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吉普莉仍然有些緊張,但已經略略平復下來,她點了點頭:“是的,那是我以前的經歷。”
“琥珀曾專門推薦過你,她說你有很棒的天賦,”高文說道,“據說你伶牙俐齒,極擅長坑蒙拐騙,而且很有一套見風使舵的本事……”
吉普莉臉上的表情頓時顯得詭異且尷尬起來,她也沒想過自己的前老大——當然也是現在的老大——會用什麼好詞來舉薦自己,畢竟那位老大的腦袋裏壓根就沒幾個好詞,向來是一張破嘴神憎鬼厭,多年來一直依靠優秀的逃命技巧才免於被道上仇家打死,但自家老大描述手下時用的這些詞彙從塞西爾的統治者嘴裏說出來……那就有點刺激了。
好在高文迅速給這位“女巫”小姐解了圍:“別緊張,我知道琥珀的用詞習慣,我自己過濾一下就知道你真正擅長的領域了。你在話術方面是個人才,而且應該頗爲懂得如何在言語上引起人們的共鳴和認可吧?”
吉普莉有些尷尬:“只是一些……不入流的東西罷了。”
“這是能派上用場的才能,而我正好有一個任務給你,它需要你的才能。需要提醒你的是,這個任務會對你的軍情局幹員生涯產生非常深遠的影響,但它真的很重要,”高文一邊說着,一邊隨手從旁邊拿過了一摞紙,“你來看看這些東西。”
吉普莉好奇地接過那些紙張,驚訝地看到那上面原來有着栩栩如生的畫面——她第一時間想到的是油畫,但很快她便發現那完全寫實的黑白畫面跟畫家筆下的作品很不一樣,而且那些畫面上的內容也不是什麼充滿藝術感的景物與人像,相反,那是幾乎毫無藝術性可言,也不會令人感到愉快的東西。
她看到了面容猙獰的牧師和戒律修士在毆打民校吹绞勘虬绲娜藦拿穹恐邪炎敉系浇稚希吹酱┳派窆匍L袍的人指揮士兵縱火燒屋,看到教廷騎士將財物從平民手中奪走,而滿面鮮血的人倒在地上苦苦哀求……
很多畫面並不是很清晰,角度也並不合適,給人的感覺就好像是偷偷摸摸在旁邊記錄下的一般,而這樣的角度恰恰給了看着這些畫面的人以極強的代入感,就彷彿這一切是在眼前發生,是在此時此刻發生……
而且更重要的是:哪怕是最不清晰的畫面裏,那些牧師、神官、教廷騎士猙獰的表情也是最清晰、最完整的。
吉普莉心中升起了一股濃濃的厭惡和牴觸——因爲這上面的景象她在現實中也見過,甚至曾經是經歷過的。
一個外地逃難而來,算不上真正的超凡者,卻掌握着一兩手的魔法技藝,用占卜之類的“巫術”來“蠱惑民小钡呐祝划數亟虝懦庳熾y是很正常的情況,一旦遇上跟超凡力量有關的犯罪事件,更是第一個被懷疑的對象,動輒遭到驅逐毆打是家常便飯,哪怕平日裏無事發生,也會被教會的人或者領主的人勒索一番……
信仰聖光的人很多,但在這個宗教林立的世界,排斥聖光的人也不少,而在那些居於社會底層的人羣中,更是隨處可見無信仰之人,多少算個“法師學徒”的吉普莉更是如此。
高文看着吉普莉的表情變化,又不動聲色地從旁邊拿過了一個魔導裝置——那魔導裝置的結構像是簡化的魔網通訊器,其三角形底座上的魔紋數量很少,但其頂端卻鑲嵌了一塊高品質的投影水晶。
高文把裝置放在桌面上,在吉普莉好奇的視線中將其激活:“你再看看這些畫面。”
魔導裝置被激活了,預先存儲在水晶中的畫面立刻投影出來——這一次,吉普莉直接看到了動態的景象,看到了教會的人當街毆打平民的場面。
畫面短暫,晃動劇烈,顯然是在慌亂且隱蔽的情況下記錄下來的。
作爲一個法師學徒,吉普莉對能夠投影出影像的魔導裝置並不驚奇,她只是對畫面的內容感到好奇:“大人,這些是……”
“盧安城曾經發生以及正在發生的事情,”高文嚴肅地說道,他看着吉普莉的眼睛,“我問你,在看到這些畫像和影像之後,如果讓你把你所見所想的東西告訴更多的人,並讓那些人認識到聖光教會的黑暗面,你會怎麼說?”
