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賽文·特里點點頭:“只要能繼續傳播聖光,我沒有任何意見。”
“很好,”高文舒了口氣,“我會逐步把白騎士的訓練設施轉移到這裏,希望你和你的同僚們能積極配合。而至於那座大教堂……”
高文說到這頓了頓,他看着遠方那座大教堂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尖頂,片刻之後慢慢說道:“起個新名字吧……叫做聖光學院,用來向全民普及新教義,普及聖光方面的知識。今後所有研究、傳授聖光知識的機構都應叫做聖光學院,要和傳播教義以及提供社區、街區服務的教堂區分開。”
賽文·特里的眼神微微有些變化,下意識地重複着高文采用的字眼:“……學院……”
高文微笑着,靜靜地看着眼前的神官:“沒錯,既然是傳播知識的地方,當然應該叫做學院。”
賽文·特里迎上了高文的眼神,在那眼神中,他似乎看到了這一切背後的深意——
去神聖化。
聖光是一種知識,對聖光的信仰是一種文化,教堂將變成一種單純的服務性設施,而至於對聖光之神的信仰……
會變成學院裏的一門歷史課麼?
數秒鐘後,賽文·特里的表情變得坦然,他似乎終於放下了什麼包袱,又彷彿做了人生的重大決定,他再次低下頭:“依照您的安排。”
那位高高瘦瘦的神官離開了,城牆上一時間只剩下高文和琥珀兩人,而在城牆下面,對盧安神官的公審仍然在進行着。
高文沒有去追究琥珀在背後“詆譭”自己的問題,然而半精靈小姐自己卻顯然有點心事重重,在欲言又止了好幾次之後,琥珀終於忍不住開口了:“話說……那個神官說你有自己的道義準則哎!”
聽着半精靈小姐這明顯沒話找話的言辭,高文忍不住嘴角翹了起來,他看了對方一眼:“這是廢話——道義準則這東西誰沒有?”
琥珀撓撓腦殼——可惜她不是瑞貝卡,再撓腦殼也撓不出智慧的火花來,於是就只能坦白說出自己的想法:“你曾經跟我說過,所謂的‘貴族精神’都是虛僞過時的東西,騎士準則也已經跟不上時代,每個教會所推行的‘教義美德’也浸滿了錢權的臭味……這些東西都被你拋棄了,那你心目中的正義……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高文看着琥珀,看着那對琥珀色的眼睛在陽光下泛着一種莫名的光彩,他發現這個仍然神煩而且又鬧又慫的傢伙在這次盧安之行後其實還是有一點變化的,雖然說不清這變化到底是什麼,但似乎這個野性難馴的半精靈終於開始認認真真地對待她的工作,也認認真真地開始思考他的事業了。
這是件好事。
“看看那邊,廣場上的那些人,看到了麼?”
琥珀點點頭:“看到了。”
“人人喫飽穿暖,就是最大的正義。”
……
這是一座無盡寬廣的城,它佇立在遙遠的不可及之地,今在,昔在,未來也將永遠存在。
恢弘的聖光是這座城的磚瓦和基石,是它上方的天空和紮根的大地,它的每一塊磚,每一道牆,每一個塔樓和門扉,都凝聚着光輝,充斥着無盡的神聖。
就如聖徒杜蒙所說的那樣:
我看到一座巨城,無盡寬廣,有光從城的磚石之間彌漫出來,整座城市彷彿光鑄。
而在這座光鑄之城的中心,一片難以用肉眼判斷尺度的恢弘廣場上,無數道光流從遙遠的天際奔湧而至,匯聚在一座巨大的、不斷變換着形態的水晶上方。
這顆璀璨而神聖的水晶靜靜地咿D着,千百年如一日地統御着這座光鑄之城,並將祂自身所蘊含的種種真理——寧靜,光明,平和,庇護——不斷髮散開來,而那些從各處匯聚到一起的光流既是祂匯聚力量的源頭,又是祂釋放影響力的渠道。
然而今日,這座光鑄之城中亙古不變的秩序稍稍發生了變化,在那些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光流中,有一部分悄然改變了顏色和流向,它們變得更加澄澈,而且彷彿不受控制般越過了廣場中央的水晶,在天空中自由地流淌向遠方……
水晶仍然千百年如一日地咿D着,一片彷彿風鈴般的悅耳鳴響環繞在它周圍,這鳴響聲空靈聖潔,卻彷彿最混沌的噪聲般沒有任何曲調和規律,在這混沌而聖潔的鈴聲中,水晶只是再一次改變了自己的形態,彷彿絲毫沒有在意天空中那些改變了流向的光流,沒有在意這些微末的“損失”……
第0499章 神的規則
在返回塞西爾城之後,高文第一時間便找到了正在魔導技術研究所裏折騰小型奧術聚焦器的卡邁爾,又找到了正在機械製造所研究變速箱的尼古拉斯蛋,三個人(嚴格來講是一個衛星精,一個LED精,一個鐵球星人)湊在瑞貝卡建造的尖端實驗室裏,研究着那塊在法蘭·貝朗死後殘留下來的水晶。
那水晶仍然在微微發出光芒,儘管它已經被放置了好幾天,卻仍然有些微熱量散發出來,而且將水晶放在耳邊的時候,還能隱隱約約聽到一些模糊不清的聲音,彷彿是某種共鳴聲,又好像是飽含痛苦的呢喃。
卡邁爾用塑能之手將水晶舉到半空,仔細觀察着它在光線下的形態,並時不時用一束小小的奧數火光去刺激水晶表面,感應着它傳遞出來的能量讀數。
高文關注着卡邁爾的工作,好奇地問道:“怎麼樣?能看出什麼端倪麼?”
