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這是一座發展很快的城市,而隨着整合戰爭的結束,整個南境的發展同樣會變得快速起來。
但在塞西爾發展的同時,別人也在發展,在這條進步之路上,任何人都不會停下來,等一等後進者的腳步。
提豐的發展出乎意料的迅猛,但高文相信,正在發展的不止提豐一個,哪怕是看上去陳腐落後的安蘇,看上去頑固守舊的教會,肯定也有着自己的發展進程,尤其是在戰爭爆發的情況下,他們的發展只會加速。
但高文並不很擔心安蘇國內以及教會的發展,因爲他知道這些勢力仍然受困於他們自身的落後體制,他們的發展速度有着上限,除非遇上翻天覆地的變革,他們的前進速度將永遠落後於塞西爾,根本不足爲慮。
值得擔心的是提豐——羅塞塔·奧古斯都是個比高文預想的更加危險的對手。
他是從改變體制入手的,而且已經初步成功。
那位皇帝陛下用了十幾年的時間逐步改革帝國的貴族制度,集中自己的權威,讓提豐變成了一個更加高效的執行機器,在最近數年內,他的集權變的穩固,帝國執行效率空前提升,於是他很快便進入了下一個階段:推進教育,解放土地枷鎖,重新分配生產資源。
他極有可能已經意識到了“生產力和生產關係”的存在和意義,至少是摸到了一些門路,並正在嘗試向着更深層的改革進發,而只要他對帝國的掌控力沒有衰弱,這些改革就必然會在接下來的數年內更進一步。
而要實現這樣的豐功偉績,僅有羅塞塔皇帝一人是不可能的——爲了讓一個如此龐大古老的帝國咿D起來,羅塞塔皇帝身邊必然有一大羣智囊和助手,或許是少壯派的貴族精英,或許是開明又有威望的老牌貴族站臺,總而言之,提豐肯定不只有一個雄才大略的皇帝,更有一羣智慧和手腕並存的重臣。
而與此同時,提豐還有優秀的技術人才。
高文手底下有卡邁爾,有皮特曼,有瑞貝卡和詹妮,他們都是優秀的技術人才,但天下人才多得是,不可能正好所有天才都集中在塞西爾這一畝三分地——別人家就沒有技術專家麼?
肯定有,區別只不過在於他們是否得到了發光的機會而已。
提豐的首席鍊金術師發現了燃石酸解的工藝,可提豐就只有一個首席鍊金師麼?他們沒有符文專家麼?沒有機關師麼?沒有魔法師麼?這些人……會研究出怎樣的新東西?
高文可以肯定,世界上絕對存在比瑞貝卡更有數理天賦,比詹妮更有符文天賦,比皮特曼更有神學和博物天賦的人,而根據這個時代超凡者的分佈規律,這些人肯定都聚集在各個國家的上層,他們隨時可能在學術領域取得驚人的成就——只不過根據他們所處的國家情況不同,他們的成就所能產生的影響也會不同。
在有的地方,一個新的魔法技術可能只是給貴族們增加了一種新的娛樂項目,而在別的地方,一個鍊金成果則可能被推廣成爲全國糧食生產的巨大助力。
提豐的技術人員們顯然趕上了個好時代,趕上了個好皇帝。
塞西爾唯一的優勢,就是高文可以比羅塞塔更包容,更具有前瞻性,更清楚社會接下來的發展規律,從而更高效地發揮出技術研發所帶來的紅利。
高文仔細分析着從丹尼爾那裏得到的情報,並在這個過程中推測着提豐的前進速度和羅塞塔大帝下一步的舉措——在這個過程中他甚至產生了“羅塞塔·奧古斯都怕不是也姓穿”的驚悚想法,但在一番分析之後,他發現提豐的發展應該是沒有疑點的。
首先,羅塞塔·奧古斯都的變革之路並非一蹴而就,他用了前半生的幾十年時間來坐上皇位、穩固政權,一點點拉攏進步貴族,分化對手,逐步改變提豐貴族體系,這是個既正常又漫長的積累過程。
