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在確認了問題出在什麼地方之後,接下來要進行的就是一系列的修復,重新設計,組裝,測試……
有尼古拉斯蛋這個超神級別的精工車牀在,這一切都進行的異常迅速——基本上一個零件從設計方案到實際成品只需要一兩分鐘的時間,就可以安裝在機器裏面了。
看着機械學士和魔導技師們在平臺周圍忙忙碌碌地重新測試整套系統,赫蒂忍不住搖着頭嘆了口氣:“瑞貝卡這孩子……太不沉穩了,她應該進行完善的測試之後再找你彙報的。”
“是我讓她只要有了樣品就第一時間來彙報的,”高文看着在一幫技術專家中間忙碌,還時不時對身邊人下達指令的瑞貝卡,臉上帶着笑意,“當然,更加完善的測試流程和這方面的規章制度確實是研發部門必然的發展方向,這就要看瑞貝卡將來的工作了……就現在看來,這孩子幹得還不錯。”
即便是一向對瑞貝卡要求很嚴格(雖然嚴格要求也沒什麼效果)的赫蒂,此刻也無法說出反駁的話,她遠遠地注視着正沉浸在機器世界中的瑞貝卡,良久才輕聲嘆息:“……是啊……她乾的確實不錯,而且她還帶出了這麼多同樣有才能的學徒……如果是兩年前有人跟我說瑞貝卡可以做到這一切,我一定會認爲那人是來騙錢的。”
“這個世界上有才幹的人很多,但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找到可以發揮才幹的地方,好在塞西爾可以給這些人機會,因此我們下一步要做的,就是吸引更多有能力的人加入到這些項目裏來,”高文一邊說着一邊問道,“最近一段時間人才招募和教育培訓工作進展的怎麼樣?”
“有大量工匠和低階的超凡者或者超凡學徒們響應政務廳的招募——塞西爾家族統一南境的事實給了這些人很大信心,而且新的宣傳手段也能把他們從各地吸引出來,只不過要把這些人轉化成合格的機械學士和魔導技師恐怕需要很長時間……他們原先的技能水平參差不齊,流派各異,還缺乏標準工業概念,招一千個學徒只需要三天,要把他們培養的可以在工廠入崗卻需要小半年,要讓他們能進實驗室就更麻煩了,基本都是靠天賦,通過率還不到一成,”赫蒂面有愁色地說道,“就像您說的那樣,要想真正解決人才缺口,還是要把基礎教育推廣下去——只有學校才能像工廠生產產品一樣大批量、高質量並且統一標準地培養出人才來。”
高文知道赫蒂接下來要說什麼,他微微點頭:“但現階段我們沒有足夠的學校……也沒有足夠的老師,甚至沒有足夠的政務廳人員來研究學校到底該怎麼咦鳎前伞!�
“如您所說,缺口實在太大了,大到讓人絕望——房子不夠可以加班加點地蓋出來,機器不夠可以用人力來湊,但老師的培養……沒辦法加速,”赫蒂皺着眉,語氣嚴肅,“工業印刷機出來之後我們好不容易解決了課本不夠的問題,卻沒有足夠的老師去教,從民間招募到的初級教師在學校裏能派上用場的知識基本上只有拼寫和基礎算術……”
說到這她停頓了一下,繼續道:“現階段最缺的是教授基礎符文學、魔導工業常識、塞西爾社會通識以及思想綜合這四門課的老師——這方面的知識都是新領域,老師去上課之前還得自己先上小半年的課,這才勉強能教別人,而且還要一邊上課一邊回來補課,因爲新知識在不斷出現。”
赫蒂所說的問題是塞西爾領地擴大之後所面對的最嚴重的問題之一,也是無法“加速解決”的問題,目前整個南境正在以四個工業新城加上塞西爾本城這五座城市作爲基準點,以十字軸線的覆蓋範圍興建起大量通識學校,但不管哪一個學校都在面臨嚴重的教師短缺——政務廳用了巨大的人力物力才勉強招募到了足夠的識字和算數老師,但比這更復雜一點的知識……
除了塞西爾城出身的人,誰知道魔導工業是什麼玩意兒?誰知道完整的塞西爾法律?誰懂符文學?
