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劍 第193章

作者:远瞳

隨後他停頓了一下,不緊不慢地問道:“萊蒙特的遺體還在塞西爾人手裏,是麼?”

“……磐石要塞沒有回應教會的要求,萊蒙特主教的遺體還在南境,而且據說已經被火化了。”

“以火焰淨化屍體……還好,塞西爾人至少沒有對萊蒙特主教的遺體做出什麼褻瀆之舉,只是如果他們願意把聖骨灰還給我們就好了,”老教皇輕聲嘆息着,“這樣至少我們能確認萊蒙特主教真正的死因。”

一個地區主教死在了南境的“貴族戰爭”中,這個消息剛傳回聖光大教堂的時候引起了一場不小的風波,但在這場戰爭中,本應中立的教會以莫須有的理由倒向南境貴族,主動進犯塞西爾領地是個不爭的事實,再加上塞西爾家族在短時間內便完成了對南境的事實性統治,因此教會根本沒有理由也沒有機會去控制事態——等到他們終於從擴張教區、打擊異端的事情中騰出手來的時候,塞西爾的軍隊已經打進磐石要塞了。

而在這之後,教會也曾派出使者去和南境接觸,使者被阻擋在磐石要塞的大門外,他們只得到了一封來自高文·塞西爾大公的書信,信上對聖光教會在南部地區的行動表示失望,並傳達了一個令人驚愕的信息:

萊蒙特主教雖然是在貴族戰爭的過程中陣亡的,但卻並不是被塞西爾人殺死,而是受到了永眠者教徒的偷襲。

這封信的內容在教會里只有少數人知道,教皇和維羅妮卡便是其中兩人。

“現在南部教區的情況並不比東部樂觀,雖然高文公爵還沒有公開驅逐我們的神官,但根據零星傳來的消息,他已經封鎖了盧安城,並禁止所有聖光神官在南境走動和傳教——理由是需要調查南境貴族對教會的腐化滲透情況,以及維持戰後治安,”維羅妮卡·摩恩說道,“他等於是用戰後管制的方式軟禁了整個南部教會。”

“……南境和東境從來都是棘手的地方,現在只不過更加棘手而已,”老教皇面無表情,淡然說道,“現在王室主要的精力都放在東境叛軍上,我們想要藉助他們的力量,因此也只能關注東境……維羅妮卡,你曾經和那位古代公爵接觸過,現在你再想想,他對教會可能的態度是什麼?”

維羅妮卡低垂着眼皮:“……他確是一個無信仰的人,或者說,‘信仰’的力量對他而言只是某種工具。我只和他接觸過很短的時間,而且還是在一年前,但根據他這一年內的行動,我能猜測他的想法:他其實並不在意‘神’,既非敬畏也非抗拒,而是遵循着實用主義。我曾經研究過他施行的新政,從中發現了一個規律:他的所有制度都首先考慮實用性,其次考慮成本和效率,最後才考慮法理道義,這可以說明他的行事風格。”

“狂妄,但有資格狂妄,”聖·伊凡三世閉上了眼睛,“不過他的漠視總好過埃德蒙·摩恩的敵意。既然他把信仰視作工具……那就說明他至少不會排斥這件工具。”

維羅妮卡的眉毛微微上揚了一下:“冕下,您的意思是……”

“先等等看,看他下一步要對盧安城做什麼,如果情況不變,那我們就暫時無視,如果情況惡化了……維羅妮卡,你要做好準備,去和那位南方的統治者談談。”

維羅妮卡深深低下頭:“謹遵您的旨意。”

“下去吧,我有些累了,”聖·伊凡三世閉着眼睛,原本努力坐直的身體漸漸佝僂下去,他的聲音飄渺,似乎一部分心智已經飄到了聖光之神的國度,“我要小睡一覺……去聆聽主的聲音。”

維羅妮卡彎下腰,在老邁的教皇耳畔輕聲說道:“是的,主與您同在。”

