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第0456章 並非談判
高文坐在會議桌的上首,放鬆身體靠在高高的椅背上,面帶微笑地看着現場每一位南境貴族臉上的表情變化。
所有人的反應都盡收眼底,沒有任何一個人的反應在他意料之外。
困惑,驚愕,沉默,牴觸,略帶思考,以及少數人溢於言表的憤怒。
這些貴族本身其實並沒什麼用處,他們的統治已經土崩瓦解,在失去土地和軍隊之後,這些走出城堡的貴族變得一無是處,把他們放在牢房裏只能消耗糧食,把他們送去勞動也創造不了多少財富——而且高文也不認爲簡簡單單的勞動和教化改造就能讓這些頑固又遲鈍的人有什麼根本上的改變,所以,他並不在意這些人的態度,以及他們本身的意願。
但這些貴族除自身之外的“附加價值”是有用處的。
要在僵化落後的舊秩序中建立新秩序,開拓者最容易遇上也是最大的問題便是舊秩序的頑固和反撲。
讓底層民幸骑L易俗雖然艱難,但在這個接近中世紀的社會背景下,民新槟厩液翢o自由,他們最多隻會因自身的麻木無知而在響應命令的時候顯得遲緩,卻絕不會拒絕領主的命令,因此移風易俗和推廣教育雖然艱難,更多的卻只是個時間成本的問題,相比之下,舊貴族們留下的“體系”纔是最大的困難。
依附於貴族體系而生的“學者羣體”和“家臣”,依靠舊貴族僱傭,或者乾脆就是由舊貴族的私生子女、養子女組成的法外傭兵(合法的超凡者強盜),還有在舊貴族崩盤之後出走的流亡騎士、棄誓騎士,這些註定會在新舊秩序變遷過程中受到影響或已經受到影響的羣體就是社會轉型過程中最大的阻礙因素,這些人的不配合便足以給新生的政務廳造成巨大的麻煩,更不要提他們中的一部分甚至已經成了直接威脅領土安全的暴力因素。
高文知道自己是幸叩模秃芏鄧L試建立新秩序的開拓者比起來,他最大的優勢就在於他不但是新秩序的建立者,他還代表着舊秩序的最高權威——作爲安蘇王國的奠基人之一,他有充足的“法理正義性”來制定社會咝械臏蕜t,即便有人對此提出質疑,他也完全不必對其在意。
既然知道這一點,他當然就要讓自己的“法理正義性”發揮到最大,他要用符合法理的方式來剝奪、轉移舊貴族的權屬,用這些舊貴族的“法理宣稱”來完成體系的平穩過渡,以最大程度減少舊秩序的反撲——或者說,減少他們反撲的藉口。
高文可以蔑視舊貴族體系的規則和秩序,但既然這個時代的人們就認它,那他也可以毫無壓力地利用這些規則和秩序,只要它們能發揮出足夠的價值就行。
“女士們,先生們,這些文件並不是那麼難懂吧,”高文估摸着時間,在看到已經有貴族按捺不住想要開口的時候他纔打破了沉默,“如果看懂了的話,就簽字吧。”
“公爵……公爵大人,”一個身材微胖的中年人終於忍不住第一個站了起來,“這些文件上的內容……您是認真的麼?”
“當然是,”高文點點頭,“不然呢?”
