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大商人科德坐在自己的宅子裏,女僕端上來的茶水已經涼了,但他還是一口沒喝,他的心緒煩亂,而他的長子就在他面前坐着。
“父親,政務廳昨天又來人了?”
“是,”大商人悶聲悶氣地說着,“還是讓我在《商業公約》上簽字,他們還想在鎮子南邊的那片空地上建工廠,想讓我去出面遊說那邊的人……”
“您還是沒簽?”長子愁眉苦臉,“父親,那可是領主的人啊……”
“唉,我當然知道那是領主的人,我可不敢得罪,”大商人嘆着氣,“哪怕他們讓我把三分之一……四分之一的家財拿出來修繕城牆和城堡也好啊,可他們卻只要我在公約上簽字,還讓我出頭……這是萬萬不可的。”
錢沒了可以再賺,用金錢來滿足領主的要求是每一個商人都要學會的,尤其是在這商業發達的卡洛爾領,長期依賴領主恩寵來發家致富的大商人科德對此非常瞭解,可是面對塞西爾人拿出來的商業公約,這位已經做好準備要用家財來換平安的大商人卻顯得猶豫不決。
“父親,您最好還是答應吧,和政務廳對着幹沒有好處的——雖然現在他們看起來好說話的很,但誰知道他們的耐心能有多久,您不簽字,他們說不定會把我們都趕出去……”
“花錢是一樁生意,生意結束就結束了,簽字卻是一輩子,不是那麼好籤的,”大商人嘆着氣,長子在做生意上並不笨,可人生經驗還是太少了一些,“你知道有多少商人都在觀望着麼?簽字的又有誰?如果到最後大部分人都沒簽,那簽字的人……在生意圈裏和被放逐了又有什麼區別?”
“塞西爾人已經佔領這個地方了,今後整個南境都是塞西爾的,大家遲早會籤的。”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科德苦笑着,“遲早會籤的,所以我想再等等,我實在不想第一個籤,塞西爾人的武器是厲害,但還有……”
大商人的話沒有說完,房間的門突然被人一把推開了,他的次子揮舞着一卷紙興高采烈地跑進屋子:“父親!父親!簽字了!簽字了!”
科德現在幾乎聽不得“簽字”這個詞,在聽到這個詞的瞬間他便站了起來,大聲呵斥着:“籤什麼字!!誰讓你去簽字的?!”
“簽字?啊!不是我,不是我!”年輕人看了一眼屋裏的氣氛,看了一眼錯愕的兄長和滿臉怒容的父親,迅速反應過來之後揮舞着手裏的報紙,“是南境貴族,南境貴族們簽字了——您看,今天報紙的頭版頭條,甚至還有一幅畫!”
“什麼畫,什麼頭版頭條……”大商人科德上前一步搶過了次子手中的報紙,他知道這種由塞西爾人發明的“報紙”,憑藉商人優秀的直覺,他在看到這東西的第一眼就意識到了它的意義,這上面刊登的是對商人而言至關重要的及時信息,因此自從定期的信使馬車出現在卡洛爾領之後,他就吩咐次子必須第一時間去買新的報紙,但他想不到報紙上有什麼信息會驚人到讓自己這個一貫懦弱溫吞的小兒子都激動成這副模樣。
而在展開報紙之後,他明白了。
他看到了那副黑白的“畫”,那副栩栩如生的“畫”,這顯然是某種魔法留下的景象,是一次真實發生的事件,魔法的力量將這次事件記錄了下來,而塞西爾人的“魔導工業”則將這份記錄複製了無數份,送到了他們治下的所有地方——包括這位於北方的卡洛爾。
“公國締約,南境所有舊領主宣誓擁護塞西爾法律……”大商人科德喃喃自語着,然後突然意識到了這份報紙所傳遞出來的信息。
“簽字……簽字!”大商人叫道,“快,女僕,把我的外套拿來,我要去政務廳——該死,唐尼那老東西就住在政務廳旁邊,但願他沒有早上看報紙的習慣……我必須是第一個!”
兩個兒子被父親這劇烈的反應嚇了一跳,面面相覷之餘錯愕地問道:“父親?”
