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25章

作者:远瞳

如果沒有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開闊眼光,以這個世界大多數人的觀點,這些“笨拙者的掙扎”恐怕統統會被掃到垃圾堆裏,因爲任何一個達到中階的施法者都能直接憑藉各種超魔技巧來跳過野法師筆記裏記錄的那些步驟——他們根本就沒想過“讓不會魔法或魔法天賦低下的劣等人也能控制魔力”這種異想天開的事。

那些憑一己之力揮舞火焰與雷霆的大魔法師們或許值得畏懼,但在高文看來,直到一個蹩腳的野法師將魔法作爲一種工具從“個人天賦”上剝離開來,解放了自己雙手的那一天,這種神祕而強大的技藝才真正得到了昇華——它從拳頭變成了棍棒。

就如人類第一次將石頭綁在木棒上,用這把粗糙的戰錘殺死比自己強大數倍的野獸,這是一次飛躍。

然而遺憾的是,這個世界經過了千百年,人類仍然在製造戰錘。

高文覺得自己是時候給這把戰錘裝上火箭助推器了……

拋開如獲至寶捧着魔法陣原圖去研究怎麼施工的瑞貝卡不談,在大量人手終於到位的第三天,塞西爾開拓地的開荒工作也正式展開。

衣食住行,食物是生存之本,不管高文腦海裏有多少建立在多柳蒸鋼和火箭助推動力錘基礎上的宏偉計劃,他都必須先保證把領地裏的人肚子填飽纔行。

在坦桑鎮的時候已經採購了足量的食物,國王還承諾了領地初年的糧食與布匹供給,但這些都只是過渡之用,想要長久生存,自給自足是必須的——雖然用礦山出產的資源來和附近的領主購糧也不是不行,但作爲一個從天朝穿越過來的開拓者,高文有着絕大多數天朝人都有的強迫症——

沒糧心慌強迫症。

開荒啊!種地啊!到地方之後不先開出十畝田也敢睡覺?基地後面不開兩個菜園子也好意思說自己站穩了腳跟?自古以來開疆拓土長住久安的標準有且只有一個——那就是墾出一片田來!

當然,有這個想法是很正常,但在這個存在超凡力量的世界,高文很清楚自己還有很多東西需要學習。

一個很簡單的道理——在知道這個世界的人類藉助符文之力,用稻草當燃料都能鍊鐵之後,誰還敢保證去堆一堆糞肥就能比得過本地的原始技術呢?

更何況,在不確定本世界基礎規則的情況下,高文也不敢確定自己腦子裏記憶的地球知識還有多少可以在這裏奏效,萬一這個世界的微生物活動都不按基本法來咋辦……

但不管這些細節如何,想落戶先種地的基本思想總是不錯的。

高文來到了開墾荒地的地方,這裏的一切仍然處於很基礎的階段——瑞貝卡昨天抽空來了一趟,在雜草與灌木叢生的荒地上放了整整半天的大火球,完成了一次完美的燒荒,而今天農奴便開始將土地深翻,好將蘊含肥力的草木灰翻進土層,順便清除那些混雜在土地中的石塊。

高文欣喜地看到自己提前吩咐下去的制度在這裏也得到了執行——廣闊的荒地上每隔百步便插着一塊木牌,將整個開墾區劃分成了許多均勻的地塊,而勞作的人便在這些地塊範圍內工作,另有幾組人在地塊之間活動,爲開挖溝渠做着準備。而在開墾區邊上,臨時搭起了一個木棚,赫蒂和幾個人呆在那裏,負責記錄工作進度,以及登記每組人手支取工具和歸還的情況。

同時,那木棚裏還有大鍋竈,墾荒者的午飯也是在棚子附近解決的。

幹活的人已經對高文的出現見怪不怪——這位“有些奇怪的大貴族老爺”總是喜歡在吵鬧雜亂的工地上晃悠,還會專門找泥腿子們攀談,起初這讓很多人緊張而且不安,但到了現在……

緊張仍然是有的,可不安卻消退了很多,尤其是在高文兌現了“所有認真勞作者都能喫飽飯”以及“格外努力工作的人有肉喫”這兩條立竿見影的承諾之後,領地上的平民和農奴們對這位恪守諾言又聲名赫赫的新領主已經多了很多信任與親近。

高文就這樣一路穿過繁忙的勞動現場,來到了地邊上的木棚裏,赫蒂身邊正站着一個皮膚黝黑的農夫樣人,兩人在一臉認真地交流着什麼,而菲利普騎士則護衛在一旁。

高文那接近兩米的塊頭有着十足的存在感,他剛靠近,赫蒂就抬頭隨後站了起來,而那位背對着他的農夫則跟着轉身,看到是領主老爺,他慌忙彎腰鞠躬:“領主老爺……”

“不用緊張,”高文擺擺手,“我只是來看看情況。”

隨後他有些好奇地看着那個看上去像是農夫,但卻在跟赫蒂討論問題的人:“你是種地的專家?”