隨後,他慢慢站起身來,目光在每一個人臉上掃過,不緊不慢地說道:“……除保留城堡外,一切土地及土地上附加的財產皆歸於公國;廢除包括稅收、立法、募兵在內的一切舊制特權,所有權力歸於政務廳;統一法令,廢除所有舊制私法……這些我已經寫的明明白白了。”
“大人,我們願意宣誓效忠於您,但這些東西……這些東西是否還可以商量?”又有一個貴族大着膽子站了起來,“這幾乎是對秩序的徹底顛覆,哪怕是爲了您的權威,您也應該多考慮一下……”
他們至少學會了敬畏和謙卑,但他們顯然還沒搞明白狀況。
“我想你們搞錯了一件事,”高文臉上幾乎沒有表情變化,只是靜靜地陳述着事實,“這些文件上所寫的東西其實已經在實行了,早在戰爭結束的那一天,你們就已經失去了你們的土地和財產,你們想要挽留的東西,早已不在你們手上——所以我今天不是來和你們商量的,我只是正式通知你們。”
大廳中的南境貴族們騷動起來,幾十天的牢獄生活還無法徹底磨掉他們心中的念想,因此當這些念想轟然倒塌的時候,哪怕大廳周圍站着一圈衛兵,哪怕眼前坐着南境的統治者,他們也忍不住開始低聲議論起來。
然而高文只是靜靜地看着,等着這些人的議論安靜下來的時候。
他們終於安靜下來了,高文才繼續說道:“有時候,認清現實比努力爭取那些永遠得不到的東西更加重要。簽下這份文件,你們至少還可以體面地生活,你們的‘貴族’頭銜仍然得以保留,你們也可以依靠年金維持衣食無憂,甚至維持較爲富裕的生活——如果你們能睜開眼睛去看看那些在你們統治下食不果腹,飢寒交迫的人民,你們就會知道你們有多麼幸吡耍銈兎赶麓箦e,卻仍然能如此舒適安逸,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呢。”
長桌兩旁,每一個人的臉色都變得糾結難堪起來,一些人皺眉思考,一些人欲言又止,最後終於有人控制不住了,一個臉色蠟黃、眼窩深陷的中年人站起身來:“請恕我無法接受——公爵大人,請恕我無法接受!我拒絕簽字,哪怕要爲此付出性命——您也不能這樣破壞我們的傳統和法律!”
一邊說着,這個中年人一邊看向身旁,他的情緒顯得很是激動:“諸位,我們已經經歷過了最艱難的日子,我們沒什麼可失去的了,榮耀是我們僅存的東西,我……我寧可把它帶進棺材裏……”
高文看着這個中年人的發泄之舉,看着長桌兩旁的貴族們在聽到這番言論之後的種種反應,這也在他意料之中:貴族有着特殊的思維方式,他們可以在炮火落下的時候抱頭鼠竄,可以在刀劍臨頭的時候毫不猶豫地放棄城堡,放棄人民,但有時候涉及到所謂的“光榮血脈和姓氏”,這些沒有骨氣的傢伙卻反而挺起胸膛來,這種彷彿精神分裂一般的行爲模式是外人難以理解的,但卻很符合這個時代的時代背景。
“韋恩·斯內普子爵,希望我沒有叫錯你的名字。”
高文突然的開口打斷了中年人慷慨激昂的陳述,本已經再次騷動起來的貴族們也緊跟着安靜下來,他們齊刷刷地看向高文的方向,而後者則對旁邊招了招手——一名政務廳官員立刻離開房間,片刻之後,這位政務廳官員回到了會議廳,他手中則捧着一個金屬製的小保管箱。
高文打開保管箱,從裏面取出古老的文件——這文件用附魔的羊皮紙書寫,即便是謄抄版本,也有着幾百年的歷史,如果不是魔法力量的保護,它恐怕早已風化破舊到無法閱讀的程度了。
高文一邊打開文件,一邊隨口說道:“子爵先生,看着很眼熟不是麼?我相信諸位家中也有類似的東西,保存在你們城堡的最深處,以證明你們頭銜和封地的合法性,證明你們姓氏的古老和正統——比如這一份。
“韋恩·斯內普,斯內普家族,子爵,南境貴族,於安蘇476年分支於斯潘塞家族,並獲姓氏;斯潘塞家族,伯爵,聖靈平原貴族,始於先祖馬克西米蘭·斯潘塞;馬克西米蘭·斯潘塞,騎士領主,伯爵,高文·塞西爾之騎士,於安蘇元年豐收之月受封,原始領地位於南境灰山西側,後因魔潮影響,封地遷至聖靈平原南部……”
“然後,這是另一份文件,”高文一邊說着,一邊從保管箱中取出了一份更加古老的,更加脆弱的羊皮紙文書,這份文件是如此古老,以至於作用在它上面的保護性魔法都快要失去效力,陳舊的羊皮紙已經嚴重地風化、腐蝕了,“馬克西米蘭·斯潘塞的冊封文書——當然,是副本。”
高文抬起頭,靜靜地看着長桌旁那個中年貴族的眼睛。
“韋恩·斯內普先生,你猜這份文件末尾的簽名是誰的?”
