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远瞳
琥珀使勁擦乾淨臉上的灰黑,眼睛發亮地看着眼前的大門:“這玩意兒……該不會是一整塊紫鋼吧?!”
“沒錯,就是一整塊,但你從這上面刮下來的每一塊渣子我都會讓瑞貝卡換算成火球糊你臉上,”高文用開拓者之劍的劍柄敲了敲琥珀的腦袋,“所以收起你那些大膽的想法,老老實實等我給你發工資纔是長久之道。”
琥珀偏過頭,小聲BB:“……老摳門……”
高文聽到了她的嘀咕,但卻沒有理她,而是後退了半步,從懷裏取出那至關重要的“鑰匙”。
來自七百年前的遺產,白金圓盤。
瑞貝卡有點擔心:“已經這麼多年了,這東西真的還能用麼?”
高文看着她,露出一絲微笑:“這是剛鐸帝國的技術,只要設施主體沒有坍塌,它的主要大門就絕不會故障。”
彷彿是爲了證明他所言非虛,在這話音落下的同時,白金圓盤上的複雜紋路便一條接一條地亮了起來,而那扇沉重金屬大門上的浮雕也緊跟着流動起絲絲縷縷的光輝。
當光輝充盈整扇大門之後,一陣吱吱嘎嘎的機械聲音從大門以及兩側的巖壁深處傳來,所有人都感到腳下的地面在微微震顫,而隨着這震顫,那大門緩緩開啓。
高文與瑞貝卡等人早已有所準備,在大門開啓的同時便掩住口鼻退到兩旁,同時高文還開啓了騎士的基礎技能之一“氣息防護”,一層若有若無的屏障護住了現場的每一個人——這個能力與法師的基礎魔法“微風護盾”異曲同工,雖然只能提供非常非常有限的防禦力,但卻能有效地維持一個潔淨的空氣環境,在深入古代遺蹟之類的地方時,這個技能可以讓施術者避免受到那些有毒氣體的侵害。
這座古代遺蹟中並沒什麼毒氣陷阱,但一個封閉了七百年的密閉空間中說不定會有什麼氣體蓄積,多座一層防護總是好的。
好幾分鐘之後,高文才解除防護,對其他人點了下頭,自己率先邁步走入大門,拜倫騎士則緊隨其後。
琥珀猶豫一下,還是放棄了趁人不注意從大門上削一塊金屬下來的想法——因爲紫鋼太硬,匕首摳不動。
大門內側是一個廣闊的長方形大廳,大廳四個方向都可看到封閉的大門,而那些古老的財產就直接堆放在這間大廳裏。
大廳中的密封環境和設置在大廳裏各處的符文保證了這裏的物資以最慢的速度被氧化腐蝕,時至今日,它們中的很多仍然保存的不錯。
成堆的金屬錠,各色水晶,刀劍,鎧甲,還有堆放在最中央的,數個半人多高的大箱子。
高文上前將開拓者之劍卡進箱子的縫隙裏,用力一扳,箱子應聲打開。
其中一個箱子裏面是仍然閃閃發亮的金銀幣,而另外幾個箱子裏則是碼放整齊的淡紫色結晶體——進行過雕刻充能的軍用水晶。
那些金銀幣並不是最值錢的東西,水晶纔是。
古代剛鐸帝國以先進的魔法技術稱雄大陸,來自深藍之井的魔力讓帝國的法師們有着幾乎無窮無盡的能量可以揮霍,哪怕再蹩腳的法師在這種條件下也可以硬堆出技術成果來,所以當年的剛鐸帝國做到了一件在如今四大王國看來近乎不可思議的事情:
將“超凡武裝”量產化。