吉普莉似乎知道自己的任務是什麼了,她一邊思索一邊說道:“過於直接的批評和咒罵對於那些本就牴觸聖光教會的人而言可能會很有效果,但對中立的人以及聖光教會的擁護者而言反而可能起到反效果。以最爲中立的方式陳述事實,並把‘教會從來都如此黑暗’也當做事實平鋪直述地講出來,將得到最大的共鳴。此外還可以把這些畫面中的受害者與接受宣傳的對象聯繫到一起,讓聽聞這些事情的人意識到他們自己也是隨時會被毆打、被掠奪、被火刑的人羣。如果您不介意編造一些額外情報的話,我還可以編出在這些畫面之外的一系列背景……”
“我們不需要編造任何東西,我們只陳述事實,”高文淡淡地說道,“我們只需要陳述事實,這就夠了。”
“只陳述事實也足以達到您要的效果,”吉普莉立刻說道,但緊接着便皺起眉,“只是南境的人太多了,信仰聖光的,信仰異神的,無信仰的……那是一個很巨大的數字……”
作爲一個聰明人,吉普莉已經完全猜到了領主的意圖,而作爲一個本身就不信仰聖光的人,她對這件事毫無牴觸,現在她唯一好奇的,就是自己這張平常只能用來說服三兩個人的嘴巴,要怎麼做到領主要求的事情——
領主專門把自己召來,而且還收集了眼前這些資料(雖然她不知道是怎麼收集的,因爲她還沒來得及見到領地上的印刷工廠和魔網通訊設備),所圖的肯定是在整個南境範圍內打擊聖光教會,這種事情不是依靠一兩個伶牙俐齒的人就可以做到的。
高文看着吉普莉的臉,慢慢微笑起來:“如果你的聲音可以被整個南境的人聽到呢?”
吉普莉驚訝地抬起頭,看着高文的眼睛,隨後她想到了在這片不可思議的土地上已經發生過的那些不可思議的事情,心中驚訝全部化作“老祖宗的騷操作肯定能成所以別問了只管幹就行”的心態:“……如果真能做到這種事……那我可要好好準備準備了。”
“那就準備一下吧,吉普莉小姐,”高文站起身來,一字一頓地說道,“新的戰爭已經開始了。”
第0481章 廣爲傳播
新的戰爭已經開始了。
如果是曾經那個見識湵。荒茉卩l下的冒險者酒吧裏坑蒙拐騙混日子的自己,恐怕壓根聽不懂這句話背後的深意,但對於此刻的吉普莉,她在瞬間就意識到了自己要做的事情是多麼驚人的壯舉。
如果她的聲音真的可以傳遍整個南境。
如果眼前這些資料真的可以送進每一個人的眼睛和耳朵。
那麼……聖光教會的壞日子可就來了。
聖光教會的偏激之舉並非一日兩日,他們這種打擊異端、壓榨平民的行爲不但由來已久,而且在最近幾年愈演愈烈,可是無數的普通人仍然默默容忍着這一切,甚至有些習以爲常的意思,這給人的感覺就好像普通人真的意識不到痛苦,也不知道反抗似的——然而曾經身爲普通人一員的吉普莉知道,情況根本不是這樣。
民惺锹槟荆�不至於沒有任何思想,他們是習慣了逆來順受,但這不意味着他們就喜歡這樣。
他們逆來順受,只不過是信息閉塞與知識貧乏的現狀導致他們既看不清教會黑暗的真相,也想不到世界上還可以存在別的生活方式,而且還有更重要的一點,那就是從來也沒有一個聲音是站在普通人的角度發聲的。
但在最初的激動稍微平復下來之後,吉普莉很快便想到了一個問題:“大人,這些東西或許真的能對聖光教會造成很大打擊,但聖光之神在南境的信蓄H多,很多平民是真心信仰聖光的,這方面……”
“沒錯,所以我要做的不是剷除聖光,只是要剷除聖光教會而已,”高文點點頭,“對於那些虔兆穼ぢ}光的人,我自然會給他們聖光——之後我會安排你和聖光新教的大牧首萊特見一次面,你可以好好了解一下塞西爾人自己的聖光信仰應該是什麼形態。”
“大牧首……萊特?”吉普莉驚愕地眨了眨眼,“那位牧師先生?”