聖·伊凡三世發出了均勻輕緩的呼吸聲,而在他臉上,一抹滿足淡然的笑意漸漸彌散開來。

維羅妮卡走下教皇御座所處的平臺,隨手一揮,一層朦朧的聖光便徽衷谡麄�平臺上,將教皇保護在其中,並和大光明廳裏縈繞的聖光雲海隔絕開來。

……

夜幕漸漸降臨了,羣星照耀之下的王都正徽衷谝黄o謐之中。

聖蘇尼爾城,皇冠街四號,軍情局幹員吉普莉靜靜地站在宅邸的陽臺上,望着陽臺外面那片華美卻又陳腐的建築羣。

在皇冠街四號,一部分建築已經成爲純粹的歷史遺物,但仍有很多貴族後裔居住在其餘的、繼承自先祖的古老宅院裏,每天從早到晚,都會有許多裝飾華麗的馬車在這條大街上來來去去,每當有大量馬車停留在同一片區域的時候,那裏的豪宅裏就會亮起徹夜不熄的燈火,七絃琴和鈴鼓的音樂聲也會持續到第二天的清晨,而到了第二天,那些馬車便會載着他們酩酊大醉的主人離開這裏,返回他們在王城內外的莊園和城堡。

即便這個國家正陷入內戰,即便每天都有戰士死在聖靈平原的東部前線,即便因戰爭而流離失所的難民已經快要蔓延到巨木道口一帶,這個國家的貴族們也絲毫沒有減少他們宴飲的頻率和規模。

吉普莉已經對這些厭煩了。

好在,今天是個難得的安靜日子:最近的幾座宅院中並沒有舉辦宴會,據說是因爲巴林伯爵在城南舉辦了更大的宴席,皇冠街中一半的貴族都收到了邀請,他們的離開給了吉普莉一個享受夜色的機會。

馬車輪子碾壓石板路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夜中響起。

吉普莉收回視線,她看到一輛掛着魔晶石燈的馬車停在宅邸的門前,於是迅速離開了陽臺,回到書房。

片刻之後,身材高瘦、穿着一身騎士便服的皮爾斯出現在她面前。

“夜間出行越來越不容易了,”皮爾斯一邊脫下外套一邊說道,“貴族們的宴會越來越頻繁,工匠區和商人區的宵禁卻越來越嚴厲,如果不是車上掛着公爵的標記,我今晚恐怕根本回不來。”

“畢竟城裏最近又開始有流言了,”吉普莉點頭說道,“平原東邊的情況可不好。”

皮爾斯笑了一下,視線在房間掃過之後不動聲色地來到窗前,他關好窗戶,隨後激活了窗臺下的魔法符文。

小型的隔音結界隨之覆蓋了整個房間。

“本部傳來命令,”這位軍情局幹員簡潔明瞭地說道,“我們準備撤離。”

“撤離?”吉普莉睜大了眼睛,“局勢惡化了?”

“公爵打下了磐石要塞,南境已經成爲塞西爾公國,安蘇王室很快就會對此做出反應——不管反應如何,我們在王都都會受到更多關注,”皮爾斯語速很快地解釋道,“我們在這裏公開活動過很長時間,而且你還和法師圈子接觸多次,我們已經不適合繼續駐紮在這裏了。”

吉普莉忍不住微微皺眉:“那這處據點怎麼辦?

“會有一個新的工作小組來接替我們——但他們會在暗處保持潛伏,”皮爾斯解釋道,“領主仍然需要王都的情報,只不過已經無法隱藏和僞裝的我們要提前撤離而已。”

吉普莉怔了一下,隨後略有些感慨地呼了口氣:“是麼……看樣子確實必須離開了。”

“也是好事——據說本土那邊發展很快,本部的新人不管從技能上還是裝備上都比我們那一期要先進了很多很多,我們回去還可以抓緊時間補補課,否則……恐怕回去之後就直接跟不上那些新手了,”皮爾斯笑着說道,並看了吉普莉一眼,“話說……難道你還挺留戀這個地方?”