“從形態上確實很接近早期神孽失敗產物身上的水晶贅生物……能量反應則略有不同,或許是因爲聖光力量的干擾……”卡邁爾將水晶放在眼前的實驗臺上,並開始用晶體共鳴器檢測其細微結構,“總之,我必須再仔細觀察觀察才能下結論——採集過程太粗暴了,內部的魔力平衡已經被嚴重破壞。”
高文略有一些尷尬:“這個採集過程……可能是有點粗暴。”
卡邁爾隨口問了一句:“怎麼採集到的?”
“用榴彈炮炸下來的……”高文乾咳一聲,“咳咳,嚴格來講是炸完之後就剩下這麼點……”
卡邁爾的動作頓時僵硬在半空,漂浮在一旁的尼古拉斯蛋則發出一聲驚歎:“媽耶——”
“情況特殊,那是戰鬥,敵人可不會待在原地老老實實等着別人去自己身上挖水晶,”高文擺擺手,並看向鐵球星人,“你當年也接觸過神孽,你看這種水晶跟當年那些實驗體身上的一樣麼?”
“我當年主要是被研究,對項目細節接觸不多,”尼古拉斯蛋晃了晃身子,語氣頗爲嚴肅地說道,但緊接着他又接了一句,“不過你們要是不介意損失一部分樣本的話……我可以對它進行一次破壞性的分析。”
高文看了看被固定在晶體共鳴器中央的水晶樣本——它比巴掌略小一些,邊緣參差不齊,而且有些地方已經開裂:“你需要多少樣本?”
“一小點,指甲蓋那麼大就行。”
高文又看向卡邁爾:“切割這個樣本會影響它的性質穩定麼?”
“你們都用榴彈炮炸了還問我這個?”
高文:“……那就切一塊下來吧。”
水晶的質地並不十分堅硬,實驗室中的助手很快便完成了切割,隨後被切下來的一小塊樣本便被送到了尼古拉斯蛋面前,在高文好奇的注視中,這個鐵球星人先是小心翼翼地用圓滾滾的身子碰了碰樣本,隨後那樣本便直接被吸在他身上,並被他飛快地吸收進了體內。
別說高文了,連卡邁爾都大喫一驚:“你把它……喫了?!”
“只是分析一下成分——當然也算是喫了,”尼古拉斯蛋體內發出嗡嗡的聲音,“當初被研究的時候我爲了搞明白所處環境曾經嘗試過周圍能接觸到的大多數物質,也在偶然的情況下嘗試過神孽身上的水晶碎屑,我能分辨出這些東西在細微成分上的微小不同……”
鐵球星人把這一切說的理所當然,高文心裏只能感嘆——世界之大果然無奇不有,這大概是他前後兩輩子加起來所見識過的最硬核的“嘗”試了……
而就在他開始擔心尼古拉斯蛋這隨便撿東西喫的習慣會不會喫壞肚子的時候,鐵球星人終於開口了:“這東西……看來確實是神孽的產物。最起碼成分是完全一致的。”
法蘭·貝朗殘留的水晶,果然是神孽的贅生物——那個盧安主教竟然真的激活了自己體內的神孽遺傳因子?