“沒有時間了,現在是表態的時候,”科德一邊接過女僕匆忙遞過來的外套一邊飛快地說着,穿到一半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什麼,轉頭盯着長子的眼睛,“帕爾,你立即去南邊,去找維勒——告訴他,他那塊地我買下來了!”
第0459章 新的教義
傍晚時分,夕陽已經靠在西側的地平線上,巨大的日輪在西部森林上鍍了一層金紅色的亮邊,沿着雲層蔓延出來的輝光就好像一道帷幕般橫貫過整個天穹,並將整個城市也染上和森林一樣的金紅。
高文帶着琥珀走在前往聖光教堂的路上,代表日工結束的鐘聲從城內的幾座主要鐘樓傳來,噹噹噹地迴盪在街道市井之間。
“哎——下班了哎!”琥珀的耳朵豎起來,聽着空氣中傳來的鐘聲,臉上露出高興的模樣,“那我不陪……”
高文順手就拎住了半精靈小姐的領子,把這姑娘拽回到身旁:“別鬧——你又不是按着這個工時表上下班的。話說讓你去一趟教堂就這麼難呢麼?你不是說萊特打理的教堂並沒有那種讓你難受的氣氛麼?”
琥珀被高文拎着領子,一邊使勁扭來扭去一邊念念叨叨:“可是萊特很煩誒,總是有機會就跟我念叨什麼要諏崳�重,不能偷摸,不能懶惰,不能這不能那的……我又不是聖光信徒爲什麼要聽他念叨嘛……”
高文瞥了這姑娘一眼:“你要這麼一說……我都有心把你綁在聖光教堂裏好好接受教育了。”
琥珀:“……哎我這暴脾氣,你看我口型,你看我口型——你看完我口型可別打我……”
高文突然有點懷疑自己出門帶着琥珀是不是個錯誤的決定——他有點後悔把這個神憎鬼厭的神煩傢伙帶上了。
但出門的時候身邊沒有個琥珀負責捧哏……他又覺得無聊的很。
這真是個令人頭疼的矛盾。
教堂的門虛掩着,裏面隱隱約約有聲音傳來,似乎正在進行佈道,高文低頭看了琥珀一眼,用眼神示意這姑娘進去之後別搗亂,隨後輕輕推開了教堂的門。
一股平靜祥和的氣氛縈繞在教堂中,高文看到牧師萊特穿着一身很樸素的短袍站在佈道臺上,正講述關於聖光誕生之初的故事,而十幾名前來聽講的領民則坐在走道兩旁的長椅上,一個渾身散發出微光、呈半透明狀的小小身影也跟着大家一起坐在椅子上,還有樣學樣地仰着頭做出認真聽講的樣子,只不過每聽幾句就會開始扭來扭去地到處亂看,顯然根本就沒有把心思放在這上面。
高文拉着琥珀默不作聲地在後排找位置坐下,萊特已經看到了他們,稍微停頓了一下,高文便微微點頭示意不用在意,讓他繼續宣講。
萊特沉穩柔和的嗓音在教堂中迴盪着:“……在那次‘永夜’持續到第七天的時候,最初的聖光便在最黑暗的時刻誕生了,一個養馬人懷着對光明的祈盼,祈求光明降臨,於是聖光便回應他,在黑霧中降下了光明……”
這是關於聖光誕生的故事,每一個信仰聖光的人都知道它,但萊特在講這個故事的時候略去了所有空洞的、對聖光之神的無端讚美,並用最簡單直白的話語演繹了最樸實的故事——第一個祈求聖光的人從天選的“聖光神使”變成了普通的養馬人,祈求聖光的動機也從“讚美聖光之神,打擊黑暗異端”變成了“希望到永夜黑霧外面尋找草藥治療自己的家人”。