“留戀?我可不留戀這裏,”吉普莉嘴角露出一絲譏諷的笑,“比起這裏臭烘烘的街道,還是白水河畔的風更清新一些。”

……

白水河的夜風是很清新的,從很久以前開始,高文就很喜歡來到河岸邊的高臺上,吹着冷風看着河岸邊的風光,或者思索未來,或者回憶過去,或者乾脆什麼也不想,就單純地欣賞這一片風景。

這裏的風景一直都在改變。

在剛剛來到這裏的時候,白水河畔還只有一片荒灘,八百難民在荒灘上搭起了簡陋的帳篷,營地的守衛們用火盆和簡易的圍欄來保護這片土地的安全,在那時候,太陽只要落山人們就必須立刻返回營地,因爲營地外面的密林荒山中藏着飢腸轆轆的野獸,人們只能在帳篷裏惴惴不安地熬過夜晚……

然後帳篷變成了木板房,木板房變成了磚瓦房,圍欄變成了城牆,城牆上建起了哨塔,白水河上的木橋變成了巨型斥力機關推動的機械大橋,木頭搭建的臨時碼頭變成了水泥建造的永久碼頭,甚至就連最荒涼的白水河北岸,此刻也變成了繁忙的“北城新區”……

在入夜之後,魔晶石燈的光輝便會照耀河流兩岸,彷彿璀璨羣星灑落在大地上一般。

這一切只用了不到兩年。

作爲親手打造這一切的人,高文能從這些變化中感受到最大的成就感。

他知道,這座城市的發展速度是一種奇蹟,哪怕放在地球上也是如此,塞西爾人之所以能實現這種近乎開掛一般的奇蹟,除了突然解放的生產力爆發出的巨大力量之外,還有便是魔法技術的發展。

“魔法技術啊……”

高文低聲咕噥着,在星光和兩岸燈光的照耀下抬起了手,一團朦朧的光輝隨即出現在他掌心。

這不是什麼騎士戰技或法術,而只是空氣中的遊離魔力被激發之後的發光現象,它時刻提醒着高文:魔力,無處不在。

“無處不在,看似無窮無盡的能量……”

揮手散去聚集起來的魔力,高文的眉頭卻忍不住微微皺了起來。

不遠處的河水中突然傳來一陣嘩嘩聲響,打斷了高文的思索,後者抬起頭來,看到河面上正捲起一團水花,提爾的腦袋則從水花裏浮了上來。

“呦——領主,你也來偷懶啊?”

第0464章 黑阱

說實話,提爾突然從水裏冒出來的時候高文還真被嚇了一跳——海妖這種生物,貌似本質上是個元素體,這個海毛蟲怪潛在水裏的時候那是一點氣息都沒有的,這傢伙嘩啦一下子冒出頭來,高文手裏當時要是有磚的話這時候應該已經呼上去了……

定了定神之後,高文看着正在水裏游來游去的提爾:“你這麼晚在河裏泡着幹什麼?”

“我不在河裏難道在岸上?”提爾回應的理直氣壯,“我是海妖啊,水元素啊。”

“……這倒也有道理……”高文摸着下巴,然後突然感覺有哪不對,“等等,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這時候應該在造船廠那邊指導工人吧?”

提爾如今已經成了領地上的船舶技術顧問,雖然她還是會爭取一切可能的時間用來補覺,但根據手下傳來的報告,這個海毛蟲怪在造船廠的時候也確確實實是在認真工作的。

和領地上的大部分工廠一樣,造船廠也實行三班輪換制度,工匠們一邊加班加點地修復那些從南境貴族手中繳獲的船隻,以應對南境戰後大規模建設期間越來越大的河邏毫Γ贿厔t在提爾的指導下努力學習海妖的航行器技術,研究怎麼製造新式船舶——而這個時間,如果高文沒記錯的話提爾應該在造船廠待着纔對……

“啊哈……今天預定的工作都忙完了,現在他們正在測試幾種材料強度,這不用我在旁邊盯着,而且我對你們陸上人用的材料也不熟,”提爾一邊遊向岸邊一邊說道,星輝灑在她溼漉漉的長髮上,泛着一層奇妙的光彩,“然後我就提前出來了……”

高文一時間有點無語:“這不還是溜出來的麼……”

“又沒人發現,”提爾無所謂地晃着腦袋,“我偷偷順着排水管流出來的……”

高文:“……”

這個海毛蟲怪真的沒意識到自己面前的就是最大的老闆麼?這傢伙當着他面說出自己偷溜的經過竟然一點心理壓力都沒有的……

高文心中不禁對海妖的社會形態和風俗習慣產生了濃烈的好奇心,他蹲下身子,看着泡在水裏悠然自得的提爾:“你們海妖是不是都跟你一樣沒心沒肺的?你們平常……會有擔心的事兒麼?”