雖然心裏多少也產生了這方面的推論,但在證據確鑿之後高文還是忍不住有點驚訝,不過他很快便控制住了驚訝之情,並看向卡邁爾:“使用了穩定遺傳因子的剛鐸後裔,在條件合適的情況下有可能變成失控的神孽麼?”
卡邁爾雖然沒有表情,但他渾身已經黃澄澄的,而且語氣變得格外嚴肅:“理論上不可能!雖然我們確實是通過改寫遺傳因子的方式把鉅鹿阿莫恩的神性細胞和人類細胞融合到了一起,但神孽失控本質上並不完全是遺傳因子出了問題,而是因爲神性的析出和失控——那些從血肉中生長出來的水晶其實是無法被人類控制的‘神性’力量析出之後生成的,而這部分神性則是因爲當初我們技術水平不夠,在拼合遺傳因子的時候無法徹底過濾神性,才導致它們污染了實驗體——之後我們改進了過濾技術,將人類無法控制的神性力量徹底清除乾淨並製成了穩定的注射劑,才確保了接種者可以穩定存活。換句話說,只要是活下來的人類後裔,那麼其先祖曾經接種過的遺傳因子就必然是‘乾淨’的,而只要他們體內沒有神性潛伏,以凡人之軀就不可能自行產生任何神性力量……”
卡邁爾的解釋中充斥着對這個時代的人而言過於艱深的專業術語,但高文很容易便理解了對方的意思——神孽之所以會肉體崩潰並生長出水晶,是因爲體內存在無法控制的神性,而只要是沒有崩潰並存活下來的剛鐸後裔,體內就肯定沒有這種“神性污染”,而且以凡人的體質,也不可能自行產生這種神性污染——哪怕接種過鉅鹿阿莫恩的遺傳因子也不行。
那麼……法蘭·貝朗爲什麼會呈現出“污染”的狀態?是誰污染了他?或者說……污染他的“神性”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一想到這背後的可能性,高文的表情便不由得嚴肅起來。
“我們已經無從知曉在白騎士們衝進教堂區的時候,盧安大教堂的祈妒已Y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有一點毫無疑問:法蘭·貝朗在那段時間裏受到了來源不明的神性污染,他體內的神孽因子被激活,他本人也變成了一個由崩潰的血肉和水晶融合而成的怪物,”卡邁爾嚴肅地分析着,“考慮到他是一個狂熱的聖光之神信徒,考慮到他在祈妒抑锌赡軙龅氖虑椋鸢富蛟S只有一個……”
“聖光之神向南境投來一瞥……”高文接過了卡邁爾的話,“而這一瞥,直接把法蘭·貝朗扭曲成了怪物。”
尼古拉斯·蛋總:“……媽耶。”
不過雖然產生了這樣驚悚的猜想,高文卻還是充滿不解:“如果真的是聖光之神曾經短暫降臨在盧安……祂怎麼會坐視大教堂被攻破?它降臨下來的力量怎麼會連一小隊剛剛完成訓練的白騎士都抵不過?哪怕當時萊特和琥珀也在場……他們兩個的力量也不可能跟神抗衡吧?”
研究了上千年神明之力的卡邁爾陷入了思索,片刻之後,他開始說起自己的猜想:“根據我們當年對神明規律的彙總和分析,神明似乎……是一種邏輯性和規律性極強的存在。”
“什麼意思?”
“神明威能遠遠凌駕於凡人,但祂們很少直接出手幫助或傷害任何一個凡人個體,祂們只會嚴格遵循某種規律,通過祈秲x式、賜福、啓示的方式降下力量,或者降下非常模糊的旨意來讓凡人揣摩,在某個凡人個體直接違背特定儀式規則的時候,祂們會降下神罰,但從另一方面,敵對神明的信徒或者無信者哪怕從不按照教義生活,也不會受到神罰……這或許說明,神明想要直接干涉我們的世界是極端困難的——哪怕強大如祂們,也要遵循某種嚴格的規律來行動……”
聽着卡邁爾的描述,高文忍不住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樣:“這聽上去像是某種自動應答的邏輯機器啊……”
“說實話,在星火年代,不少研究神學的學者也產生過這種猜測,”卡邁爾的顏色漸漸變回了冷靜睿智的溗{色,他一邊回憶一邊回應着高文的猜想,“甚至有一批激進的學者認爲神明的本質就是一種來源不明的自動系統,祂們就像應答機關一樣自動咿D,管理着龐大的神力能量,而且會根據凡人的需求來進行能量分配……就好像深藍反應塔周圍負責分配魔力的人工智能陣列一樣。”
高文可沒想到在這個世界竟然會有一羣學者能提出如此激進的假設,雖然考慮到昔日剛鐸帝國的文明高度,有學者進行這種極端研究並不是什麼難以想象的事,但他還是很好奇這樣一羣敢在一個有神存在的世界研究神明本質的人會有怎樣的結果——畢竟根據卡邁爾的口氣,那些人好像並不是“忤逆”計劃的成員:“這些學者的想法倒是有點意思——後來他們的研究到哪一步了?”