除了這些看上去很專業的課程,社會通識也是個很大的問題,在塞西爾城之外的絕大部分地區,甚至沒人知道冬天暖氣怎麼開,魔晶石臺燈怎麼用,如何用水泵澆地,如何用脫粒機打糧……
這些新事物推廣出去之後要面對的第一個問題就是老百姓根本不敢用,敢用也不會用,會用也不信任機器——政務廳每派十個人去田間安裝水泵,就要再派十個人去各處宣傳水泵不喫人……
而且政務廳本身還是缺人的。
高文微微嘆了口氣。
在這片百廢待興,只要拳頭大就能建立權威的土地上,作爲拳頭最大本身又有權威的開國英雄,他要建立一個公國非常容易,但要建設這個公國……就不是那麼簡單了。
他可以一年立國,但卻需要很多年的時間來治國……
不過問題雖然難辦,卻不是沒有解決方案,硬性的時間成本或許無法壓縮,但就如軟泥怪的排泄物能作爲橡膠的替代方案一樣,用某些“替代方案”來繞過,或者至少部分繞過目前的難題還是可行的。
高文抬起頭,看了正在人羣裏興高采烈地忙活的瑞貝卡一眼,慢慢說道:“有一種辦法,可以在教育人員不足的情況下快速進行知識推廣。”
赫蒂的眼睛頓時明亮起來:一向智慧卓絕的老祖宗果然不負所望,這麼快就有了解決方案,她立刻迫不及待地問道:“您是說……”
“遠程教育吧,”高文說道,“用魔網,把知識送出去。”
感謝魔導技術特殊的發展路線,也感謝這個世界本身的技術積累——誰能想到在一個社會結構近似中世紀的世界,遠程全息通訊網絡竟然可以比高速公路出現的更早?
赫蒂是個聰明人,她之前只是沒有想到這個方向,此刻被高文略微提醒,她便瞬間搞明白了先祖的意圖。
“這真是……”她的呼吸甚至都不禁急促起來,“這個方法太好了!!”
“別太激動,我也拿不準它的成效具體會怎樣,”高文讓略有些激動的赫蒂冷靜下來,“先嚐試在魔網廣播中增加一個‘教育’節目組吧,直播通識學校的課程,另外再組織一批人手——可以從通識學校裏抽人——把社會常識等方面的基礎必備知識編纂起來,用留影水晶記錄,以定期循環的方式播出。另外,出版物方面也要編纂這一類的書籍,重點講怎麼種地,怎麼蓋房子,怎麼使用魔導機器,然後全境刊發。”
現在南境整體的識字率或許還沒達到能夠讓人民自行學習這些書籍的程度,大部分普通人也缺乏主動的學習欲,但等到明年的糧食收穫,那些積極學習新知識,積極響應政務廳的人切切實實地得了好處,“標杆效應”就會展現出其威力,普通人學習新知識的動力就將得到極大提升,但等到那時候再火急火燎地編制相關教材可就來不及了,必然會損失至少一年的“黃金時間”,因此高文要提前做準備纔行。
“是,”赫蒂立刻點頭,“我會讓戈德溫先生和桑提斯先生去組織這方面的人手。”
一陣叮咣叮咣的機械噪音從旁邊傳來,高文和赫蒂的交談也隨之停下。
經過了一大幫技術人員的緊急調整,經過了瑞貝卡的簡單測試,那臺剛剛趴窩的魔導車再次開動起來,並穩穩當當地停在了高文附近。
“祖先大人!您看!又開起來啦!!”瑞貝卡坐在魔導車那簡陋的駕駛席上,一隻手握着方向盤,一隻手拉着某個操作杆,高興地跟高文打着招呼,“而且您看,我剛纔還讓蛋先生給它加了個可以提醒其他車輛和行人的鐘……”
瑞貝卡一邊說着,一邊用力拽了方向盤旁邊的某根拉桿一下,於是車子側面的一個滾筒狀裝置立刻便翻滾起來,從裏面傳出了響亮又吵鬧的鋼片碰撞聲。
這鋼片碰撞的聲音可比車子的噪聲要鬧心許多,赫蒂立刻就捂住了耳朵:“你快把那東西關掉——你在車上裝那東西是專門用來折磨別人耳朵的麼?”
然而子爵小姐顯然對自己的創造能力十分滿意:“但是這樣一來,駕車的人就不用像馬車伕上路的時候那樣依靠大喊大叫來讓行人讓開啦!”