這種改變在職業的聖光神官看來可能是巨大的挑釁,但對於那些並不是很瞭解歷史,甚至從未看過任何一本聖光典籍的平民信卸裕麄儊K不會想這麼多,他們只是會覺得這個全新的故事更加有趣,因此便聽得聚精會神。
但一位特殊的小聽芯筒皇悄屈N認真了,前排的座椅上,一個全身散發微光的小小身影突然飄了起來,她好奇地看了周圍一圈,便帶着燦爛的笑容飄到高文面前,在半空晃來晃去地打招呼。
“你好,艾米麗。”高文很小聲地說道。
“嘻嘻……”艾米麗發出悅耳的輕笑,然後飄飄忽忽地落在高文身旁的座椅上。
高文注意到小姑娘的身體有一部分和座椅“融合”在了一起。
很顯然,作爲靈體的艾米麗並不像實體那樣可以安安穩穩地坐在某個地方,她只不過是裝作坐下的模樣在椅子的位置飄着,在半空中蹲着馬步……
但她似乎很樂在其中。
佈道臺上,萊特的宣講還在進行:“……人們對光明的嚮往正契合了聖光的道,因此追求光明的人便能得到聖光眷顧,在聖光面前,養馬人和教皇也是平等的,因爲那聖光的道義高過以金錢和地位衡量的高低貴賤,就如在高山面前,平原上的花草樹木飛禽走獸都看不出高低一樣……若是追求那更高的道義,身份也就無所謂貴賤了。”
“這大個子說的還有點意思嘛,”琥珀雖然之前唸叨了一路,這時候卻也認真聽了兩句萊特的佈道,搖頭晃腦地評價起來,“雖然我不喜歡那種板着臉假正經的模樣,但他說的比其他地方的神棍好聽多了。”
高文微微點了點頭:“還是有些侷限性……但總體而言還不錯。”
艾米麗仰着頭,神遊天外了一下,突然冒出一個詞:“……無聊。”
琥珀頓時就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正飄在椅子位置假裝坐着的艾米麗:“你會說話哎?!”
“會啊,”艾米麗眨巴着眼睛,然後突然盯着琥珀腦袋後面,出神地看了兩秒才說道,“姐姐你腦袋上面有一道黑光哎……”
“嗨沒事,我是暗夜神選,那是女神給我的祝福,”琥珀一臉無所謂地擺擺手,然後好奇地看着艾米麗,“上次見面的時候你就只是飄來飄去和嘻嘻地笑,我還以爲你不會說話呢……”
艾米麗再次仰起頭,一副神遊天外的模樣,很久之後才突然嘻嘻地笑了起來,輕飄飄地飛到屋頂上去了。
萊特的佈道也到了尾聲:“……我們每個人都有追尋聖光的權力,就如人人都可以嚮往光明,聖光會照拂每一個人,而不僅僅照拂在神官和祭司的頭上——人們對教會奉獻,是爲了公義,而不應該是出錢去向教會‘購買’聖光,因爲聖光天生便在每一個人心裏……
“只要遵循美德,以公義、仁愛、寬容、正直的心去行事,人人都是有福的……”
小小的身影從屋頂上一躍而下,像一片落葉般飄飄忽忽地“砸”在萊特的肩膀上,艾米麗一臉開心的樣子,抬起半透明的手臂揮舞着,跟教堂裏的人打着招呼:“呼——啊,今天講完啦!”
萊特臉上有些尷尬,一邊努力想要讓艾米麗從肩膀上下來,一邊對教堂裏的人點着頭:“今天就講到這裏。”
聽佈道的人們有些忍不住已經笑了起來,他們笑着回應艾米麗的招呼,紛紛站起身準備離開,而其中一些人直到這時候才注意到領主就坐在最後排的椅子上,於是趕快對高文行禮致敬。
高文一一回應了他們,等到最後一個信徒也離開教堂之後,他纔來到佈道臺前,對萊特微微點頭:“看樣子大家已經適應了艾米麗?”
