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高文和索尼婭頗爲緊張地關注着班納的工作,他們希望班納能找出些異常,但同時又擔心真的發現了哨兵之塔的重大故障——石碑是哨兵之塔最重要的結構,在這裏發生的故障幾乎全都是致命的,如果問題真的出在這裏……
那恐怕整個屏障修復補強計劃都會變成一個笑話。
琥珀也關注了一會班納的操作,然而她實在是對精靈符文一竅不通,又不瞭解哨兵之塔的工作情況,過了沒一會她便對眼前的事情失去興趣,開始四處張望起來。
今天接二連三發生的“幻視”讓她非常在意。
她是個粗枝大葉的姑娘,性格中有着大大咧咧的部分,但這並不意味着她就缺心少肺(雖然不少人都這麼認爲),她不會把自己之前看到的東西簡簡單單地歸爲“看花了眼”那麼簡單,只不過她很清楚一點——那些東西恐怕只有自己能看見。
那是來自暗影界的投影,或者……是暗影界部分侵入現實世界之後產生的現象。
這裏存在暗影裂隙?自然界爲什麼會憑空出現暗影裂隙?
琥珀皺了皺眉,她嘗試着放鬆心靈,任由自己那與生俱來的、無法解釋的暗影天賦漸漸支配自己的五感,她平緩地呼吸着,視線掃過整個大廳。
她開始嘗試以暗影生物的視角觀察這個地方。
之前在下面看到的人影多半是一名暗影住民——暗影住民對物質世界的生靈素無交流,甚至好像帶着一定的惡意,但他們對她卻較爲……親近,琥珀不知道暗影住民對自己的態度算不算親近,但她確實有過和對方打交道的經歷。
那些古怪的、看似無邏輯的住民,其實是一種智慧生物,他們不會無緣無故地給自己指示這個方向,除非這裏存在什麼擾亂了物質世界和暗影界秩序的……東西。
“這裏的裝置也顯示一切正常,”不遠處,班納略顯困惑的聲音響了起來,這位精靈魔導師反覆查看着石碑的幾個關鍵感應器,語氣中充滿不解,“奇怪……正常的簡直不像話……”
索尼婭也來到了班納身旁:“看上去感應器的工作狀態良好。這裏和魔靈心智的連接呢?”
“連接順暢,等等,過於順暢了……”
班納和索尼婭的聲音在琥珀耳中變得縹緲模糊起來。
她的頭髮不知不覺已經變得很長,彷彿失去重力一般漂浮在半空,她的雙眼變成了詭異的淡金色,其中倒映着暗影界的黑白風景,一團蠕動的煙霧在她腳下聚攏起來,構築出了前往暗影界的通道。
她進入了暗影界。
一些身上包裹着符文布、空洞而詭異的人影在她周圍浮現出來,那些空洞的人影低聲呢喃着:“你們麻煩大了……”“他們早就造成了破壞……”“但似乎你們還能稍稍拖延一些。”“那跟我們可沒什麼關係……”“只不過,需要提醒你一下,你畢竟屬於這邊……”“抬頭,看上面。”
琥珀抬起頭,看向大廳的屋頂。
規模龐大的孵化藤蔓和根鬚盤踞在所有的銀白色金屬柱上,蔓延在整個大廳的牆壁上,並順着升降平臺的停泊區裂隙鑽到了石碑外面。
它們似乎連接着下方的基座,連接着基座下面的大地,連接着廢土,連接着廢土深處某種更加褻瀆的東西。
“媽呀!!”
第0585章 藤
高文驚愕地看着琥珀從暗影界脫離出來,看到對方臉上滿是驚恐緊張的神色:“怎麼了?”
“暗影……暗影界裏有東西!!”琥珀幾乎蹦起來說道,“那絕對不是暗影界原生的東西——有人把它們放進裏面,蔓延的到處都是!!”
