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維羅妮卡微微側過頭,看了教皇座椅後面的影子一眼,臉上毫無表情。
依循神聖的教法,沒有人可以站在教皇的椅子後面,除活聖人、大主教之外,也不準任何人窺探教皇座椅後方的景象,因爲那裏被認爲是“神”隱身並站立的地方,聖光原典如此描述:聖光之神就站在教皇身後,藉助教皇的眼睛注視着祂的子民和王國。
在某一個瞬間,聖·伊凡三世好像是徹底睡着了,一種寧靜安詳的氛圍徽肿潘瑏K有隱隱約約的聖樂從空中傳來,這種狀態只持續了短短的幾秒鐘,這位垂垂老矣的教皇便突然抬起頭來:“主的光輝暗淡了……”
維羅妮卡微微俯下身自:“南方?”
“……是南方,我看到主的光輝在那片土地上動搖,有血與火在大地上蔓延,還有動刀兵的聲音……”聖·伊凡三世已經睜開了眼睛,然而語氣卻彷彿還有些夢囈,“從未有過的現象……哪怕是在東境也沒出現這種現象……”
維羅妮卡那彷彿永遠恬靜淡然的表情中終於有了一絲驚愕。
東境的埃德蒙王子已經開始正式驅逐聖光神官,下達了剷除聖光信仰的命令,追隨聖光之神的人只能偷偷摸摸地在心中進行祈叮梢哉f在那片土地上,聖光之神信仰遭到的打擊已經是前所未聞,然而在南方……發生了比東境更可怕、更徹底的信仰衰退?!
磐石要塞那宏偉的高牆後面發生了什麼?難不成那個復活過來的開國公爵屠殺了所有的聖光之神信徒?
很快,維羅妮卡收起了眼底的驚愕,繼續用平靜恬淡的嗓音說道:“我願前往南方,親眼見證那裏的變化。”
“你不一定能獲准進入南境腹地,但只要距離夠近,你應當能感應到是什麼因素在影響主的光輝,”聖·伊凡三世沉聲說道,這個看似蒼老到垂死的老人眼睛中閃爍着強大的聖光之輝,“找到它,調查它,如果真是高文·塞西爾公爵做了什麼聳人聽聞的信仰滅絕之舉,那麼優先保護自己的安全,回來之後再商討對策,如果是某種褻瀆之力進入了世間……那就消滅掉它。”
“是,冕下,”維羅妮卡微微彎下腰,“爲了主的榮光。”
“去準備一下吧……正好,最近白銀堡也要向南方派出使節,”老教皇的聲音低沉下去,彷彿即將進入下一次夢境,“南方那片土地……被我們忽視太久了……”
第0497章 餘波漸平
一場史無前例的“戰鬥”結束了,平民衝破了大教堂的防禦,往日裏高高在上的神官被從教堂中拖出來承受人民的怒火,平民積累的憤怒得到了發泄,正義看上去也得到了伸張,一切,似乎已經塵埃落定。
但對於這一切的領導者和制定者而言,後續的事情還多得很。
在盧安大教堂中的戰鬥結束之後,白騎士們立刻便行動起來,他們首先集合了各個義勇傭兵和冒險者團隊,確保所有武裝隊伍的秩序,隨後開始組織人手把教堂區各個倉庫中儲藏的糧食搬叱鰜恚到廣場現場分發,在民袀冾I取食物、人心初步安定之後,一批由盧安市民、傭兵代表、商人代表組成的隊伍隨即前往外城區,迎接已經在城外等候的塞西爾戰鬥兵團。
在塞西爾戰鬥兵團入城之後,局勢纔可以說是初步穩定下來。
琥珀和萊特離開了大教堂的地下,他們將法蘭·貝朗的殘留法袍碎片展示給民校嬖V民心莻�罪惡的主教已經被白騎士的聖光徹底湮滅——雖然很多人遺憾於沒有親眼看到法蘭·貝朗的死亡,但這樣的結果已經足夠讓人民歡呼雀躍,畢竟……考慮到這個世界超凡之力的實際情況,期望着法蘭·貝朗死在人民的石頭和棍棒之下是很不現實的,從安全穩妥的角度考慮,由一支精銳白騎士隊伍對盧安主教進行突襲刺殺本身就是計劃的一環。
在做完這些後,琥珀和萊特沒有在廣場上停留,而是很快來到了教堂區邊緣一處不起眼的民宅裏。
這是一座從外面看上去平平無奇的民宅,但在門口把守的士兵和兩名白騎士足以說明它的特殊之處,琥珀推門進去,果不其然在堂屋裏看到了那個高大而熟悉的背影。
“你果然偷摸着混進來了嘛,”半精靈小姐大大咧咧地走了過去,啪嗒啪嗒地拍着高文的胳膊,“我就說嘛,這麼重要的事你肯定不想在後方躲着……”
一身戎裝的高文早在琥珀進屋之前就感應到了對方的氣息,他轉過身,有點哭笑不得地看着琥珀:“什麼叫偷摸着混進來……形容我的時候能別用你那些專業術語麼?”