其次,提豐的社會變革並不順利,羅塞塔·奧古斯都在施行新政的過程中存在很多經驗不足的明顯特徵,一些經驗不足之處甚至可以用“錯誤”來形容:
他遺留了不少基於舊貴族勢力的隱患,爲此,他不得不做出更多妥協來維持提豐的安定;
他在推行識字教育的過程中曾因爲沒有找好激勵措施而浪費了不少精力,也沒有建立完善的教育體系,直到現在,提豐平民接受教育的積極性都沒法和塞西爾人相比;
提豐勞動力的解放程度顯然落後於塞西爾,他們還維持在“種地之餘去工坊裏做短工”的局面,並未出現真正的職業化工人,也沒有任何系統性的職業教育和管理體系;
提豐的“燃石酸化工坊”仍然基於舊式的“鍊金工房”制度,存在生產規模小、效率低、制度不統一、標準不統一、管理無序等諸多問題,儘管羅塞塔·奧古斯都嘗試建立了大型的燃石酸化生產設施,但那也只不過是個放大的作坊而已,人力物力浪費嚴重……
高文深深吸了口氣,他知道,提豐的發展纔是“正常情況”。
摸索,碰壁,改進,再摸索,再碰壁,再改進,無數人付出巨大的時間成本和人力物力成本(有時候甚至要消耗一代人的青春)去硬啃一個領域,而最終他們唯一的收穫很可能只是驗證了“此路不通”而已,提豐現在就在做這樣的事,而這纔是正常的。
塞西爾之所以發展如此迅速,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高文直接用自己的判斷和經驗提前規避了這些“此路不通”,他利用自己前世的知識和作爲衛星精的觀察經驗來規劃南境,因此才節省了巨量的時間、人力、物力成本。
至少在現階段,這是塞西爾對提豐巨大的優勢,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提豐也有自己的優勢,而且這個優勢是塞西爾暫時沒辦法彌補的:
提豐是個龐大的國家,它的國土面積、資源儲備、人口數量都是塞西爾公國的數倍!
這意味着它能夠承受發展過程中的資源損耗,能夠有充足的試錯機會,更重要的——它能夠成倍放大那些發展紅利!
哪怕它的前進效率比塞西爾低,它也能用自己的體量在不久之後壓垮安蘇,壓垮塞西爾。
那麼塞西爾應該做些什麼,能夠做些什麼……
高文回過頭,看着放在書桌上的一摞文件。
那是下一階段南境四個新生工業帶的建設發展計劃。
現階段,在南境境內高文能做的事情其實並不多——發展是硬道理,只有埋頭髮展,把塞西爾在“效率”上的優勢最大化,才能維持目前的良好局面。
而且這個發展過程必須平穩可控。
他的領地在過去一年裏已經過度膨脹了,現在他根本沒有餘力再次擴張——除非他想讓塞西爾公國回到過去那種鬆散無序的分封領主制,否則他在境內能做的事情就只有消化吸收和埋頭點科技樹搞基建。
而在安蘇之外,他無法對提豐造成任何直接損害,能做的就只有挖坑。
羅塞塔·奧古斯都所控制的龐大帝國機器已經咿D起來,想要將其攔停是不可能的,那麼倒不如干脆推它一把,讓它向着一個看似光輝燦爛,實則萬丈深淵的方向前進……
高文必須這麼做——爲了塞西爾的生存,提豐必須無害化。
但他還要在這個過程中想辦法保留提豐的發展潛力……因爲未來的提豐很可能也是抵抗魔潮的一股力量。
高文現在最慶幸的,就是自己故意放出去的魔網情報及時進入了羅塞塔·奧古斯都和他的智囊團的視線,藉助這個契機,他才能把自己的影響滲透到提豐。
但僅僅有丹尼爾的“魔網技術”,是否就足夠在提豐這頭巨獸的體內埋下足夠的毒劑?