“剛開始她把來教堂的信徒嚇了一跳——她總是藏在屋頂上,然後突然跳下來,”萊特哭笑不得地說道,“我用了很多功夫才向人們解釋清艾米麗的來歷,現在人們已經不怕她了。”
艾米麗從萊特肩膀後面探出頭來,探頭探腦地四下張望着。
高文伸出手去,試着摸了摸艾米麗的腦袋——這有着很奇妙的手感,他的手可以直接穿過艾米麗的身體,但還是有些微的阻力,在觸摸到小姑娘的髮絲時,他可以感覺到有一種明顯的熱量傳來,那是溫和的聖光所帶來的溫度。
萊特主動說道:“她的情況似乎穩定下來了——身體和心智都穩定了很多。”
高文點點頭:“卡邁爾有說過什麼嗎?”
“卡邁爾大師說她的狀況很好,注意觀察就可以。除此之外我最近主要是避免她太長時間在外面曬太陽……”
高文有點驚訝:“不能曬太陽?她不是聖光靈體麼?爲什麼會和亡靈一樣懼怕陽光?”
萊特一聽就知道高文誤會了,趕緊解釋:“哦,不是懼怕陽光,是曬太多太陽的話她就會變得非常亮,晚上都暗不下來,我壓根沒法睡覺……”
旁邊琥珀頓時驚呼起來:“你跟艾米麗睡一起啊?!”
萊特一下子尷尬的無以復加,哭笑不得地解釋着:“是分了房間的,但她睡着之後就會不由自主地在整個教堂裏飄來飄去……”
高文想了想,很認真地拍了拍萊特的肩膀:“你也挺不容易的。”
“還好——她現在亂飄的情況好多了,而且我可以用布把眼睛蒙上。”
“我今天來找你,是想跟你聊聊新教的教義,以及新教義的傳播問題,”高文在話題越來越歪之前及時拉回了正題,他一邊帶着萊特和琥珀在附近的長椅上坐下,一邊隨口說道,“我剛纔聽到了你的佈道——你似乎已經在嘗試着把我們上次商量出來的教義講給信徒了。”
“是的,我整理了您上次和我談的東西,”萊特點點頭,“把‘經典解釋權’交還給信校瑥娬{宗教領袖不等於絕對權威;淡化聖光之神的形象,同時用一套更普適的、更易於接受的道德觀來逐步取代原本嚴苛的教規;強調寬容幷包、與時俱進和自我約束,剔除原始教義中所有極端的、頑固的、排外的內容,儘可能擴大新教義能夠覆蓋的潛在信徒。目前的新教義都是圍繞這三點進行的。”
“信薪邮茳N?”
“起初很多人很困惑,但仍然能夠接受,只有很少的堅定信徒表現出牴觸,但我相信他們的牴觸是可以被軟化的,”萊特說道,臉上流露出一抹複雜的情緒,“絕大部分普通信卸际瞧矫瘢趤淼饺鳡栔埃沁B字都不認識、一本教典都沒看過的貧苦人,他們其實根本不知道聖光典籍上寫的是什麼,基本上就是當地的牧師講什麼他們就信什麼,而當地牧師也不在意這些人的虔粘潭龋灰裥g掌握在教會手裏,那些普通信袪懥饲笕∩裥g能夠乖乖掏錢,那些牧師也就滿意了……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推廣新教義反而變得很容易。”
“真正的阻礙不是那些民校羌鹊美嬲撸R安城的教士們纔是會抵制新教義最激烈的人,”高文說道,“所以我們的計劃要進入下一步了。”
“您只管下令。”
高文略一停頓,認真地看着萊特的眼睛:“你知道城裏新建的印刷工廠吧?”
“當然,我還去參觀了一下——那確實是不可思議的場景。”
“你猜,如果有十萬份寫着新教義的宣傳單和小冊子砸在盧安城裏,那裏面的教士們會怎麼做?”