普通的刀劍鎧甲是沒有附魔的,哪怕再堅固、再鋒利,它們也只是凡俗裝備,只有被附魔過的、蘊含超凡力量的裝備纔可以被稱作“超凡武裝”。在如今的安蘇,附魔過的武器裝備是隻有各級軍官才能配發的東西——而且還不一定有,但在剛鐸時期,每個士兵配一把附魔過鋒銳術的長劍和一枚制式水晶是標配。
那只有拇指大小的水晶中預先設置了初級護盾和爆炸術的法術模型,自動咝校瑪澄易R別,哪怕沒有絲毫施法能力的大頭兵都可以用——受到攻擊就會激活護盾,護盾枯竭就會發熱閃爍並示警,隨後用力投擲出去,在距離佩戴者和附近的友軍單位達到安全距離的情況下就會產生爆炸,在高文看來,這簡直是難以置信的先進武裝。
如果不是當年情勢所迫,實在帶不走這些,開拓者們說什麼也不會把它們留下——當初隊伍把所有能帶在身上的、更有價值的物資都帶走了,這些水晶是不得不放棄的部分。
高文伸手拿起一枚水晶,放在手中輕輕摩挲。
這或許是讓一般人也能接觸到魔法的一個路子,但這個路子是走不通的。
只有在啓動深藍之井的情況下才能不計成本地灌注出這種東西,在深藍之井已經毀滅的如今,這些古代水晶用一個少一個。
但最起碼在眼下,這些水晶將成爲領地安穩的奠基石。
第0042章 營地
看着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金幣和水晶,瑞貝卡、琥珀與拜倫騎士毫無意外地陷入了呆滯。
拜倫當年做傭兵時也曾見過所謂的深山寶物,但那些暗淡蒙塵的古董跟眼前這些用符文保護起來的軍用物資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瑞貝卡作爲一個鄉下沒落貴族,她這輩子在城堡裏能見到的寶貝也沒有眼前這個倉庫裏的多;琥珀就更不用說了,從一個愛崗敬業好盜俚慕嵌瘸霭l,她頭一次覺得自己可能很難把這裏的東西搬空了……
當然,在呆滯之餘他們也難免會浮上一層好奇,因爲眼前的很多東西都是剛鐸時期的制式裝備,這些東西大多依賴剛鐸帝國先進的魔法技術,因此在安蘇立國之後,開拓者們帶去的此類裝備基本上是壞一件少一件,而且更有很多用着用着就耗盡了能量,時至今日,剛鐸古兵器在安蘇已經成爲連歷史書上都記載不詳的東西,倉庫裏這些令人眼花繚亂的裝備對他們而言當然是極爲陌生的。
但是對琥珀小姐而言,這些東西到底是個什麼原理根本不重要——反正看着都好值錢的感覺!
“剛鐸長金幣……盾徽銀幣……還有真正的三葉金花硬幣!我的天!”琥珀唰一下子就衝到了那個放滿錢幣的箱子旁,腦袋幾乎要埋進金幣堆裏,“錢吶!這都是錢吶!發財了啊啊啊!!老闆,老闆咱們發財了啊!!”
沒錢的時候就是老古板,有錢的時候就是老闆,這態度轉變之大真對得起她精靈之恥的稱號。
高文伸手把琥珀從錢堆裏扒拉出來,拽着她的後脖領子:“冷靜點冷靜點——這是我的錢,不是你的!”
琥珀一臉大義凜然:“作爲你最忠實的追隨者,這錢是你的也就是我的!”