高文認爲是不夠的——魔網雖然意義重大,但羅塞塔·奧古斯都肯定會謹慎對待這種來自安蘇的技術,他極有可能會限制魔網的應用,而且即便“魔網毒殺”計劃成功了,提豐受到的損害也不夠大,它頂多會在這個過程中浪費一批人力物力而已,作爲一個龐大的帝國,提豐損失得起。
一些更加大膽,也更加冒險的想法在高文腦海中醞釀着,他的臉色也因而變得陰晴不定。
赫蒂終於從睡夢中驚醒過來了,她激靈一下子坐起身,看到高文早已脫離“冥想”並且正站在不遠處,而自己身上則披着一件外套,於是頓時又緊張又尷尬:“先祖……我……我不是故意睡着的……”
看到赫蒂醒來,高文臉上的表情便迅速恢復了溫和,他淡淡地笑了笑,接過赫蒂遞過來的外套:“沒關係,睡一會有好處,你最近確實太累了。”
“其實最近還好,生產和建設計劃佈置下去之後事情也沒那麼多,”赫蒂臉上仍然帶着紅暈,低着頭解釋道,“只是最近政務廳在測試新安裝的魔網文件傳輸系統,遇上了很多意料之外的問題,略有些……棘手。”
“新技術要應用,遇上問題是正常的,”高文點了點頭,“比起這個,最近一段時間各工業區的發展情況,產出情況,還有民間商人對工廠的投資意願,轉型貴族對工廠的態度,以及生產統籌委員會和勞動保障部的咦髑闆r,這方面的資料你那邊都有麼?”
“都有的,日常一直在整理,”赫蒂點點頭,隨後有點好奇,“您需要麼?”
“需要,但不急,你最近幾天給我彙總出一份綜合報告就好。”
“我明白了。”
高文微微點了點頭,隨後彷彿自言自語般輕聲說道:“自身實力纔是硬道理啊……”
……
提豐,帝都奧爾德南,黑曜石宮會客廳內。
裴迪南大公看着坐在對面座椅上的羅塞塔·奧古斯都大帝,心中感覺略有些複雜。
提豐和安蘇之間的戰爭終於是被推遲了,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與和平無關。
安蘇在和平協議簽訂之後幾乎立刻便陷入了災難性的內戰,提豐帝國則同時關閉了邊境開始旁觀,羅塞塔大帝開始整頓國內各方勢力,與各個貴族頻繁會面,而且繼續推進着職業軍隊的改革……所有這些,樁樁件件,都被裴迪南·溫德爾看在眼裏。
他知道,這位雄才大略的皇帝陛下從未放棄安蘇這塊肥肉,現在的暫時停戰,只是爲了讓那塊肥肉變得更加鮮嫩可口和容易下嚥罷了。
他爲羅塞塔·奧古斯都成功擺脫遺傳性的瘋病而欣喜,爲帝國擁有如此一位智慧和力量並存的皇帝而欣慰,但也爲貴族黃金精神的消亡而惋惜,爲依靠狡詐陰謥硗七M的新式戰爭而遺憾。
安蘇的內戰,毫無疑問有羅塞塔大帝的一分力在裏面。
但裴迪南·溫德爾也很明白,這種不光彩的手段是必要的——爲了帝國的利益,安蘇人必須做出犧牲。
而且安蘇人不但要做出犧牲,他們還要成爲帝國成長的養料。
一名身穿魔法師袍的中年女性恭恭敬敬地站在提豐皇帝身旁,指點着攤在桌上的圖紙解釋道:“這就是所謂的‘魔網’,但它是第一代,屬於已經過時的東西。第二代的魔網更加精簡,但我們得到的圖紙不全,也沒找到具體的加工方法。”
裴迪南大公看着提豐皇帝面前的那張圖紙——他可以看到那上面畫着複雜的符文和魔力線條,儘管所有的符文都是初級,整個陣列卻帶着一種奇異的協調之感,雖然他自身並不是法師,但憑藉着還算不錯的魔法知識,他也能判斷出這個魔法陣在優化上已經做到了極佳。
這,就是安蘇那個古老的塞西爾家族迅速崛起的關鍵,是那位死而復生的古代英雄帶來的“失落技術”。
羅塞塔·奧古斯都的聲音從桌子對面傳來:“裴迪南卿,我聽說第二代魔網是一個個‘單元’組成的。”
“是的,陛下,”裴迪南公爵回答道,“安德莎抓到一些逃難的安蘇傭兵,那些傭兵曾見過第二代的魔網。據說那些魔網單元是六邊形的符文陣列,需要極高的加工精度,而且數量巨大,不像是鐵匠和符文工匠一個個敲打出來的……”
說到這,這位公爵忍不住皺着眉嘆息道:“可惜我們沒有圖紙……也沒拿到實物。”
另外一位置身會客廳中的皇室大臣聞言開口了:“安蘇的南境已經封鎖,塞西爾家族正嚴密統治着那裏,想打探情報並不容易,不過這都是暫時的——塞西爾家族並沒有徹底封鎖魔網的傳播,據說在聖靈平原地區和安蘇東境少部分地區已經有當地貴族搞到了私下流傳的魔網圖紙,只要有足夠的耐心和代價,那些安蘇貴族是很容易收買的。”
羅塞塔大帝淡淡地看了那位大臣一眼:“戈林卿,哪怕得到了圖紙和實物,你敢直接用麼?”