第0460章 心靈鋼印現象
萊特確實參觀過了印刷工廠,並對工廠中那驚人的印刷機器印象深刻——他進去參觀的主要目的其實就是想試着印一批新的教典出來,以輔助傳教——但他還是被高文提出的那個數字嚇到了。
顯然,他之前概念中的“印刷一批宣傳材料”跟高文所想的根本不是一個規模。
萊特最初想的只是能印個幾百上千冊的教典就好,這樣便足以在教會里分發了。
儘管身爲人類有史以來的第一名“白騎士”,儘管已經走上了改革聖光教會的道路,儘管在聖光之道的教義上他已經走在所有人的最前列,但他的起點終究只是個低階的傳教士,過往的經驗嚴重束縛了他的眼界和想象力。
但高文相信這一切都不是問題——隨着時間推移,任何人的眼界都有提高的機會。在未來的魔潮和與之對抗的魔導工業時代面前,任何人的眼界都是不夠用的。
“十萬冊只是個預期數字,即便是對工業印刷機而言,這也是個不小的訂單,但絕非不可能達到,”高文說着自己的想法,“我們需要各種各樣的宣傳,從最簡單的傳單到帶有完整教義的新教宣傳冊都要有。盧安城最讓我滿意的地方就在於它是一座‘教士城市’,整座城中的教士和教士家屬數量巨大,而且即便是平民,也屬於較爲富裕、靠近教會的虔招磐剑麄兊淖R字率非常高——否則的話我們的傳單也就沒有用武之地了。”
旁邊的琥珀剛開始也被高文的想法嚇了一跳,但這時候卻隱隱生出些質疑來:“不過話說回來,你把新教義扔進盧安城裏就能打垮那些神棍?不會反而刺激到那些神棍的神經,讓他們更狂熱地跟塞西爾對抗麼?”
“他們中的一部分當然會受到刺激,更堅定地跟我們作對,但也絕對會有一部分認同我們的教義,或者至少對聖光教會以往的做法產生質疑,”高文對琥珀提出的問題毫不意外,耐心地解釋道,“聖光教會那麼大,不可能只出了一個萊特,哪怕只有十幾個人的隊伍也會因爲理念不同而產生分歧,你覺得整個盧安城裏上萬人真的每個人都覺得聖光教會過去一年多里做的事毫無問題?”
琥珀摸着下巴:“emmmmm……你說的倒是有點道理……”
“領主說的確實是事實,”萊特略帶感慨地說道,“聖光教會確實是腐化了,但我相信在中下層的傳教士裏肯定還有具備良知的人存在。而且我的新教義雖然在狂熱的保守派信徒眼中屬於離經叛道,但實際上在聖光教會內部,關於‘閱讀經典的權力是不是應該分級’始終都有爭論,關於‘聖光是獨屬於少數人還是屬於多數人’也是個爭執不休的話題……”
琥珀頓時驚奇地瞪大了眼睛:“你們竟然還爭論這個?我以爲你們教會里從上到下都是那種頑固派呢——當然你除外啊,你屬於狂戰士派的。”
“狂戰士……”萊特被噎了一下,隨後無奈地苦笑着,“當然會有爭論,聖光教會或許腐化墮落了,但我們又不是沒有思考能力。低階教士一直想要爭取研讀經典、解釋教義的權力,這是爲了個人利益,而爭論‘聖光屬於多數人還是少數人’則是因爲‘聖光之神眷顧每一個人’這個根本教義。除此之外,聖光教會內部的矛盾還有很多很多,我雖然不喜歡派系鬥爭,但又不是沒看過。”
“譁……”琥珀誇張地驚呼起來,“看樣子你們那個教會比我想象的可複雜多了啊……”
高文雙手抱胸:“一個延續了這麼多年,而且膨脹到如今這種程度的宗教,不可能不復雜。”
隨後,他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的鬍鬚,慢慢說道:“不過話說回來,要從精神基礎上動搖聖光教會,僅有印刷品是不夠的……萊特,關於聖光法術,你的研究進展如何?”
“我正要向您彙報這部分內容,”萊特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隨後微微把頭偏向趴在自己肩膀上打盹的艾米麗,“艾米麗——去把我房間裏那塊金屬板拿來。”
艾米麗發出一聲空靈的輕笑,隨後整個人化作一道流光,飛快地飛向了主廳後方的那扇門,沒用多長時間她便又飛了回來——兩手空空。
然而就在高文開始好奇是不是這孩子沒找到萊特想要的東西時,他卻看到艾米麗把手探進了自己的肚子裏——這個半透明的靈體小姑娘在自己肚子裏掏了一會,先是摸出來一個木頭刻的陀螺,然後又摸出來一把光溜溜的彩色石子,最後才摸出一塊巴掌大的符文基板來。
小姑娘開心地笑着,兩手捧着符文基板遞給萊特。
琥珀看的目瞪口呆的:“她怎麼把東西……藏在肚子裏?!”