“第二年經費沒批下來,轉行去賣水產品了……”卡邁爾一聲嘆息,“本來我還以爲他們會被選入忤逆計劃的……”
高文:“???”
幸而卡邁爾並沒有太過沉浸在回憶中,他很快便回到正題:“這種激進的研究在如今這個時代是難以想象的,但星火年代的剛鐸人驕傲又無所畏懼,過於發達的魔法技術和充足的資源讓學者們有機會去做這種離經叛道的事情——如果不是有這種基礎,‘忤逆’計劃也不可能籌建起來。但也正是因爲參加了忤逆計劃,我纔可以肯定,神明絕不是所謂的‘自動應答機關’那麼簡單。”
高文略一思索,便知道了卡邁爾的意思:“是因爲你親眼見到了鉅鹿阿莫恩?”
“沒錯,鉅鹿阿莫恩,一個切實存在的、有血有肉的神明,雖然祂已經隕落,但根據對遺骸的分析,我們認爲祂是有智慧的,祂能思考,能自主行動,所以我們更傾向於認爲神明是一種具備高度智慧,同時又嚴格遵循某種‘規矩’來行事的存在……或許嚴格按照規則行事就是祂們的‘種族特徵’。”
高文靜靜地聽完卡邁爾的講述,他深深吸了口氣,視線落在實驗臺上的那塊“神孽水晶”上。
良久,他纔打破沉默:“也就是說,按照聖光之神嚴格遵守的‘規則’,就連平民衝擊大教堂這種事都不算真正的‘褻瀆’?”
“我們只能這麼猜測。”
似乎不會有更多進展了。
雖然高文很想搞明白神明的本質是什麼,搞明白祂們的行動規律和所受限制,然而事實擺在眼前:他並沒有足夠的途徑去充分了解這方面的祕密。
現在唯一可以確定的只有一點,那就是聖光之神或許在某個瞬間“接觸”過法蘭·貝朗,“接觸”過盧安大教堂,然而祂最終並沒有關注這片土地上發生的事情。
“這方面的研究只能先放在一邊了,”高文呼了口氣,“我會讓盧安大教堂那邊仔細探查線索,關注‘神意’的。”
第0500章 兩份拜訪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射在塞西爾城最高的鐘樓上,爲這座城市鍍上了來自巨日的第一縷輝光,伴隨着齒輪和槓桿的咿D,由魔能核心驅動的機械鐘奏出了響亮的鐘鳴——
當——當——當——
在機械鐘的鳴響中,塞西爾城褪去了一夜安眠的慵懶,整座城市開始在陽光下迅速鮮活起來。
身穿工裝的工人們走出了磚瓦建造的屋舍,經過工業區的齒輪廣場和槓桿大街,成羣結隊地走向符文鑄造廠、機械製造所和其他工廠設施,去替換晚班收工的同事;商戶們一個接一個地打開了店門,摘下窗戶前的木牌,敲打着懸掛在屋檐下的銅環宣佈開始一天的營業;報童和郵差們迎着清晨的薄霧,在灑掃乾淨的街道之間穿行,將最新一期的報刊和信件送往家家戶戶。
而在這迅速變得鮮活起來的街頭巷尾,還隨處可見已經忙碌起來的早點攤販——他們天不亮就已經出門,在家附近的街口開始了一天中最重要的營生,叫賣聲和人們打招呼的聲音在一條條街區中隨處可聞,這些聲音和機械鐘的鳴響混合在一起,迴響在整個塞西爾城——宛若這座新生城市在清晨的一聲滿足而愜意的嘆息。
領主府的餐廳中,高文正坐在屬於自己的主位上,赫蒂則坐在他右手邊,這位“塞西爾大管家”一邊切割面前的麪包一邊說着最近領地上的情況:“……關於盧安城的新聞報道已經通過魔網廣播和報紙發佈出去,按照您的吩咐,除了報道事件起因經過結果之外,我們還額外強調了各地民胁环殖錾怼⒉徽撋矸荨⒉环值赜驁F結一心的情況,目前看來效果很好,人們羣情振奮,‘我們塞西爾人’已經成爲一個流傳很廣的說法。”
高文微微點着頭,心中對戈德溫·奧蘭多以及赫蒂的工作十分滿意。