在洛倫大陸的人類通用語中,“專家”和“學者”是同樣的詞,那位農夫一聽高文如此稱呼他,頓時又緊張又害怕地擺着手:“我怎麼可能跟那些淵博的大人物相比……我只是一個農夫……”

“他叫諾里斯,”赫蒂見狀介紹起來,“是領地上的農夫,種地的手藝很好,我要找人詢問關於開荒耕作的事情,便找到了他。”

高文上下打量了諾里斯兩眼,這是一個典型的中世紀農民,膚色黝黑,消瘦,手腳粗大,臉上帶着謙卑的表情,他看上去大概四五十歲,或者更老一些,但高文並不敢確定他的真實年齡——沉重的勞動與營養不良讓洛倫大陸上的每一個平民都過早衰老,儘管這個世界的人類在健康情況下有着超過地球人的壽命,貴族的平均年齡已經達到了一百至一百五十歲(不使用魔法等外力延長壽命的情況下),可實際上這個世界百分之九十的人口都是不健康的,很多勞動者有時候剛二十多歲就已經老態龍鍾了。

在塞西爾領的平民起碼還能維持溫飽,活的比其他領地上的平民要長一些,但勞動所帶來的過早衰老還是沒法避免的。

名叫諾里斯的農夫在高文的視線下有點緊張地轉了轉脖子,並露出一個謙卑的笑容。

但就是這樣一個謙卑的笑容,卻讓高文微微怔了一下。

他已經有多久沒在這個世界的貧苦人臉上看到笑容了?

第0056章 神的問題

就如這個時代的絕大多數平民(按貴族的說法,都是賤民)一樣,諾里斯對貴族有着天然的畏懼和惶恐,儘管這一代的塞西爾子爵以及這幾天才成爲新領主的高文都足夠友善,可幾十年累積下來的習慣不是那麼容易改變的,他剛纔費了好大功夫才能與赫蒂正常交流,這時候高文一來,這位農夫又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

但除了其面孔上的緊張與謙卑之外,高文卻從諾里斯的眼睛裏看出一些和別的平民不一樣的神采,剛開始他還沒意識到那是什麼,直到半分鐘後他才反應過來——他在諾里斯臉上沒有看到大多數貧民的麻木。

他緊張,畏縮,謙卑,栈陶恐,但卻沒有麻木,在那雙因常年勞作而被皺紋堆積、深深凹陷的眼窩中,仍然殘存着靈動的光彩。

怪不得赫蒂會找到這樣一個農夫來討論開荒的事情,諾里斯確有“討論”的能力。

“這片土地如何?”高文語氣溫和地問道。

諾里斯伸出三根手指,像秧苗一樣豎在胸前比劃出祈兜氖謩荩骸柏S收女神伊芙庇佑着這個地方,我從沒想過在黑暗山脈可以看到能夠耕作的土地——這裏的地勢平整,取水也方便,土地肥力很足,而且土裏的石頭還不算多,實在沒有比這裏更適合開荒的地方了。現如今豐收之月已經過去一半,再種稻穀是來不及的,但可以種上甜木根和火葉菜,甜木根在土裏過完冬,來年春天就能有個不錯的收成,火葉菜可以種在甜木根邊上,它藉着甜木根的肥力長得很快,在今年霧月之前還能趕上一波收成——來年春天,火葉菜的根莖和甜木根的藤就直接爛在地裏當肥料,接着可以種穀物——只要雨水跟得上,大家都能喫飽肚子。”