琥珀抱着胳膊振振有詞:“明明跟着隊伍一起進的城,卻藏到現在都沒露面,不是偷摸是什麼。”
高文嘴角抖了一下,無奈地看着這個剛剛立下大功的軍情局頭子——明明根據之前的任務報告以及盧安城中的實際情況,這個半精靈在過去這麼多天裏一直是兢兢業業在幹活,而且精明強幹手腕老辣地控制着一切,他本以爲這樣一來就能看到個成熟可靠的琥珀了,卻沒想到見面之後這傢伙還是老樣子……
怎麼說呢,感覺她半分鐘前走在外面的時候還是個狠辣狡詐的特工頭子,然後剛纔一進門就“嘎”一下子變成了個鵝,還晃悠晃悠到自己身邊,特欠抽地把腦袋伸過來,開始不停BB……
神煩,欠打,而且毫無自覺。
“哎,你怎麼不說話了?”琥珀看到高文一時間沒吭聲,果然又開始BB起來,“不會吧,難不成你還真往心裏去……不就是說你偷偷進城麼……”
高文趕緊搖了搖頭,把滿腦子“一隻鵝在自己面前BB個不停”的畫面給甩出去,他看了琥珀一眼:“這是一次危險性很大,很容易出變數的行動——平民去衝擊超凡者的大教堂,哪怕有白騎士和大量義勇傭兵作爲先鋒,也太容易失控了,尤其是你之前提到那個法蘭·貝朗的可疑之處……我有必要親自來壓陣以防意外。”
聽到高文的話,琥珀略微有點發愣,她尖尖的耳朵輕輕抖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來:“真是……”
“真是什麼?”
“沒什麼,”琥珀晃了晃腦袋,“那個法蘭·貝朗確實出現了詭異的情況,坦白說當時還是有點危險的,但幸好只是虛驚一場——大個子,那塊水晶呢?”
萊特從剛纔開始就安靜地站在旁邊沒有吭聲,此刻聽到琥珀叫自己,他也沒有在意對方給自己起的綽號,而是上前一步,從隨身的容器裏取出了那塊仍然散發着淡淡光芒的、彷彿光鑄一般的淡金色晶體:“領主,就是這個。”
高文有些訝異地接過了那塊水晶:“這是……什麼東西?”
琥珀一攤手:“不管你信不信,這就是法蘭·貝朗的殘骸……他身體的其餘部分都被聖光燒掉了,就剩這玩意兒。”
高文大喫一驚——這異界的聖光主教怎麼燒完之後還掉舍利的?難不成法蘭·貝朗還是個高僧……
不過他可沒把心中所想說出來,而是面色古怪地看着琥珀:“具體發生了什麼?”