名叫戈林的皇室大臣愣了一下,臉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在安蘇南境的戰爭爆發之前,塞西爾家族曾大範圍主動地傳播魔網,然後呢?然後那些愚蠢的安蘇貴族就把魔網鋪的到處都是,以至於塞西爾家族的軍隊不管打到哪裏都有充足的魔力供應——這個教訓可是相當深刻的。”
安蘇南境戰爭結束的很快,而且整個南境在戰爭結束之後便快速封鎖了起來,但天底下沒有不漏風的牆,在南境徹底封鎖之前,仍然有一部分流亡騎士和傭兵逃了出來——他們把各種各樣可信不可信的消息一同帶走,其中一些就落到了提豐手上。
這些情報讓羅塞塔大帝意識到了塞西爾的崛起,更對來自塞西爾的“魔網”有了一份警惕。
然而……魔網仍然是個好東西。
“我們需要魔網技術,更需要應用魔網的技術,而且這些技術必須掌握在我們自己手上,”羅塞塔·奧古斯都按着桌上的圖紙,沉聲說道,“提豐,需要自己的魔網。”
第0475章 陰雲徽直R安城
巨日帶來的光和熱正在逐日消退,每天陽光直射大地的時間都在縮短,而夜晚則在悄然延長,當收穫節結束之後,一場突如其來的降雨終結了連日來的暑熱,在涼爽起來的夜晚,逐漸向西咝械陌捉切翘嵝炎抨P注天象的學者和農夫們:夏季就要結束了。
霜月正在逼近,雖然秋季還未到來,但作爲一個北方王國,安蘇的大部分地區都會在霜月來臨之前的一週內轉入涼爽,即便南境也不例外。
在以往,這將是各個城鎮的居民們最後一個“黃金時段”——豐收之月裏收穫的糧食囤積在家家戶戶的地窖和糧倉中,暫時無需顧慮食物問題,夏季流行的多種疫病將隨着天氣轉涼而減少,惱人的蚊蟲也開始漸漸消失,而天氣徹底轉冷還需要一段時日,在冬季霧月來臨之前,人們暫且不必擔心寒冬帶來的生存威脅,他們便可以趁着這最後適宜活動的一段時間繼續囤積食物,或者修葺房屋、儲備木柴……
理論上,這短暫的“安蘇之秋”就是各個城鎮在全年裏最後的繁華忙碌之日。
然而在盧安城,繁華在豐收之月一開始就結束了。
今天是封鎖的第五十四天,城中的氣氛仍然在不斷惡化。
街上幾乎看不到行人,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偶爾有行色匆匆的身影從街角一閃而過,除了是巡邏的聖教軍士兵之外,便只有出來打探消息的教士或者小吏,即便現在是正午時分,整個城市卻像入夜一般死氣沉沉,毫無生機。
幾乎不會有人把這樣一座充斥着壓抑緊張氣氛、到處死氣沉沉的城市跟聖光教會在南境的聖地聯繫起來。
然而這樣的氣氛是有道理的——南境易主、塞西爾公國復興的消息早已傳遍整個地區,人人都知道一個新的統治者已經君臨這片土地,然而糟糕的是這位新的統治者和聖光教會的關係似乎並不和睦:在一個多月前的那場驚人戰爭中,聖光教會做了個不太妙的選擇,一支精銳的聖教軍在南方主教的帶領下踏入了戰場,而且是在塞西爾的對立面……
戰爭的開端聲勢浩大,結束起來卻迅速到讓人難以置信,在那短短的一戰中,主教敗亡,南部地區最強大的教廷騎士全軍覆沒。
甚至還搭上了來自聖靈平原的所有高階騎士。
然後盧安城就被封鎖了。
封鎖,而不是進攻,這給盧安城帶來了更大的壓力。
如果戰爭之後南境公爵直接來興師問罪,或者乾脆派軍兵臨城下,盧安城的教士們反而會安心一些——至少那證明了一個明確的態度,而只要態度是明確的,應對起來也就簡單許多。