諾里斯提到的甜木根和火葉菜都是這個世界的農作物,事實上高文在這個世界見到的大多數動植物都與故鄉世界大不相同,即便名字一樣,本質也是完全不同的東西,他只能利用腦海中存儲的那些“古人記憶”來輔助理解這些事物。從諾里斯的回答中,他確認了這個世界的農業技術並不像自己一開始想象的那麼低劣,至少眼前這位農夫就有着將特定作物混合種植以提高產量、用作物根莖葉等廢棄物漚爛成肥、合理利用土地肥力之類的概念,雖然這些知識很可能都是侷限於他自己的經驗總結,零碎而形不成體系,但這足以說明這個時代的人並不是種子一撒靜等下雨,風來風去靠天喫飯的。

可惜腦海中那些來自高文·塞西爾的記憶並非萬能,即便最猛的開拓英雄也不是樣樣精通的,在農業方面,高文發現自己並不能完全指望自己的腦內記憶庫,便只能指望眼前的專家了。

他大致瞭解了一下幾種農作物的預期產量,諾里斯依次解答,而說到最後,這位老農夫又額外提了一句:“這些都是憑着土地自己的肥力和一些草木肥得到的產量,而且這樣耕作對地力消耗很大,哪怕地再好,兩年到三年還是得休耕一輪,其實算不得太高……”

高文皺了皺眉,他知道這個世界是沒有“化肥”這種概念的,而且目前他也沒發現利用本土原料生產土化肥的可能性——元素週期表恐怕都對不上,所以他便詢問道:“一般你們都會怎麼提高產量和維持地力?”

做出回答的卻是一旁的赫蒂:“如果能接觸到豐饒神系三位女神的教會是最好——豐收女神伊芙,春之女神芙洛拉,還有大地母神兼生命之神蓋亞,她們的神官掌握着很多與大地、植物有關的神術,但南境這邊荒涼,一向不是重要的產糧區,所以豐饒神系的主要神殿都集中在中部的聖靈平原一帶,而且以咱們領地現在的狀態……恐怕也很難吸引到神官的注意。”

這時候旁邊的菲利普騎士突然開口了:“坦桑鎮上有一個大地母神的小教會,那裏的神官說不定能幫上忙?我記得以前領地上每隔三五年都會派人去坦桑鎮,請那位神官來爲土地賜福……”

“那位神官今年要返回聖靈平原的大地母神總部接受‘啓示’,一年後纔會回來,”赫蒂搖了搖頭,“指望不上的。”

高文則微微皺起了眉——他沒想到問題會導向神明。

這個世界有着卸嗟纳衩骱徒虝@一點他是知道的,哪怕當年掛在天上的時候他都看見過不止一次宗教戰爭,雖然那時候他看的都是沒聲音的默片,但那五花八門的宗教標記和林立的教堂廟宇只要一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雖然這片大陸歷經了滄海桑田,甚至還有“黑暗魔潮”這種近乎文明洗牌的災難事件,但宗教始終就如纏繞的藤蔓般與凡人種族相伴而行。

神明,是這個世界文明體系的一環。

然而作爲一個穿越者,還是一個在天上掛了很多年的穿越者,高文卻對神明有一種先天的敬而遠之態度。

並不是他頑固到在這麼一個奇幻世界還堅決否認神明的存在——這世界連魔法都有了,自己的倆曾曾……曾孫女都能手搓大火球的,再加上那些神官也掌握着實實在在的神術,他就是想否定神明也否定不了。

他只是本能地不想和一種超認知、超體驗、超邏輯的東西打交道而已。

他在天上掛了很多年,期間見到無數人以神的名義打打殺殺,高文·塞西爾活了三十五年,期間更是近距離目睹過神官施展神術的場面,那是完全不同於魔法的一種力量——不需要練習咒文和魔力技巧,取而代之的是虔盏男暮蛧栏褡袷馗鞣N清規戒律的生活方式,憑藉這種更近似於“自我約束”的行爲以及一些特定的“靈性天賦”,人類就能施展出來自神明的、超現實的力量來。

據說世間所有神術以及關於神明的知識都來自於古老的“永恆石板”,而那塊傳說中的石板在第一次開拓之後就已經破碎、遺失,如今世間只有幾個被稱爲“核心教派”的大型教會在總部裏收藏着石板的零星碎片,可儘管石板已經破碎,關於神明的知識和力量卻至今仍然在產生着效力。