“這些金銀幣纔是價值最低的東西,旁邊的水晶纔是真正的寶貝,”高文撇撇嘴,介紹着這些對當代人而言已經完全陌生的事物,“箱子外面堆着的那些是水晶原石,沒有加工過的魔力基質,瑞貝卡你是法師應該認識它們——雖然需要加工之後才能用,但肯定能派上大用場。箱子裏的是剛鐸時期的制式軍用水晶,用起來很簡單,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可以給領地上的士兵增加戰鬥力。那些刀劍鎧甲倒是個麻煩……我剛纔查看了一下,狀態都不是很好,尤其是魔力機關,差不多都報廢了,現在能發揮出多少戰鬥力還不清楚。”
雖然這處藏寶庫中設置了密封性的符文,可以減緩金屬的氧化鏽蝕,但魔力機關自身不斷的崩壞和能量逸散過程卻是無法延緩的,雖然它們本身都有着很長的“保質期”,可是在七百年的時間跨度面前,保質期仍有極限——不光是那些武器鎧甲,事實上就連幾個箱子裏的軍用水晶也有不同程度的能量逸散,現在它們內部蘊含的能量恐怕只有“出廠”時的三分之一不到,而且這些老古董的故障率也是個問題。
但對於如今一窮二白的塞西爾家族,這仍然是一筆驚人的財富。
所以即便高文強調了這些東西的狀態不佳,瑞貝卡和琥珀的眼神仍然是直的。
“如此巨大的一筆財富……”拜倫騎士感覺自己的嘴都有點發幹,“竟然就一直這麼靜靜地躺在王國邊境……而且無人知曉……”
“從某方面我倒要感謝一百年前的霧月內亂,”高文搖着頭,“在摩恩家族還記着這些財富的時候,魔潮阻斷了人們探索此地的腳步,而當魔潮消退之後,摩恩家族卻已經斷了傳承。唉,命甙 �
嘴裏感嘆着命撸呶恼嬲袊@的卻是這封閉落後的封建制度——一切財富皆屬於國王與領主,國家命脈亦會以私產的方式被掌握在少數家族手上,一旦某個家族斷了傳承,這些東西竟然會變成荒山野嶺裏的無主之物,這是何等荒唐的情況?
假如當年的摩恩家族把這些寶庫明明白白地記在紙上,存進檔案庫裏,而王室成員僅僅負責保管鑰匙,這些寶物恐怕還不一定能輪到他來拿——霧月內亂之後衰弱不堪的王室肯定會打這些東西的主意。
但怎麼說呢,像這種家族傳承的寶庫因種種原因遺落深山不正是所謂中世紀的標準展開麼?
瑞貝卡的視線在那些古代裝備和水晶上掃過,最後還是落在一箱子金銀幣上,她長出口氣:“有了這些,就能付清安德魯子爵的債務,還可以購買糧食和石料了……”
高文看了她一眼,搖搖頭:“不,這些錢沒法直接花出去。”
“啊?”瑞貝卡愣了一下,但好歹不是真傻,很快便反應過來,“因爲這些都是古董?”
“沒錯,你拿着一堆七百年前的剛鐸金銀幣去跟人買東西,腦子再有坑的人都會猜到塞西爾家族在這片黑暗的羣山中挖到了寶貝,”高文點點頭,“最起碼在咱們立足未穩的時候,這些東西是不能隨便露出去的。”
“那怎麼辦?”瑞貝卡皺了皺眉,“咱們現在很缺錢啊……”
“很簡單,哪怕換個模樣,金子也還是金子,銀子也還是銀子,感謝這個貴金屬交易的時代,”高文笑得很燦爛,說的話卻讓旁邊的琥珀心臟直抽抽,“把這些東西熔了!”
“媽哎!!”半精靈小姐幾乎要蹦起來,“你知道自己在說啥嘛!熔了?!這可是七百年前的古金幣和古銀幣!你就是跑黑市上當古董倒賣一番也比熔了靠譜啊!”
“七百年前的古金銀幣,而且保存的跟新的一樣,更重要的是其中有不少還是已經徹底失傳了的、只能在書上看到圖樣的古帝國貨幣,”高文看着琥珀,露出了和平常看瑞貝卡一樣的溫和眼神,“你拿一個兩個去倒賣一下還行,你把這六箱子都給我賣了試試?你但凡能活着回來我就送你一箱子!”
琥珀咬咬牙,想拼着一身剮扛起一個箱子就跑,當看了看高文那比她大腿還粗的胳膊,愣是壓下了心中大膽而欠揍的想法。
但她還想掙扎一下:“那你也不能都熔了啊……這也太浪費點……”
“當然是只熔一部分,”高文攤開手,“真要把這麼多古董都熔了我也會心疼不是?先把一部分重新鑄幣以解燃眉之急,剩下的封存着看什麼時候能派上用場。”
琥珀的表情這才放鬆下來,而高文則笑呵呵地看向瑞貝卡:“現在你知道爲什麼當日在白銀堡裏我專門聲明要保留自己的塞西爾公爵身份了吧?”
瑞貝卡眨眨眼:“啊?”