盧安城可以諔┑刂虑福梢源饝幌盗匈r償條件,可以讓出一些教會土地甚至是一部分宗教豁免權,以換取新領主的怒火平息,換取繼續在這片土地上生存和傳教的機會,哪怕局勢真的不可收拾,南境公爵執意要以武力解決問題,盧安城的守衛者們也不會畏懼:狂熱的教廷騎士早就做好了殉教的準備,教士神官們也不畏懼刀劍和魔火,能在南境這片荒蠻土地上傳教的神職者,從來都是聖光教會中最頑固、最不懼挑戰的一批。
然而那位新的公國統治者卻選擇了最難應對、最難揣測的行動:沉默的封鎖。
他沒有往盧安城內派一兵一卒,而只是封鎖了整座城市對外連通的所有關卡,全副武裝的塞西爾士兵和他們的防禦工事就好像木桶上的塞子般堵在盧安城外的每一條道路上,不管是人員流動還是消息傳播都被嚴令禁止——公爵用的理由是維持戰後秩序以及調查情報,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這是軟禁了整個南方教會。
在南方地區傳教的所有聖光神官都被驅趕到了城裏,和聖靈平原聯絡的渠道也被徹底封死,不管是商隊還是零散的冒險者、傭兵,都被禁止靠近這一地區。剛開始的時候,由於塞西爾人的封鎖線還未合攏,仍然有零星的流亡騎士通過小路跑進城裏,大教堂的主事者們還能通過流亡騎士的口瞭解到外面的最新變化,但很快,所有的漏洞就都被補上了,對外界的一切消息渠道都被切斷,這座城市被徹底矇住了眼睛,捂住了耳朵——還堵住了嘴巴。
城市裏的居民很快便變得惴惴不安,安蘇王室派到這裏的、名義上的城市管理者們則在封鎖線還未合攏的時候就跑了個乾乾淨淨,據說有一半都已經投靠了塞西爾人。
在這樣的氣氛下,今年的收穫節是在沉默中度過的——沒有任何人組織慶典,更沒有任何人敢浪費糧食,教士們指揮着農夫收割了緊靠城牆的農田裏最後的作物,然後就把這些可能是最後的食物珍而重之地壓進了糧倉裏,並開始對平民實行最嚴格的宵禁、配給制度。
似乎一切都到了最糟糕的境地,然而實際上,在聖盧安大教堂內,堅定的信仰仍然支撐着留守在這裏的最後一批聖職者們。
被臨時選爲“盧安主教”的法蘭·貝朗結束了晨間的陡妫聊旁诼}光之神的聖像前起身,任由侍從上前整理着自己仍然光鮮的法袍,臉上的表情一片平靜。
聖光之神的聖像靜靜佇立在這間祈妒抑校粚映纬旱墓廨x徽衷诼}像上,就像過去百年間一樣沒有絲毫暗淡,在法蘭·貝朗看來,這尊永遠縈繞光輝的聖像就代表着此刻的盧安大教堂:不管外面的局勢多麼糟糕,不管黑暗和異端的信仰怎樣猖狂,偉大的聖光之神都永遠庇護着這裏,祂的光芒永不消散,便意味着外界的一切挑戰都是暫時的。
讓侍從退下之後,這個身材高大的黑髮主教離開了祈妒遥谕饷娴男菹㈤g,他看到幾個身穿聖職者長袍的人已經聚集在這裏。
休息間的圓桌上擺放着精緻的點心和香氣撲鼻的紅茶,而且顯然已經被享用了一些。
城裏正在進行糧食配給,平民只能領到僅夠維生的食物,爲了避免消耗體力,大部分平民現在都選擇整日整日待在家裏,然而大教堂的神官們是不在“口糧限制”範圍內的——作爲神的使者,神官可不能跟賤民一樣忍飢挨餓,這不但有辱聖光之神的威嚴,也會嚴重影響神官們的戰鬥力。
合情合理的安排,所以法蘭·貝朗只是在那些點心和茶水上飛快地掃了一眼,便面無表情地來到那些神官之間:“城裏的情況如何?”