“是他,但他現在已經不是牧師了,”高文笑了起來,並期待着吉普莉在見到領地上那些正在列裝訓練的白騎士之後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吉普莉小姐,你離開太久了,這裏的變化超乎你想象——好好用自己的眼睛去體驗吧。”
女巫吉普莉離開了,接見室裏一時間只剩下高文和捧着大茶壺神遊天外的貝蒂,在默默思考了片刻之後,高文看向正在發呆的小女僕:“去把瑞貝卡叫來。”
小女僕激靈一下子醒過來:“哎!好!”
貝蒂離開了沒一會,房間的門便打開了,高文聽到一個活力十足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先祖~~您找我?!”
“對,我問問……”高文一邊回應着一邊把頭轉向門口,結果看到瑞貝卡的瞬間原本的話就變成了一聲驚呼,“你終於把房子點着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小孫女——這狍子半張臉都燻得黢黑,連帶着上半身的衣服和手上也到處都是黑灰,這模樣說她剛把魔導技術研究所炸掉都有人信。
高文還記得上次瑞貝卡這副模樣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時候就是差點炸了個實驗室——這個思路精奇的傻狍子試圖用大火球搓個1:1的先祖塑像,結果捏到左腿的時候火球炸了……高文到現在也不知道是該驚訝這姑娘的思維迴路,還是該驚訝她竟然能堅持到捏出四分之三的時候才炸……
這姑娘是從小把大火球當橡皮泥玩的麼?
瑞貝卡聽到老祖宗的話則頓時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那個……我剛纔在廚房來着……”
“你在廚房幹什麼?”高文愣了一下,“偷喫東西然後不小心掉爐子裏了?”
瑞貝卡一叉腰,理直氣壯:“給您燉骨頭湯啊!”
高文更懵了:“燉骨頭湯幹什麼?”
“赫蒂姑媽說您歲數大了,筋骨不好,”瑞貝卡想也不想就把姑媽給賣了,賣完之後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哦對了,姑媽不讓我跟您說。不過我覺得要是我親自給您做飯的話,您一定會高興!”
高文:“??”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饒是把穿越者的見識和衛星精的經驗揉一塊,高文都捋不出來倆曾曾曾……曾孫女腦袋裏在想些什麼,而且瑞貝卡腦袋被城門夾過也就罷了,赫蒂竟然也跟着添亂……
他總算隱約搞明白最近一陣子每天晚上都喝骨頭湯是誰的主意了。
但驚訝歸驚訝,不解歸不解,高文好歹知道眼前這熊孩子是想表現一下自己——雖然由於一如既往的笨手笨腳導致搞砸了一切,但這份心意還是值得鼓勵的,他只好把一臉的生無可戀都憋回肚子裏,努力鎮定地說着:“好吧,我知道你的心意了,但下次別這麼毛手毛腳的。你燉的湯呢?”
“太香了沒忍住。”
高文:“……”
這好像就跟心意沒什麼關係了……
心裏使勁憋了半天,好歹維持住臉上表情威嚴之後,高文近乎生硬地把話題拽到了自己一開始想說的方向:“先不說這些了——我找你來是想跟你確認一下魔網廣播系統的實裝情況,現在我們可以把魔網信號覆蓋到什麼地方?”