任何一個人都無法提前預料這種匪夷所思的局面,哪怕高文復活了這麼長時間,名爲韋恩·斯內普的貴族也沒把那份深藏在家族城堡裏的、只有在繼承人獲得爵位時纔會拿出來看一眼的文件和麪前的“活人”聯想在一起,這無關智慧,而是思維方向上的侷限,所以他現在只能結巴起來:“公爵……公爵大人……”
“韋恩·斯內普先生,你要求傳統和法律,那麼我給你傳統和法律——馬克西米蘭·斯潘塞是個聰明上進的年輕人,我很遺憾地看到他的繼承人之一竟無法承擔他的榮耀和功績——保護追隨者的名譽是主人的義務,爲此,我不得不褫奪你的貴族封號。”
韋恩·斯內普瞪大了眼睛,就如上岸窒息的魚一般張着嘴巴,在這直擊弱點的一擊中,他昏昏沉沉地聽到了高文·塞西爾後面的一句話:“……斯內普先生,你現在可以離開了。”
大廳中變得死一般寂靜,高文滿意地看着這樣的結果——對症下藥永遠是最有效率的解決之道,用貴族最大的弱點來進攻他們遠比任何道理和辯論都更有效。
對他們而言,褫奪封號比死亡更可怕。
當然,他之所以能這樣做,是因爲他首先掌握了碾壓性的武力,用武力強迫這些人必須坐在談判桌旁,否則哪怕他手中握着全國每一個貴族的冊封文書,他說的話也不會有用的。
“諸位,其實我並不希望這麼做,”把文件重新收好之後,高文略微提高了音量說道,“我更希望在氣氛融洽的情況下順順利利地讓大家簽字,所以我不得不在這裏強調一下——在場諸位每一個人的頭銜和姓氏,上溯若干代之後終究會落在查理·摩恩以及四境公爵的名下,而作爲開國先君和四境公爵中唯一尚存於世之人,我可以褫奪你們每一個人的貴族封號,即便你們先祖的冊封文書並不是我籤的名,我也是七百年前那次冊封大典的見證人,我可以以見證人的身份質疑你們每一個人是否有資格繼承你們的姓氏——”
高文後面的話沒有說出來,但他的意思已經很明確了:
他可以質疑這裏每一個人的頭銜是否合規,而如果誰想提出反對意見……除非查理·摩恩和另外三個開國公爵從棺材裏爬出來。
南境貴族不是想要傳統和法律麼?
這就是安蘇的傳統和法律。
“時間差不多了——女士們,先生們,簽字用的筆在你們面前。”
第0457章 安排的明明白白
貴族們簽字了。
只需要一分鐘,南境貴族體系滯留在這片土地上的最後一絲影響力便煙消雲散。
高文以一種莊嚴肅穆的姿態坐在長桌上首,南境倖存下來的三十一名領主則坐在長桌兩側,一個個尊貴而古老的姓氏的繼承人們在這裏低下了頭顱,沉默着在眼前的文件上籤下自己的名字,而在大廳的角落裏,一個身穿學者長袍的老人正指揮着自己的學徒將一臺略顯笨重的魔導裝置轉向長桌的方向。
那其實就是一臺魔網通訊器,雖然它笨重到需要一個年輕力壯的男人才能抬得起來,但卻已經代表着塞西爾目前最高超的技術。
當魔網通訊器的攝影水晶中倒映出長桌旁景象的時候,戈德溫·奧蘭多毫不遲疑地按動了設備上的一個按鈕。
在不遠處的另外一個房間裏,一臺奧術印刷機上方的投影水晶亮了起來,全息投影中呈現出大會議廳內的景象,伴隨着機器內部一連串的機械咿D聲,它的奧術轉印筒表面浮現出魔法能量的光輝,並將傳輸過來的圖像飛快地印在了早已準備好的紙張上。
赫蒂從印刷機的側面取出那張紙,將其小心翼翼地捲起並封入封筒,遞給早已等候在旁邊的一名助手:“送到報社,告訴他們,用整版。”
助手如同捧着至寶般把那張“底板”帶走了,赫蒂則看着眼前機器上方的全息投影感慨良多,忍不住輕聲讚歎:“真是難以想象……”
卡邁爾漂浮在一旁,聽到赫蒂的話之後問道:“你是在說會議廳裏發生的事情,還是這臺裝置?”
