神殿中通常也會同時供奉豐收女神和春之女神,而且三女神的神官候補們在接受正式賜福之前一般也會接受同樣的教育,在完成教育之後再根據各自的“靈性天賦”來選擇具體皈依哪位神祇,因此在周圍找不到豐收女神教會的情況下,將諾里斯送入大地母神的神殿是他父母當時唯一的選擇。
諾里斯在神殿中學習了五年,之後得到了來自上一級教會的認定結果:
“該學徒不具備豐饒神系的靈性天賦。”
直到今天,諾里斯仍然記得寫有這一句話的信被送到村裏之後,村子裏的大家一開始是怎樣的喜氣洋洋——因爲他們壓根就不識字,而那個送信的信差喝的酩酊大醉,根本沒有告訴村人和諾里斯的父母信上寫的是什麼。
直到諾里斯帶着自己的鋪蓋行李回到村裏,大家才知道那封信並不是教會發下來的喜訊。
諾里斯靜靜地講述着自己的故事,他那張已經爬上皺紋的面龐看不出什麼悲喜之色,深陷的眼窩中則只有一片平靜,就好像那些事情確實已經遠去,跟他再無關係了似的:“那之後幾年,日子很是艱難,我們欠的賬還沒還上,家裏也早就空了——父親沒熬過當年的冬天,但日子還是得過,欠了大家的錢也必須得還。
“於是母親就帶着我和弟弟妹妹去子爵老爺的城堡,哦,那時候的塞西爾子爵還是瑞貝卡小姐的父親,我們去給子爵老爺磕頭,說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子爵老爺仁慈,便免了我們要交的田稅,又借給我們種子和半口袋糧食,就靠着那些種子和糧食,再加上當年長勢格外好的野菜,我們算是活了下來。
“再然後,我就踏踏實實地種地,又幫人幹雜活,我一個人幹兩三個人的活,而且我還認字,村裏有行商來的時候我就幫大家計算斤兩,這樣也能換幾個麪包。再過幾年,我們還上了欠的債,而且還上了子爵老爺的糧種和糧食……”
諾里斯慢慢揚起頭來,臉上帶着自豪:“母親死的那年,我們全家是喫了一頓肉的。”
農夫諾里斯的故事結束了,高文只是緊皺着眉,而赫蒂卻忍不住按着胸口:“我……我從不知道領地上還發生過這樣的事……我們一直盡力施捨……”
“施捨救不了任何人,因爲那解決不了根本,而且這種事每天都在發生,在城堡裏看不見罷了,”高文搖搖頭,隨後好奇地看向諾里斯,“我剛纔注意到你的手勢……你到現在還信仰豐收女神?”
“信啊,怎麼不信?”諾里斯臉上的皺紋堆疊起來,“豐收女神庇護着世界上所有的田地,收成好不好就是一家人的死活,種地的,有哪個不信豐收女神?”
高文靜靜地看着對方:“即便因爲這份信仰,你受了那麼多苦?”
諾里斯沉默了片刻,垂下頭:“老爺,那是我命不好,又怎麼能怪到神明身上呢?而且比起別人,我至少還學了些東西,還認了字嘞——雖然認識字對我們這些人而言也沒什麼用就是了。”
“認字可不會沒用,”高文嚴肅地看着這位農夫,“諾里斯,你種地的手藝應該不錯吧?”
說到這個,諾里斯頓時更自豪起來:“老爺,您問別的我不敢說,但說到種地,我手藝可是極好的——要不當初那麼難的日子怎麼能捱得過去?”
高文又問道:“你認字識數,還受過教會的教育,所以我讓赫蒂宣讀給你們的新規矩,以及我設計用來記錄工作量的表格,你應該都是很容易就能搞懂的吧?如果讓你去填表格和計算土地、產量,你能做到麼?”
這一次,諾里斯先是點了點頭,接着又猶豫着問道:“老爺,您難道是要讓我去當……監工麼?”