“我覺得你這車開動起來的動靜就足夠讓所有人知道它在哪了,”赫蒂一邊用力揉着被震疼的雙耳一邊抱怨道,“我的天……你竟然只用了幾十分鐘就想出來一個新的折磨人的小機器……”
“真的很吵鬧麼?”瑞貝卡撓了撓腦殼,“我還覺得這東西很好用呢,比機械鐘裏的同類小巧多了……”
高文哭笑不得地看着赫蒂和瑞貝卡的交涉,說實話,他之前竟完全沒想到原型魔導車是沒有車笛的——如果不是瑞貝卡靈機一動,這個世界上的第一款機械車竟然要依靠司機大喊大叫來提醒行人和其他車輛注意避讓——但從另一方面,他也確實認爲瑞貝卡新發明的這個“警示鐘”實在太吵鬧了些……
“這個裝置確實有用,但你回頭最好還是想辦法優化一下它的動靜,實在不行用氣囊連接一根銅管,做個汽笛也比把一堆鋼片和撞錘塞在滾筒裏的動靜要好,”高文看着瑞貝卡,臉上帶着微笑,“你先下來吧,有件事跟你說。”
“噢,”瑞貝卡立刻從車上跳了下來,“什麼事啊?”
“我們要把魔導機器方面的基礎知識教給普通人,”高文說道,“最基礎的那些,包括什麼是斥力機關,魔能引擎是什麼,魔能熔爐又是如何工作的,等等諸如此類的知識。”
瑞貝卡眨眨眼:“哦,這個我知道啊,通用學院那邊就有這方面的課,我還去教過呢!”
赫蒂上前理了理這姑娘亂糟糟的頭髮:“但現在我們要把這些東西教給更多人了……所以你先洗個頭去!”
第0510章 知識傳播
塞西爾城的行政中樞——政務廳內,諾里斯帶着他的幾個助手來到了新聞與宣傳部的辦公室。
曾幾何時,這個與土地和莊稼打了大半輩子交道的老實農民根本不敢想象自己有朝一日會站在這樣的房間裏——寬敞明亮的建築物,大人物辦公的地方,堅固美觀的書桌和椅子,擺滿書本和卷宗的書架,還有屋頂上的魔晶石燈,在過去,哪怕是莊園主的大屋子裏也不可能有這樣的房間——然而現在,他就真真切切地站在這兒。
而且他的身份還是農業部門的負責人,是爲領主管理農事的人——用以前的話說,就是“上流人”。
已經換上乾淨體面衣服,多多少少也適應了在政務廳和其他政務官員打交道的諾里斯微不可察地呼了口氣,現在他站在這樣的地方已經不緊張了,但直到去年,他見到領地上的騎士老爺們還是會結巴的。
幾個助手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這些都是諾里斯親自挑選出來的年輕人——他們讀書識字,而且也懂種莊稼,能同時滿足這兩點的人非常難找,因此諾里斯這大半年來只要有機會就會帶着他們,想盡快讓這幾個年輕人成長起來。
他知道自己年紀大了——雖然這樣的年紀放在超凡者中還屬於壯年,但他不是超凡者,而且年輕時候喫了太多的苦,受了太多的餓,一身的毛病不是依靠這兩年喫飽穿暖以及喝兩瓶鍊金藥水就能彌補回來的,或許用不了幾年,他就會離開這個崗位。
對此,他倒是沒有太多遺憾,因爲這幾年時間裏他就已經過上了曾經一輩子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但他總覺得這樣會對不起領主的一番信任——他想在自己精力還旺盛的時候,至少能把農業部這些青澀的年輕人培養到能夠獨當一面,至少要把自己當了農業部主事人之後遇上的溝溝坎坎和犯的錯都儘可能地告訴後來人,還要把自己積累了半輩子的各種知識和經驗都流傳下去……
農業部長腦海裏轉着這樣的念頭,一陣腳步聲突然從門外傳來,緊接着辦公室的門就被推開了,留着花白鬍子,身穿學者長袍,氣質儒雅沉穩的戈德溫·奧蘭多推門進來:“啊,諾里斯先生——非常抱歉讓你久等了,我最近實在是有點忙……”
“快別這麼說,”諾里斯趕忙迎上前去——在這片土地上,他的身份和戈德溫·奧蘭多是對等的,然而前半輩子的生活經歷都讓他習慣性地將“學者”視作是十足的上等人,現在哪怕能平等相處了,他也會帶着一種敬意和對方接觸,“是我們早到了十幾分鍾——現在時間剛剛好。”
“請坐吧——先生們,都請坐吧,”戈德溫招呼着每個人坐下,隨後直入正題,“那麼我們就不耽誤時間了——領主和赫蒂女士有一項新的計劃,它非常重要,真的非常非常重要,所以我才把你們招呼到這裏,而且下午我還會把漢默爾先生和詹妮小姐也叫來,它需要很多人的合作。”
諾里斯一時間有點困惑:“農業,冶煉,還有符文研究院?”