“都有,”赫蒂轉過頭,嚴肅地說道,“舊貴族們簽約的一幕將會以這種方式被記錄下來,並以驚人的速度傳遍整個南境,遠勝任何告示,任何宣講,任何流言,鐵證將遍佈這片土地,以無可阻擋的方式……我一直以爲那些能夠開山裂石的巨炮是最強大的武器,但現在我終於明白了……爲什麼先祖說印刷機作爲武器同樣威力巨大。”
隨後她低下頭,看着正蹲在奧術印刷機側後方,拆開機器蓋板檢查內部咿D情況的瑞貝卡:“……而且這孩子竟然這麼快就想到了魔網通訊器和奧術印刷機組合起來的用法,這同樣讓我驚訝。”
“我很早就說過,瑞貝卡是個天才,她不負塞西爾家族的榮耀,”高文的聲音從門口的方向傳來,介入到赫蒂和卡邁爾的交談中,“而至於你前面的話……我很高興你終於意識到印刷機和‘傳媒’組合在一起的力量了。”
正鑽在印刷機下面研究機器情況的瑞貝卡聽到了高文的聲音,立刻高興地一邊嚷嚷一邊起身:“啊!祖先大人您來啦!您剛纔真是太……”
“哐!!”
瑞貝卡的腦袋結結實實地撞在機器下面的一根金屬導軌上,發出整個房間都能聽到的哐噹一聲,高文看到那整臺機器甚至都被震的搖晃了起來,緊接着就看到瑞貝卡捂着腦袋一邊痛呼着一邊往外爬:“哎媽……疼疼疼疼……”
赫蒂被這傻狍子的動靜嚇了一大跳,一時間連責備都忘了,趕緊蹲下去檢查侄女的腦袋,高文也是被嚇了一跳,三兩步便來到N+1層曾孫女面前:“你沒事吧?”
瑞貝卡抱着腦袋晃晃悠悠地爬起來,抬起頭看着高文,臉上眼淚花了一片:“沒事……”
高文這才鬆了口氣,趕緊指揮旁邊的機械學士:“那檢查一下機器……”
現場愣是沒有一個人覺得高文說話有哪不對的……
赫蒂滿臉無奈地瞪了瑞貝卡一眼,但想起自己前一刻還在誇這姑娘,於是心裏責備的話憋到最後也沒說出來,只好向着高文轉移話題:“先祖,您把那些貴族都扔下了?”
“他們簽完字會議就已經結束了,”高文無所謂地說道,“所有的後續安排我都已經跟他們說明白,這用不了多長時間。當然,爲了慶祝他們獲得自由併成爲塞西爾的一份子,我給他們安排了一次小規模的宴席……但他們會抱着什麼樣的心情去參加那我就不管了。”
說完這些,高文擺了擺手:“這些先放在一邊——‘照片’印出來了麼?效果怎麼樣?”
“啊,抱歉先祖,我已經讓人送走了,”赫蒂小小地驚呼了一聲,緊接着報告道,“效果很好,把幻象魔法印在紙上之後的效果和傳統的‘速記’法術有很大區別,但更有真實感。”
“那就好,你審覈過就好,”高文滿意地點點頭,隨後看了還在旁邊抹眼淚抽鼻子的瑞貝卡一眼,“傻孩子,還疼麼?”