一名神官站了起來:“沒有混亂,聖教軍和那些投靠我們的流亡騎士在保持巡邏,平民基本上都待在家裏。”
法蘭點點頭,轉向另一個神官:“塞西爾人的動靜呢?”
“沒有什麼變化,他們仍然封鎖着城市,但也沒有更進一步的舉動。”
“那個投靠魔鬼、愚蠢自大的‘公爵’……”一名中年神官忍不住憤憤地說道,“……他的行爲簡直是不可理喻!如此對待聖光教會,他以爲整個安蘇就只有一座聖盧安大教堂麼?”
“或許聖靈平原和王都的主教們會來援助我們,但至少在現階段,我們仍然受制於人,”法蘭·貝朗看了忿忿不平的中年主教一眼,微微搖頭說道,“高文·塞西爾的行爲確實無異於與魔鬼同伍,但他是個有力量的魔鬼。”
之前第一個開口的神官臉上帶着一絲憂愁:“主教,您認爲那個高文·塞西爾到底想幹什麼?”
法蘭·貝朗略一沉吟,隨後不緊不慢地說道:“他想徹底把我們趕出去,這是顯而易見的。”
接着他又補充道:“既不進攻,也不後退,維持着封鎖的局面,坐等盧安城自己崩潰,他的目的非常明確,那就是希望我們主動屈服——讓我們這些主的僕人自己離開這座城市,他好順理成章地接管這裏,徹底驅逐聖光的信仰,還不用擔心在道義上遭到非議。這是典型的惡毒伎倆,充滿狡詐,毫無榮譽,就如我們最初曾判斷的那樣:表面看起來偉大光鮮的開國英雄,實際上只是個獨斷貪婪的人,他想要的只有絕對的權力,這一點在他用詭計毀滅了南境所有貴族的時候便徹底暴露了。”
“我們是主的僕人,怎可能向這種人屈服!”那位脾氣暴躁的中年神官立刻大聲說道,“他這隻能是白費力氣——他根本不懂虔盏牧α浚 �
“那些威力巨大的魔法武器矇蔽了他的判斷力,他認爲征服盧安大教堂會跟征服磐石要塞一樣容易,”法蘭·貝朗搖了搖頭,但緊接着語氣也有些凝重,“不過高文·塞西爾仍然是個很狡猾的人……他沒有直接攻擊盧安大教堂,這就說明他至少是明白自己在道義上居於劣勢的。”
一個始終沒開口的、上了年紀的神官微微點了點頭,語氣中帶着一絲自豪和矜持:“沒錯,他至少意識到了一件事——直接進攻盧安大教堂,那隻能把我們變成殉教的聖徒,他自己卻要失去人民的支持。”
“沒錯,他與教會的對立,只能把他推到不義的境地,此時此刻更是如此,”法蘭·貝朗肅然說道,他的視線掃過現場每一個人,語言雖平淡,卻傳達出堅定不移的意念,“我們的堅持,就是對他最大的反擊——他對盧安城的封鎖不可能永遠持續下去,他所用的那些拙劣藉口很快就會撐不下去,而只要我們堅守住大教堂,聖光子民對高文·塞西爾的質疑就會漸漸淹沒他……
“我們或許會在這個過程中付出一些犧牲,這個過程或許會比我們想象的更加漫長和艱難,但我相信在場的諸位一定都做好了準備,甚至做好了殉教的準備。
“聖光之神將見證我們的虔蘸陀職猓覀儗⒂檬聦嵶C明,高文·塞西爾的離經叛道以及褻瀆神明之舉是不義的,我們絕不撤離,絕不讓聖光之神蒙羞,或許我們最終會倒下,但我們倒下的時候將有聖徒之名,高文·塞西爾或許最終會踏入這裏——但我們發誓,他只能以劊子手和褻瀆者的身份踏足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