“沒心沒肺?我沒覺得……但大概在你們眼裏是這樣吧,”提爾在水裏使勁拍了一下尾巴,嘩啦一下子躍出水面,跟條鹹魚一樣拍在高文身旁的地面上,然後一邊啪嗒啪嗒地拍着尾巴一邊說道,“我們這個種族吧……能活很久,也經歷了很多事情,實在是看的太多了,所以就顯得跟你們有點不一樣。和海妖比起來,即便是你們所謂的長生種精靈,也是個相當年輕的種族……哎媽,終於翻過來了。”

高文瞥了這個在岸上啪嗒半天才能翻過身的鹹魚一眼,實在無法從這麼個逗比身上看出所謂“深海古老種族”的底蘊和氣質來,但他知道提爾說的都是事實:作爲曾經親眼見證過陸地上一季又一季文明興衰明滅的遠古種族,這羣深海鹹魚是有充足的資格把陸地上任何一個物種視作“小孩子”的。

在這一點上,恐怕只有他本體的衛星精能跟深海鹹魚們一較高下。

但他並不打算跟提爾討論什麼資歷古老的話題,而是把視線投向了被魔晶石燈的光輝照亮的白水河兩岸,片刻沉默之後,他問了一句:“在這裏生活了一年多,你覺得這地方怎樣?”

“發展很快,秩序不錯,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雖然算不上先進,但你們的技術路線仍然能給我一些啓發,”提爾用魚尾撐着身體,很中肯地評價道,“只不過隱患也不少,基本上都是發展過快帶來的。”

高文饒有興致地看着提爾:“具體的呢?”

“你要不嫌刺耳,我就說給你聽,”提爾無所謂地拍拍尾巴,“你走得太超前了,以至於只有寥寥幾人真正跟上了你的步伐,你組建的統治機關中一大半的人都只知道去做什麼,卻不知道爲什麼去做;你的人口和領地膨脹過快,邊遠地區的秩序必然會混亂,在你培養出足夠的行政人員之前,這種混亂是無解的;你的軍隊強大卻缺乏真正的磨礪,他們見的血還不夠,還需要更多戰火考驗;你的領地發展極快,但它總有放慢的一天,一旦它發展放慢了,那些依靠快速發展所帶來的紅利而生存的產業就會出問題——光我看出來的,就已經有這麼多了。”

高文略有些驚訝地看着提爾:“沒想到你平常竟然觀察了這麼多……”

“我只是懶,又不是瞎,而且我平常也在看報紙的——雖然總是把報紙弄溼這一點有點麻煩,”提爾說着,看了高文一眼,“不過話說回來……其實這些隱患你自己也知道吧。”

“怎麼會不知道,”高文無奈地笑着,坦然承認了提爾的說法,“但有隱患也要發展,停滯不前就不是面對隱患的問題了——那是會國破家亡的。”

“反正你已經打下了磐石要塞,也就有了彌補這些隱患的基礎,只要安安穩穩地發展消化,這些短板都會慢慢補起來的。”

高文沒想到這條深海鹹魚也會這麼認認真真地分析一件事情,還會這麼認認真真地跟自己討論起來,不過他也知道,這是提爾表現“找狻钡姆绞健罱欢螘r間以來,這條深海鹹魚幾乎每天都會往幾個研究部門跑,爲此她甚至大大壓縮了自己睡覺的時間,很顯然,“虹光炮”背後的奧術能量控制技術對正陷入技術瓶頸的海妖們而言是真的很重要,在面對種族利益的時候,即便是懶的幾乎原地去世的提爾也會變得可靠起來。

“有這個消化時間就好了,”高文忍不住輕聲嘀咕了一句,隨後有些好奇地問了個問題,“其實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在你們海妖觀察陸地文明的漫長歲月裏,一季又一季的文明生死明滅,難道就真的沒有一個文明抗住魔潮麼?”