“不疼,”瑞貝卡梗着脖子漲紅了臉說道,但緊跟着就晃晃腦袋,“就是腦殼裏還有點嗡嗡的……”
看着這姑娘強行鎮定的模樣,高文只能哭笑不得地嘆口氣:“唉——你還是保護好自己的腦袋吧,這麼好的頭腦真要自己撞傻了損失可就太大了。”
赫蒂也是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樣,她小聲嘆了口氣,轉向高文:“先祖,您認爲那些簽字的貴族會好好安定下來麼?”
“老實說,我從不信任他們,不管是在他們簽字前還是簽字後,”這裏沒有外人,高文說的非常直接,“但我也並不需要他們發自內心地支持我或者反對我,這都沒有意義。我們要保持對他們的警惕,維持對他們的監控,至少持續到他們和他們的第一代後裔都死光爲止,而即便這兩代人死光了,我們也要繼續警惕他們子孫後代的舉動,只不過監控會變得溫和一些而已。”
高文抬起頭,看向會議廳的方向,他的視線彷彿透過牆壁和門板,能直接看到那些正在仿徨離場的南境貴族。
“記住:今日在這裏簽字的貴族及其第一代嫡系子嗣不可從政,不可參與政務廳任何職務,也不可進入教育體系和新聞傳播體系,哪怕是去做最初級的書記員、代課教師和助理編輯也不行,如果他們裏面真的出了有能力又穩妥的人,他們可以經商,可以做投資者,我甚至允許他們開辦工廠,只要他們有頭腦,他們可以憑藉這些過上遠比之前當土地貴族更加舒適富裕的生活,但政務廳和學校、報社裏面……沒有他們的位置。”
“是,”赫蒂嚴肅地點頭應道,但她還是有些擔心,“可是這樣一來……或許我們會錯過一些人才。貴族的嫡系子嗣是目前這片土地上最優秀的知識分子,他們或許大部分是不安定因素,但其中還是有可以爭取和教化的……”
高文嘆了口氣,赫蒂的話他當然明白:“我允許他們在通過考覈之後經商辦工廠,這已經是儘可能避免浪費了,而且這其中已經有着不少的風險隱患,綜合考量風險大小和預期收益,這條線是不能變的。另外,我也沒有完全限制死——第二、第三代的舊貴族子嗣,還有非嫡出的旁支,這部分人在經過考覈觀察之後是可以享有和普通公民一樣的權利的。”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接着說道:“當然,這樣仍然會錯失一些人才,而且對他們也缺乏公平,可這是必要的代價——我們在戰場上消滅舊貴族的軍隊很容易,但假如他們成爲了塞西爾體系的一員,再想把他們清除出去可就是個巨大的問題了。”
赫蒂深深低下頭:“是,我明白了。”
高文沉吟了一下,補充道:“這樣吧,如果你真的在南境貴族以及他們的嫡系子女中找到了非常認可的人才,可以報告給我,我會親自組織考覈並酌情考慮的。”
隨後他呼了口氣:“接下來,讓我們去看看我們真正的客人吧。”
在距離會議區不遠的區域,一間不大但卻整潔舒適的會客廳中,安德魯·萊斯利和羅佩妮·葛蘭正靜靜地等着公爵的到來。
“這一天來的很快,不是麼?”安德魯子爵端起手中紅茶,向旁邊的女子爵微笑着致意,“那彷彿是在昨天——塞西爾去年還是個垂死的姓氏,今日他們卻已經君臨南境了。”
羅佩妮·葛蘭露出一個並沒多少溫度的笑容:“我等了可不止一兩年,子爵先生。”
“……您是一位值得敬佩的女士,您有着信念,心志也比我堅定,”安德魯子爵在片刻的沉默之後說道,他的態度真眨S後又有些自嘲,“不像我,我最初只是在投資一筆生意。”
“投資?”羅佩妮有些好奇地看着這個臉色蒼白,據說因爲過度服食魔藥而體質虛弱的男人,她並不太瞭解這段過往,“什麼樣的投資?”