這段時間以來,由於高文推行了需要計數評比的勞動制度,往常那種只會揮舞鞭子卻大字不識一個的監工已經沒了用武之地,領地上的監工都是由挑選出來的家族戰士甚至赫蒂親自擔任的(家族戰士中有一部分屬於騎士侍從,起碼認識幾個數,而且能寫出一些簡單的單詞來),因此諾里斯一聽到高文的問題,便忍不住聯想到了這個方面。
“不,不只是監工,事實上如果你能做到的話,我打算讓你管理整個墾荒,甚至後期的糧食生產工作,”高文說着,“當然,不可能一下子就把這麼大的權力給你,也不能讓你隨意去做,我會讓赫蒂‘考覈’你,並且會隨時告訴你應該做些什麼。”
諾里斯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就變了:“老……老爺!我不是很明白……您這是讓我當您的管家麼?但管家也不是隻管糧食的……”
“這是一種職務,但不是管家,”高文笑了起來,“非要說的話,就先叫……農業主管吧。而且我要先告訴你,這職務和以往貴族領地上的任何職務都不一樣,你不能把它當個頭銜一代代傳下去,除非你的孩子有足夠的才能——它也不是終身有效的,如果你沒有做好,或者你藉着職務的便利做了觸犯塞西爾律法的事,那你就會被撤掉,有罰受罰。從今往後,我在這片土地上設立的很多職位也都將如此——你聽明白了麼?”
如果高文沒有警告那麼多限制條件,或許諾里斯還會在惶恐中不敢接受這個“天降的好邭狻薄驙戇@天降的好邔嵲谙駱O了他八歲那年那位神官到村裏說他可以“蒙受神恩”的時候,但有了高文的一番警告,他反而認真思索起來,並認爲這應當是真的。
一個普通的貧民不會像他這樣思考,但諾里斯會,因爲他受過教育,即便這教育幾乎要了他的命,他也從這教育中學會了“邏輯”。
於是在一番思考之後,這位面貌蒼老的農夫用力點下頭:“老爺,如果您信任我的話……諾里斯將管好您交給我的每一塊田地,還有土地上長出的每一粒糧食!”
第0059章 管理問題
高文很清楚,諾里斯其實根本不知道他所說的那個“職位”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即將在這片土地上推行的新制度又是怎樣的形式,他現在只是懵懵懂懂地沉浸在即將成爲“體面人”的喜悅中,但事實上就連那些在城鎮中生活的體面人平常在怎樣生活,這位老農恐怕也是想象不到的。
但是這沒關係,因爲高文要在這個世界上建立的是一種從未存在過的秩序與局面,不光諾里斯無法想象,就連赫蒂與瑞貝卡也無法想象。
他知道,自己必須謹慎行事,讓這一切平穩而可控地進行下去,以防止過於急躁而遭受到這個時代的反彈,但他又不能不做——前些日子衛星監控站傳來的警報仍在耳畔,如果魔潮真的無法避免,做點努力總比什麼都不做要來得好。
等到諾里斯離開之後,赫蒂終於忍不住說出了自己的疑問:“先祖,您真的要讓他來管理您的田地?”
高文早知道赫蒂會有疑問,因此臉上絲毫沒有驚訝,只是微笑地看着她:“有什麼不妥麼?”
“雖然他識字,但他……”赫蒂本想說出身貧賤,但想了想,還是換了個說法,“見識恐怕不足,又不懂得上流社會的規矩,讓他當您的土地總管,我擔心他會把事情搞砸——反而平白要受懲罰。”
高文只是靜靜地看着赫蒂,直到對方有些不自在的時候才突然問道:“你所說的上流社會,在哪呢?”
赫蒂一愣。
高文笑了笑,抬手指向周圍:“看看吧,這片一無所有的土地——這裏沒有什麼上流社會,也沒有什麼貴族的體統和賤民的規矩,把那些迂腐的玩意兒統統扔進舊塞西爾領的焦土上去!在這片土地上,一切從零開始,一切規矩,法律,準則,統統都將是全新的!”