這個問題實在重要,高文是真的很想確認一件事:魔潮,對凡人而言難道就真的無解?

從海妖觀察陸地至今,十幾季的文明興衰,無數或聰慧或勇敢的種族在這片陸地上活躍過,難道他們就全都被魔潮毀掉了?

面對高文提出的問題,提爾罕見地露出了一絲猶豫糾結之色。

高文捕捉到了提爾表情中的細微變化:“有什麼隱情麼?”

“其實不算隱情,但這裏面有一件我們還無法證實的事情,”提爾用魚尾輕輕拍了拍身子下面的岩石,“我相信你是個理智冷靜的人——所以我打算跟你講講我們曾發現過的一個現象。”

高文的表情變得肅然,靜靜聽着提爾的講述。

而提爾的第一句話就讓他露出了驚訝的神色:“……其實並非所有文明都是被魔潮毀滅的——有的在魔潮爆發之前便因種種原因自滅了,而有的……是在扛過魔潮之後突然消失的。我指的是真正的大魔潮。”

按照提爾的說法,魔潮有兩種,剛鐸帝國七百年前經歷過的那次魔潮只能說是一場小規模的“漣漪”,而在真正的大魔潮到來的時候,整個世界都會翻天覆地,那纔是真正不可抵擋的。

所以高文立刻就驚訝起來:“有成功扛過大魔潮的?”

“有,而且不止一個,”提爾認真地點頭說道,“他們找到了能夠抵禦魔潮的防護技術,或者找到了魔潮變動規律,提前建造了安全區,甚至有一個種族在魔潮到來之前完成了全族的生命形態轉換,他們都在大魔潮到來的時候存活了下來,我們曾經都以爲那些文明大概是沒問題了……但最終,他們還是在魔潮結束之後就突然之間就滅亡了。”

“突然之間滅亡?”高文從提爾的話裏聽出了深意,“也就是說,原因你們也不知道?”

“看上去是突然爆發規模巨大的戰爭,但看不出來在跟誰打,我們的觀察員也曾上岸調查情況,但卻發現陸上文明的存儲資料基本上全毀了,哪怕找到一些資料,上面也只有精神錯亂的瘋人瘋語。另外我們還觀察到過超大規模的集體自殺和殉葬現象……完全解釋不清楚。”

高文的眉頭緊緊皺起,這情況是他此前從未想過的,但他依稀還記得……自己在作爲衛星精掛在天上的時候,確實曾觀察到蔓延整個大陸的戰火,甚至是足以毀滅大陸上所有國家的戰爭……

雖然當時他的觀察已經嚴重斷續,無法從那些凌亂的畫面中拼湊出完整的發展過程,但那些畫面的存在便足以佐證提爾的話所言非虛。

毀滅大陸上文明的,不只是魔潮。

“我們對陸地上的觀察能力有限,因爲我們也會受到魔潮的一定影響——海妖在魔潮到來的時候不會死,但我們的設備將受到很大幹擾,海洋本身也會變得非常危險,難以控制,所以我們並不清楚在魔潮前後究竟都發生了什麼,能夠確定的只有一點:陸地上的文明似乎只要發展到一定程度,就必然會遭遇滅絕性的災禍,有一個瓶頸等在那裏,而這個瓶頸……應該是出現在魔潮結束之後。”