但高文從未見過真正的神明身影。

起碼這片大陸上沒有,天上……天上不知道有沒有,畢竟當年沒能成功仰泳,自然也不確定太空裏是不是真的站着一個舉着聚光燈的白鬍子大爺……

但不管神明到底住在什麼地方,高文都對這種難以用邏輯來解釋清楚的力量保持着三分敬畏七分疏遠。

魔法的力量還可以依靠計算和推理來研究、解讀,雖然說是超自然,但實際上也是一種能分析的自然力量,可是神術卻要求你必須全身心地去信仰和奉獻,甚至要把自己的人格與思維方式都無限貼近“神之靈性”才能窺見一點,這就意味着如果要研究神,他就必須先成爲一個信徒,抱持着對神的無限崇敬纔行,而一旦真的進了這個狀態……還怎麼研究神?

高文甩了甩頭,把這些問題都先扔到一邊,不管怎麼說,就憑這個窮山惡水的地方,如今就是想引起教會注意也是難如登天的,他看着赫蒂,繼續詢問有關作物增產的問題:“如果指望不上豐饒三女神,還有別的辦法可以解決產量問題麼?”

“產量問題……說實話,以這些土地的情況,還有國王陛下提供的第一年的糧食,其實我們並不缺糧,”赫蒂皺了皺眉,“領地現在只有八百多人,完全養得起。”

“但我們不能永遠只有八百人,事實上我已經在計劃通過購買農奴和引進拓荒者來大量增加人口了,”高文搖了搖頭,赫蒂顯然還理解不了人的寶貴,“糧食問題是根本,遲早都要面對的。”

赫蒂理解不了人的寶貴,但諾里斯卻理解糧食的重要,他認真思索了一下,大着膽子回答道:“除了神術之外,另一個方法就是求助德魯伊了。林木德魯伊製作的鍊金藥水可以有效提高糧食產量,而且雖然他們的藥水比神術效果差,卻勝在能很好地保護土地,再加上他們通常還掌握着一些植物系的法術,對作物生長都很有幫助。”

高文聽着,眼睛一亮:這個路數他喜歡!

而且聽到德魯伊製作鍊金藥水來增加土地的肥力……那些所謂的鍊金藥水,會不會就是這個世界的“化肥”?或者功效類似的東西?

不管怎麼說,可以通過固定方法制取(而且可能能夠量產),可以簡便施用,對農作物產量可以產生較爲穩定的增益,有這些條件在,不管那鍊金藥水的本質是啥,高文都決定給它起名叫化肥了!

更何況這種“化肥”竟然還有保護土地的作用!

他迫不及待地問道:“從哪可以找到德魯伊?”

諾里斯有些爲難地看向赫蒂,赫蒂則微微皺眉:“這又是個問題……人類社會的德魯伊數量不多,通常都集中在西境靠近苔木林一帶的地方,而在南方這邊……他們幾乎可以用稀有生物來形容。塞西爾領幾乎從未和德魯伊打過交道,我也不知道該上哪找他們。”

高文露出失望的表情,菲利普騎士則若有所思地說道:“不過因爲傳承原因,德魯伊和精靈的關係很近,差不多每個德魯伊傳承都能上溯到精靈那裏,包括灰精靈和白銀精靈……”

現場幾個人的視線不由自主就落到了高文身後的琥珀身上,琥珀那雙尖尖的耳朵頓時一抖。

高文頓時臉色就垮下來了:“別鬧,她這麼個精靈之恥也能算精靈?哪個德魯伊會跟她這種偷雞摸……”

高文話沒說完,琥珀的聲音就響了起來:“說起來……我好像確實是認識一個德魯伊誒!”

高文:“?!”

第0057章 精靈,貨幣,還有灌溉

琥珀這邊話音剛落,高文就唰一下子轉過頭直勾勾的盯着她,直把這個半精靈盜倏吹臏喩戆l毛:“你……你那眼神是什麼意思……”

高文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個外星生物:“你爲什麼會認識一個德魯伊?”

“我憑什麼不能認識一個德魯伊!”琥珀叉着腰理直氣壯,“我多少是半個精靈好麼——普天之下所有德魯伊派系都起源於精靈你沒聽說過啊?”

這句話但凡是別的哪個尖耳朵說出來也就罷了,但這個精靈之恥說出來那是真沒一點說服力,高文上上下下打量着仍然保持理直氣壯臉的盜傩〗悖肷尾疟锍鲆痪洌骸笆且郧巴颠^人家東西所以被記恨上了,讓人滿世界追殺的那種認識麼?”