彷彿腦海中閃過一道亮光,高文驟然意識到了真正被所有人忽略的地方是什麼,他立刻上前抓住琥珀的胳膊:“帶我們進去看看。”
琥珀稍微猶豫了一下,但想到現場幾個人的戰鬥力之後她還是點了點頭:“好——但你們要小心,這裏有暗影住民徘徊,不要和他們產生衝突。”
索尼婭和班納聽着琥珀噼裏啪啦地說了一堆,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這時候才意識到這個看起來不怎麼起眼的半精靈竟然有能力隨意在現世界和暗影界之間穿梭,兩人不禁瞪大了眼睛,但他們知道此刻並不是詢問細節的時候,便壓住了所有的疑問,迅速做好了空間置換的準備。
——暗影界難以進入,但並非完全對凡人封鎖,強大的暗影施法者通過複雜的儀式、繁瑣的準備工作之後也是可以開啓進入暗影界的裂隙的,班納和索尼婭這樣見多識廣的精靈自然見識過能夠進入暗影界的超凡者,他們只是沒想到會有琥珀這樣隨隨便便就能“越界”的奇葩而已。
確認所有人都做好準備之後,琥珀不再遲疑,她釋放了自己的天賦力量,在她身邊,現世界和暗影界之間的界限迅速變得模糊起來。
一道不可知不可測的裂隙張開了,整個圓形大廳迅速被一層黑白濾鏡般的單調顏色覆蓋起來,那些嗡嗡作響的金屬柱變得安靜下來,空氣中的全息投影也消失不見,一個冷清、詭異、黑白色的空間降臨在四人身邊。
雖然做了些心理準備,但在真正看到琥珀的天賦能力之後索尼婭和班納還是忍不住驚愕地面面相覷,而高文則第一時間注意到了那些在大廳角落徘徊的、身上纏繞着符文布的朦朧虛影——那些暗影世界的居民似乎在冷漠地觀察着這裏的不速之客,高文甚至能感受到他們那非人的目光正掃過自己,那目光其實並算不上惡意,但冰冷無比。
班納和索尼婭這時候也注意到了那些徘徊的暗影住民,前者低聲咕噥起來:“我只在研究資料裏看到過他們……沒想到能親眼看見。”
“最好收斂一下你的研究者心態,這裏是暗影界,”索尼婭輕聲說道,隨後她抬起頭,環視大廳,“這些東西……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那些腐化的藤蔓刺激着現場每一個人的神經。
高文看向精靈魔導師:“班納,你能搞明白這些藤蔓是怎麼回事麼?”
班納也跟索尼婭一樣努力無視了那些在不遠處冷漠旁觀的暗影住民,他看着大廳裏四處蔓延的枯萎腐化藤蔓,一邊上前檢查一邊搖着頭:“我沒見過這種東西,但毫無疑問,它們不該出現在這裏。”
高文看着琥珀,又確認了一遍:“你確認這個不是暗影界的‘天然產物’?”
“反正我在暗影界穿梭過那麼多次,從沒見過類似的玩意兒,”琥珀攤開手,“要不我去跟那些暗影住民打聽打聽?”
索尼婭聽到這話,驚訝地看着她:“他們會回應你?!”
“差不多吧,有時候能聊上幾句,但並不是所有的暗影住民都願意跟人打交道,他們有些個體的思維似乎不怎麼清醒的樣子,”琥珀隨口說道,然後擺了擺手走向那些站在不遠處的身影,“我去打聽一下。”
而在另一邊,班納在仔細檢查了那些藤蔓與合金柱的狀態之後已經得出初步結論:“這些藤蔓似乎侵入了石碑的感應和傳輸結構,但我不明白……我沒見過,它們在暗影界的侵蝕真的可以影響到現世界?”
“暗影界與現世界存在隱祕的映射關係,你說的情況是很有可能的,”索尼婭輕輕點頭,隨後皺起眉,“這些藤蔓……給人的感覺很像是德魯伊培育的魔藤,但形態我從未見過。”
高文腦海中已經浮現出了一個名字:萬物終亡會。
琥珀已經來到那些暗影住民面前,她看了一圈,找了個看着可能好說話的,小心翼翼地問道:“哎,你們知道這些藤蔓是誰弄進來的麼?”