赫蒂愣愣地看着那些正在開墾的荒地,以及遠方已經初見規模的營區,在這裏,她看不到巍峨的城堡,也看不到貧民的蝸居,營地按照高文的規劃嚴格遵循着“整齊,衛生,高效,預留髮展空間”的四項原則而建造,那些“賤民房屋不可朝向城堡”、“貴族區需和貧民區間隔一條以上的街道”、“農奴不可居住在中層及內層”之類的規矩在這裏根本就看不到。
她隱隱約約理解了高文的意思。
高文則看着赫蒂,他知道對方其實並沒有根深蒂固的貴族傳統觀念,作爲一個落魄貴族,生活上的窘迫就是催使其思維活躍的最佳因素,塞西爾家族最近的幾代都被排斥在覈心貴族圈之外,所以他們便會越來越“不像貴族”,像赫蒂,她甚至會跑到工地上幫忙幹活,所以其思想靈活性是絕對沒問題的——只不過“貴族”這個身份所帶來的習慣性和社會約束性是個很難搞的東西,她纔會下意識地認爲一個貧苦農戶出身的農夫哪怕再認字識數,也不夠資格來幫助高文管理領地——而且還是管理最重要的糧食問題。
看着這位後裔的表情變化,高文就知道她已經有了想法,但還需要再推一把,於是他接着說道:“而至於一個貧苦出身的農夫能不能當總管——你可知道東境法蘭克林家族的先祖是做什麼的?”
“西境公爵?”赫蒂愣了一下,“我記着史書上說法蘭克林先祖執掌鋼鐵,是遠征軍的‘鐵將軍’……”
“是的,他是個鐵匠,只不過有一膀子怪物般的力氣,而且有足夠的天賦和幸咴诒闭鬟^程中成長起來,”高文笑了笑,“你猜我當初是幹什麼的?”
赫蒂已經被初代西境公爵的真相給震了一下,這時候可不敢說的那麼肯定了:“我記得史書上……好像是說您是騎士中的騎士,是所有楷模騎士的起點……”
“對,我是個騎士學徒,混到十五歲才終於開竅掌握第一項武技,但我的導師還沒來得及給我的領主寫推薦信就喝醉酒掉進河裏淹死了,我沒辦法,就自己寫了個推薦信蓋上導師的戳去找領主,結果走到一半魔潮爆發,領主也死了——然後我遇到領着一幫人逃難出來的查理,他說南方已經亂成一鍋粥,再往南走就是死路一條,我跟他說:‘我還得受封爲騎士呢,我學了好幾年好不容易及格’,結果查理就當着大家的面告訴我一句至理名言:
高文故意頓了一下,赫蒂果然忍不住問道:“什麼至理名言?”
“咱就號稱騎士——反正南方的老爺們死光了。”
赫蒂:“……號稱?!這也行?!”
“然而這就是事實,”高文收起笑意,看着赫蒂的眼睛,“一個號稱北軍領袖的中二,領着一幫號稱開拓騎士團的鐵匠、木匠、學徒和無業遊民,硬生生就能穿過整個廢土,然後在這裏建立起一個王國,你覺得這是因爲我們有什麼天生的貴胄血統?還是我們都蒙神庇佑?”
赫蒂:“……”
“大地上原本並沒有貴族,只是最初站起來的那些人提前把財物攥在了手裏,所以他們就成了貴族,”高文按了按赫蒂的肩膀(這個年紀比較大,不能跟瑞貝卡一樣成天拍頭),“而刨除掉這一點區別之外,安蘇也只是一幫泥腿子建立起來的王國罷了。而如今我們眼前的這片土地,便正是安蘇立國之初的情況,而我,準備在這片土地上推行一些新的規矩。”
赫蒂微微皺起眉頭,一種隱約的不安讓她還有些猶豫,但她又不知道到底是哪裏不對:“我……我不敢想象如果真的這麼做了,未來會變成什麼樣……”
“是啊,我跟你說這些有點早了,”高文微微頷首,“不過我相信你是會站在我這邊的。”
“那是當然!”赫蒂回答的毫不猶豫,“您是這片土地唯一的支柱!也是我和瑞貝卡唯一的支柱了……”
“那我就承諾你一件事——我所做的,都是爲了給這片土地帶來繁榮和文明,只要跟着我的腳步,你和瑞貝卡都將見到一個空前強大的塞西爾家族,”高文很認真地說道,“你接受這個承諾麼?”