“對塞西爾公爵的投資,”安德魯·萊斯利的目光望向前方,輕聲說道,“那真是我這輩子做的最大膽的生意……”
“現在高文是我們的君主了,”羅佩妮·葛蘭靜靜地看着安德魯子爵,“這筆投資在你看來是賺了麼?”
“賺了還是賠了……”安德魯·萊斯利低聲咕噥着,他腦海中浮現出了在過去一年內迅猛發展的領地,那領地已經徹底成爲塞西爾的工業原料產地,他腦海中浮現出自己在過去一年內賺取到的驚人財富,那每一個金幣和銀幣上都打着塞西爾的標記,他已經被視爲萊斯利家族有史以來最優秀、最仁慈、最開明的領主,他的人民讚揚他,讚揚他堅定不移地執行着塞西爾的法律……
他就要成爲坦桑市的執政官了,作爲功績的證明,坦桑市的政務廳內也將永遠保留萊斯利家族的一席。
他相信,萊斯利家族今後只要不作出忤逆之事,只要不過度愚蠢,那麼他的子孫後代將永享巨大的財富,這財富和過去作爲土地領主時相比,多到難以想象。
但他們也將永遠失去在領地上生殺予奪的權力,甚至……他們還必須服從政務廳的管理。
這筆投資,是賺了還是賠了呢?
“當然是賺了,”安德魯·萊斯利抬起頭來,露出微笑,語氣毫無遲疑,“我當然賺了,而且也只能是賺了。”
侍者的聲音在門外響起:“高文·塞西爾公爵到——”
第0458章 傳播
當安德魯·萊斯利和羅佩妮·葛蘭兩位子爵離開的時候,南境這片土地上延續了七百年之久的封建貴族體系正式宣告結束了。
如果說碎石嶺和磐石要塞的炮火摧毀了貴族體系的實體,那麼三十三份自願接受改制的契約文件以及一份帶有南境所有貴族簽名的聯合聲明文件便是摧毀了這個體系的靈魂。
高文手中拿着那份彷彿仍然帶有油墨清香的《改制聯合聲明》,在聲明的簽名頁上,包括安德魯子爵和羅佩妮女子爵在內的三十三個名字彷彿代表着一個時代的終結,他仔仔細細地把每一個名字印在腦海中,隨後從書桌上拿過蘸水筆,在文件末尾寫下高文·塞西爾的名字。
他知道,舊時代並沒有真正結束——在磐石要塞北方,在南境羣山屏障之外,安蘇仍然是個依靠舊貴族體制來咝械墓爬贤鯂壝梁诎等匀换罩在每一個人頭上,而即便是在南境,在塞西爾公國內部,舊時代殘留的陰影和影響力也仍舊會盤踞很長一段時間,將其徹底清除仍然是一項任重道遠的事業。
但有了今日簽署的這些文件,這項事業將進展的更加順利。
“這部分簽名文件用於公開,”高文將面前的文件推給書桌對面的赫蒂,“除印發全境之外,再找石匠雕刻成紀念碑,樹在城裏顯眼的地方。接下來要不遺餘力地宣傳南境改制的事情,識字率高的地方用報紙,識字率不高的地方也要想辦法推動‘酒館輿論’,在豐收之月結束前,南境每個人都要知道這個消息。”
“這樣一來,各處二級政務廳開展工作應當會容易多了,”赫蒂露出一絲微笑,她顯然很開心,“招募學者不會再有阻礙,而那些猶豫觀望的商人應該也沒有後顧之憂了。”
“即便如此,我敢肯定還是會有人牴觸新規,”高文說道,“但公理和法度在我們這邊,所有抵制新規的行爲都可加以嚴懲,尤其是那些流亡騎士——給他們一個最後的投降期限,超過投降期限就以帜媾褔撎帲@一次,他們已經不能再用‘忠於舊主’作爲擋箭牌了,我們對他們的處決將是完全合法的,而且將得到所有人民的支持。”