那個包裹在符文布中的影子真的回應了她,他輕輕轉過頭,卻並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從那黑霧般的頭顱中發出了似乎饒有興致的聲音:“小女孩,你真是個有趣的個體……是誰把你塞進這裏面的?”
“塞進什麼裏面?”琥珀愣了一下,她突然感覺這裏的暗影住民跟她曾經接觸過的似乎還不太一樣,她曾經接觸過的暗影住民哪怕會跟自己交流,也從未表現的如此……“理智”,“你說什麼呢?”
“沒關係……這不重要……”暗影住民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起來,他低聲咕噥了一些聽不懂的單詞,隨後琥珀才聽他繼續說道,“這裏有裂隙,很多裂隙……強大的魔力讓這裏的邊界變得脆弱……外來者在外面種下了種子,隨後它們就生長到了這裏……”
在這之後,這個影子的聲音再次變得低沉模糊起來,他似乎失去了交談的興趣,在一些難以理解的呢喃聲之後,他和周圍幾個暗影住民的身影同時開始變得暗淡,他們漸漸消失在空氣中,只留下一臉懵逼的琥珀。
不遠處,班納已經從一根合金柱上切下了一段藤蔓,他發現這些藤蔓其實已經“死去”了。
“它們是死的,”這位魔導師語氣中有些驚訝,“但看起來並沒有死太久……它們的芯部有燒焦的跡象,似乎是被強大的能量流燒燬的。”
索尼婭的眉毛輕輕挑了一下:“難道……是被哨兵之塔之前的過載燒燬的?”
“不排除這個可能,時間似乎對應的上,只不過現世界和暗影界的映射關係實在詭異,我並不能確定現世界的哨兵之塔過載時這裏發生過什麼,”班納謹慎地說道,“我們現在只能猜測,這些藤蔓確實影響到了現世界中的哨兵之塔的咦鳎恢痹谟绊懀鼈兏蓴_了高塔的感應器,甚至有可能篡改了某些回傳信號,而前不久整個宏偉之牆的大規模過載產生了強大的能量湧動,甚至突破了現世界和暗影界的邊界,於是這些隱藏起來的東西就被燒死了……”
這聽上去有些滑稽,然而說不定正是真相。
“我懷疑是萬物終亡會的手筆,”高文說出了自己的猜想,“你們在南方可能不太清楚,但在北方,我和他們打過不少交道。他們擅長培育這種扭曲腐化的生化造物,而且曾經還試圖滲透你們設置在提豐邊界的一處觀察站——這件事索爾德林也曾經向白銀帝國彙報過。”
“……那些墮落的德魯伊麼……”索尼婭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隨後輕輕嘆了口氣,“其實我們對萬物終亡會了解也不少——雖然他們確實是在遠離白銀帝國的區域活動,但別忘了,德魯伊一脈最初便是起源於精靈的。”
“萬物終亡會的活動也對白銀帝國造成過損失,”班納在旁邊補充道,“甚至在白銀精靈內部,也出現過叛逃的墮落德魯伊,其中甚至包括自然聖殿的兩位高階導師——那些無孔不入的墮落者,他們的觸角可不只侷限在大陸北邊。”
索尼婭微微點頭,隨後看向那些盤踞在大廳中的枯萎藤蔓,深深吸了口氣:“但我仍然不敢想象,他們的破壞和滲透竟然會做到這一步……哨兵之塔,他們竟然滲透了哨兵之塔!!”