瑞貝卡一聽是正事,趕緊擦了把臉,認認真真地彙報道:“在以康德領爲中心的十字軸線上,我們用魔能中繼塔搭建了主幹網,現在四個新建城市的魔網已經和主幹網連接在一起,基本實現了覆蓋。除此之外在十字軸線途經的一些衛星鎮上,我們也保證了每個小鎮至少有一個魔網廣播終端,已經通過試機了。”
在停頓片刻之後,她露出一絲尷尬繼續說道:“在這個十字軸線以外的區域暫時還沒覆蓋到,一方面是建設隊伍跟不上,畢竟人力物力有限,另一方面是那些偏遠地區人口分散,村落還沒有合併,鋪設魔網和設置廣播設施的成本划不來。而且魔網終端的產能也出了問題,新建的魔網終端製造廠現在只有一半生產線完成了驗收……”
領地過度擴張帶來的問題從一開始就存在,而且至今仍然在發酵,塞西爾工業區有限的人力物力和工廠產能限制着新技術在南境的推廣,也限制了基礎設施的建設。
但好在高文從一開始就大力推行的村鎮合併、人口遷移工作一直在順利進行,人口向着發達地區集中之後,建設能力和產能方面的短板可以得到一定程度的緩解,對於瑞貝卡彙報的情況,高文其實已經很滿意了。
“三天內再安排一次廣播系統的預熱和測試——它差不多該正式派上用場了。”
魔網廣播系統一向都是極受高文重視的項目之一,但這個系統的複雜性和對基礎設施的高要求也導致了它有着比其他魔導工業產物更長的測試周期和完善週期,自從火月磐石要塞戰役結束,高文用這個系統進行了第一次“試播”之後,整個魔網廣播系統就一直在進行漫長且艱難的調整和測試——與廣播系統並行發展的魔網通訊也在這個過程中一步步進行着完善。
而今日,這套系統終於要到派上用場的時候了。
高文仔細思考過,魔網廣播真正進入實用化之後第一個節目應該播些什麼,而對南境殘餘的聖光教會進行輿論轟炸是他想到的最佳用法,不過他一開始並沒想過從軍情局裏找人來做這件事,而是想讓萊特這個專業的傳教人員親自上場——當人民的信仰陷入危機,腐朽墮落的教會漸入歧途,爲了拯救日漸衰落的聖光信仰,人類歷史上第一個白騎士站了出來成爲偶像,這個劇本他想想都覺得刺激。
但後來琥珀給他推薦了個更合適的人才,那就是口才出校瞄L和任何人打交道的吉普莉。
他還記得琥珀當時很難得地說了句很有道理的話:
“如果你想用言語來打擊對手,那油嘴滑舌的比耿直諏嵉母行А!�
簡而言之就是潑髒水這事兒要臉的人幹不來。
高文深以爲然——雖然聖光教會幹的事本身就很髒,不用潑都是一身髒水,但吉普莉仍然比萊特更適合成爲一個職業的“新聞主持人”。
當然,按照高文的標準,吉普莉其實也不完全符合他的要求,他要打造的是一種“媒體”,是一種高效率、大範圍將信息傳播給民械钠脚_,這方面他所要求的才能可不只是所謂的“口才”,但是沒辦法,這個世界又沒有廣播電視學校……真正的專業人才只能自己培養。
得到新任務的瑞貝卡歡天喜地地離開了。
可以期待,真正實用化的魔網廣播系統在這之後不久必將展露出它無與倫比的力量。
但魔網廣播仍然是個不完善的事物,它目前階段有限的覆蓋面積以及每天有限的開機時長都限制了它的效果,因此在魔網廣播之外,真正對打擊聖光教會產生主力效果的,仍然是高文最初計劃中的幾樣事物:
報紙,傳單,宣傳冊,以及邊遠地區的宣講員們。
他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那些從盧安城中傳出來的“照片”,隨後命人將其送到戈德溫·奧蘭多手上。
很快,那些來自盧安城內的情報和影像就會化爲數以萬計的報紙和宣傳冊,並被配上足夠引起民泄缠Q,令人們看清真相的解說文字,藉助魔網文件傳輸系統,它們將在塞西爾主城和四座工業新城的印刷工廠中被同步印刷出來,隨着往來南境各地的郵差隊伍,那些足以動搖聖光教會的材料將被迅速散佈到整個塞西爾公國。
在盧安城的神官們狗急跳牆之前,高文不會對那座城市動用一兵一卒,甚至最近的軍事封鎖線,都要維持在城牆五里開外。