“笨啊!公爵有鑄幣權!”琥珀瞪着眼睛,然後唰一下子轉向高文,“所以你當時就打着主意要把這裏的古董給融了是吧?!”
“可以這麼說,”高文承認起來毫無壓力,“我現在是一個史無前例的非實地公爵,領地暫時爲零,還得自己開墾,但即便沒有地盤,公爵身份所附帶的各種特權卻是在法理上‘天然自帶’的,鑄幣權只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
琥珀鼓着眼睛看着高文,最後只能感嘆一句:“還是你們古代大貴族會玩——現在那些只知道在領地裏挖坑訛行商過路費的土包子貴族跟你們真沒法比。”
對此,高文的回答只有一句:“眼界放長遠一點吧,即便是這整個寶庫,與未來相比也是不值一提的。”
隨後他吩咐拜倫和瑞貝卡各自裝了一部分水晶和錢幣,便準備先離開這個地方。
這座寶庫已經納入手中,但現在還沒辦法讓這裏的所有東西都派上用場,首先要讓下面的營地建立起來,隨後再由值得信賴的士兵分批將寶庫中的東西——最重要的是武器裝備——叩綘I地中。同時還要爲寶庫安排值守人員,雖然這裏有那扇魔法大門保護,但既然自己已經到了這裏,就不能繼續讓寶庫在山裏無人照管了。
而且遺蹟外面那位古代戰士也要重新安葬——一個亂石堆可算不上合格的墳墓,現在來自文明世界的人已經回到這片土地,戰死的勇士應該得到妥善的安葬。
在將寶庫重新用白金圓盤封鎖之後,高文一行離開了這處地方。
河灘附近的營地仍然在緊張忙碌地搭建着,不過已經接近尾聲。
拜倫和菲利普兩位騎士在坦桑鎮採購了一大批帳篷——實際上就是搭建帳篷所需的帆布和木料而已,等到了地方之後還需要現場加工一番才能成爲臨時的營帳,不過先遣隊的第一批人都是有手藝的熟練工,搭建起帳篷來速度也是飛快,而且還有赫蒂用一些輔助的法術來幫忙,營地此刻已經初見規模。
按照高文提前留下的規劃,所有帳篷都建在白水河的南側,大致形成一個扇形,糧食、鐵器等重要物資堆放在營地的中央,而帶來的預製木料則堆放在河岸邊,咻敃r所用的板車和篷車在空下來之後被堆到了營地周圍,充當圍牆建成之前的臨時屏障——雖然魔潮已經消退,但這裏可是文明斷絕的荒山野嶺,誰知道會有什麼猛獸竄出來?
在營地中央的帳篷旁,高文找到了帶着滿滿疲憊神色的赫蒂。
相信那些古代水晶可以讓這位疲憊的女士精神振奮起來。
第0043章 時代的侷限
“你來看看這些水晶。”
一見到赫蒂,高文就直接把一塊淡紫色的制式水晶扔到了對方手裏。
這位女士好奇地看了一眼手中的東西,臉上頓時流露出驚奇的神色。
“這就是您之前告訴我的,山裏那座寶庫中……”
“沒錯,就是從那拿的,”高文點點頭,雖然他這次沒有帶上赫蒂,但之前在坦桑鎮的時候他就已經告訴了對方有關黑暗山脈寶庫的事情,“這些水晶是剛鐸帝國時期的技術,你來看看能不能搞明白它的符文結構。”
任何一個腦子沒有被門夾過的法師在看到這些水晶的時候都會意識到它們的寶貴之處,赫蒂頓時就被這些漂亮的淡紫色晶體吸引了注意力,但在愛不釋手地擺弄了一番之後,她卻只能帶着羞愧微微搖頭:“先祖……抱歉,我很慚愧……我只是一個三級的法師,恐怕製造不了這麼高深的東西……”
高文看着赫蒂的眼睛:“沒讓你製造,只是分析一下它的符文結構——如果可以的話,把這個符文結構繪製出來。要說製造,恐怕如今這個年代沒人能製造類似的玩意兒:這是直接利用深藍之井的魔力灌注而成的。”
“深藍之井……”聽到這個大名鼎鼎的名字,赫蒂忍不住重複了一遍,隨後眼神熱切地看着手裏的水晶,“如果只是把裏面的符文結構讀取排列出來的話,那倒是不難,只要弄一套晶體共鳴器就可以把它裏面銘刻的東西投影出來。不過僅僅讀取符文結構……有意義麼?沒有對應的注能技術和激活方法,符文結構也只不過是一堆幾何圖形而已……”