赫蒂用力點了點頭。
“那麼我們就回到管理問題上吧,”高文笑了起來,“關於讓所謂‘平民’甚至‘貧民’參與到領地管理事務中的計劃。”
“您還準備了更多的‘職務’是麼?”赫蒂從之前的對話中已經猜到高文想幹什麼,“雖然我現在已經覺得這沒有不妥了,但這真的有必要麼?”
高文上下打量了赫蒂一眼,這位美麗而優雅的女士在最近幾日實在勞累過度,就連面容都憔悴了很多,這時候別說優雅了,她今天甚至都沒顧上洗臉。
幾乎一個人擔負着整個營地的內政工作,這時候還頂着一臉仙氣,她竟然還沒意識到缺乏管理團隊的問題……
“你覺得你一個人能擔負起所有內政的管理麼?”高文慢悠悠說了一句。
“現在確實是累一點,但畢竟是起步時期,等領地進入正軌……”
“進入正軌你也管不過來,因爲你們以前壓根就沒有過‘管理’,”高文斜眼看着對方,“人口統計做過麼?生產統計做過麼?經濟統計做過麼?往年進銷存和來年發展計劃做過麼?這些都不說——你們有哪怕一次,掌握了整個領地一年有多少金幣流入,又有多少金幣流出麼?”
赫蒂兩眼蚊香圈:“……啊?”
“每年年底的時候派人去糧倉裏看一眼還有多少糧食,徵糧的時候統計一下還有多少領民欠着租子,這可算不上是內政管理,”高文嘿嘿一笑,“我讓你和瑞貝卡統計了那八百人的姓名年齡職業和家庭情況,說實話,你覺得那些表格怎麼樣?”
赫蒂心悅辗骸按_實用起來很方便——我第一次知道可以用這麼簡單的辦法搞明白領地裏有多少各行各業的人,並且在安排生產的時候還可以直接根據表格上的記錄來,而不用派人去打聽各種工匠在哪……”
“有朝一日領地有了八千,甚至八萬人口,你和瑞貝卡還打算倆人親自去統計麼?有朝一日領地擴展到了黑暗山脈的南邊,你們還打算翻山越嶺去挨個敲門問家庭情況麼?”
赫蒂:“……”
“如果你想繼續這麼方便下去,就必須有個‘管理團隊’,”高文一攤手,“而想要建立一個這樣的組織,我們就必須讓領民們參與進來。”
赫蒂想了想,又皺起眉:“可是領地上的大多數人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那又怎麼……”
“所以那就是我下一步的計劃了,”高文笑着說道,“讓他們識字。”
赫蒂:“……”
她今天因驚愕而失語的次數恐怕要比之前小半輩子都多了。
高文給了赫蒂一些思考和反應的時間,他自己則看向了不遠處那些正在向監工彙報工作進度的領民們。
事情不能一蹴而就。
建立一個制度是需要時間的,在這個制度的基礎上建立起一個社會則更加困難,而在後者的基礎上建立一個王國……那恐怕更是多年以後。
如今領地的人口只有八百人,確實憑赫蒂一個人的努力就能管得過來,頂多再加個半瓶子醋的瑞貝卡放個大火球助助興……燒燒荒什麼的,但若想長遠發展,有些基礎從現在開始就要一步一步地建立了。
第0060章 瑞貝卡的大工程
赫蒂並不知道自己那位來自七百年前的先祖這時候在想些什麼,也註定無法現在就理解那些對她而言過於遙遠和宏大的計劃,但順着高文的視線,看向遠方那充滿生機和活力的營地,她也彷彿受到感染,變得振奮起來。
一片從零開始的土地,一個全新的秩序,一個被許諾的美好未來——赫蒂自認爲自己已經過了容易被外物觸動的少女時代,但此時此刻,她仍然忍不住期待起來,期待着這片土地上發生一些更好的變化。