盧安城的解放有着非同凡響的意義,它不僅意味着聖光教會勢力在南境的全面潰退,也意味着他這兩年努力推動的新秩序第一次真正影響到了最底層的民校腋馕蹲潘硗庖粋�計劃正在順利進行:
爲民族意識奠基,讓南境從一個普通的貴族領真正蛻變爲一個國家。
在盧安城的行動中,來自南境各地的萬千民幸驙懸粋�共同的目標而站在了一起,他們來自不同的社會階層,也來自不同的地區和家族,他們曾經是分屬於不同領主、老死不相往來的人羣,從不互相關注,也從不互相認同,然而爲了那個共同的目標,這些人凝聚成了一股力量——這個目標是凌駕於他們的出身、職業、居住地甚至個人信仰之上的,而這一現象的出現,就意味着這些原本零散的民杏辛顺蔂憽叭鳡柟瘛钡幕A。
在這個基礎上,依靠持續性的引導和教化,塞西爾人遲早會覺醒爲一個共同體,他們將有着相近的道德標準,有着相似的生活習俗,他們會使用共同的文字,相近的語言,會慶祝共同的節日,紀念共同的英雄,他們將自豪地稱呼自己的族羣爲“我們塞西爾人”,而且將會把這裏的每一寸土地都視作理所當然的、屬於“我們”的領土。
根據高文的經驗,這種認同感將奠定人民對“領土統一”的心理基石,順勢發展下去,再加上塞西爾家祖傳的開拓老祖,說不定還能走上“窮則擱置爭議,達則自古以來”的道路……
好吧這可能就有點想多了。
但是即便不考慮“達則自古以來”,要實現民族和國家意識覺醒也不容易,這需要很多年,雖然現在街頭巷尾的人們會帶着興奮和自豪的語氣說出“我們塞西爾人”幾個字,但這充其量只不過是因時勢而產生的暫時熱潮而已,短短兩三年時間是不足以建立起堅固持久的民族信念的,可是隻要這個熱潮邁出了第一步,只要高文在治理這片土地的過程中不要犯下大錯,只要這片土地繼續作爲一個整體發展下去,“塞西爾人”變成整體將只是時間問題。
“另外,北方磐石要塞發來消息,聖靈平原派出信使向瓦爾德·佩裏奇要塞司令轉交了一份來自王室的信函,”赫蒂繼續說道,“他們似乎終於騰出空來關注南方的局勢了——北方大公維多利亞·維爾德想要親自來訪,這將是一次‘私人性質’的拜訪。這封信目前還在路上,消息是通過魔網通訊直接傳來的。”
高文握着湯勺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一個北方公爵跨過半個國土親自拜訪另一個邊境大公,而且還是在王國內戰的節骨眼上……這怕是隻能號稱私人性質了。”
“您要同意麼?”赫蒂看着高文的眼睛,“拒絕北方公爵可能會更加刺激到王室,讓他們對南境更爲警惕和牴觸,但如果同意……北方公爵就要進入磐石要塞了。”
“沒什麼可拒絕的,”高文隨口答道,“我們只是用磐石要塞擋住北方的麻煩事而已,又不是要徹底把南境封鎖起來——維爾德家那個姑娘多少繼承了她先祖的一些品質,我很樂意跟她談談。”
聽到“繼承了先祖的一些品質”這句話,赫蒂就忍不住看了坐在自己另一邊的瑞貝卡一眼——這姑娘正低着頭使勁跟一塊肉排較勁,揮舞刀叉的樣子彷彿是在面對殺父仇人,見狀赫蒂只能微不可察地嘆口氣,又把視線收了回來:“好的,我會讓瓦爾德要塞司令回覆那名信使。不過還有一件事……這件事恐怕就比較敏感了。”
“嗯?”
赫蒂露出一絲爲難的神色:“北方聖光教會的活聖人,聖女公主維羅妮卡·摩恩……她也發來了信函,想要拜訪南境,時間上和維多利亞·維爾德公爵的拜訪時間幾乎一致……”
正坐在桌子對面研究怎麼把奶油抹勻的琥珀一聽這話頓時抬起頭來,滿臉驚訝:“來砸場子的?因爲咱們砸了他們在盧安城的場子?這麼快就找上門了?”