“你這是侮辱我人格我跟你講!”琥珀頓時炸毛一般地蹦起來,“我偷東西怎麼可能被人發現!”

高文:“……”

總感覺這貨反駁的角度有哪不對。

不過雖然嘴上質疑着,但看琥珀那言之鑿鑿的樣子,這傢伙竟好像真的認識一個德魯伊,而且她還跟個推銷商一樣介紹起來:“我跟你們說啊,我認識那傢伙不光是個德魯伊,還是個學者型的德魯伊,什麼東西都懂一些的那種,他的德魯伊派系是根正苗紅的‘林木之心’,特別擅長的就是對付動植物,絕對可靠……”

高文終於相信了這傢伙的說辭,不過他並沒有詳細追問琥珀與那位神祕德魯伊是如何認識,以及對方的姓名來歷等等細節——現在就問這些顯然不太禮貌。在聽完琥珀的推銷詞之後,他只問了兩個問題:“你現在還能聯繫到他麼?如果能聯繫到,你要多久能把他帶來?”

“聯繫好說,雖然世人都說德魯伊深居簡出不好找,但我認識那傢伙的活動範圍很固定,就在南境一帶,至於說多久能帶來嘛……”

琥珀一邊說着一邊不斷給高文使眼色:“我去找他的時候倒是可以一路暗影疾行,但回來的時候恐怕就只能老老實實趕路了,我們倆能走多快取決於交通工具,交通工具,你懂唄?”

高文立刻理解了對方的意思,大手一揮摸出幾個銅板塞她手上:“去買雙新鞋。”

琥珀瞪着眼睛:“……不帶你這樣的!而且你怎麼說也得給我點錢用來給人家當定金吧?哪怕是熟人介紹也得掏僱傭費的好麼!”

“你早這麼說不就得了?”高文只是跟琥珀開個玩笑,畢竟看這姑娘上躥下跳的樣子很有趣,但玩笑開過之後還是得認真對待的,他又從另一個口袋裏摸出了一些壓制成統一大小的金銀細條,“拿去吧,把這事搞定——剩下多少就都是你的。”

琥珀頓時喜笑顏開地接過了那些亮晶晶的寶貝。

由於鑄幣所需的工作還沒準備到位,“塞西爾制幣”仍然只是個概念中的東西,因此高文臨時讓工匠將寶庫中的一些金銀製成了這種碎金碎銀用來和外界交易。

這種做法在這個世界並不稀奇——以貴金屬作爲直接流通的交易籌碼,而且商業體系還很原始的中世紀,純度達到一定程度的金銀本身就是貨幣,很多時候將金銀製成硬幣只是爲了便於攜帶、驗看和統計而已,但商人們同樣也接受直接的金銀交易——只不過這種交易就多了個查驗成色和稱量計算的過程,因此在直接用金銀購買貨物的時候,價格都會稍稍提高一些。

當然,這也是在貴族們的“貨幣信譽”仍然夠用的前提下,如果有朝一日貴族們在金銀幣裏摻的雜質達到能夠刺痛商人的程度,那麼非官方的金銀塊就會反過來超過皇室和公爵們發行的貨幣,成爲主流的交易物,而如果你用金銀幣來買東西,反而會價格更高。

這也是爲什麼商業之神的徽記會是一個天平,而天平兩端分別放着一把鐵剪和一隻眼睛——鐵剪與天平都是商人隨身攜帶的東西,前者用來剪開金銀製成的條塊,後者則用於稱重,而眼睛,那便是一個好商人必須有的、能夠看出金銀成色的好眼力。

其實如果不是高文多少有點強迫症,非要鑄造精緻而且有特色的金銀幣的話,他完全可以用更簡單粗暴的方式來“鑄幣”——將金銀鑄成圓棒,然後直接切成薄片,再在上面用鋼印打上塞西爾的徽記即可。安蘇536年的西境公爵爲了省時省力以及減少支付給工匠的成本,便用過這種方式,而那一年的西境金銀幣也被戲稱爲“吝嗇鬼的買路錢”——因爲當時的西境法律規定,所有進入西境的商人都必須將隨身三分之一的貨幣兌換爲西境金銀幣,並且在經過任何關卡的時候都必須用這種劣質的金銀幣來結算。

這個世界的貨幣與經濟就是這麼神奇。

琥珀歡天喜地地離開了,這位半精靈小姐幾乎是飄着從大家眼前跑開的,這讓赫蒂不由得深深憂慮起來:“她該不會帶着那些金銀跑掉了吧……”

“攜款潛逃麼?”高文嘀咕了一句,然後深深認爲那個精靈之恥說不定真能幹出這種事……

算了,這時候還是稍微相信一下她吧——反正也沒別的指望。

整個營地還能找出第二個號稱認識德魯伊的人麼?