“我也是偶然之間才發現的,”萊特一邊接過符文基板一邊說道,“教堂裏總是有些小物件莫名其妙換了地方或者消失不見,觀察之後我才發現原因:艾米麗雖然是個靈體,卻竟可以攜帶一些體積小、不太重的東西,而且也正由於是個靈體,她的身體沒有明確的‘界限’,她就把東西都藏在肚子裏了。說實話,我都不知道她在肚子裏藏了些什麼……上次佈道臺的閱讀架壞了,她還吐出一把釘子來……”
琥珀:“……”
說實話,高文的驚訝也不比琥珀小到哪去,但好歹他手底下畫風精奇的傢伙着實不少,而且在天上掛着那些年裏也見到了一茬又一茬稀奇古怪的生命形式,因此很快就冷靜下來,硬是繃着一張嚴肅淡然的臉拿過了那塊符文基板,並認真觀察起來。
這確實是符文基板——基材是符文鑄造廠中生產的第二代標準型空白模板,但在其導魔區域內,刻印的卻不是常見的元素符文,而是聖光神術中才會用到的神術符文。
這是一塊“聖光基板”。
“在卡邁爾和詹妮所長的幫助下,我重構了第一個完全基於符文的聖光法術,並委託符文鑄造廠的人做出了這塊基板,”萊特講述着這塊基板的誕生經過,“它裏面摒棄了所有對聖光之神產生聯繫的符文之語,可以確保整個施法過程‘與神無關’,完全基於凡人。”
高文看着符文基板上那些散發出淡金色光澤的線條紋路,心中不禁激動起來:“你們……竟然真成功了?!”
“只能說是成功了一部分……”萊特謹慎地說道,他從高文手中拿回符文基板,並轉手遞給一臉懵逼的琥珀,“琥珀小姐,您試着激發一下它。”
琥珀愣愣地接過基板,一下子沒轉過彎來:“你讓我一個暗夜神選放聖光啊?!我哪會這個!”
高文忍不住敲了這個精靈之恥的腦袋一下:“先不說你那自稱的暗夜神選是不是真的,你忘了符文基板是什麼原理了?只要注入魔力就行,誰讓你自己施法了。”
“哦也對啊……”琥珀這才反應過來,她撓了撓頭髮,頗有些不放心地看向萊特,“話說這東西激活之後不會炸吧?我跟你講我防禦超低的……”
“這只是個聖光術,”萊特哭笑不得地說道,“我保證。”
琥珀撇撇嘴:“好吧,那我試試。”
這恐怕是這位半精靈小姐有生以來最奇妙的一次經歷,一向自詡暗夜神選、對聖光相當牴觸的她竟然有機會用自己的力量釋放出一個聖光術來,這讓她內心裏還是頗有點躍躍欲試的,因此雖然臉上表現的非常不樂意,但她還是好好地拿穩了那塊符文基板,並開始向它邊緣的紫銅基質注入魔力。
符文基板上的淡金色線條隨即明亮起來,符文也一個接一個地點亮——然而一抹潔白的光輝纔剛要在那些符文中凝聚出來,便自動煙消雲散了。
“哎,不是我弄壞的啊——”琥珀趕緊把基板扔給萊特,“這玩意兒好像有毛病的。”
“事實上它並沒有問題。”萊特苦笑了一下,隨手向基板中重新注入魔力,幾乎轉瞬之間,那基板上便凝結出了一團純淨的聖光:一個完整成型的聖光術。
旁邊飄着的艾米麗開心地叫了一聲,上前抱起那團聖光就走,然後飛到不遠處啃了起來:這是她的“餅乾”。
“額……”琥珀先是目瞪口呆地看了艾米麗一眼,隨後又看向萊特,“剛纔那團聖光……你確認不是你自己放出來然後假裝基板沒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