這便是她和那些傳統貴族最大的不同——傳統貴族可不會期待變化。
“我今天跟你說的,你就暫時記在心裏就好,”高文突然回過頭,提醒了赫蒂一句,“這些事情太過超前,說給領民,他們聽不懂,而說給貴族……如果他們聽不懂,那麼他們會把你當成瘋子,如果他們聽懂了,那麼他們會把你當成死敵。”
赫蒂略略一怔,以她的才智,很快便理解了高文的意思。
那些嶄新的秩序——儘管現在還只能看出一點點端倪,但已經足夠觸動貴族們敏感的神經了,它或許真的能爲這片土地帶來繁榮,可是那種繁榮卻不一定是傳統貴族們所喜聞樂見的。
畢竟他們可跟塞西爾家的人不一樣,他們現在的日子可還滋潤至極呢。
“我明白,不過可以跟瑞貝卡講講麼?”赫蒂點了點頭,但剛說完就抿着嘴微微搖頭,“那孩子恐怕聽不懂這些複雜的……”
“不,你低估她了,”高文笑了起來,“其實瑞貝卡恐怕比你想象的要聰明,只不過她的才智從來找不到合適的舞臺而已。我看她最近就……”
高文這邊話沒說完,一個小小的身影就突然出現在他視線中:貝蒂沿着田埂飛快地跑了過來。這位臉上有着幾粒可愛雀斑的小女僕來到他面前,使勁喘了幾口氣,然後笨笨地鞠躬:“老爺!瑞貝卡小姐找您!”
“她找我什麼……”高文剛說到一半就停下,“哦你肯定忘了。”
“這次沒忘!”貝蒂直起身,脆生生地說道,“她說要開工啦,讓您過去看一眼她的成果!”
赫蒂從後面走了上來:“什麼開工了?”
貝蒂想了想,搖搖頭:“忘啦!”
高文&赫蒂:“……”
“得,我知道是什麼東西,”高文哭笑不得地揉了揉眼前小丫頭的腦袋,“看來她研究了好幾天的魔法陣,終於是搞定那個‘魔網’了,不過我還以爲她要折騰更長時間呢——怎麼樣,赫蒂,你要去看看不?反正這邊暫時也不會有什麼要緊的事,不如去看看瑞貝卡的第一個‘工程項目’完成的怎樣?”
“說實話,還真有些擔心她會折騰成什麼樣子,畢竟一個只會用火球術的蹩腳法師,卻要去製作那麼大規模的法陣……雖然都是初級符文,”赫蒂笑着搖了搖頭,隨後看向木棚方向,“那麼菲利普騎士,我和先祖去看一下鐵匠鋪的情況,這裏就先交給你了。”
年輕騎士立刻站直,用手敲打自己的胸甲:“定然不辱使命!”
一個小小的監督墾荒工作愣是讓他一個口號喊出了史詩感……高文忍不住感慨,年輕騎士裏面怎麼出了這麼個老成古板,甚至跟古典騎士一樣嚴格遵守清規戒律的人物來……難道這真的是信仰的力量?
高文和赫蒂離開了,貝蒂左右看看沒自己的事,便溜達到木棚裏。這時候距離做飯時間還早,洗衣服的工作也已經完成,暫時無事可幹的小女僕對那些留在木桌上的、帶有很多文字和圖畫的紙張產生了興趣。
菲利普騎士看到了小姑娘的舉動,便認真盯着她的動作,以防這個呆頭呆腦的小丫頭弄亂了那些重要的東西——他做好了隨時阻止的準備。
而貝蒂則好奇地看着那張畫有水車的圖紙,但很快興趣便轉移到了寫着數字和姓名的記工表格上,她湊近桌子,伸手指着紙筆:“我能寫字麼?”
菲利普騎士把紙筆拿開一些,很嚴肅地看着小姑娘:“你會寫字麼?”
“不會寫,”貝蒂搖了搖頭,接着又補充道,“也不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