琥珀清了清嗓子,開始繪聲繪色地講述她和萊特的經歷:“是這麼回事,我們在地下找到了……”
高文眉頭微皺,仔仔細細地聽着琥珀所描述的每一個細節,在刨除掉這個丟人的精靈之恥自吹自擂的部分之後,他在腦海中慢慢還原出了擊殺法蘭·貝朗的整個行動經過。
然後他對那位盧安臨時主教的死忍不住產生了一絲感慨。
看樣子那個法蘭·貝朗確實是在祈妒已Y準備好了埋伏的,他不知從何得到了詭異的力量,而且在房間裏佈置了一出殺招,但他顯然沒猜到白騎士的行動流程——白騎士們直接跳過了“踏入密室解除機關遇敵接戰”的環節,選擇把整個密室炸一遍再進去,於是埋伏起來的法蘭·貝朗還沒行動就被炸了個半死……
隨後這個半死的傢伙又裝作正在努力復活的樣子想再埋伏一波,結果又算錯一次——琥珀信仰精奇,萊特能自己打破心靈鋼印,其他的白騎士也都是接受過新教教義、對聖光之神抗性高的嚇人的猛男,法蘭·貝朗最後的波紋換了個寂寞,然後就被徹底打死了。
說實話,死的挺憋屈的,還不如在大教堂裏堂堂正正被老百姓用石頭砸死,那起碼還能上個報紙,姿勢擺好了說不定甚至能上教材……
這麼一想感覺更憋屈了。
等到琥珀說完,萊特又在旁邊補充了一些細節之後,高文看着手中的晶體陷入了思索。
這枚晶體確實是已經“死去”了,但它仍然散發着微微的熱量和光芒,那微光中隱約可以看到無數變幻不定的虛影,就彷彿法蘭·貝朗那空洞的靈魂仍然在水晶中發出迴響,徒然地不肯承認自己的死亡,而當高文把這塊半透明水晶對着太陽的時候,便會透過晶體看到巨日的表面覆蓋着一層隱隱約約的波紋——
這種透過晶體觀察日輪呈現出波紋的現象證明這塊水晶具備較強的魔力相干性,它是在很強的魔力環境下誕生的結晶,而且本身也蘊含着穩定的魔力。
人類的血肉之軀真的能產生這種結晶體?
還是說……法蘭·貝朗是嘗試利用某種水晶狀態的聖器來增強自己的力量,結果儀式失敗產生反噬才導致他變成了一個血肉和水晶混合的怪物?
亦或者……其實當時法蘭·貝朗只是抱着個用水晶製成的法器站在大門後面,準備等入侵者推門進去的時候突襲一波,結果門一開白騎士就不講道理地往裏扔了一大堆爆炸物,把他和水晶炸勻了……
高文忍不住打了個冷顫,他覺得自己的第三個假設太過魔性和鬼畜,雖然往這個方向發散一下思維貌似很帶感,但在這麼個劍與魔法的世界,最好還是按照當地畫風來思索比較好。
萊特看到高文臉上表情不斷變化,忍不住上前詢問:“您有什麼想法麼?”
“一時想不到……”高文說道,但剛說到一半,他腦海中便突然靈光一閃,彷彿抓到了一個差點被自己忽略的線索,“等等……我好像想起來了……”
琥珀和萊特立刻安靜下來,而高文在思索片刻之後終於成功抓住了那個一閃而過的信息:“你們記不記得,當初卡邁爾和尼古拉斯蛋都描述過剛鐸帝國製造的初期‘神孽’——最初的‘神孽’失敗品有個特點,就是人的血肉中生長出水晶……”
“神孽?”琥珀睜大了眼睛,“你是說……法蘭·貝朗嘗試把自己改造成神孽?”
高文仔細思考着:“不一定……我懷疑這只是某種嘗試失敗之後的副產物。根據卡邁爾提供的情報,所有剛鐸人類後裔身上其實都有神孽的遺傳因子,換句話說,只要外部刺激合適,或許每個人類都有可能‘神孽’化……只不過當年剛鐸帝國的神孽技術最終成功了,他們讓這種遺傳因子穩定化、無害化,將其安全地植入了人類體內,所以千百年來普通人中也從未出現過失控的神孽現象,可是誰又能保證它永遠不會突變出來呢?”
琥珀和萊特都露出了思索的神色,高文則輕聲感嘆了一句:“可惜……什麼線索都沒留下,我們恐怕永遠也搞不清楚法蘭·貝朗身上發生了什麼……一個不過中階的神官,怎麼會突然獲得這種力量?”