搞明白這個時代的人的三觀,搞明白治下民械乃季S方式,然後以符合時代背景和民腥^的方式推進自己的事業,並在這個過程中逐漸改造這個時代,這就是高文在打下南境之後選擇的治理路線——治天下和打天下是不一樣的,後者往往只需要強大的武力就可以,而前者……必須要動些腦子。
新建立的印刷工廠晝夜開工,嶄新的大型工業印刷機剛下生產線便被送到印刷廠的車間內,隨後在一片機械轟鳴聲中以驚人的速度不斷將一張張白紙變成承載着信息的報刊和書籍,在最新一期的塞西爾週報上,南境貴族們集體簽署文件的歷史性一幕作爲版首,佔據了整整一版的份額,那大幅的黑白畫像是報紙誕生以來第一次刊載的“照片”,在這黑白畫像的頂端,最大號的加粗字體向人們宣告着這一幕的意義:
“公國締約,南境所有舊領主宣誓擁護塞西爾法律——讓我們爲偉大秩序歡呼。”
新一期的報紙走下印刷機,在印刷工人手中整理,打包,隨後被送往分發中心,再隨着信使車隊被送往坦桑,送往康德,送往葛蘭,送往霍斯曼,送往南境每一個角落。
在識字率較高的塞西爾主城和幾個衛星鎮,報紙的宣傳效果是最佳的,但在識字率不高的地方,也照樣有人可以閱讀報紙上的內容,並把這些消息告訴身邊的每一個人。
清晨的陽光灑在卡洛爾城陳舊破亂的街道上,陽光帶來的熱量驅散着牆角雜草葉片上凝結的水珠,懸掛着塞西爾標記的馬車駛過城鎮內唯一的石板路,馬車上懸掛的鈴鐺灑下一串叮叮噹噹聲,將城鎮中的居民從沉睡中喚醒。
鐵匠走進了工坊,呵斥着在照看熔爐時打瞌睡的學徒,石匠拿起了自己的工具,準備前往新建立的政務廳中詢問自己能做的活計,女人們罵罵咧咧地把睡懶覺的孩子和丈夫趕出房間,開始收拾那臭烘烘的髒亂牀鋪,男人和半大的孩子們則啃着乾糧,帶着幹活的傢什走到街上,準備去田裏做工,或者去城鎮廣場上“碰邭狻薄�
曾經被塞西爾人用巨炮轟塌的一段城牆仍然淒涼地癱在鎮子南邊的空地上,一隊打着哈欠的民夫正在工頭的監督下清理着破碎的石塊和木頭,偶爾從廢墟旁經過的人會帶着敬畏甚至恐懼的神色飛快地掃過殘存的城牆,彷彿當日那石破天驚的爆炸仍然盤踞在他們心頭。
一隊塞西爾士兵列着整齊的隊伍從大街上走過,雖然他們並不像一般的貴族私兵那樣會隨時騷擾路旁的人,但路旁的平民仍然會本能而敬畏地低下頭,向着一旁退讓——卡洛爾人已經適應了這些士兵,自從戰爭爆發以來,有大量的塞西爾人從這座城鎮經過,他們從這裏前往北方的戰場,又在大獲全勝之後從這裏返回南方;他們在鎮子裏建立了政務廳,並把舊領主的城堡變成兵營和辦公的地方,隨後推行着新的法律;他們是“外來人”,但他們已經成爲這座鎮子的統治者,而生活在這座鎮子上的人……沒有什麼感覺地接受了這一切。
“執政官老爺”說水要燒開過才能喝,爲此還允許農奴和佃農去砍柴(以往這種賤民是隻能去撿拾木片枯枝,而不允許砍伐領主的樹林的),那大家就把水燒開再喝;執政官老爺說不可以在街上大小便,在幾十個人當街捱了鞭子之後,大家也就開始用那些新建起來的廁所,執政官老爺讓有手藝的人都去政務廳登記,那大家就去登記,反正也不用交錢……
塞西爾人奇怪的很,新法律奇怪得很,但起碼他們不搶糧食,那日子就還能過。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這樣毫無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