“先看看這個吧,你們很快就明白了,”戈德溫一邊說着,一邊打開桌子抽屜,從裏面拿出了一本薄薄的小冊子,“諾里斯先生,這個應該是你編寫的吧?”
諾里斯拿過那本小冊子,看到小冊子上印着通俗易懂的字:《甜木根和豆類作物的種植和收穫》。
“當然,這是我寫的,領主讓我把種地的經驗變成冊子,教給其他農夫,我就自己琢磨着寫了這麼本……書,”諾里斯說道,言語間卻有些羞愧,因爲他眼前坐着的是在王都都鼎鼎有名的大學者,自己在這位著作無數的學者面前談論起自己寫的“書”,實在是一件很考驗自信的事,“怎麼,這個……有問題麼?”
“當然沒有問題,而且現在我們需要更多的冊子了,”戈德溫·奧蘭多說道,這位大學者臉上洋溢起了年輕人般的光彩,“讓我們讚美印刷機——當然更要讚美那些發明出印刷機的可敬的人們——知識的大傳播開始了。根據領主的命令,我們要編寫一套名爲‘萬物基礎’的叢書,它涵蓋包括農業常識、魔導工業、社會常識、魔法常識、自然常識、神學常識和地理歷史在內的七個大類,未來還可能會涵蓋更多。諾里斯先生,你曾經編寫的這個小冊子非常有用,塞西爾城有許多農民依靠你教授的知識獲得了豐收,但現在你的工作要更進一步了——”
諾里斯仔細聽着戈德溫·奧蘭多的每一個字,他的身體微微向前佝僂着,半輩子風吹雨打在他臉上留下的皺紋就如田間的溝壑一般,彷彿記錄着他的整個前半生,恍惚間,他突然醒悟了,醒悟了自己應該怎麼做。
他確實有些東西要流傳下去——
“諾里斯先生,我只擅長文字,並不懂農事,所以這部分內容我希望能得到你和你的學徒們的幫助,”戈德溫·奧蘭多諔┑卣f道,以前的他絕不會想到要去向一個農民求取知識,而現在的他則根本沒有餘力去思考向一個農民求學有什麼不對——他的熱情已經被點燃,現在腦海中只有“知識的大傳播”幾個字,“我們需要你的知識。”
……
“我們需要你的知識……”
魔網廣播中心的休息室內,詹妮回憶着幾天前赫蒂女士對自己說的話,忍不住又深吸了一口氣,隨後她低下頭,繼續看着自己用了好幾個晚上才整理出來的稿件和資料。
負責調試機器設備的機械學士和魔導技師們仍然在隔壁房間忙碌着,休息室內顯得格外安靜,甚至只能聽到紙張翻動的聲音,但就在這時,詹妮突然感覺有人碰了碰自己的胳膊。
她有些訝異地抬起頭,卻看到瑞貝卡不知何時已經坐在自己身旁,這位子爵小姐一手抓着一摞紙,另一隻手卻正遞過來幾個糖塊:“緊張嘛?緊張你就喫點糖!”
“啊……謝謝,”詹妮道着謝接過糖塊,隨後一邊把糖放進嘴裏一邊好奇地看着瑞貝卡手中的紙張,“你等一下也要……錄‘節目’麼?”
“是啊,我在你後面錄,”瑞貝卡晃了晃手裏的稿紙,然後又指了指放在牆角的一堆機器模型,“幾種常見魔導機械的辨認方式和使用說明,還有最原始的斥力活塞式魔能引擎的示意。”
因爲曾一同研究符文學,還共同編輯過第一版的“低階法術—符文陣列對照表”,詹妮和瑞貝卡的關係很好,這位有着一頭白髮,總是在研究院裏深居簡出的符文師沒有隱瞞自己的緊張:“我……等會不知道該說什麼怎麼辦?”