萊特臉上露出一絲歉意:“領主,是我們的行動太過魯莽了……”
“不,你們的行動沒問題,那確實是最佳方案,線索損毀是沒法避免的,畢竟是戰場,”高文擺擺手,“而且說法蘭·貝朗神孽化也只是我的一個猜想——還好你們找到了這塊水晶,我可以拿回去讓卡邁爾鑑定一下,說不定還能找到些線索。”
將這件事暫時放到一旁之後,高文呼了口氣,他看着眼前的琥珀和萊特,臉上浮現出笑意。
“總而言之,一切都順利,你們幹得不錯。”
萊特立刻挺直身體,莊嚴地說道:“聖光指引着我。”
琥珀則擺擺手:“這事兒還沒完呢,後續盧安城還可能會亂,有那幫菜鳥忙的。”
高文輕輕點了點頭,他知道一切確如琥珀所說——盧安城的事件或許告一段落了,但後續的安撫和重建工作卻纔剛剛開始。
憤怒的人民用一場風暴般的行動摧毀了神官團體的壓迫,然而如果沒有及時有效的後續引導和秩序建設,這種行動很容易變成失控的暴行和長期的動盪。現在在白騎士、塞西爾士兵以及民間代表的努力下,第一階段的秩序穩定工作已經順利展開,這場行動沒有當場演變成失控的暴行,但之後這座城市是否會陷入長時間的動盪就要看軍情局幹員以及宣傳部門的工作了。
要在最短的時間內重建盧安城的主要城市機能,要設立新的、能被當地人認可的治理團隊,要儘快把這座城市併入塞西爾體系,此外,還要儘快把盧安城的事情宣傳到全境去,盡最大可能發掘出這次行動的正面影響力,還要警惕舊教會頑固分子的破壞與反撲……
要忙的事情一大堆,但好在最艱難的部分已經被攻克了。
第0498章 公審
盧安城,教堂區前的廣場上,人山人海。
那場史無前例的戰鬥已經過去了兩天,然而整座城市仍然徽衷谝黄悩拥幕馃岱諊校瑢侗R安城的市民而言,這是他們第一次用自己的雙手爲自己爭取第二天活下去的權力,對於那些來自南境各地的民小⒘x勇來說,這則是他們第一次不分出身,不論地位,不因領主的皮鞭和刀劍而聚集在一起,併爲了一個偉大的目標去行動——而今天,是他們所有行動結出碩果的日子。
人們聚集在廣場上,每個人臉上都帶着昂揚而熱切的神色,他們的視線落在廣場前端,因爲那裏已經支起了高臺,而高臺上則綁着往日裏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神官們。
審判者變成了被審判者——拋開一切公理和道義而言,這件事本身就足夠刺激到許多人的興奮點。
這是一場審判,但卻不同於盧安城曾經進行過的無數次異端審判,它的流程和形式在當地人看來可能是很新奇並且難以理解的——負責斷罪的不是一個高級別的神官,而是由一名白騎士、一名塞西爾法官、一名仲裁顧問組成的三人審判庭,而且在這三人審判庭之外,還有許多作爲陪審的人坐在高臺旁邊:
那些人有一部分穿着神官的長袍,有人認出他們是盧安城小教堂裏的神官們,這些神官曾經在異端審判的廣場上和平民們一同受罰,而且在衝擊大教堂的時候還擔任了盟友的角色,因此他們雖然身爲神官,卻還是收穫了不少友善的目光;另一部分則是換上了乾淨體面衣服的普通平民,他們是盧安城內挑選出來的德高望重者,很多人都認識他們的面孔;最後一部分則是來自塞西爾的書記員們。
這些人被稱作“陪審團”,他們是這場審判的見證者和監督者,也是這場事件各個階層的親歷者的代表們。
這種奇妙而複雜的審判形式是盧安人沒見過的,但它毫無疑問地流露着公正和可靠的氛圍——法官不能一言獨斷,所有法令都會當堂解讀,還有出身各個階層的人作爲見證,來監督審判的整個過程,對於一輩子只知道“異端審判”的盧安人而言,這種來自塞西爾的新“規矩”甚至讓他們感到了一絲震撼。
而對於那些被綁在高臺上,正在等待審判的神官們而言,感覺恐怕就不是那麼好受了。
這些僥倖存活至今的神官幾乎是恐懼地看着下面的廣場,恐懼地看着那些在往日裏只能匍匐在泥土中的賤民們,他們覺得那些民械哪抗庵猩踔翈ё艑嵸|的熱量,要把自己活活燒死在這高臺上。