如果是在以往,赫蒂對於琥珀這種在自己和先祖交談時突然插嘴,而且還用詞粗魯的行爲一定會頗爲不滿,說不準就當場搓一個寒冰箭打在對方身後的某面牆上了,但自從盧安城的事件結束之後,赫蒂對這個看似不靠譜的半精靈有了一些改觀——她意識到了這個半精靈的能力和作用,也便開始認真回答對方的問題:“盧安城的事情不可能這麼快傳到聖蘇尼爾,這超出了一般傳訊法術的極限距離,盧安教堂裏也沒有能夠把信息傳回去的高階強者。維羅妮卡·摩恩在信中表示這只是一次正常的拜訪……”
“詳細消息或許傳不回去,但聖光教會的總部說不定有什麼辦法能探知到地區總部的大概情況,”高文說道,“我們要儘量把對手想的聰明一些,能幹一些。”
赫蒂詢問着高文的意見:“那……您要拒絕那個‘聖女公主’麼?”
“不必拒絕,她想來拜訪,那就來嘛,”高文毫不在意地說道,“這點氣量我還是有的。”
“你不怕她來砸場子啊?”琥珀眨巴着眼睛,“咱們可是真的砸了他們的場子……”
“聖光新教和舊教派的分裂已經是個既定事實,盧安城的事情終究會傳到教會的總部去,整個南方教會消失了,這件事難不成我們還能瞞過去?更何況從一開始我也沒想瞞着,”高文說着,輕輕敲了一下桌面,“我倒是更好奇北方教會在知道這個事實之後會有什麼反應……如果他們真的組織起一波聖教軍來進攻磐石要塞就好了,我們可以省去很多路上的糧草。”
高文只是開個玩笑,赫蒂卻認真地搖了搖頭:“那他們大概是沒有這個餘裕的——根據北邊傳來的消息,聖光教會已經公開宣佈站在王國軍陣營參與這場內戰,聖教軍現在跟着王國軍一起上了聖靈平原東部的戰場,正跟東部叛軍打的熱火朝天的。”
低頭跟眼前的食物鬥智鬥勇了半天的瑞貝卡這時候終於捕捉到了一兩句談話內容,這姑娘驚訝地抬起頭,滿臉萌圈:“哎?他們還沒打完啊?東部軍和王室的軍隊還打着呢?”
此言一出,餐桌旁的人幾乎是震驚地齊刷刷看着她,高文看着瑞貝卡那相當好懂的單純表情,足足愣了十幾秒纔跟旁邊赫蒂打聽:“這孩子還沒睡醒呢?”
赫蒂流着冷汗:“……她忙着實驗項目,可能沒怎麼關注外面的局勢……”
瑞貝卡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可能是搞錯情況了,她縮了縮脖子,但還是忍不住說道:“這都打多久了……有這個功夫咱們已經把整個南境打下來了啊,還順便把聖光教會都趕出去了……”
“你不能用我們的戰爭形式來衡量安蘇的內戰……”高文無奈地看了瑞貝卡一眼,“不過也沒辦法,你還小,也沒見識過傳統的貴族戰爭是什麼樣的……”
安蘇的內戰仍然在持續,叛軍和王國軍在聖靈平原東部持續着長期的拉鋸和僵持,不管是埃德蒙王子利用王都貴族製造的混亂還是聖光教會入局之後造成的局勢變動,都無法讓這場戰爭加快進展,如果沒有意外,它很可能會繼續持續下去,甚至持續到數年之後——這是沒法避免的。
這個時代“正常”的戰爭便是如此,殘酷血腥,但又緩慢漫長,冷兵器低下的殺戮效率以及軍隊遲緩的行動速度讓每一場戰鬥都會被拉的很久,戰鬥之間的間隙也變得很長,兩支沒有決定性武力差距的冷兵器軍隊一點一點地相互消磨,一場仗打多少年都有可能。
尤其這還是一場無法調和、無法停息的內戰,一場針對王權展開的內戰,可以說,只要糧食和人口撐得住,交戰雙方就無可避免地會被拖入旋渦,並一直打到這個國家的氣力枯竭爲止——除非交戰中有一方願意主動放棄對王位的主張。
像塞西爾家族這樣直接拉着魔導巨炮上場,一輪轟炸端掉敵人全部主力和要塞的“快速戰爭”,在這個時代幾乎是不存在的。
“那麼這件事就定下了,”高文說道,“北方女公爵和聖光教會的‘聖女公主’麼……現在霜月已經過了一大半,等她們過來應該就是霧月了——塞西爾城的冬天一定會讓她們印象深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