“那些暗影住民說了,有人在外面的世界種下了種子,然後這些藤蔓就生長滲透了暗影界和現世界的邊界,說的神神叨叨的,但多半是真的,”琥珀也從不遠處走了過來,說着自己打聽到的情報,“而且他們還說什麼強大的魔力讓暗影界和現世界的邊界變得脆弱,指的應該是宏偉之牆吧,那個能量屏障雖然阻斷了廢土蔓延,但說不定也破壞了這裏的空間結構……我就是這麼一說啊,具體的我也不懂。”
索尼婭認真聽完琥珀的話,臉上表情變得格外嚴肅:“總之此事必須立即彙報給精靈王庭,要讓女王陛下儘快派人檢查每一座哨兵之塔。雖然這座塔裏的藤蔓已經死亡,但說不定在別的地方還有活着的,這些隱患必須清除。”
“現在哨兵之塔的通訊機能仍然停擺,我們恐怕只能藉助巨鷹信使、人類的傳訊塔、短距離傳訊術來接力傳遞情報,”班納在旁邊提醒道,“或許我們應該想辦法先修復哨兵之塔的通訊功能。”
索尼婭的眉頭深深皺起:“這恐怕不比接力傳訊快,傳訊法陣是燒燬的,不是簡單故障。”
高文在旁邊靜靜地聽着,這時候才突然打破沉默:“整個宏偉之牆的魔力循環還完整麼?燒燬的僅僅是傳訊法陣,是麼?”
“魔力循環當然是完整的,否則屏障上肯定遍佈缺口了,”班納立刻答道,“但只有魔力連接也沒用……”
“我有一個方案,”高文打斷了班納的話,“你們知道塞西爾的魔網通訊麼?”
“魔網通訊?”班納和索尼婭對視了一眼,隨後不約而同地想起了他們在塞西爾城中暫住時所接觸的那些不可思議的魔導造物,想到了那些魔導造物中最令人新奇的“廣播”裝置,“啊!記得!”
班納第一時間想到的便是魔網通訊所使用的那種廉價又便利的終端裝置,想到了它能夠被平凡人操控的神奇特性,而索尼婭則想到了那個叫做“女巫時間”的廣播節目——那個名叫吉普莉的女巫小姐可是個不錯的姑娘……
“我的方案是,把我們的魔網裝置連接到宏偉之牆上,”高文可不知道索尼婭在想些什麼,他只是繼續說着自己的方案,“魔網終端的原理是在魔力場中傳輸信號,雖然目前我們製造的終端只能兼容我們自己的魔能廣播,但它是可調節的,理論上只要是連續且有規律的魔力場,就能夠作爲承載信號的載體——宏偉之牆從本質上就是一個龐大且循環的魔力場,而且它還很穩定,不是麼?”
“這……聽上去似乎可行,”班納看了索尼婭一眼,略微猶豫地說道,“但這意味着我們要對您開放宏偉之牆的傳訊祕鑰,同時把宏偉之牆的傳訊技術開放給您的技術人員,是麼?”
顯然,這已經不僅僅是“允許高文觀看哨兵之塔的內部結構”這麼簡單了。
高文微微笑了起來:“貝爾塞提婭應該並不會介意在白銀帝國和塞西爾公國之間搭建一條聯絡線路,當然,我也理解你的顧忌,只不過我們遇上的情況恐怕並不會給我們慢慢思考的餘裕了。”
“我同意建立這條特殊線路,”索尼婭突然說道,“我是高階信使,相關責任我來負。”
高文輕輕呼了口氣,向索尼婭伸出手去:“這會是個正確的選擇的。”
第0586章 網絡會議
深秋,薄霧漸起。
時節還未到霧月,然而提豐帝都奧爾德南向來是一座多雨多霧的城市,隨着霜天座漸漸向着天穹的最高點移動,薄霧已經開始愈發頻繁地造訪這座“年輕”的都城,尤其是在一場寒涼的秋雨之後,霧氣便如約而至了。
秋雨總是連綿,雨停之後也仍然時不時有稀稀落落的雨點從天空墜落,冰涼的雨和朦朧的霧氣之間,奧爾德南莊嚴的黑色塔樓與鱗次櫛比的尖頂們在大道兩旁沉默地佇立着,黑髮的女法師瑪麗裹着她那身略顯陳舊的黑色法師袍,低着頭快步從街頭走過。