他們沒有在兩天前被暴怒的人羣用石頭砸死、沒有被白騎士和義勇傭兵們當場格殺,現在他們終於意識到了——他們活下來並不是因爲幸撸且驙懰麄儭傲碛杏猛尽薄�
塞西爾人讓他們活到今天,只是爲了讓他們今天去死。
“肅靜——公審現在開始。”
在高臺旁的“法官”開口了,這是一個來自塞西爾地區的中年政務官,他曾是康德地區小有名氣的學者,但現在他要以高文大公以及南境人民的名義去審判聖光教會在南境的代言人們,這一事實讓他緊繃着臉,力圖把所有的緊張和情緒波動都隱藏在莊嚴肅穆的面容下。
在按照塞西爾律法介紹了審判雙方、審判庭成員、陪審人員之後,這名法官看向了坐在自己身旁的白騎士領袖——因爲這是一場涉及到教會的審判,萊特便作爲新教的代表親自來到了審判庭上,注意到法官的示意,這個身材高大、身披白騎士甲冑的“大牧首”慢慢站了起來。
廣場上立刻便起了一陣些微的騷動——不少人都在兩天前的那次“黎明之戰”中見過這位白騎士,將近兩米的身高,威武雄壯的白騎士戰甲,渾身洋溢的聖光,這些鮮明的特徵讓萊特在盧安市民心目中印象深刻。
萊特對廣場招了招手,隨後便看向高臺中央的那些神官們,他注意到了後者眼神中的恐懼和緊張,但他的表情毫無變化。
他將手按在胸口,莊嚴地起誓:“我是聖光新教的大牧首萊特,我在此以聖光的名義起誓,將保證這場審判的公正和真實,保證它符合塞西爾神聖的法律,人民將監督我在這裏的一切言行。”
這場必將被載入史冊的“公審”開始了。
不少人在一開始認爲這場審判會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刑罰表演”,認爲那些盧安神官會很快被綁在火刑架上,然後被一把火燒個乾淨,就像他們曾對很多無辜者做的那樣,但事實上,這場審判嚴格遵守了塞西爾的法律。
塞西爾的法官和其他審判庭成員們清晰明確地指出了那些盧安神官的一條條罪狀——侵佔民胸敭a,殘害無辜生命,矇騙人民,褻瀆聖光……隨後一個又一個大家熟悉或不熟悉的平民被塞西爾士兵帶到了臺上,他們去當面指證那些神官,確認那些罪狀,審判庭又當場出示了那些從大教堂中找到的賬目、檔案以及神職者們的往來書信,尤其是來自北方教會的“異端清繳命令”,來確認所有罪行的真實性……
人們懷着一種異樣的情緒關注着這場審判,他們原本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那些盧安神官被立刻燒死——這是一種簡單直白的復仇心態,但隨着審判進入“當庭指證”環節,他們感受到了一種比單純復仇更加鮮明有力的情感。
他們想看着那些盧安神官被定罪,被確認了所有罪行之後永遠釘在恥辱柱上。
他們想聽到法官宣佈那些曾被隨意燒死的人是清白的,想聽到那些曾被鞭打,被斬去手腳,被烙上罪印的親朋好友是無辜的。
他們不僅僅想要發泄,不僅僅想要復仇,他們想要一個公道。
這是在這個世道上對平民而言最難得到的東西。
一個坡腳的女人被士兵扶到了高臺上,這個女人的腿是被教廷騎士打斷的,她讓人們看着她那畸形的腿,控訴着那些兇殘的教廷騎士僅僅因爲她不小心踩到了牧師的長袍,就下了這種毒手。
一個老婦人帶着自己的兒子到了臺上,她的兒子不能開口講話——因爲神官下令割掉了那個年輕人的舌頭,罪名是“妄自議論聖光原典中的神聖字句”……
這場審判註定會持續上一整天。
在廣場邊緣,教堂區高高的城牆上,高文與琥珀一同注視着審判的進行。
“那些神官最後都會被判什麼刑?”琥珀好奇地看着下面,“感覺罪狀和證據都格外複雜啊……”
高文隨口答道:“全部絞死,不會有赦免。”
“……全是絞刑?”琥珀驚訝地看着高文,“這麼說一開始就定下了?”