“那就重新錄唄,”瑞貝卡擺擺手,“今天又不是直播——多錄幾次總能成功的。不過三天後就要做第一次直播了,到那時候你可要注意點。”
詹妮似乎略微鬆了口氣,緊接着便忍不住感慨起來:“真佩服吉普莉小姐……據說她第一次就是直播。”
“其實只要放鬆點,沒什麼緊張的嘛,只不過是站在臺子前演示幾個最簡單的小實驗罷了,擺弄擺弄符文,讓大家看看最基礎的符文是怎麼咦鞯模阍谘芯吭貉Y帶學徒教的內容可比那要深奧多了——你不照樣能教好麼?”
“可不一樣,”詹妮苦笑着搖頭,“如果在身邊站幾個學徒,讓我給他們講課,我反而不緊張了,但剛纔我看了裏面的演播廳……要站在一個空蕩蕩的臺子上對着一大堆魔網終端機和半屋子面無表情的技術員做演示,我真有點緊張。而且一想到那些影像還會被記錄下來,被放到魔網廣播裏……”
詹妮說着,便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緊張之色再度浮現出來。
“沒辦法,那是爲了保證實驗細節能被拍到……不過你倒是給我提了個醒,下次錄的時候說不定可以讓一兩個助手上臺,能打打下手,還能減少緊張……”瑞貝卡的思路似乎被打開了,開始帶着愉快的表情巴拉巴拉起來,但她剛說到一半,視線卻落在了詹妮的臉上。
這位來自王都的符文師,符文研究院的院長,塞西爾魔導工業的奠基者之一,正用手不自然地攏着耳朵邊的幾縷長髮。
詹妮今天特意重新梳理了她那一頭白色的長髮,柔順的髮絲從臉頰側面垂墜至胸前,頭髮幾乎遮擋了她的半副面孔。
然而即便如此,在髮絲的縫隙間,在她那露出來的脖頸處,那些醒目的燒傷疤痕仍然清晰可見。
明明平日裏已經幾乎不再在意這些疤痕,在研究院工作的時候也不會刻意去遮掩它們,然而在這個特殊的時刻,這位符文師小姐顯然還是在意的。
詹妮注意到了瑞貝卡的視線,頓時更加不自然起來,她再次攏了攏自己的頭髮,有些不放心地問道:“這樣……還看得見嗎?”
“看得見,”瑞貝卡點點頭,“而且不管怎樣都會看見。”
詹妮攏頭髮的動作頓時僵硬下來,她的表情顯得沮喪而又失望:“我其實試過皮特曼大師的祛疤藥膏,但一點都沒管用……”
“皮特曼的藥膏只要是私下賣的就幾乎都沒用,”瑞貝卡撇了撇嘴,隨後一臉認真地看着詹妮,“而且我覺得你也不用遮擋它們——相反,我覺得你應該大大方方地展示出來。當然,這只是我的想法。”
詹妮驚訝地看着自己這第一位跨越身份隔閡與自己坦障嘟坏呐笥眩骸盃懯病�
“因爲你很漂亮啊,”瑞貝卡很坦然地說道,“真的——你很漂亮的,雖然有這些疤,但它們真的沒你想象的那麼嚴重。”
詹妮猶豫着,她很高興聽到瑞貝卡的誇讚,卻不知道這些誇讚是否真的屬於自己,而在她的猶豫中,一個聲音突然從旁邊傳了過來:“你因爲這些疤痕而羞愧麼?”
詹妮驚訝地抬起頭,看到了那個高大的身影。
她慌忙起身:“領主……”
高文擺擺手,示意詹妮無須多禮:“應該爲這些疤痕羞愧的是你那個導師,而不是你——當然,不管選擇遮擋它們還是無視它們都是你自己的權力,只不過在我看來,我並不覺得你這些疤痕是醜的,更不覺得你有必要爲此羞愧。”
通往演播廳的門打開了,一名技術人員從裏面走出來,對着詹妮說道:“詹妮小姐——機器準備好了,我們隨時可以開始。”
詹妮抓了抓手裏的幾張紙,略有些茫然地站了起來。
高文靜靜地看着她:“你是要將知識傳播出去的,你應該因你的知識而自豪,因爲在這份知識背後還站着那位無名的野法師,還站着拉文凱斯先生——你確定要帶着忐忑和羞愧,而不是帶着自豪與自信去介紹他們麼?”
瑞貝卡也站了起來,她用力抓了抓詹妮的胳膊,臉上帶着燦爛的笑容:“加油!”