“那個以後再說,”高文點頭說道,“這些水晶已經沒辦法再生產了,至少在它們消耗完之前,我想儘可能保留一些資料。”
赫蒂哦了一聲,將水晶收起,她臉上的疲憊之色仍在,但在得知“山中寶庫”確切消息之後,精神上的振奮還是讓她的氣色顯得好了很多,高文便順勢詢問起營地的建設情況來。
“太陽落山之前就可以把營帳全部搭好,同時可以起一圈圍欄,我準備在周圍再設置一些魔法陷阱和預警符文,抵禦野獸應該是綽綽有餘的。伐木工人們在西邊的林子裏發現了很多優質木料,現在砍伐的粗木料暫時還堆在白水河上游,等明天再砍一些之後,直接讓木頭順流而下就可以了。另外按照您提供的情報,我派了兩個人去東邊,確實發現了鐵礦,不過現在我們暫時還沒有冶煉的能力,只能一點點來了。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人手不足,先遣隊主要還是來調查情況和建立前哨站的,採集資源需要等後續人馬。”
“三天後大部隊就會過來,到那時候人手問題就可以得到緩解——而且工具和資材也會跟上。”高文一邊說着,一邊轉頭,看向那正在漸漸完工的營地。
他有很多計劃,有很多方案,來自穿越者的開闊思路和來自高文·塞西爾的豐富知識都讓他信心十足,因此看着這初見雛形的營地,他心中也難免會升起一股雄心壯志來。
一座座營帳按照規劃整齊地排列着,並且在營地中還挖掘出了環繞的排水溝,等明天把白水河的水導入這些水溝之後,它們就能用來預防對新生營地而言最危險的火災;工匠正在加工木料,將它們釘在一起,做成最原始簡陋的柵欄——那柵欄在面對真正的魔物時起不到太多防護作用,但在對付野獸的時候多少還算管點用處;之前前往西邊森林中伐木的伐木工已經撤了回來,此刻正在休息……
看上去一切都很好。
但在走進營區,仔細又看了幾圈之後,高文卻忍不住皺起眉來。
他看到了那些工匠和平民勞力臉上麻木與畏縮的神情,以及他們那各種各樣壓根稱不上高明的偷懶技巧,而那些看似整齊合規的營帳與柵欄上,隨處都可看到偷工減料和敷衍了事的地方——少幾根釘子是最普遍的現象,有的帳篷甚至壓根就沒捆綁結實。
工匠們在赫蒂的監督下倒還能準確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可那些幫工的平民勞力簡直就是在胡亂操作一番——高文此前其實也想到了這個時代的大多數平民都沒有絲毫文化,既不識字也不識數,所以他提前就給每一個人詳細講解了這些帳篷應該怎麼搭,整個營地應該怎麼規劃,但現在看來,除了把帳篷和柵欄放在他嚴格劃出的地方之外,這營地裏的每一項單獨指標幾乎都是不合格的!
難道他們不知道這些帳篷和柵欄就是他們在荒野中唯一的庇護,是他們在接下來一段時間的生活保障麼?
高文惱怒地想着,然後突然清醒過來:
是的,他們不知道。
因爲這些東西都是領主的,不是他們的,即便這些帳篷接下來會給他們住,他們也不相信自己能一直住下去——遲早有一天,等荒地丈量出來之後,他們就會被趕到荒地裏去,而帳篷則會拆掉,變成領主的城堡和馬廄。
這就是這個時代的一般規律,每個人都堅信這一點。
儘管經歷了舊塞西爾領的災難,儘管跟着隊伍流亡到了這裏,儘管已經開始了新家園的建設,但對於這些在僵硬腐朽的時代生存至今的平民與農奴而言,他們早已適應了苦難,並習慣了在苦難的過程中保持麻木,因此他們既不會生出多少大難之後必有大福的念頭,也不會有什麼建設新家園的朝氣和活力。
高文意識到自己之前有些想當然了,同時也意識到自己之前折騰好久才制定出來的一部分計劃恐怕並不會輕易實現。
他立刻把赫蒂和瑞貝卡叫了過來。
在一個看起來合乎要求,但細看之後卻少了好幾根支撐,而且整個都歪斜的營帳前,他指着那些敷衍了事的地方:“你們怎麼看這個?”