“按照塞西爾的律法,他們罪行最輕的也要被絞死兩遍,而且爲了新教的推廣,爲了徹底清除舊教會的影響,這些死忠分子也不能留。”
琥珀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樣:“……你讓他們活到今天,就是爲了這場審判吧?”
“沒錯,就是爲了這場審判,”高文微微點頭,“而且不但要有這場審判,它的過程也必須嚴明公正——哪怕那些神官的每一條罪狀都夠他們死一次,他們也必須在審判結束之後才能死。”
琥珀很快便想明白了高文的用意:“是爲了確立‘秩序’吧?”
“確實如此,”高文微微呼了口氣,“直接放任那些神官被民泻桶昨T士們打死,或者在審判的時候直接給他們一把火或許是最簡單、最泄憤的處理辦法,但如果真那麼做了,那就和‘異端審判’沒什麼兩樣,這場偉大的戰鬥也會變成一次糊里糊塗的暴行。無論如何,我們必須在盧安城的秩序重建過程中把塞西爾的一些理念傳遞給每一個人,讓他們知道,我們和聖光教會是不同的——異端審判那一套必須徹底拋棄纔行。”
一個聲音從高文和琥珀身後傳來:“所以那些教士和神官就是死,也必須在經過公正的審判之後才能死——這便是您制定的規則,是麼?”
琥珀扭頭看了一眼來人,抬手打着招呼:“呦,神官。”
高文看着那個身穿白色長袍、又高又瘦的中年神職者,微微點頭:“賽文·特里神官是吧——非常感謝你們在這次行動中所提供的幫助。”
出現在高文和琥珀面前的,正是小教堂區的領袖,賽文·特里。
他沒有出現在公審的高臺旁,而是來到了這裏,爲的似乎就是跟高文見上一面。
“聖光指引我們,”這位又高又瘦的牧師在胸前畫出了聖印的符號,他看着高文的眼神則頗有些好奇,“您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樣。”
高文微笑着看着這位得到萊特讚譽的神職者:“什麼地方不一樣?”
賽文·特里回答的很坦然:“在聽過琥珀小姐的描述之後,我曾以爲您應該是個更陰沉,更冷酷,更獨斷的統治者,而且爲了最大的利益,您會絲毫不講‘正義’二字,但現在看來……您雖然手腕強硬,但仍然有着自己的道義準則。”
高文想了想,扭頭看着琥珀:“……你到底跟人家說什麼了?”
琥珀在賽文·特里話說到一半的時候就找機會想要開溜了,然而考慮到很有可能在開溜的一瞬間就被高文拎着領子從城牆上扔下去,她還是硬着頭皮沒跑,這時候她立刻嚷嚷起來:“我沒瞎說啊——都是你平常教給我的!我覺得是這個神官的理解能力和想象力有問題……”
“你就跟瑞貝卡學吧,智力沒提高多少,頭倒是一天比一天鐵,”高文毫不客氣地評價了一句,隨後看向賽文·特里,“不管你從琥珀的話裏理解了些什麼,我都希望你能明白一點:我是爲了讓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民能有更好的明天而努力的,在這個基礎上,我對聖光並沒有惡意。”
“萊特也這麼跟我說,我相信他的判斷,也相信我自己此刻的眼光,”賽文·特里在高文面前低下了頭,“感謝您安排的這場審判——您讓我看到了您的‘公義’,它和聖光並無矛盾。”
高文坦然接受了這位神職者的評價,隨後轉過身,看着教堂區那些林立的尖頂塔樓:“我們很快就會離開,這座城市……將仍然是聖光的城市。我和萊特已經商議過了,要把這座城市當做聖光新教的訓練和研究設施,因爲這裏有着最多的聖光經典和最好的魔力環境,是一座現成的聖城。由於萊特大部分時間都會在塞西爾城,因此他希望你能替他管理這裏的教會。當然,這座城市的管理方式將發生很大變化,教堂將不再是城市的最高權力機關,我會派人在這裏建立一處政務廳,負責城市的咿D和建設,你所負責的將僅限於教會事務以及對應的設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