瓶頸,一個看不見的瓶頸,或者說……一個陷阱。

“很像個陷阱,不是麼?”提爾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正中了高文心中所想,這位海妖小姐用魚尾撐起身子,仰起頭來看着遍佈羣星的夜空,“一個個文明就好像在一片黑暗的海洋中航行,我們海妖遠遠地看着,看着他們的燈光在黑暗海域中忽明忽暗,其中一些被風暴吞噬了,一些在風暴降臨之前就熄滅了,而那些僥倖衝過了風暴區的……不等我們前去祝賀,他們也突然間熄滅了。這真是個可怕的世界,黑暗的海洋中就好像存在着肉眼看不到的大漩渦一般,會將大意的航行者突然吞沒,所以我們給這個神祕而可怕的現象起了個名字——

“我們管它叫‘黑阱’,黑暗海域中的陷阱。”

第0465章 逆潮之戰

坦白來講,從提爾口中聽到關於“黑阱”的現象讓高文心中陡然增加了難以名狀的壓力。

在魔潮之外……這個世界上還可能存在着其他威脅,大到足以引起文明滅絕的威脅,而比魔潮更加可怕的,是這種威脅的無形無質——哪怕是經歷過十幾次魔潮變遷,觀察這個世界無數年的海妖們,也沒能摸清這個威脅的本質。

這無疑是個令人極度不安的事實。

高文的臉色嚴肅而陰沉,不發一言地捏着自己的下巴陷入了沉思,提爾靜靜地在旁邊等着,直到高文突然呼出一口氣,這位海妖纔不緊不慢地說道:“是不是突然有點絕望?”

高文的回答只有簡短的一個字:“不。”

“你不用強撐着,遇見這種情況產生巨大壓力是很正常的,”提爾貌似很懂地甩了甩尾巴,在岸邊岩石上拍出啪嗒啪嗒的響聲,“畢竟一直以來你們能想象到的最大危機也就是魔潮,現在突然知道危機不止魔潮一個,誰還能心平氣和嘛……”

“你說的沒錯,我確實感覺到了壓力,但我心態還沒崩,更談不上絕望,”高文長出口氣,臉上表情稍稍緩和下來,“你提到的‘黑阱’現象……或許確實存在吧,但對我而言,魔潮仍然是排在第一位的,如果連魔潮都抗不過去,去考慮那個壓根不明不白的‘黑阱’只能是白費力氣,我不必爲這種虛無縹緲的災禍失去鬥志。”

提爾靜靜地看了高文片刻,突然誇張地哈哈大笑起來:“你……你這傢伙還真是有意思……哈哈……我以前怎麼沒發現……怪不得你這傢伙跟我們海妖能說到一塊去……你在我們海妖社會里一定是個很受歡迎的傢伙。”

高文看着提爾這笑的幾乎要把自己掀到河裏去的動靜,臉上表情難免有點尷尬:“至於這麼誇張麼?”

“你的心態很好啊——”提爾勉強止住了笑,用尾巴使勁蹦躂着湊到高文身旁,看着後者臉上的表情,“你就真的不怕麼?哪怕你們真的找到了在魔潮中存活的辦法,你們也可能要面對之後的挑戰,你就真的不怕?”

“人是一種怕死的生物,但很少有人會因爲怕死而放棄生命,人只會因爲怕死而努力求生,”高文坦然說道,“對我們而言,不管魔潮還是‘黑阱’,都是差不多的東西——同樣未知,同樣致命,同樣看似無解,但我們已經下定決心要在魔潮來臨之際生存下去,那就只能在這條路上走到黑了。”

說到這,高文抬起頭來,有些出神地望着遍佈繁星的夜空。

“冷靜下來思考一下,我便意識到哪怕‘黑阱’存在,對我們而言也就是需要解決的問題從一個變成了兩個而已,有什麼可怕的?”

提爾聽着高文的話,突然再次感嘆了一句:“……你如果在海妖社會生活,一定會是個很受歡迎的人。”

“爲什麼這麼說?”

“海妖也是個很會自我安慰的種族,我們樂觀又執着,這一點你跟我們很像,”提爾很認真地說道,“說實話,大部分海妖並不怎麼喜歡陸上人——在我們眼中,陸上人是一種發展十分迅速但又總會飛快把自己搞死的生物,你們缺乏遠見,熱衷於短期利益,而且不重視承諾,但我必須承認……你們這種充滿激情和希望的社會也很令人着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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