赫蒂一下子沒明白高文的意思,還以爲這是要責備她,於是立刻低頭:“對不起,先祖,我監督的……”
“不,這不是監督的問題——你不可能盯着他們把每一個釘子釘好,”高文打斷了她,“這是工作者的態度問題。”
“祖先大人,您不能對那些平民和農奴要求太高,”瑞貝卡想了想,解釋道,“他們大多都沒什麼見識,除了在農田和礦上做他們祖輩習慣了的工作之外,他們根本掌握不了別的、更復雜的工作。這些人中的絕大部分根本沒有搭過帳篷——尤其是您還專門規定了帳篷的規格和功能,還有整個營地的規劃,這對他們而言太複雜了。”
高文搖了搖頭:“這真的很複雜麼?”
赫蒂微微點頭:“軍隊紮營纔會這麼嚴格,這些平民和農奴做不到這點的。”
“不,這一點都不復雜,我已經把他們要做的每一步都拆分到了最基礎的程度,每個人只需要做一件事就行——釘釘子,或者綁好繩索,或者把木頭鋸開,他們根本不需要知道整個營地的規劃,所要做的事情一點都不比干苦力複雜多少,”高文看着瑞貝卡和赫蒂,“你們認爲平民和農奴愚笨到了連這都掌握不了麼?”
赫蒂和瑞貝卡面面相覷,他們看得出來高文現在很不滿意,但卻還沒有意識到問題的關鍵在什麼地方。而至於高文的問題——這在二人,尤其是在赫蒂看來簡直是理所應當。
平民和農奴當然是愚笨的。
她們出生在這個時代,成長在這個時代,而且兩人都不是什麼見多識廣又天資異稟的思想啓蒙人士,不可能有太過超出這個時代的見識和理解。
事實上赫蒂與瑞貝卡在當代貴族中已經是極端進步的異類了——赫蒂從不允許家族中的騎士或士兵隨意掠奪平民和農奴的財物,並想辦法要讓領地上的每一個人都能填飽肚子,瑞貝卡更是打破了農奴終身制的鐵律,給他們安排了可以成爲自由民的上升途徑,而且還允許平民與農奴在自己的領地內自由流通,並允許平民自由經商……
這些零零散散的制度每一項都可以說是挑戰常規,但整體思想上的禁錮仍然讓她們沒辦法徹底突破一個思維定勢:平民和農奴是低等的。
或許她們自己不這麼認爲,但潛意識的東西不是嘴上否定就可以否定得了的。
高文當然也知道這點,所以他把兩位曾xN孫女叫過來並不是爲了訓斥她們或者給她們搞什麼思想啓蒙,他也沒天真到認爲憑着自己的三言兩語就把這營地中的平民和農奴都轉變成清醒、積極、鬥志十足的公民。
這將是一個漫長的過程,而在眼下,他只需要這些人能儘快完成他下達的工作要求即可。
“把所有人召集起來——平民,農奴,士兵,全部,”高文吩咐道,“趁着天還很亮。”
正在工作的和正在休息的人很快便都被召集起來,就連正在跟貝蒂吹自己山中寶庫歷險記的琥珀也好奇地趕了過來——她身旁跟着一臉茫然的貝蒂。
每個人都不知道這位來自七百年前的老祖宗想要幹什麼,甚至就連赫蒂和瑞貝卡也處於一頭霧水的狀態。
而那些平民和農奴,他們只是麻木地聽從命令聚在一起,平民聚了一堆,農奴聚了一堆,再旁邊站着負責維持秩序的士兵。