而等到琥珀離開之後,高文便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眼前的開墾項目上。

那位名叫諾里斯的老農夫一直安靜地低着頭等待,既不像一般的貧民那樣在這種情況下搖晃身子、東張西望,也沒有貿然開口,彷彿一直在等着高文問話。

“這片地還有什麼問題沒有?”高文問道,“只要是可能出現問題的,都最好能儘早說出來。”

“非要說的話,就是地勢高於河灘一些,水渠難以直接引水,還得從上游挖渠或者打井,”諾里斯回答道,“不過也有好處,如果發生暴雨之類的事情導致白水河上漲,倒是不用擔心農田被淹沒掉。”

引水……如果有抽水泵或者類似的提升機械便可以方便解決,或者用這個世界的“特色技術”,找個水元素專精的法師過來澆地,但顯然第二條路是不靠譜的——營地進入正軌之後,赫蒂要忙的事情只能越來越多,她不可能再有機會跑過來當個人力水泵,而僱傭一個正式法師過來負責澆地……這哪怕是北方的紫羅蘭王國或者南邊的精靈們都幹不出這種奢侈的事兒來,再說了,即便塞西爾家的錢是天上掉下來的,又有幾個法師願意來到田間地頭幹這種“低賤人才會幹的髒活”呢?

他們寧可拿着少一倍的報酬,去國王和大貴族的城堡裏爲宴會放煙火,好取悅那些嗑魔藥嗑的臉色慘白不人不鬼的貴婦人和貴族小姐們。

所以高文第一時間打消了找個法師來當人肉水泵的念頭,轉而從機械的角度去考慮解決之道——當然,如果是按照這個世界的一般規矩,貴族們解決此類問題的一般思路都是找更多的農奴去幹活,但對於高文而言,把人力浪費在這種事情上實在是太過奢侈了。

這時,一個古老而有效的機械浮現在高文腦海中:“你們有沒有聽說過一種叫做水車的東西?”

赫蒂、諾里斯和菲利普騎士三臉懵逼。

果然沒人聽說過這種東西。

高文看着赫蒂:“有紙筆麼?”

得到紙筆之後,高文開始勾勒一幅簡單的草圖。那是一個很高的車輪狀事物,用輻條支撐,在“車輪”的外緣則固定着整齊排列的傾斜圓筒和木板結構,而在這個“車輪”的一側,則畫着一條延伸出去的水槽。

由於時間有限,他只畫出了這個水車的一部分結構,而且是一幅草圖,但這個簡單而神奇的機械有着驚人簡潔的原理,只要稍微解釋即可:“這個東西就是水車,河水從下面流過,衝擊這些木板,帶動水車旋轉,然後水車就會把灌滿水的筒帶到上面,水被注入到這條水槽裏,這個過程不斷循環,水就被提到了高處。具體能提多高,則取決於水車造的有多大,只要材質撐得住就行。”

說着,他又補充了一句:“當然,這個只是草圖,原理也很簡單,在這個基礎上可以有更多的型號……”

赫蒂此刻已經完全顧不上說話——她完全被這個簡單而不可思議的東西給吸引住了目光。

只需要簡單的推理,她就能看出這個機械是絕對有用的,然而在看到這幅草圖之前,她真的從未想過世間會有這樣一種東西:

它不需要人力,也不需要任何超凡力量的參與,它可以晝夜不停地工作,完成需要很多農奴才能完成的工作,而推動它的——是大自然的力量。

她突然從這個簡單的機械中感受到了“美”,一個本來和那粗苯原始的結構毫不沾邊的字眼。

然而高文還是在嘆氣:“只可惜這邊沒有竹子,否則造起來就簡單多了……”

赫蒂一時間沒聽清:“啊?您剛纔說什麼?”

“不,沒什麼,”高文擺擺手,“關於這個機械,你們還有什麼想法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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