詹妮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幾頁已經快被她抓爛了的稿紙,在幾秒鐘的沉默之後,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隨後,她挽起頭髮,邁步走向不遠處的那扇門。
看着詹妮的背影,高文微微呼了口氣:“總要走出第一步的。”
“是啊,我也覺得她該走出來了——明明很漂亮,”瑞貝卡嘀咕着,隨後好奇地看向高文,“不過話說回來,祖先大人您怎麼也來啦?”
“赫蒂很不放心你,”高文無奈而哭笑不得地說道,“當然我也挺不放心的——我怕你把這地方給炸了。”
“哇——”
第0511章 進城
霧月降臨。
冬天來了。
安蘇的冬季總是來的很早,往往在霜月結束之前,很多地區便已經進入蕭瑟空寂的時節,田間的作物完成了收割,過冬的糧食和柴火被早早儲備進家家戶戶,隨後從城市到鄉村,從堡壘到民舍,大街小巷之間便再難見到成羣結隊的人影,人們就像荒野中過冬的動物一樣,會在寒冷徹底降臨之前回到遮風擋雨的家裏,靜靜等待春天的來臨。
但塞西爾城已經有兩年不曾這樣了,對於塞西爾人而言,冬天仍然是個可以照常出門做工的日子。
昨夜一場細雨剛過——這很可能是今年的最後一次雨水——細雨澆溼了城市街頭的水泥和石板路面,滋潤了路邊街角的耐寒花草樹木,而當太陽昇起來之後,水汽便微微升騰起來,再借着城市地區略高的地面溫度,這些水汽就形成了霧,並徽衷诿恳粋�有人煙聚集的地方。這稀薄的霧和提豐境內那種會遮蔽視線的冬日大霧不同,卻帶着一種令人舒適且慵懶的感覺——就好像在一個朦朧而美好的夢境中醒來一般。
巨日的光輝便照耀着這樣的塞西爾城。
在這初冬寒冷的早晨,人們喫過一餐飽飯,穿着暖和的衣服,便走出家門準備去工作,而隨着街頭巷尾的人越來越多,整座城市也漸漸甦醒過來。
清晨那點稀薄的霧氣很快便被太陽的熱力驅散,城市掀去了那層朦朧的面紗,一切光景都變得清晰明快。
一輛造型紋飾在本地不太常見的馬車駛進了塞西爾商業區的大門,輕快的馬蹄聲噠噠噠地撒過街道,陽光灑在馬車的車篷上,讓那些被雨水清洗過的銅製鑄件閃閃發亮。
車廂側面的蓋板被人打開了一條縫,一雙明亮的眼睛從裏面看向外面,足足看了數分鐘,那雙眼睛才縮回去。
“父親,塞西爾的街道真寬!”馬車裏,一個留着短髮的年輕人看向坐在車廂後部的中年人說道,“而且他們的房子……都非常高大!”
“我上次來的時候這裏還沒這麼多房子……”車廂後部的中年人——來自卡洛爾領的大商人科德也難掩心中驚訝,但在長子面前,他還是努力維持着表面上的冷靜淡然,“別表現的像個沒進過城的鄉下人——帕爾,我們是代表卡洛爾商人協會,來面見南境的統治者的。”
“是的,父親。”
被稱作帕爾的年輕人慌忙低下頭,認真聽着父親的教誨——他的父親科德是卡洛爾地區最成功的大商人,這位大商人素來以精準的判斷力和執行力著名,正是因爲他當初第一個響應政務廳號召,在商人聯盟協議上簽字,才讓家族能有更進一步的發展,到現在甚至有了代表卡洛爾商會來面見南境統治者的機會,面對這樣一位用實際行動證明了自己能力的成功者,年輕的帕爾是發自內心的尊敬。
看到長子的態度,大商人科德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後他放緩了語氣:“不過在不影響旁人印象的前提下,也應注意謹慎細緻地觀察周圍,不管是商機還是人脈,往往最初都隱藏在環境的細節裏。就如這座城市——它發展的是如此之快,人口增加的也是如此之快,這就意味着它的商機簡直無窮無盡……”
科德一邊說着,一邊透過車廂側面打開的蓋板,看着塞西爾的街頭:“……這是一座流金之城啊……”
幾乎在科德話音落下的瞬間,城市中心的大型機械鐘發出了響亮的奏鳴——八點整。
安置在各處廣場以及大型街道路口的一座座魔網終端機同時啓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