微風護盾阻隔了深秋的寒氣和天空墜落的雨滴,然而這霧中的景色仍然帶給人源自心底的寒意,瑪麗下意識地緊了緊自己的長袍,然後腦海裏便浮現出導師丹尼爾的怒容來——如果導師看見自己這樣縮着脖子在街上走,恐怕又會發火的。
她搖了搖頭,把這些無端的聯想甩到一旁,隨後抬起頭看向前方。
這是深秋的街頭,在鄉下,這個時節的街道上是不可能看到什麼人的,然而在瑪麗的視野中,卻有不止一波人影在薄霧朦朧中行走着。
那些人影穿着略顯單薄的舊麻布衣,頭上戴着氈帽或髒兮兮的包頭巾,他們大多是神色麻木的男人,也有一些臉上帶着睏倦的兒童和婦人,他們大多統一朝一個方向前進着,步履沉重,面無表情地走動——在這清晨的霧氣中,這些行走在街頭的人竟好像從薄霧裏走出來的鬼魂般怪異。
瑪麗知道,這些是去工廠裏上工的工人——紡織廠,印刷廠,符文鑄造廠,還有燃石酸化工廠——工廠是從去年冬天開始多起來的,而這些工人也是從去年冬天開始多起來的。
工廠帶來了繁榮,讓整個城市以令人驚愕的速度咿D着,也讓那些一度失去權利和財富的小貴族們重新回到了奢靡的酒宴和舞會中,作爲大魔法師的學徒,也作爲帝國工造協會中名聲漸起的新秀,瑪麗有幸參與過那些大人物的聚會,她多少知道工廠主們是如何迅速積累財富的,那些財富源自於機器驚人的生產效率以及皇帝陛下及時推行的市場法案,更源自於這些行屍走肉般的……人。
但那些工廠主們並不在意這些。
瑪麗知道,她知道自己的導師是如何在幕後推動着這一切,也大致知道這奇蹟般的工廠熱潮背後有着怎樣的一個計劃,而作爲這一切的知情者,作爲導師推行計劃的主要助手,年輕的女法師在這寒冷的街頭再次緊了緊自己的長袍,匆匆從那些神情麻木的“新市民”之間走過。
穿過帕梅爾大街,穿過法師區邊緣的幾座塔樓,就是導師和包括自己在內的幾個學徒居住的地方:一座位於上層富人區的華貴府邸。
這座擁有三層主體、兩座塔樓、兩個花園,擁有完備的馬廄和僕役房的府邸是皇家法師協會的會長贈與導師的。
守門的是一名熟識的男學徒,這個臉上有些雀斑的年輕人在看到瑪麗之後臉上帶着些許古怪的神色,在瑪麗出聲詢問之前,這個年輕學徒就主動說道:“導師在‘地窖’,他讓你回來之後就立即過去。”
地窖……
瑪麗的心中突然緊張了一下,但她迅速撫平了臉上所有的表情變化,並微微點頭:“我知道了。”
她穿過府邸的庭院,走入主屋,走下樓梯,來到了地窖的入口,在這個一向禁止普通學徒和僕役靠近的地方,瑪麗看到有兩個眼神空洞的傀儡奴僕正在門口守候着。
年輕的女法師嚥了口口水,她不斷提醒自己導師最近一段時間愈發明顯的親切與和藹變化,隨後推開了地窖的門。
在這個已經被導師改造成隱祕實驗室的地下空間中,由魔網驅動的魔晶石燈令整個房間燈火通明,瑪麗很快便在房間一角看到了黑袍的老法師丹尼爾,而在丹尼爾身後,她看到了一把造型奇特的……椅子。
那是一件明顯的魔法造物,它安置在一個刻滿符文的底座上,座椅側面還可以看到有微光流動,一些怪異的金屬點分佈在椅子的靠背內側,那靠背本身又好像是用某種魔法皮革包裹的——看到這把椅子的一瞬間,瑪麗就聯想到了某些恐怖故事裏描繪的獻祭裝置。
丹尼爾抬起眼皮,黃褐色的眼珠盯着站在門口略有些手足無措的女學徒:“過來,主人要見你。”
瑪麗深吸一口涼氣。
她不記得自己是如何挪動腳步來到那把椅子上的,也不記得自己是怎樣笨拙地按照導師交待的方法用皮帶和扣鎖固定了自己的位置,她滿腦子只有一個想法:這一天終於來了,她要被自己的導師獻祭給那個可怕的“主人”了……