他不會進攻那裏,因爲他清楚得很,那些教士就在等着他的進攻——他的魔導大炮每一聲炮響,都將爲聖光教會增加一批新的殉教聖徒。
那些教士不會得到這種機會的,他們將面對另一種層面的“進攻”,在這種“進攻”面前,他們將註定與“崇高”無緣。
最終,他們不會被塞西爾人的槍炮驅逐出去,他們將被滿腔怒火的人民驅逐出去。
到那一天,聖光教會在南境的影響力纔算是徹底去除了。
第0482章 首先是報紙
盧安城的教士們不知道在那封鎖的城牆之外正在發生什麼,事實上哪怕沒有封鎖,他們也不會注意到那些從最底層民虚_始的滲透和破壞——自從那一日廣場上的公開火刑之後,盧安城內便暫時平靜了下來,大教堂的神官們認爲燒燬那些宣傳材料便解決了問題,至少及時阻止了塞西爾人的進一步破壞,然而事實上,更加洶湧的力量就在平靜的假象下醞釀着——在這座被封鎖的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醞釀着。
一些由來不明的流言蜚語開始在城市中蔓延,人們在入夜之後偷偷聚集在房子裏,討論日漸減少的口糧供應和教堂區鎖死的大門,有人說看到了一車一車的糧食被叩浇烫脜^裏,有人說盧安大教堂的地下儲藏着足以讓整座城的人喫一年的食物,而一些更令人不安的消息則指出,城裏的教士們已經開始做逃亡的準備——形形色色的流言就好像一夜間冒出來般四處開花,然後在整個外城區迅速傳播。
而更多的傳單和冊子則在這暗潮洶湧中通過隱祕的途徑進入城內。
廣場上的焚燒和火刑確實產生了很強的恐嚇作用,大量平民受到震懾,在新的傳單出現之後,立刻便有很多人選擇了主動上交,但另一部分人卻選擇了偷偷將那些東西留下——在第二批的傳單上,不但有着對聖光教會的揭露,更有着對另一種美好生活的描述:更加開明的信仰,更加富足的生活,以及屬於每一個人的聖光,這些東西對於已經承受了長期高壓封鎖生活的盧安民卸杂凶烹y以言喻的吸引力。
因此,在大量傳單被主動上交的同時,另一部分傳單卻轉入了更隱祕的流傳渠道,它們在無人關注的陋巷中傳播,在昏暗的夜晚傳播,在飢餓的、惶恐的人民中傳播,它們或許流傳的更加艱難,但卻在人們心中留下了更深的印象,而在這個過程中,盧安城正在以難以察覺的方式漸漸分裂。
大教堂裏的神官們大概永遠理解不到那些傳單爲何會對平民產生那麼大的吸引力,然而正在城中進行破壞行動的軍情局幹員們卻能深刻理解這一切:在塞西爾崛起之前,這個世界從未有任何一個超凡者羣體或貴族羣體會用“人”的態度和人民交談,哪怕這交談僅僅只是印在紙上的幾句話,只是幾聲問候、幾聲鼓勵、幾句承諾,它們所攜帶的溫度在這個冰冷的時代也是彌足珍貴的。
盧安城中的平民算是平民中的上等人,他們比一般平民更富裕,更體面,有更高的識字率,但他們終究也只是平民而已,在這個人人等級分明的時代,他們在盧安城中仍然是最底層的人羣,在平安富足的時日,他們或許還能比其他地方的人過得更好一些,但在局勢艱難之後,他們的生活條件便會急轉直下,而這種巨大的落差更加劇了他們心中的不滿,讓其和城中的神官們產生了更深的隔閡。
當然,大教堂也並非永遠無法察覺這一切——教堂區邊緣和外城區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隨着新的傳單被發現和上繳,高階神官們終於警覺起來,他們對這些傳單的數量和補充速度感到驚愕,隨即就開始在各個區域進行一次次的搜查和盤問,在這個過程中,盧安主教法蘭·貝朗還特意召集了一次全城居民,並在廣場上進行了佈道,他告訴所有人,盧安城如今的艱難局面正是由塞西爾人的封鎖導致的,塞西爾人才是招致困難的罪魁禍首,他呼籲大家保持對聖光之神的虔蘸蛯虝闹艺,以最大的堅韌面對現在的困難局面。
這是一次算是成功的佈道,法蘭·貝朗稍稍挽回了一部分平民的信心,然而在佈道結束之後,數十名被懷疑私下議論教會、討論傳單的平民遭受了公開的鞭刑,隨着皮鞭落下,更多的人卻只積累了對盧安大教堂的牴觸和怨恨。