她知道導師背後有一個“主人”存在,她當然知道,導師那些突然出現的知識以及可怕的計劃都是“主人”安排的,那些知識中的零星碎片便推動了整個提豐的魔導技術發展,而那個可怕計劃的第一步就改變了奧爾德南貴族們的勢力平衡,除此之外還有代數,立體幾何,微積分,符文邏輯學……那些知識令人敬畏,但更能令人意識到導師身後的“主人”有着怎樣的本質。
據說只有不可名狀的異域邪神纔會以這種慷慨的方式賜予“知識”,而這些“知識”都是需要代價的。
“坐好,一會不管看見什麼,都敞開心靈去接受,不要有任何抵抗——否則喫苦的只能是你自己。”丹尼爾用力按了按瑪麗略有些發抖的肩膀,語氣嚴肅又冰冷地說着。
瑪麗想着,自己可能就是這個“代價”了。
導師又繼續說着:“你會抵達一個純粹的空間,在那裏少說多看,因爲主人的眷屬們聚集在那裏,他們每一個人都比你智慧的多,強大得多,也尊貴得多。”
瑪麗嚥了口口水,終於忍不住想要說點什麼來減輕自己的緊張,於是她開口了:“我……我見到‘主人’該……該說些什麼?”
丹尼爾的動作停了下來,他那黃褐色的眼珠盯着瑪麗,不知是不是錯覺,瑪麗竟覺得那眼神中有着一絲對自己的誇讚。
“先說你的名字,”老法師一臉嚴肅地說着,同時激活了座椅的符文扳機,“然後說——學習使我快樂。”
“啊……”
瑪麗在困惑中發出了一聲簡短的驚呼,然而不等她出聲詢問,突如其來的眩暈便將她拉入了一片光怪陸離的光影幻象深處。
等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她眼前已經是一片有着高遠藍天、無垠水面以及大量奇妙金屬平臺的廣闊空間了。
瑪麗發現自己不再坐在那把怪異的“獻祭座椅”上,而是坐在一張舒適的高背椅上,面前是一張華麗而寬大的圓桌,圓桌周圍有着整整齊齊的座位,一些不認識的人坐在那些位置上,而在圓桌對面,一個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正靜靜地看着自己。
幾乎是一瞬間,瑪麗就意識到了,那個男人就是導師口中提到的“主人”。
雖然這是一張無法分清主次的圓桌,但那個男人的氣勢顯然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樣。
瑪麗沒想到“主人”的形象會是這樣,她還以爲自己會看到一個猙獰可怖的惡魔,或者某種更加難以名狀的存在,但不管怎麼說,一個人類外形的“主人”至少讓她放鬆了許多,而在她剛剛鬆一口氣的同時,老法師丹尼爾的身影也出現在了這處空間內,並坐在瑪麗身旁的座椅上。
丹尼爾瞪了略有些發呆的學徒一眼:“還愣着幹什麼。”
瑪麗這才如夢初醒,趕緊有些手忙腳亂地站起身,磕磕絆絆地說着導師讓自己說的話:“我……我叫瑪麗,沒有姓氏,還有……還有……學習使我快樂!”
現場氣氛似乎略微尷尬起來,瑪麗卻緊張的根本感覺不到氣氛的變化,她看到那些坐在圓桌周圍的身影把目光都投在自己身上,其中竟然還有一個全身充盈着藍色光芒的靈體生物,那個“靈體生物”饒有興致地打量着自己,發出嗡嗡的聲音:“這孩子挺有意思的。”
一位身穿紅色長裙,美麗而優雅的女士則對自己露出微笑:“你有點緊張了——放鬆點。”
一位眼睛很大,留着褐色長髮,看起來活力十足的小姐臉上帶着開心的笑容:“啊,你就是那個把我出的十六個方程全都解開的瑪麗?!你好厲害哎!我叫瑞貝卡——話說你真的是自己解開的?”
瑪麗一時間有點呆滯,她突然覺得……此刻事情的展開似乎跟自己想象的有點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