封鎖城市的或許是塞西爾人,但揮舞鞭子和掠奪口糧的可是修道士們,對於大部分普通民卸裕麄兤鋵嵏静辉谝膺@場對抗的細節,他們只在意自己的生活而已。
更多的影像資料則第一時間被傳到盧安城外,被傳到塞西爾本土,被傳到南境四座新工業城市的印刷工廠中,變成了數以萬計的報紙,被髮往整個南境。
隨着工業印刷機的應用,塞西爾週報的發行量和發行頻率隨之大大提升,現在它不但能全境刊發,而且也從一週一期變成了一週兩期,偶爾還會增加一期特刊。
受腥諒V的塞西爾週報現在已經有了越來越多的讀者,商人用它嗅探商機,學者用它積累知識,識字的平民也依靠它來了解糧價變動、政令變化,哪怕是不識字的人,也會聚集在識字的人身邊,聽着別人讀報紙上的內容來了解這片土地上的變化,因爲這些信息都是與他們的衣食住行息息相關的。
生活在卡洛爾城的班尼便是一個和報紙關係密切的人,他每週的第一天和第六天都會早早地來到售賣報紙的地方,在所有人之前拿到最新一期的塞西爾週報,而且一次就拿許多許多份。
因爲他是一個報童。
這是一種新興的“職業”,甚至還算不上職業——政務廳的官員們爲了讓報紙能儘快發行出去,減少報刊局的壓力,便在新成立的通識學校中招募了一批孩子,招募標準是家庭貧困而且成績較好,這些孩子在沒有課的週一和週六上午出去工作,半天時間的收入雖然不多,但對於他們以及他們背後的家庭而言仍然是一份難能可貴的貼補,而班尼由於從自己父親那裏學過一些拼寫的本事,在學校裏成績很好,便得到了這份寶貴的工作。
清晨時分,第一線陽光還在地平線上猶豫,城市街道上新設立的魔晶石路燈還沒有熄滅,班尼便已經來到報刊局的門口,他身後排了十幾個人,其中一半都是和自己一樣的半大孩子。
和夥伴們打着招呼,談論一下城裏的新鮮事或者議論一下通識學校裏的老師們,時間便在不知不覺間過去,班尼很享受這種輕鬆愜意的感覺——雖然說不上來,但他知道塞西爾人的到來改變了這座城市裏的一切,很多大人對城裏的變化顯得憂心忡忡,但班尼倒是覺得現在的生活還挺不錯。
在第一縷陽光升上地平線之後不久,兩條街外那個新建的機械大鐘鳴響了,伴隨着一天中第一次報時的鐘聲,道路兩旁的魔晶石燈一盞接一盞地熄滅,報刊局的大門則隨之打開。
沒過多久,班尼便領到了今天要遞送和售賣的報紙——他準備了兩個大挎包,一個挎包裏裝着別人訂好的報紙,一個挎包裏裝着準備零售的報紙。
有錢人——比如商人和學者們——希望能第一時間看到新報,他們通常會多花幾個銅板來辦理一個月的“送報服務”,由專人直接把報紙送到家裏。據說在南邊的大城市裏,這樣的工作是由專業的郵差完成的,但卡洛爾本地的郵差數量還不夠,因此送報紙的工作也就一併交給了報童們。
班尼挎着沉甸甸的挎包,快步向着街頭走去,他先是飛快地完成了自己要送報的那條街區的任務,隨後便找了個清淨的地方,自己抽出一份報認認真真地看起來。
這算是偷懶,然而在沒人注意的街角,不會有人爲此來找他麻煩。
班尼並不擔心自己會因看報而完不成當天的銷售任務——因爲看報的人正在變得越來越多,這東西一向是供不應求的。
起碼現在是這樣。
班尼認認真真地看着,他看完了第一版的新聞和時事,然後開始看一個最近引起他關注的新版塊。
這個版塊的名字叫《信仰與教會》
這是個新出現的版塊,在三期之前的一次特刊中才第一次出現在塞西爾週報上。
在最初的兩三期報紙中,這個板塊的內容並不稀奇,主要是經典的宗教典故和通俗易懂的寓言故事,也講了一些關於宗教儀式、神明知識的常識性內容,反正不管上面講的是什麼,對於班尼而言都是很有意思的——他是在把這些當成有趣的故事來讀。
但這一次上面的內容好像有點不尋常,班尼沒有看到那些小段小段的故事和寓言,而是看到了一整版的文章,以及文章上醒目的大字標題:
《北方聖光教會的咿D方式——教士們的財富從何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